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12345
发新话题
打印

[推荐]:王安忆《长恨歌》

第一部




1.弄堂
    站一个至高点看上海,上海的弄堂是壮观的景象。它是这城市背景一样的东西。街
道和楼房凸现在它之上,是一些点和线,而它则是中国画中称为被法的那类笔触,是将
空白填满的。当天黑下来,灯亮起来的时分,这些点和线都是有光的,在那光后面,大
片大片的暗,便是上海的弄堂了。那暗看上去几乎是波涛汹涌,几乎要将那几点几线的
光推着走似的。它是有体积的,而点和线却是浮在面上的,是为划分这个体积而存在的,
是文章里标点一类的东西,断行断句的。那暗是像深渊一样,扔一座山下去,也悄无声
息地沉了底。那暗里还像是藏着许多礁石,一不小心就会翻了船的。上海的几点几线的
光,全是叫那暗托住的,一托便是几十年。这东方巴黎的璀璨,是以那暗作底铺陈开。
一铺便是几十年。如今,什么都好像旧了似的,一点一点露出了真迹。晨吸一点一点亮
起,灯光一点一点熄灭:先是有薄薄的雾,光是平直的光,勾出轮廓,细工笔似的。最
先跳出来的是老式弄堂房顶的老虎天窗,它们在晨雾里有一种精致乖巧的模样,那木框
窗扇是细雕细作的;那屋披上的瓦是细工细排的;窗台上花盆里的月季花也是细心细养
的。然后晒台也出来了,有隔夜的衣衫,滞着不动的,像画上的衣衫;晒台矮墙上的水
泥脱落了,露出锈红色的砖,也像是画上的,一笔一划都清晰的。再接着,山墙上的裂
纹也现出了,还有点点绿苔,有触手的凉意似的。第一缕阳光是在山墙上的,这是很美
的图画,几乎是绚烂的,又有些荒凉;是新鲜的,又是有年头的。这时候,弄底的水泥
地还在晨雾里头,后弄要比前弄的雾更重一些。新式里弄的铁栏杆的阳台上也有了阳光,
在落地的长窗上折出了反光。这是比较锐利的一笔,带有揭开帷幕,划开夜与昼的意思。
雾终被阳光驱散了,什么都加重了颜色,绿苔原来是黑的,廖框的木头也是发黑的,阳
台的黑铁栏杆却是生一了黄锈,山墙的裂缝里倒长出绿色的草,飞在天空里的白鸽成片
灰鸽。
    上海的弄堂是形形种种,声色各异的。它们有时候是那样,有时候是这样,莫衷一
是的模样。其实它们是万变不离其宗,形变神不变的,它们是倒过来倒过去最终说的还
是那一桩事,千人手面,又万众一心的。那种石窟门弄堂是上海弄堂里最有权势之气的
一种,它们带有一些深宅大院的遗传,有一副官邪的脸面.它们将森严壁垒全做在一扇
门和一堵墙上。一已开进门去,院于是浅的,客堂也是浅的,二步两步便走穿过去,一
道木楼梯在了头顶。木楼梯是不打弯的,直抵楼上的闺阁,那二楼的临了街的窗户便流
露出了风情。上海东区的新式里弄是放下架子的,门是楼空雕花的矮铁门,楼上有探身
的窗还不够,还要做出站脚的阳台,为的是好看街市的风景。院里的夹竹桃伸出墙外来,
锁不住的春色的样子。但骨子里头却还是防范的,后门的锁是德国造的弹簧锁,底楼的
窗是有铁栅栏的,矮铁门上有着尖锐的角,天井是围在房中央,一副进得来出不去的样
子。西区的公寓弄堂是严加防范的,房间都是成套,一扇门关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
架势,墙是隔音的墙,鸡大声不相闻的。房子和房子是隔着宽阔地,老死不相见的。但
这防范也是民主的防范,欧美风的,保护的是做人的自由,其实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谁也拦不住的。那种棚户的杂弄倒是全面敞开的样子,牛毛毡的屋顶是漏雨的,板壁墙
是不遮风的,门窗是关不严的。这种弄堂的房屋看上去是鳞次栉比,挤挤挨挨,灯光是
如豆的一点一点,虽然微弱,却是稠密,一锅粥似的。它们还像是大河一般有着无数的
支流,又像是大树一样,枝枝又叉数也数不清。它们阡陌纵横,是一散大网。它们表面
上是袒露的,实际上却神秘莫测,有着曲折的内心。黄昏时分,鸽群盘桓在上海的空中,
寻找着各自的巢。屋脊连绵起伏,横看成岭竖成峰的样子。站在至高点上,它们全都连
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东南西北有些分不清。它们还是如水漫流,见缝就钻,看上去有
些乱,实际上却是错落有致的。它们又辽阔又密实.有些像农人撒播然后丰收的麦田,
还有些像原始森林,自生自灭的。它们实在是极其美丽的景象。
    上海的弄堂是性感的,有一股肌肤之余似的。它有着触手的凉和暖,是可感可知,
有一些私心的。积着油垢的厨房后窗.是专供老妈于一里一外扯闲篇的;窗边的后门,
是供大小姐提著书包上学堂读书,和男先生幽会的;前边大门虽是不常开,开了就是有
大事情,是专为贵客走动,贴了婚丧嫁娶的告示的。它总是有一点接捺不住的兴奋,跃
跃然的,有点絮叨的。晒台和阳台,还有窗畔,都留着些窃窃私语,夜间的敲门声也是
此起彼落。还是要站一个至高点,再找一个好角度:弄堂里横七竖八晾衣竹竿上的衣物,
带有点私情的味道;花盆里栽的凤仙花,宝石花和青葱青蒜,也是私情的性质;屋顶上
空着的鸽笼,是一颗空着的心;碎了和乱了的瓦片,也是心和身子的象征。那沟壑般的
弄底,有的是水泥铺的,有的是石卵拼的。水泥铺的到底有些隔心隔肺,石卵路则手心
手背都是肉的感觉。两种弄底的脚步声也是两种,前种是清脆响亮的,后种却是吃进去,
闷在肚里的;前种说的是客套,后种是肺腑之言,两种都不是官面文章,都是每日里免
不了要说的家常话。上海的后弄更是要钻进人心里去的样子,那里的路面是饰着裂纹的,
阴沟是溢水的,水上浮着鱼鳞片和老菜叶的,还有灶间的油烟气的。这里是有些脏兮兮,
不整洁的,最深最深的那种隐私也裸露出来的,有点不那么规矩的。因此,它便显得有
些阴沉。太阳是在午后三点的时候才照进来,不一会儿就夕阳西下了。这一点阳光反给
它罩上一层暧昧的色彩,墙是黄黄的,面上的粗项都凸现起来,沙沙的一层。窗玻璃也
是黄的,有着污迹,看上去有一些花的。这时候的阳光是照久了,有些压不住的疲累的,
将最后一些沉底的光都迸出来照耀,那光里便有了许多沉积物似的,是粘稠滞重,也是
有些不干净的。鸽群是在前边飞的,后弄里飞着的是夕照里的一些尘埃,野猫也是在这
里出没的。这是深入肌肤,已经谈不上是亲是近,反有些起腻,暗底里生畏的,却是有
一股噬骨的感动。
    上海弄堂的感动来自于最为日常的情景,这感动不是云水激荡的,而是一点一点累
积起来。这是有烟火人气的感动。那一条条一排排的里巷,流动着一些意料之外又清理
之中的东西,东西不是什么大东西,但琐琐细细,聚沙也能成塔的。那是和历史这类概
念无关,连野史都难称上,只能叫做流言的那种。流言是上海弄堂的又一景观,它几乎
是可视可见的,也是从后窗和后门里流露出来。前门和前阳台所流露的则要稍微严正一
些,但也是流言。这些流言虽然算不上是历史,却也有着时间的形态,是循序渐进有因
有果的。这些流言是贴肤贴肉的,不是故纸堆那样冷淡刻板的,虽然谬误百出,但谬误
也是可感可知的谬误。在这城市的街道灯光辉煌的时候,弄堂里通常只在拐角上有一盏
灯,带着最寻常的铁罩,罩上生着锈,蒙着灰尘,灯光是昏昏黄黄,下面有一些烟雾般
的东西滋生和蔓延,这就是酝酿流言的时候。这是一个晦涩的时刻,有些不清不白的,
却是伤人肺腑。鸽群在笼中叽叽晓波的,好像也在说着私语。街上的光是名正言顺的,
可惜刚要流进弄回,便被那暗吃掉了。那种有前客堂和左右厢房里的流言是要老派一些
的,带黄衣草的气味的;而带亭子间和拐角楼梯的弄堂房子的流言则是新派的,气味是
樟脑丸的气味。无论老派和新派,却都是有一颗诚心的,也称得上是真情的。那全都是
用手掬水,掬一捧漏一半地掬满一池,燕子衔泥衔一口掉半口地筑起一巢的,没有半点
偷懒和取巧。上海的弄堂真是见不得的情景,它那背阴处的绿苔,其实全是伤口上结的
疤一类的,是靠时间抚平的痛处。因它不是名正言顺,便都长在了阴处,长年见不到阳
光。爬墙虎倒是正面的,却是时间的帷幕,遮着盖着什么。鸽群飞翔时,望着波涛连天
的弄堂的屋瓦,心是一刺刺的疼痛。太阳是从屋顶上喷薄而出,坎坎坷坷的,光是打折
的光,这是由无数细碎集合而成的壮观,是由无数耐心集合而成的巨大的力。

