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出生于何时何地。在孤儿院长到二十岁时,有一天,院长将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说:“我们对你已经没有义务了。”须臾,院长又说,“很遗憾。”
她默默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同屋的女孩们年龄大小不一,漠然地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归来,就像没有人发现她曾离开。她拉开自己的抽屉,数了数里面的钱,又取出一面镜子,长久地审视着镜中的脸庞——她生得并不难看,也并不愚笨。
某公司总裁,我们姑且称他为S,下班后,独自来到他经常光顾的西餐厅。她坐在角落里,喝着红酒,没有点菜。S冲她举了举杯,两人相视一笑。第二天,她依旧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杯红酒,他们依旧相互举杯,微笑。第三天,他终于走了过去,她恬淡迎接,端庄从容。只有她的心知道,过了这一天,她就连红酒也买不起了。
S给她租了间房子,在北京著名的商业区,距自己的公司不远。但S并不频繁造访,对他来说,这段关系有点莫名奇妙,又无法抗拒。她是个美丽的无依无靠的人,他本能地想收留她,仅此而已。
从此,她得到依靠,但陷入更灰暗的生活。孤单。另一种飘零。她遇见了Z,一个鲜活的生命。她急速沦陷,像一个人在堕落中体验到的快乐。愈堕落,愈快乐。但是,她无时不清醒地感到,Z还不足以成为她新的依靠。
命运的灵光闪现在某个夜晚。S来了,喝得烂醉。为S宽衣时,她触碰到了他衣兜里的某个硬物。至今她都不能解释,自己当时何以对这个东西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她把手伸进衣兜,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上面记录着某些不洁的勾当。
人在迷途中精疲力竭时,会格外相信那些岔路口,偏执地相信那些转弯将指向遍寻不见的光明。但有些时候,尤其当一个人软弱时,会失去辨别方向的能力,此时,最轻微的失误也将导致最致命的歇斯底里。
她紧握着那张纸,向S索要钞票,索要许多许多——足够能成为她和Z的依靠的数目。那一刻,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要的是Z还是钱了。或许,她要的只是一个依靠。
我曾说过,她是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她并不笨,但也绝不精明,甚至谈不上强悍。她斗不过S,也留不住Z。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就一定什么也得不到。
她又回到了街上,只是这一次,连寻找新的依靠的本钱也失掉了。天下起了雨,冰冷的雨,犀利如刀,眼前的雨幕,像渐渐逼近的深渊。她躲入最近的店铺,完全是出于本能——其实,她已经无处可逃。
这是一家书店,雨天的潮湿催发了书本的油墨味道,像融化在水中的安眠药,使人感到宁静,安全。她躲进角落里,只是不想让店主发现她——一个不能带来好处的无用的人。她从书架的高处抽出一本书,坐在地上,把书摊开在两腿间,看下去。书中的人物很多,情节过于丰富以至显得杂乱,并不适合她现在的心境,但她努力让自己读进去。
翻至某一页时,她突然停住了。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难以抗拒的晕眩感,有那么一瞬间,她失去了意识。再活过来时,她发现,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书里面写着,她叫阎婆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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