我是好美好美的红蔷薇 可恨老天不作美
被摘去花蕾 被剥去花蕊
 可悲送人作玫瑰

TOP

2.流言
    流言总是带着阴沉之气。这阴沉气有时是东西厢房的黄衣草气味,有时是樟脑丸气
味,还有时是肉砧板上的气味。它不是那种板烟和雪茄的气味,也不是六六粉和敌敌畏
的气味。它不是那种阳刚凛冽的气味,而是带有些阴柔委婉的,是女人家的气味。是闺
阁和厨房的混淆的气味,有点脂粉香,有点油烟味,还有点汗气的。流言还都有些云遮
雾罩,影影绰绰,是哈了气的窗玻璃,也是蒙了灰尘的窗玻璃。这城市的弄堂有多少,
流言就有多少,是数也数不清,说也说不完的。这些流言有一种蔓延的洞染的作用,它
们会把一些正传也变成流言一般暧昧的东西,于是,什么是正传,什么是流言,便有些
分不清。流言是真假难辨的,它们假中有真,真中有假,也是一个分不清。它们难免有
着荒诞不经的面目,这荒诞也是女人家短见识的荒诞,带着些少见多怪,还有些幻觉的。
它们在弄堂这种地方,从一扇后门传进另一扇后门,转眼间便全世界皆知了。它们就好
像一种无声的电波,在城市的上空交叉穿行;它们还好像是无形的浮云,笼罩着城市,
渐渐酿成一场是非的雨。这雨也不是什么倾盆的雨,而是那黄梅天里的雨,虽然不暴烈,
却是连空气都湿透的。因此,这流言是不能小视的,它有着细密绵软的形态,很是纠缠
的。上海每一条弄堂里,都有着这样是非的空气。西区高尚的公寓弄堂里,这空气也是
高朗的,比较爽身,比较明澈,就像秋日的天,天高云淡的;再下来些的新式弄堂里,
这空气便要混浊一些,也要波动一些,就像风一样,吹来吹去;更低一筹的石窟门老式
弄堂里的是非空气,就又不是风了,而是回潮天里的水汽,四处可见污迹的;到了棚户
的老弄,就是大雾天里的雾,不是雾开日出的雾,而浓雾作雨的雾,弥弥漫漫,五步开
外就不见人的。但无论哪一种弄堂,这空气都是渗透的,无处不在。它们可说是上海弄
堂的精神性质的东西。上海的弄堂如果能够说话,说出来的就一定是流言。它们是上海
弄堂的思想,昼里夜里都在传播。上海弄堂如果有梦的话,那梦,也就是流言。
    流言总是鄙陋的。它有着粗俗的内心,它难免是自甘下贱的。它是阴沟里的水,被
人使用过,污染过的。它是理不直气不壮,只能背地里窃窃喳喳的那种。它是没有责任
感,不承担后果的,所以它便有些随心所欲,如水漫流。它均是经不起推敲,也没人有
心去推敲的。它有些像言语的垃圾,不过,垃圾里有时也可淘出真货色的。它们是那些
正经话的作了废的边角料,老黄叶片,米里边的稗子。它们往往有着不怎么正经的面目,
坏事多,好事少,不干净,是个膀鹏货。它们其实是用最下等的材料制造出来的,这种
下等材料,连上海西区公寓里的小姐都免不了堆积了一些的。但也唯独这些下等的见不
得人的材料里,会有一些真东西。这些真东西是体面后头的东西,它们是说给自己也不
敢听的,于是就拿来,制作流言了。要说流言的好,便也就在这真里面了。这真却有着
假的面目;是在假里做真的,虚里做实,总有些改头换面,声东击西似的。这真里是有
点做人的胆子的,是不怕丢脸的胆子,放着人不做却去做鬼的胆子,唱反调的胆子。这
胆子里头则有着一些哀意了。这哀意是不遂心不称愿的哀,有些气在里面的,哀是哀,
心却是好高骛远的,唯因这好高骛远,才带来了失落的哀意。因此,这哀意也是粗鄙的
哀意,不是唐诗宋词式的,而是街头切口的一种。这哀意便可见出了重量,它是沉痛的,
是哀意的积淀物,不是水面上的风花雪月。流言其实都是沉底的东西,不是手淘万洗,
百炼千锤的,而是本来就有,后来也有,洗不净,炼不精的,是做人的一点韧,打断骨
头连着筋,打碎牙齿咽下肚,死皮赖脸的那点韧。流言难免是虚张声势,危言耸听,鬼
鬼祟祟一起来,它们闻风而动,随风而去,摸不到头,抓不到尾。然而,这城市里的真
心,却唯有到流言里去找的。无论这城市的外表有多华美,心却是一颗粗鄙的心,那心
是寄在流言里的,流言是寄在上海的弄堂里的。这东方巴黎遍布远东的神奇传说,剥开
壳看,其实就是流言的芯子。就好像珍珠的芯子,其实是粗糙的沙粒,流言就是这颗沙
粒一样的东西。
    流言是混淆视听的,它好像要改写历史似的,并且是从小处着手。它蚕食般地一点
一点咬噬著书本上的记载,还像白蚁侵蚀华厦大屋。它是没有章法,乱了套的,也不按
规矩来,到哪算哪的,有点流氓地痞气的。它不讲什么长篇大论,也不讲什么小道细节,
它只是横看来。它是那种偷袭的方法,从背后擦上一把,转过身却没了影,结果是冤无
头,债无主。它也没有大的动作,小动作却是细细碎碎的没个停,然后敛少成多,细流
汇大江。所谓“谣言蜂起”,指的就是这个,确是如蜂般嗡嗡营营的。它是有些卑鄙的,
却也是勤恳的。它是连根火柴梗都要抬起来作引火柴的,见根线也拾起来穿针用的。它
虽是捣乱也是认真恳切,而不是玩世不恭,就算是谣言也是悉心编造。虽是无根无凭,
却是有情有意。它们是自行其事,你说你的,它说它的,什么样的有公论的事情,在它
都是另一番是非。它且又不是持不同政见,它是一无政见,对政治一窍不通,它走的是
旁门别道,同社会不是对立也不是同意,而是自行一个社会。它是这社会的旁枝错节般
的东西,它引不起社会的警惕心,因此,它的暗中作祟往往能够得逞。它们其实是一股
不可小视的力量,有点“大风始于青萍之末”的意味。它们是背离传统道德的,印木以
反封建的面目,而是一味的伤风败俗,是典型的下三烂。它们又敢把皇帝拉下马,也不
以共和民主的面目,而是痞子的作为,也是典型的下三烂。它们是革命和反革命都不齿
的,它们被两边的力量都抛弃和忽略的。它们实在是没个正经样,否则便可上升到公众
舆论这一档里去明修栈道,如今却只能暗渡陈仓,走的是风过耳。风过耳就风过耳,它
也不在乎,它本是四海为家的,没有创业的观念。它最是没有野心,没有抱负,连头脑
也没有的。它只有著作乱生事的本能,很茫然地生长和繁殖。它繁殖的速度也是惊人的,
鱼撒子似的。繁殖的方式也很多样,有时环扣环,有时套连套,有时谜中谜,有时案中
案。它们弥漫在城市的空中,像一群没有家的不拘形骸的浪人,其实,流言正是这城市
的浪漫之一。
    流言的浪漫在于它无拘无束能上能下的想象力。这想象力是龙门能跳狗洞能钻的,
一无清规戒律。没有比流言更能胡编乱造,信口雌黄的了。它还有无穷的活力,怎么也
扼它不死,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它是那种最卑贱的草籽,风吹到石头缝里也
照样生根开花。它又是见缝就钻,连闺房那样帷幕森严的地方都能出入的。它在大小姐
花绷上的绣花外流连,还在女学生的课余读物,那些哀情小说的书页流连,书页上总是
有些泪痕的。台钟滴滴答答走时声中,流言一点一点在滋生;洗胭脂的水盆里,流言一
点一点在滋生。隐秘的地方往往是流言丛生的地方,隐私的空气特别利于流言的生长。
上海的弄堂是很藏得住隐私的,于是流言便漫生漫长。夜里边,万家万户灭了灯,有一
扇门缝里露出的一线光,那就是流言;床前月亮地里的一双绣花拖鞋,也是流言;老妈
子托着梳头匣子,说是梳头去,其实是传播流言去;少奶奶们洗牌的哗哗声,是流言在
作响;连冬天没有人的午后,天井里一跳一跳的麻雀,都在说着鸟语的流言。这流言里
有一个“私”字,这“私”字里头是有一点难言的苦衷。这苦衷不是唐明皇对杨贵妃的
那种,也不是楚霸王对虞姬的那种,它不是那种大起大落,可歌可泣,悲天恸地的苦衷,
而是狗皮倒灶,牵丝攀藤,粒粒屑屑的。上海的弄堂是藏不住大苦衷的。它的苦衷都是
割碎了平均分配的,分到各人名下也就没有多少的。它即便是悲,即便是拗,也是悲在
肚子里,杨在肚子里,说不上戏台子去供人观赏,也编不成词曲供人唱的,那是怎么来
怎么去都只有自己知道,苦来苦去只苦自己,这也就是那个“私”字的意思,其实也是
真正的苦衷的意思。因此,这流言说到底是有一些痛的,尽管痛的不是地方,倒也是钻
心钻肺的。这痛都是各人痛各人,没有什么共鸣,也引不起同情,是很孤单的痛。这也
是流言的感动之处。流言产生的时刻,其实都是悉心做人的时刻。上海弄堂里的做人,
是悉心悉意,全神贯注的做人,眼睛只盯着自己,没有旁骛的。不想创造历史,只想创
造自己的,没有大志气,却用尽了实力的那种。这实力也是平均分配的实力,各人名下
都有一份。
我是好美好美的红蔷薇 可恨老天不作美
被摘去花蕾 被剥去花蕊
 可悲送人作玫瑰

TOP

3.闺阁
    在上海的弄堂房子里。闺阁通常是做在偏厢房或是亭子间里,总是背阴的窗,拉着
花窗帘。拉开窗帘,便可看见后排房子的前客堂里,人家的先生和太太,还有人家院子
里的夹竹桃。这闺阁实在是很不严密的。隔墙的亭子间里,抑或就住着一个洋行里的实
习生,或者失业的大学生,甚至刚出道的舞女。那后弄堂,又是个藏污纳垢的场所。老
妈子的村话,包车夫的俚语,还有那隔壁大学生的狐朋狗友一日三回地来,舞女的小姊
妹也三日一回地来。夜半时分,那几扇后门的动静格外的清晰,好像马上就跳出个什么
轶事来似的。就说那对面人家的前客堂里的先生太太,做的是夫妻的样子,说不准却是
一对狗男女,不见日就有打上门来的,碎玻璃碎碗一片响。还怕的是弄底里有一户大人
家,再有个小姐,读的中西女中一类的好学校,黑漆大门里有私家轿车进去出来,圣诞
节,生日有派推的钢琴声响起来,一样的女儿家,却是两种闺阁,便由不得怨艾之心生
起,欲望之心也生起。这两种心可说是闺阁生活的大忌,祸根一样的东西,本勤花蕊一
样纯洁娇嫩的闺阁,却做在这等嘈杂混淆的地方,能有什么样遭际呢?
    月光在花窗帘上的影,总是温存美丽的。逢到无云的夜,那月光会将屋里映得通明。
这通明不是白日里那种无遮无拦的通明,而是蒙了一层纱的,婆婆婆婆的通明。墙纸上
的百合花,被面上的金丝草,全都像用细笔描画过的,清楚得不能再清楚。隐隐约约的,
好像有留声机的声音传来,像是唱的周被的“四季调”。无论是多么嘈杂混淆的地方,
闺阁总还是宁静的。卫生香燃到一半,那一半已经成灰尘;自鸣钟十二响只听了六响,
那一半已经入梦。梦也是无言无语的梦。在后弄的黑洞洞的窗户里,不知哪个就嵌着这
样纯洁无瑕的梦,这就像尘嚣之上的一片浮云,恍饶而短命,却又不知自己的命短,还
是一夜复一夜的。绣花绷上的针脚,书页上的字,都是细细密密,一行复一行,写的都
是心事。心事也是无声无息的心事,被月光浸透了的,格外的醒目,又格外的含蓄,不
知从何说起的样子。那月亮西去,将明未明,最黑漆漆的一刻里,梦和心事都惬息了,
晨曦亮起,便雁过无痕了。这是万籁俱寂的夜晚里的一点活跃,活跃也是雅致的活跃,
温柔似水的活跃。也是尘嚣上的一片云。早晨的揭开的花窗帘后面的半扇窗户,有一股
等待的表情,似乎是酝酿了一夜的等待。窗玻璃是连个斑点也没有的。屋子里连个人影
都没有的,却满满的都是等待。等待也是无名无由的等待,到头总是空的样子。到头总
是空却也是无怨又无良。这是骚动不安闻鸡起舞的早晨唯一的一个束手待毙。无依无靠
的,无求无助的,却是满怀热望。这热望是无果的花,而其他的全是无花的果。这是上
海弄堂里的一点冰清玉洁。屋顶*放着少年的鸽子,闺阁里收着女儿的心。照进窗户的
阳光已是西下的阳光,唱着悼歌似的,还是最后关头的倾说、这也是热火朝天的午后里
仅有的一点无可奈何。这点无可奈何是带有一些古意的,有点诗词弦管的意境,是可供
吟哦的,可是有谁来听呢?它连个浮云都不是,浮云会化风化雨,它却只能化成一阵烟,
风一吹就散,无影无踪。上海弄堂里的闺阁,说不好就成了海市蜃楼,流光溢彩的天上
人间,却转瞬即逝。
    上海弄堂里的闺阁,其实是变了种的闺阁。它是看一点用一点,极是虚心好学,却
无一定之规。它是白手起家和拿来主义的。贞女传和好莱坞情话并存,阴丹士林蓝旗袍
下是高跟鞋,又古又摩登。“河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获花秋瑟瑟”也念,“当我们年轻
的时候”也唱。它也讲男女大防,也讲女性解放。出走的娜娜是她们的精神领袖,心里
要的却是《西厢记》里的鸟骛,折腾一阵子还是郎心似铁,终身有靠。它不能说没规矩,
而是规矩大杂,虽然莫衷一是,也叫她们嫁接得很好,是杂读的闺阁。也不能说是掺了
假,心都是一颗诚心,认的都是真。终也是朝起暮归,农人种田一般经营这一份闺阁。
她们是大家子小家子分不大清,正经不正经也分不清的,弄底黑漆大门里的小姐同隔壁
亭子间里舞女都是她们的榜样,端庄和风情随便挑的。姆妈要她们嫁好人家,男先生策
反她们闹独立,洋牧师煽动她们皈依主。橱窗里的好衣服在向她们把手,银幕上的明星
在向她们招手,连载小说里的女主角在向她们招手。她们人在闺阁里坐,心却向了四面
八方。脚下的路像有千万条,到底还是千条江河归大海的。她们嘴里念着洋码儿,心里
记挂着旗袍的料子。要说她们的心是够野的,天下都要跑遍似的,可她们的胆却那么小,
看晚场电影都要娘姨接和送。上学下学,则是结伴成阵才敢在马路上过的,还都是羞答
答的。见个陌生人,头也不敢抬,听了二流子的浪声谚语,气得要掉眼泪。所以,这也
是自相矛盾,自己苦自己的闺阁。
    午后的闺阁,真是要多烦人有多烦人的。春夏的时候,窗是推开的,梧桐上的蝉鸣,
弄口的电车声,卖甜食的梆子声,邻家留声机的歌唱声,一古脑儿地钻进来,搅扰着你
的心。最恼人的是那些似有似无的琐细之声,那是说不出名目和来历,滴里嘟啃的,这
是声音里暧昧不明的一种,闪烁其辞的一种,赶也赶不走,捉也捉不住的一种。那午后
多半是闲来无事,一颗心里,全叫这莫名的声音灌满,是无聊倍加。秋冬时节则是阴霾
连日,江南的阴霸是有分量的,重重地压着你的心。静是静的,连个叹息声都是咽回肚
里去的,再化成阴霾出来的。炭盆里的火本是为了驱散那阴霾,不料却也叫阴霾压得喘
不过气来,晦晦涩涩地明灭着。午后的明和暗,暖和寒全是来扰人的。醒看,扰你的耳
目;睡着,扰你的梦;做女工,扰你的针线;看书,扰的是书上的字句;要是有两个人
坐在一处说话,便扰着你的言语。午后是一日里正过到中途,是一日之希望接近尾声的
等待,不耐和消沉相继而来,希望也是挣扎的希望。它是闺阁里的苍凉暮年,心都要老
了,做人却还没开头似的。想到这,心都要绞起来了,却又不能与人说,说也说不明的。
上海弄堂里的闺阁,也是看不得的。人家院里的夹竹桃,红云满天,自家窗前的,是寂
寞梧桐;上海的天空都叫霓虹灯给映红了,自家屋里终是一盏孤灯,一架前南咯咯的钟,
数着年华似的。年华是好年华,却是经不得数的。午后是闺阁的多事之秋,这带有一股
饥不择食的慌乱劲儿,还带有不顾一切的鲁莽劲儿,什么都不计较了,酿成大祸,贻误
终身都无悔了,有点像飞蛾扑灯。所以,这午后是陷阱一般的,越是明丽越是危险。午
后的明丽总是那么不祥,玩着什么花招似的,风是撩人的,影也是撩人的,人是没有提
防的。留声机里,周漩的四季调,从春数到冬,唱的都是好景致,也是蛊惑人心,什么
都排好的说。屋顶上放飞的鸽子,其实放的都是闺阁的心,飞得高高的,看那花窗帘的
窗,别时容易见时难的样子,还是高处不胜寒的样子。
    上海弄堂里的闺阁,是八面来风的闺阁,愁也是喧喧嚣嚣的愁。后弄里的雨,写在
窗上是个水淋淋的“愁”字;后弄的雾,是个模棱两可的愁,又还都是催促,催什么,
也没个所以然。它消耗着做女儿的耐心,也消耗着做人的耐心,它免不了有种箭在弦上,
初在区中,伺机待发的情势。它真是一日比一日难挨,回头一看却又时日苦短,叫人不
知怎么好的。闺阁是上海弄堂的天真,一夜之间,从嫩走到熟,却是生生灭灭,永远不
息,一代换一代的。闺阁还是上海弄堂的幻觉,云开日出便灰飞烟散,却也是一幕接一
幕,永无止境。
我是好美好美的红蔷薇 可恨老天不作美
被摘去花蕾 被剥去花蕊
 可悲送人作玫瑰

TOP

4.鸽子
    鸽子是这城市的精灵。每天早晨,有多少鸽子从波涛连绵的屋顶飞上天空!它们是
唯一的俯瞰这城市的活物,有谁看这城市有它们看得清晰和真切呢?许多无头案,它们
都是证人。它们眼里,收进了多少秘密呢?它们从千家万户窗口飞掠而过,窗户里的情
景一幅接一幅,连在一起。虽是日常的情景,可因为多,也能堆积一个惊心动魄。这城
市的真谛,其实是为它们所领略的。它们早出晚归,长了不少见识。而且它们都有极好
的记忆力,过目不忘的,否则如何能解释它们的认路本领呢?我们如何能够知道,它们
是以什么来做识路的标记。它们是连这城市的犄犄角角都识辨清楚的。前边说的至高点,
其实指的就是它们的视点。有什么样的至高点,是我们人类能够企及和立足的呢?像我
们人类这样的两足兽,行动本不是那么自由的,心也是受到拘禁的,眼界是狭小得可怜。
我们生活在同类之中,看见的都是同一件事情,没有什么新发现的。我们的心里是没什
么好奇的,什么都已经了然似的。因为我们看不见特别的东西。鸽子就不同了,它们每
天傍晚都满载而归。在这城市上空,有多少双这样的眼睛啊!
    大街上的景色是司空见惯,日复一日的。这是带有演出性质,程式化的,虽然灿烂
夺目,五色缤纷,可却是俗套。霓虹灯翻江倒海,橱窗也是千变万化,其实是俗套中的
俗套。街上走的人,都是戴了假面具的人,开露天派推的人,笑是应酬的笑,言语是应
酬的言语,连俗套都称不上,是俗套外面的壳子。弄堂景色才是真景色。它们和街上的
景色正好相反,看上去是面目划一,这一排房屋和那一排房屋很相像,有些分不清,好
像是俗套,其实里面却是花样翻新,一件件,一宗宗,各是各的路数,摸不着门槛。隔
一堵墙就好比隔万重山,彼此的情节相去十万八千里。有谁能知道呢?弄堂里的无头案
总是格外的多,一桩接一桩的。那流言其实也是虚张声势,认真的又不管用了,还是两
眼一摸黑。弄堂里的事又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没有个公断,真相不明的,流言
更是搅稀泥。弄堂里的景色,表面清楚,里头乱成了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在那窗
格子里的人,都是当事人,最为糊涂的一类,经多经久了,又是最麻木的一类,睁眼瞎
一样的。明眼的是那会飞的畜生,它们穿云破雾,且无所不到,它们真是自由啊!这自
由实在撩人心。大街上的景色为它们熟视无睹,它们锐利的眼光很能捕捉特别的非同寻
常的事情,它们的眼光还能够去伪存真,善于捕捉意义。它们是非常感性的。它们不受
陈规陋习的束缚,它几乎是这城市里唯一的自然之子了。它们在密密匝匝的屋顶上盘旋,
就好像在废墟的瓦砾堆上盘旋,有点劫后余生的味道,最后的活物似的。它们飞来飞去,
其实是带有一些绝望的,那收进眼睑的形形色色,也都不免染上了悲观的色彩。
    应当说,这城市里还有一样会飞的生物,那就是麻雀。可麻雀却是媚俗的,飞也飞
不高的。它一飞就飞到人家的阳台上或者天井里,啄吃着水泥裂缝里的残场剩菜,有点
同流合污的意思。它们是弄堂的常客,常客也是不受尊重的常客,被人赶来赶去,也是
自轻自贱。它们是没有智慧的,是鸟里的俗流。它们看东西是比人类还要差一等的,因
它们没有人类的文明帮忙,天赋又不够。它们与鸽子不能同日而语,鸽子是灵的动物,
麻雀是肉的动物。它们是特别适合在弄堂里飞行的一种鸟,弄堂也是它们的家。它们是
那种小肚鸡肠,嗡嗡营营,陷在流言中拔不出脚的。弄堂里的阴郁气,有它们的一份,
它们增添了弄堂里的低级趣味。鸽子从来不在弄堂底留连,它们从不会停在阳台,窗畔
和天井,去诌媚地接近人类。它们总是凌空而起,将这城市的屋顶踩在脚下。它们扑啦
啦地飞过天空,带着不屑的神情。它们是多么傲慢,可也不是不近人情,否则它们怎么
会再是路远迢迢,也要泣血而回。它们是人类真正的朋友,不是结党营私的那种,而是
了解的,同情的,体恤和爱的。假如你看见过在傍晚的时分,那竹梢上的红布条子,在
风中挥舞,召唤鸽群回来的景象,你便会明白这些。这是很深的默契,也是带有孩子气
的默契。它们心里有多少秘密,就有多少同情;有多少同情,就有多少信用。鸽群是这
城市最情义绵绵的景象,也是上海弄堂的较为明丽的景象,在屋顶给鸽子修个巢,晨送
暮迎,是这城市的恋情一种,是城市心的温柔乡。
    这城市里最深藏不露的罪与罚,祸与福,都瞒不过它们的眼睛。当天空有鸽群惊飞
而起,盘旋不去的时候,就是罪罚祸福发生的时候。猝然望去,就像是太阳下骤然聚起
的雨云,还有太阳里的斑点。在这水泥世界的沟壑施诺里,嵌着多少不忍卒目的情和景。
看不见就看不见吧,鸽群却是躲也躲不了的。它们的眼睛,全是被这情景震惊的神色,
有泪流不出的样子。天空下的那一座水泥城,叶陌交错的弄堂,就像一个大深渊,有如
蚁的生命在作挣扎。空气里的灰尘,歌舞般地飞着,做了天地的主人。还有琐细之声,
角角落落地灌满着,也是天地的主人。忽听一阵鸽哨,清冽地掠过,裂帛似的,是这沉
沉欲睡的天地间的一个清醒。这城市的屋顶上,有时还会有一个飞翔的东西,来与鸽群
作伴,那就是风筝。它们往往被网状的电线扯断了线,或者撞折了翅翼,最后挂在屋脊
和电线杆上,眼巴巴地望着鸽群。它们是对鸽子这样的鸟类的一个模拟,虽连麻雀那样
的活物都不算,却寄了人类一颗天真的好高骛远的心。它们往往出自孩子的手,也出自
浪荡子的手,浪荡子也是孩子,是上了岁数的孩子。孩子和浪荡于牵着它们,拼命地跑
啊跑的,要把它们放上天空,它们总是中途夭折,最终飞上天空的寥寥无几。当有那么
一个混入了鸽群,合着鸽哨一起飞翔,却是何等的快乐啊!清明时节,有许多风筝的残
骸在屋顶上遭受着风吹雨打,是殉情的场面。它们渐渐化为屋顶上的泥土,养育着瘦弱
的狗尾巴草。有时也有乘上云霄的挣断线的风筝,在天空里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无影无
踪,这是一个逃遁,怀着誓死的决。乙。对人类从一而终的只有鸽子了,它们是要给这
城市安慰似的,在天空飞翔。这城市像一个干涸的海似的,楼房是礁石林立,还是搁浅
的船只,多少生灵在受苦啊!它们怎么能弃之而去。鸽子是这无神论的城市里神一般的
东西,却也是谁都不信的神,它们的神迹只有它们知道,人们只知道它们无论多远都能
泣血而归。人们只是看见它们就有些喜欢。尤其是住在顶楼的人们,鸽子回巢总要经过
他们的老虎天窗,是与它们最为亲近的时刻。这城市里虽然有着各式庙宇和教堂,可庙
宇是庙宇,教堂是教堂,人还是那弄堂里的人。人是那波涛连涌的弄堂里的小不点儿,
随波逐流的,鸽哨是温柔的报警之声,朝朝夕夕在天空长鸣。
    现在,太阳从连绵的屋瓦上喷薄而出,金光四溅的。鸽子出巢了,翅膀白亮白亮。
高楼就像海上的浮标。很多动静起来了,形成海的低啸。还有尘埃也起来了,烟雾腾腾。
多么的骚动不安,有多少事端在迅速酝酿着成因和结果,已经有激越的情绪在穿行不止
了。门窗都推开了,真是密密匝匝,有隔宿的陈旧的空气流出来了,交汇在一起,阳光
变得混浊了,天也有些暗,尘埃的飞舞慢了下来。空气里有一种纠缠不清在生长,它抑
制了激情,早晨的新鲜沉郁了,心底的冲动平息了,但事端在继续积累着成因,种瓜得
瓜,种豆得豆的。太阳在空中渡着它日常的道路,移动着光和影,一切动静和尘埃都已
进入常态,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有的浪漫都平息了,天高云淡,鸽群也没了影。
我是好美好美的红蔷薇 可恨老天不作美
被摘去花蕾 被剥去花蕊
 可悲送人作玫瑰

TOP

5.王琦瑶
    王琦瑶是典型的上海弄堂的女儿。每天早上,后弄的门一响,提着花书包出来的,
就是王琦瑶;下午,跟着隔壁留声机哼唱“四季调”的,就是王琦瑶;结伴到电影院看
费雯丽主演的“乱世佳人”,是一群王琦瑶;到照相馆去拍小照的,则是两个特别要好
的王琦瑶。每间偏厢房或者亭子间里,几乎都坐着一个王琦瑶。王琦瑶家的前客堂里,
大都有着一套半套的红木家具。堂屋里的光线有点暗沉沉,太阳在窗台上画圈圈,就是
进不来。三扇镜的梳妆桌上,粉缸里粉总像是受了潮,有点税湿的,生发膏却已经干了
底。樟木箱上的铜锁银亮的,常开常关的样子。收音机是供听评弹,越剧,还有股票行
情的,波段都有些难调,丝丝拉拉地响。王琦瑶家的老妈子,有时是睡在楼梯下三角间
里,只够放一张床。老妈子是连东家洗脚水都要倒,东家使唤她好像要把工钱的利息用
足的。这老妈子一天到晚地忙,却还有工夫出去讲她家的坏话,还是和邻家的车夫有什
么私情的。王琦瑶的父亲多半是有些惧内,被收伏得很服帖,为王琦瑶树立女性尊严的
榜样。上海早晨的有轨电车里,坐的都是王琦瑶的上班的父亲,下午街上的三轮车里,
坐的则是王琦瑶的去剪旗袍料的母亲。王琦瑶家的地板下面,夜夜是有老鼠出没的,为
了灭鼠抱来一只猫,房间里便有了淡淡的猫臊臭的。王琦瑶往往是家中的老大,小小年
纪就做了母亲的知己,和母亲套裁衣料,陪伴走亲访友,听母亲们唱叹男人的秉性,以
她们的父亲作活教材的。
    王琦瑶是典型的待字闺中的女儿,那些洋行里的练习生,眼睛觑来觑去的,都是王
琦瑶。在伏天晒霉的日子里,王琦瑶望着母亲的垫箱,就要憧憬自己的嫁妆的。照相馆
橱窗里婚纱曳地的是出嫁的最后的王琦瑶。王琦瑶总是闭花羞月的,着阴丹士林蓝的旗
袍,身影袅袅,漆黑的额发俺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王琦瑶是追随潮流的,不落伍也不超
前,是成群结队的摩登。她们追随潮流是照本宣科,不发表个人见解,也不追究所以然,
全盘信托的。上海的时装潮,是靠了王琦瑶她们才得以体现的。但她们无法给予推动,
推动不是她们的任务。她们没有创造发明的才能,也没有独立自由的个性,但她们是勤
恳老实,忠心耿耿,亦步亦趋的。她们无怨无艾地把时代精神被挂在身上,可说是这城
市的宣言一样的。这城市只要有明星诞生,无论哪一个门类的,她们都是崇拜追逐者;
报纸副刊的言情小说,她们也是倾心相随的读者,她们中间出类拔萃的,会给明星和作
者写信,一般只期望得个签名而已。在这时尚的社会里,她们便是社会基础。王琦瑶还
无一不是感伤主义的,也是潮流化的感伤主义,手法都是学着来的。落叶在书本里藏着,
死蝴蝶是收在胭脂盒,她们自己把自己引下泪来,那眼泪也是顺大流的。那感伤主义是
先做后来,手到心才到,不能说它全是假,只是先后的顺序是倒错的,是做出来的真东
西。这地方什么样的东西都有摹本,都有领路的人。王琦瑶的眼睑总是有些发暗,像罩
着阴影,是感伤主义的阴影。她们有些可怜见的,越发的楚楚动人。她们吃饭只吃猫似
的一口,走的也是猫步。她们白得透明似的,看得见淡蓝经脉。她们夏天一律的注夏,
冬天一律的睡不暖被窝,她们需要吃些滋阴补气的草药,药香弥漫。这都是风流才子们
在报端和文明戏里制造的时尚,最合王琦瑶的心境,要说,这时尚也是有些知寒知暖的。
    王琦瑶和王琦瑶是有小姊妹情谊的,这情谊有时可伴随她们一生。无论何时,她们
到了一起,闺阁生活便扑面而来。她们彼此都是闺阁岁月的一个标记,纪念碑似的东西;
还是一个见证,能挽留时光似的。她们这一生有许多东西都是更替取代的,唯有小姊妹
情谊,可说是从一而终。小姊妹情谊说来也怪,它其实并不是患难与共的一种,也不是
相濡以沫的一种,它无恩也无怨的,没那么多的纠缠。它又是无家无业,没什么羁绊和
保障。要说是知心,女儿家又有多少私心呢?她们更多只是个作伴,作伴也不是什么要
紧的作伴,不过是上学下学的路上。她们梳一样的发式,穿一样的鞋袜,像恋人那样手
挽着手。街上倘若看见这样一对少女,切莫以为是一胎双胞的姐妹,那就是小姊妹情谊,
王琦瑶式的。她们相偎相依,看上去不免是有些小题大作的,然而她们的表情却是那样
认真,由不得叫你也认真的。她们的作伴,其实是寂寞加寂寞,无奈加无奈,彼此谁也
帮不上谁的忙,因此,倒也抽去了功利心,变得很纯粹了。每个王琦瑶都有另一个王琦
瑶来作伴,有时是同学,有时是邻居,还有时是在表姐妹中间产生一个。这也是她们平
淡的闺阁生活中的一个社交,她们的社交实在太少,因此她(佩难免全力以赴,结果将
社交变成了情谊。王琦瑶们倒都是情谊中人,追求时尚的表面之下有着一些肝胆相照。
小姊妹情谊是真心对真心,虽然真心也是平淡的真心。一个王琦瑶出嫁,另一个王琦瑶
便来做伴娘,带着点凭吊的意思,还是送行的意思。那伴娘是甘心衬托的神情,衣服的
颜色是暗一色的,款式是老一成的,脸上的脂粉也是淡一层的,什么都是偃旗息鼓的,
带了一点自我牺牲的悲壮,这就是小姊妹情谊。
    上海的弄堂里,每个门洞里,都有王琦瑶在读书,在绣花,在同小姊妹窃窃私语,
在和父母怄气掉泪。上海的弄堂总有着一股小女儿情态,这情态的名字就叫王琦瑶。这
情态是有一些优美的,它不那么高不可攀,而是平易近人,可亲可爱的。它比较谦虚,
比较温暖,虽有些造作,也是努力讨好的用心,可以接受的。它是不够大方和高尚,但
本也不打算谱写史诗,小情小调更可人心意,是过日子的情态。它是可以你来我往,但
也不可随便轻薄的。它有点缺少见识,却是通情达理的。它有点小心眼儿,小心眼儿要
比大道理有趣的。它还有点耍手腕,也是有趣的,是人间常态上稍加点装饰。它难免有
些村俗,却已经过文明的淘洗。它的浮华且是有实用作底的。弄堂墙上的绰绰月影,写
的是王琦瑶的名字;夹竹桃的粉红落花,写的是王琦瑶的名字;纱窗帘后头的婆婆灯光,
写的是王琦瑶的名字;那时不时窜出一声的苏州腔的柔糯的沪语,念的也是王琦瑶的名
字。叫卖桂花粥的梆子敲起来了,好像是给王琦瑶的夜晚数更;三层阁里吃包饭的文艺
青年,在写献给王琦瑶的新诗;露水打湿了梧桐树,是王琦瑶的泪痕;出去私会的娘姨
悄悄溜进了后门,王琦瑶的梦却已不知做到了什么地方。上海弄堂因有了王琦瑶的缘故,
才有了情味,这情味有点像是从日常生计的间隙中迸出的,墙缝里的开黄花的草似的,
是稍不留意遗漏下来的,无。已插柳的意思。这情味却好像会泪染和化解,像那种苔熊
类的植物,沿了墙壁蔓延滋长,风餐露饮,也是个满眼绿,又是星火燎原的意思。其间
那一股挣扎与不屈,则有着无法消除的痛楚。上海弄堂因为了这情味,便有了痛楚,这
痛楚的名字,也叫王琦瑶。上海弄堂里,偶尔会有一面墙上,积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
爬山虎是那些垂垂老矣的情味,是情味中的长寿者。它们的长寿也是长痛不息,上面写
满的是时间、时间的字样,日积月累的光阴的残骸,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这是长痛不息
的王琦瑶。
我是好美好美的红蔷薇 可恨老天不作美
被摘去花蕾 被剥去花蕊
 可悲送人作玫瑰

TOP

第一部

6.片厂
    四十年的故事都是从去片厂这一天开始的。前一天,吴佩珍就说好,这天要带王琦
瑶去片厂玩。吴佩珍是那类粗心的女孩子。她本应当为自己的丑自卑的,但因为家境不
错,有人疼爱,养成了豁朗单纯的个性,使这自卑变成了谦虚,这谦虚里是很有一些实
事求是的精神的。由这谦虚出发,她就总无意地放大别人的优点,很忠实地崇拜,随时
准备奉献她的热诚。王琦瑶无须提防她有妒忌之心,也无须对她有妒忌之心,相反,她
还对她怀有一些同情,因为她的丑。这同情使王琦瑶变得慷慨了,自然这慷慨是只对吴
佩珍一个人的。吴佩珍的粗心其实只是不在乎,王琦瑶的宽待她是心领的,于是加倍地
要待她好,报恩似的。一来二去的,两人便成了最贴心的朋友。王琦瑶和吴佩珍做朋友,
有点将做人的重头推给吴佩珍的意思。她的好看突出了吴佩珍的丑;她的精细突出了吴
佩珍的粗疏;她的慷慨突出的是吴佩珍的受恩,使吴佩珍负了债。好在吴佩珍是压得起
的,她的人生任务不如王琦瑶来的重,有一点吃老本,也有一点不计较,本是一身轻,
也是为王琦瑶分担的意思。这么一分担,两头便达到平衡,友情逐日加深。
    吴佩珍有个表哥是在片厂做照明工,有时来玩,就穿着钉了铜扣的黄咋叽制服,有
些炫耀的样子。吴佩珍本来对他是不在意的,拉拢他全是为了王琦瑶。片厂这样的地方
是女学生们心向往之的地方,它生产罗曼蒂克,一种是银幕上的,人所周知的电影;一
种是银幕下的,流言蜚语似的明星轶事。前者是个假,却像真的;后者是个真,倒像是
假的。片厂里的人生啊,一世当作两世做的。像吴佩珍这样吃得下睡得着的女孩子,是
不大有梦想的,她又只有兄弟,没有姐妹,从小做的是男孩的游戏,对女孩子的窍门反
倒不在行了。但和王琦瑶做朋友以后,她的心却变细了。她是将片厂当作一件礼物一样
献给王琦瑶的。她很有心机的,将一切都安排妥了,日子也走下了,才去告诉王琦瑶。
不料王琦瑶却还有些勉强,说她这一天正好有事,只能向她表哥抱歉了。吴佩珍于是就
一个劲儿地向王琦瑶介绍片厂的有趣,将表哥乎日里吹嘘的那些事迹都搬过来,再加上
自己的想象。事情一时上有些弄反了,去片厂倒是为了照顾吴佩珍似的。等王琦瑶最终
拗不过她,答应换个日子再去的时候,吴佩珍便像又受了一次思,欢天喜地去找表哥改
日子。其实这一天王琦瑶并非有事,也并非对片厂没兴趣,这只是她做人的方式,越是
有吸引的事就越要保持矜持的态度,是自我保护的意思,还是欲擒敌纵的意思?反正不
会是没道理。吴佩珍要学会这些,还早着呢。去找表哥的路上,她满心里都是对王琦瑶
的感激,觉得她是太给自己面子了。
    这表哥是她舅舅家的孩子。舅舅是个败家子,把杭州城里一爿茧行吃空卖空,就离
家出走,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她母亲平素最怕这门亲戚,上门不是要钱就是要粮,也
给过几句难听话,还给过几次钉子碰,后来就渐渐不来了,断了关系。忽有一日,那表
哥再上门时,便是穿着这身钉了铜扣的黄咋叽制服,还带了两盒素点心,好像发了个宣
言似的。自此,他每过一两月会来一次,说些片厂里的趣事,可大家都淡淡的,只有吴
佩珍上了心。她接了地址去到肇嘉浜找表哥,一片草棚子里,左一个岔,右一个盆,布
下了迷魂阵。一看她就是个外来的,都把目光投过去,待她要问路时,目光又都缩了回
去。等她终于找到表哥的门,表哥又不在,同他合住的也是一个青年,戴着眼镜,穿的
却是做工的粗布衣服,让她进屋等。她有点窘,只站在门口,自然又招来好奇的目光。
天将黑的时候,才见表哥七绕八拐地走来,手里提着一个油浸浸的纸包,想是猪头肉之
类的。她回到家里,已经开晚饭了,她还得编个谎搪塞她父母,也是煞费了苦心。可她
无怨无艾,洗脚时看见脚底走出的泡,也觉得很值得。这晚上,吴佩珍竟也做了个关于
片厂的梦,梦见水银灯下有个盛装的女人,回眸一笑,竟是王琦瑶,不由感动得酸了。
她对王琦瑶的感情,有点像一个少年对一个少女,那种没有欲念的爱情,为她做什么都
肯的。她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睁着眼,心想:片厂是个什么地方呢?
    到了那一天,去往片厂的时候,吴佩珍的兴奋要远超过王琦瑶,几乎按捺不住的。
有同学问她们去哪里,吴佩珍一边说不去哪里,一边在王琦瑶的胳膊上拧一下,再就是
拖着王琦瑶快走,好像那同学要追上来,分享她们的快乐似的。她一路联噪,引得许多
路人回头侧目,王琦瑶告诫几次没告诫住,最后只得停住脚步,说不去了,片厂没到,
洋相倒先出够了。吴佩珍这才收敛了一些。两人上车,换车,然后就到了片厂。表哥站
在门口正等她们,给她们一人一个牌挂在胸前,表示是厂里的人,便可以随处乱走了。
她们挂好牌,跟了表哥往里走。先是在空地上走,四处都扔了木板旧布;还有碎砖破瓦,
像一个垃圾场,也像一个工地。迎面来的人,都匆匆的,埋着头走路。表哥的步子也迈
得很快,有要紧事去做似的。她们两人被甩在后头,互相拉着手,努力地加快步子。下
午三四点的太阳有点人意阑珊的,风贴着地吹,吹起她们的裙摆。两人心里都有些暗淡,
吴佩珍也沉默下来。三人这样走了一阵,几百步的路感觉倒有十万八千里的样子,那两
个跟着的已经没有耐心。表哥放慢了脚步与她们拉扯片厂里的琐事,却有点不着边际的。
这些琐事在外面听起来是真事,到了里面反倒像是传闻,不大靠得住了,两人心里又有
些恍惚。然后就走进了一座仓库似的大屋,一眼望过去,都是穿了制服的做工的人走来
走去,爬上爬下,大声吹喝着。类似明星的,竟一个也见不着。她们跟着表哥一阵乱走,
一会儿小心头上,一会儿小心脚底,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头上脚下都是绳索之类的东西,
灯光一个”明一片暗的。她们好像忘记了目的,不知来到了什么地方,只是一心
我是好美好美的红蔷薇 可恨老天不作美
被摘去花蕾 被剥去花蕊
 可悲送人作玫瑰

TOP

7开麦拉
    王琦瑶知道了,拍电影最重要最关键的一瞬,是“开麦拉”的这一瞬,之前全是准
备和铺垫,之后呢?则是永远的结束。她看出这一声“开麦拉”的不同寻常的意义,几
乎是接近顶点的。那导演有时让她们看镜头,镜头总是美妙,将杂乱和邋遢都滤去了。
还使暗淡生辉。镜头里的世界是另一个,经过修改和制作,还有精华的意思。那导演已
成为熟人,她们见他不再脸红。有几回,表哥不在片厂,她们便直接找他。他自作主张
的,喊她们一个叫“珍珍”,一个叫“瑶瑶”,好像她们成了他戏里的角色似的。他背
地里和片厂的人说,珍珍是个丫头相,不过是荣国府贾母身边的粗使丫头,傻大姐那样
的;瑶瑶是小姐样,却是员外家的小姐,祝英台之流的。他把吴佩珍当小孩子看,喜欢
逗她,开些玩笑;对王琦瑶则说有机会要让她上一回镜头。因她的眉眼有些像阮玲玉,
趁着人们对阮玲玉的怀念,说不定能捧出一颗明星,也是带点玩笑的意思,却含蓄得多。
王琦瑶当然也不会认真,只是有点喜欢自己和阮玲玉的相像。可是有一日,导演竟真的
打电话到家里,让她去试一试镜头。王琦瑶心怦怦跳着,手心有点发凉,她不知道这是
不是个机会,她想,机会难道就是这般容易得的吗?她不相信,又不敢不信,心里有些
挣扎。她本是想不告诉吴佩珍,一个人悄悄地去,再悄悄地回,就算没结果,也只她自
己知道,好比没发生过的一样。可临到那一天,她还是告诉了吴佩珍,要她陪自己一起
去,为了壮胆子。晚上她没睡好,眼睛下有一片青晕,下巴也尖了一些。吴佩珍自然是
雀跃,浮想连翩,转眼间,已经在策划为王琦瑶开记者招待会了。王琦瑶听她聒噪;便
又后悔告诉了她。这一天的课,两人都没上好,心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终于放学,两人
便蜇出校门,上了电车。这时间的电车,多是些家庭主妇般的女人,小手里拎着布袋,
身上的旗袍是有皱痕的,腿后的丝袜也没对准缝,偏了那么一点,头发或是蓬乱,或是
理发店刚出来戴了一顶盔似的,脸上表情也是木着的,万事俱不关心的样子。电车在轨
道里呕眶当当地走,也是漠然的表情。她们俩却是这漠然里的一个活跃,虽然也是不作
声,却是有着几百年的大事在酝酿的。下午三点钟的马路,是有疲惫感的,心里都在准
备着结束和换班了。太阳是在马路西面的楼房上,黄熟的颜色。她们俩倒好像是去开始
这一天的,心里有着许多等待。
    导演先将她俩领进化妆室,让一个化妆师来给王琦瑶化妆。王琦瑶从镜子里看见自
己的形象,觉得自己的脸是那么小,五官是那么简单,不会有奇迹发生的样子,不由颓
丧起来。她由化妆师摆弄,听天由命的表情,有一段时间,她闭起眼睛不去看镜子。她
感到十分的难堪,恨不得这一切早点结束;她还有些神经过敏,认为那化妆师也是恨不
得早点结束,手的动作难免急躁和粗暴的。她睁开眼睛再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是个尴
尬的自己,眼睛鼻子都是不得已的样子。化妆室的光是充足的平均分配的光,没有抑扬
顿挫,看上去都有些平铺直叙的。王琦瑶对自己没有信心了,反倒是豁出去地,睁大眼
睛看那化妆师的手法,看看自己一点一点变得不是自己,成了个陌生人。这时,她倒平
静下来,心清也松弛了,等那化妆师结束工作走开时,她甚至还生出几分幽默感同吴佩
珍开玩笑。吴佩珍说她简直像是嫦娥下凡,她就说嫦娥也是月饼盒上的嫦娥,于是两人
都笑。一笑,表情舒展了,脂粉的颜色里有了活气,便生动起来。再看那镜子里的美人,
也不那么生分和隔膜了。不一会儿,导演就派人来招呼她去,吴佩珍自然尾随着。棚里
灯架都支好了,那吴佩珍的表哥在一个高处朝着她笑,导演却变得很严肃,六亲不认似
地,指定她坐在一个床上,是那种宁式眠床,有着高大的帐篷,架上雕着花,嵌着镜子,
是乡下人的华丽。导演告诉她,她现在是一个旧式婚礼中的新娘,披着红盖头,然后有
新郎信来揭盖头,一点一点露出了脸庞。导演规定她是娇羞的,妩媚的,有憧憬又有担
忧的,一古脑儿交给她这些形容词,全要做在一张脸上。王琦瑶虽是点头,心却茫然,
还恍恍的,不知从何着手。可此时她只是一个豁出去,反倒是很镇定,竟能注意到周围,
听见有邻近棚里传出来的“开麦拉”的叫声。
    接着,一块红盖头蒙上来了,眼前陡地暗了。这时,王琦瑶的心才擂鼓似地跳起来。
她领悟这一时刻的来临,心生畏惧,膝盖微微地打颤。灯光开明,眼前的暗变成了溶溶
的红色,虽是有光,却是不明就里的光。王琦瑶发热似的,寒颤沿了膝盖升上去,牙齿
都磕碰起来。片厂里的神奇在光里聚集和等候着。有人走过来,整理她的衣服,又走开
了,带来一阵风,红盖头动了一下,抚着她的脸,是这一下午的紧张里的一个温柔。她
听见四周围一连串的“OK”声,是速进的节奏,有几分激越的,齐心奔向一个目标的,
最终是一声“开表拉”。王琦瑶的呼吸屏住了,透不过气来,她听见开麦拉走片的机械
声,这声音盖住了一切,她完全忘记了她该做什么了。当一只手揭去红盖头的时候,她
陡然一惊,往后缩了一下,导演便嚷了一声停。灯光暗下,红盖头罩上,再从头来起。
    再一遍来起就有些人事皆非了。很多情景远去了,不复再现,本来也是幻觉一样的
东西。王琦瑶清醒过来,寒颤止住了,心跳回复正常。红盖头里的暗适应了,能辨出活
动的人影。灯光亮起,是例行公事的,一连串“OK”也是例行公事,那一声“开麦拉”
虽是例行公事,也是权威性的,有一点不变的震撼。她开始依着导演的交代在脸上作准
备,却不知该如何娇羞,如何妩媚,如何有憧憬又有担忧。喜怒哀乐本来也没个符号,
连个照搬都没地方去搬的。红盖头搞起时,她脸上只是木着,连她天生就有的那妩媚也
木住了。导演在镜头里已经觉察到自己的失误,王琦瑶的美不是那种文艺性的美,她的
美是有些家常的,是在客堂间里供自己人欣赏的,是过日子的情调。她不是兴风作浪的
美,是拘泥不开的美。她的美里缺少点诗意,却是忠诚老实的。她的美木是戏剧性的,
而是生活化,是走在马路上有人注目,照相馆橱窗里的美。从开麦拉里看起来,便过于
平淡了。导演不觉失望,他的失望还有一点为王殇瑶的意思,他想,她的美是要被埋没
了。后来,为了补偿,他请一个摄影的朋友,为王琦瑶拍了一些生活照,这些生活照果
真情形大异,其中一张还用在了《上海生活》的封二,以“沪上淑暖”为题名。
    试镜头的经历就这样结束了,这是片厂里的小事一桩。王琦瑶从此不再去片厂了,
她是想把这事淡忘,最好是没发生过。可是罩着红盖头,灯光齐明的情景却长在了心里,
眼一闭就会出现的。那情景有一种莫测的悸动,是王琦瑶平静生活中的一个戏剧性的片
刻。这一片刻的转瞬即逝,在王琦瑶心里留下一笔感伤的色彩。有时放学走在回家的路
上,会有一点不期然的东西唤起去试镜头的那个下午的记忆。王琦瑶这年是十六岁,这
事情使她有了沧桑感,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止十六岁这个岁数了。她还有点躲避吴佩珍,
像有什么底细被她窥伺了去似的。放学吴佩珍约她去哪里,十有九次她找理由拒绝。吴
佩珍有几次上她家找她玩,她也让娘姨说不在家推了。吴佩珍感觉到王琦瑶的回避,不
由黯然神伤。但她却并不丧失信心,她觉得无论过多少日子,王琦瑶终究会回到她的身
边。她的友情化成虔诚的等待,她甚至没有去交新的女朋友,因不愿让别人侵占王琦瑶
的位置。她还隐约体会到王琦瑶回避的原委,似乎是与那次失败的试镜头有关,她也不
再去片厂了,甚至与表哥断了来往。这次试镜头变成她们两人的伤心事,都怀有一些失
败感的。后来,她们逐渐变得连话也不大讲了,碰面都有些尴尬地匆匆避开。当她们坐
在课堂的两头,虽不对视,可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有一种类似同情的气氛在她们
之间滋生出来。去片厂的事情是以一声“开麦拉”告终的,这有一种电影里称作“定格”
的效果,是一去不返,也是记忆永存。如今,课余的生活又回复到老样子,而老样子里
面又是有一点新的被剥夺,心都是有点受伤的,伤在哪里,且不明白的。本来见风就是
雨的女子学校,对这回王琦瑶试镜头的事,竟无一点声气,瞒得紧紧的。两人虽然没互
相叮嘱,却不约而同地缄口不提。其实在一般女学生看来,能为导演看上去试一回,已
是足够的光荣,成功则是奢望中的奢望。这也是王琦瑶她们原先的想法,可一旦走到了
那一步,情形便不是旧时旧地,人也不是旧人,是付出过代价的,有些损失的。若非是
吴佩珍这样将心比心的旁观者,是体尝不到这番心境的。
我是好美好美的红蔷薇 可恨老天不作美
被摘去花蕾 被剥去花蕊
 可悲送人作玫瑰

TOP

8.照片
    导演为拍照片的事打电话给王琦瑶,是在一个月之后了。听到导演的电话,王琦瑶
的口气不自主就变得生硬起来,还有点讽刺地,问他有何贵干。导演说有一朋友叫程先
生的,是个摄影师,想替她拍些照片。王琦瑶说,她是并不上相的,还是请程先生找别
人吧!导演笑道:瑶瑶生气了!王琦瑶就不好意思再推了。过了一天,那程先生自己来
电话约好时间和地方,到时候,王琦瑶遵程先生吩咐,带上自己的几件旗袍和裙装,按
着他给的地址去了。程先生住在外滩的一幢大楼,顶上的一层,房间是重新隔过的,装
修成一个照相间,拉着布幔,有一些布景,欧洲的城堡,亭台楼阁什么的。里边另有暗
房和化妆室。程先生是个二十六岁的青年,戴着金丝边近视眼镜,白衬衫束在用带西装
裤里,很精干的样子。他让王琦瑶进化妆间修饰一下,自己在外面布灯。王琦瑶从化妆
间的窗户看见了外滩,白带子似的一条。星期天的上午,太阳格外的好。海关大钟当当
地敲着,声音在空气里散开,听起来是旷远的意境。江边的人是如豆的大小,亮晶晶地
移动。王琦瑶的眼睛从窗外移回来,忽有些茫然的,不知自己来这里是为什么。她无意
地抑制了自己的希望,不让这希望漫生漫长。她已是受过打击的,心里难免有点灰。她
其实无意地也欣赏着自己的希望成灰,顾影自怜的。到程先生这里来,她对自己说是照
顾导演的面于,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她自己是无所谓。她很无所谓地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涂了点唇膏,也懒得换衣服,就这么走出了化妆间。
    程先生已经布置好了,背景是一幅橙色的布幔,布幔前是一个花几,几上是白色的
马蹄莲。他请王琦瑶站到见旁去,退几步又进几步地端详着。王琦瑶也是以无所谓的表
情接受这样端详,并无窘色,曾经沧海的样子,不过也是天真的“曾经沧海”,暗底里
使劲,有些夸张的。程先生的眼光和导演是不同的,导演要的是性格,程先生只要美。
性格是要去塑造什么,美却没有这任务。在程先生眼里,王倚联几乎无可挑剔,是个标
准美人,每个角度都有每个角度的美。她又不是拍惯照片的那样,有着无可矫正的坏毛
病。是一张白纸,想画什么图画就画什么图画。她却也不是不大方,并不忸怩的。她的
大方是有试镜头的经历作底的,也是有过锻炼。因是失败的锻炼,她的大方里便有了一
点谦逊和腼腆,是楚楚动人的。程先生心里很满意导演朋友的推荐。他这个照相间里记
不清来过多少美人了,都是程式化的,已经完成的照片似的,他只是在复制而已。这时,
他内心竟有一些地激动,这情绪似乎传达给了王琦瑶,当灯光亮起时,她竟也生出一点
无名的希望。这希望是退一步希望,还是崛起的。程先生的照相间自然是比不上片厂,
有些小儿科的,气氛是冷清的气氛,可它却也是认真的,诚实的,从小处做起,奋发的,
使人愿意合作的。王琦瑶不由地收起那无所谓,流露出一些兴趣和热情。
    像王琦瑶这样知道自己长得漂亮的女孩,无论有多么老实,都免不了是作态的。在
这样的年龄,这作态又往往不高明,或是过火,或是错位,结果反而逊色。王琦瑶却是
个不犯错误的例外。她比较聪敏,天生有几分清醒,片厂的经历又增添了见识,这就使
她比较含蓄和沉着。要说作态,她也有,是不作态的作态,以抑代扬,特别适合照片的
表现。程先生欲罢不能地,拍了又拍,王琦瑶也有如鱼得水之感。她有些热,眼睛亮亮
的,面色姣好。她所携带的各款衣服都挨次轮过,程先生的布景也挨次轮过,她一会地
变成外国的女郎,一会儿是中国的小姐。等最后拍完,她回到化妆间换衣服时,天已正
午。黄浦江闪闪发光,江面有一点一点金银斑,是飞翔的水鸟。汽车驶过江边,驶进背
阴的幽暗的直街,大楼底下的直街像峡谷之间的沟渠。她从容仔细地重新穿上来时的衣
服,将其余的一件件叠好,收起。她心情很明净,拍过的照片她不再去想,当它是桩没
结果的事情。她拿好东西离开化妆间时,心想,这扇面朝外滩的窗倒是有意思的。这扇
窗正好在楼的角上,也就是在沿江马路和狭窄的直马路的直角上,又是高处,可眼观六
路的。她走出化妆间与程先生道了再见,出门到了走廊,然后按下电梯的钮。电梯悄无
声息地上来,她走进去,回过身时,看见程先生站在门边,正目送她。
    后来被《上海生活》选为封二的照片是她穿家常花布旗袍的一张。她坐在一具石桌
边的石凳上,脸微侧,好像在与照片外的人作交谈,人家说她听的姿态。背后是一具圆
窗,有花叶枝蔓的影,一看便是纸板画的景。虽是做的室外的是,光却是室内的人造的
光。她那姿态也是摆出来的,就算是交谈也是供展览的交谈。这张照片其实是最寻常的
照片,每个照相馆橱窗里都会有一张,是有些俗气的,漂亮也不是绝顶的漂亮。可这一
张却有一点钻进入心里去的东西。照片里的王琦瑶只能用一个字形容,那就是乖。那乖
似乎是可着人的心剪裁的,可着男人的心,也可着女人的心。她的五官是乖的,她的体
态是乖的,她布旗袍上的花样也是最乖的那种,细细的,一小朵一小朵,要和你做朋友
的。景是假,光是假,姿势是假,照片本身说到底就是一个大假,可正因为这假,其中
的人倒变成个真人了。这人不是合伙一起假戏真做地欺人,而是假戏假做,老老实实,
把底兜出来,坦言相告。照片上的王琦瑶,不是美,而是好看。美是凛然的东西,有拒
绝的意思,还有打击的意思;好看却是温和,厚道的,还有一点善解的。她看起来真叫
舒服。她看起来还真叫亲切,能叫得出名字似的。那些明星,模特儿确实光彩照人,可
却是两不相干,你是你,她是她的。王琦瑶则入人肺腑。那照片的光也是仔细贴切,王
琦瑶像是活的,眸子里映着人影,衣服指子都在动似的。这照片是收在家庭照相簿里,
而不是装上玻璃框挂在墙上作偶像用的。这照片倘若要去做广告,那也是做的味之素、
洗衣粉一类的,而不是夜巴黎香水、浪琴坤表。这照片是实惠的情调,没有一点奢华,
有一点艳丽,也是俗丽,有一点甜蜜,也是桂花粥的甜蜜。它不是醒人耳目,过目不忘
的,它是看过了就不去想,再看见还会再喜欢的,看不厌却不是丢不下的。总之,它是
适度,从容,有益无害的。《上海生活》选它作封里,是独具慧眼。这照片与“上海生
活”这刊名是那么合适,天生一对似的,又像是“上海生活”的注脚。这可说是“上海
生活”的芯子,穿衣吃饭,细水长流的,贴切得不能再贴切。
    王琦瑶却不知道为什么刊登出来的是这张,许多精心设计,全神贯注的照片反而没
有中选。她甚至有点模糊,记不清这一张是怎么拍下的,总之是不经意的一张。照片上
的自己不是她喜欢的自己,有点乡气,还有点小家子气,和她想象中的自己大不相似的,
令她失望,还有些受打击。虽然是高兴事,可情绪却低落了。她想,她难道是这样经不
起检验吗?她想,一次试镜头是那样,一次拍照又是这样,都是不顺心遂意似的。那本
《上海生活》被她压在枕头底下,也不想多看。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沮丧,好像露了个丑。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子,除了灰心,还惶惑不安。再坐到镜子面前,就好
比换了个立场,是重新审度的。她想这照片简直是剥皮,要把人打散了重新来过。这
“开麦拉”究竟是什么东西,里面另有一世人生吗?王琦瑶又是一番惆怅生起。《上海
生活》刊登照片并没有带给她多大的快乐,有一点也是杂拌的,百感交集,还不够折磨
人的。
    这一回是瞒也瞒不住了,全校都知道了王琦瑶,还有别的学校的女学生跑来看王得
瑶的。王琦瑶走到哪里,都是有人住步回眸。女学生们就是这样,就像不相信自己的眼
睛,非要旁人说了才算数的。原先并不以王琦瑶为然的人,这回服气了,倒是原先肯定
王琦瑶的,现在反有些不服,存心要唱对台戏的。于是就有流言兴起,说王琦瑶的表兄
之类的在《上海生活》当差,走的是近水楼台。无论是艳羡的目光,还是无中生有的流
言,全不在王琦瑶的心目中,因为在经验上和觉悟上,王琦瑶都要超出她们一筹,所有
的议论都是无稽之谈。王琦瑶人在事中,心里有的全不是那些。《上海生活》把她变成
了女校的名人,师生皆知的,可她倒有些找不到自己似的,那照片就像是硬夺走她本来
的面目,再塞给个不相干的,要不要也不由她。
我是好美好美的红蔷薇 可恨老天不作美
被摘去花蕾 被剥去花蕊
 可悲送人作玫瑰

TOP

9.“沪上淑媛”(上)
    “沪上淑媛”这名字是贴着王琦瑶起的。她不是影剧明星,也不是名门闺秀,又不
是倾国倾城的交际花,倘若也要在社会舞台上占一席之地,终须有个名目,这名目就是
“沪上淑媛”。这名字是有点大同世界的味道,不存偏见,人人都有份权利的,王琦瑶
则是众望所归。她旗袍上的花样,成为流行的花样;她的烫发梢的短发也成为流行的短
发,她给“沪上淑媛”这名字画了一幅肖像。“沪上淑媛”是平常心里的一点虚荣,安
分守己中的一点风头主义,它像一桩善举似的,给每个人都送去一点幻想。一九四五年
底的上海,是花团锦簇的上海,那夜夜歌舞因了日本投降而变得名正言顺,理直气壮。
其实那歌舞是不问时事的心,只由着快乐的天性。橱窗里的时装,报纸副刊的连载小说,
霓虹灯,电影海报,大减价的横幅,开张志模的花篮,都在放声歌唱,这城市高兴得不
知怎么办才好。“沪上淑媛”也是欢乐乐章,是寻常女儿的歌舞,它告诉人们,上海这
城市不会忘记每一个人的,每一个人都有通向荣誉的道路。上海还是创造荣誉的城市,
不拘一格,想象自由。它是唯恐不够繁华,唯恐不够荣耀,它像农民种庄稼一样播种荣
誉,真是繁花似锦。“沪上淑媛”这名字有着“海上升明月”的场景,海是人海,月是
寻常人家月。
    然而,就有照相馆来请王琦瑶拍照。是在晚上,营业结束,母亲让娘姨陪着,挟着
衣服包,乘一辆三轮车,去照相馆。那照相间是要比程先生的正规,灯也多,有人专门
负责照明布景,还有人帮她换衣化妆,三四个人围着王琦瑶转,有点众星捧月的意思。
这时候,楼下店门关上了,是静的,门外的马路也是静的,几重静包围,照相间里气氛
是有神圣感的。拉起布幔的后窗下,弄堂里有“火炮小心”的敲梆声,像是另个世界传
来的。灯光照在身上,热烘烘的有点烤,自己都可看见自己眼中的光芒似的。四周都是
暗,暗中的世界也是另一个。在照相馆橱窗陈列出来的照片是要华丽得多,去参加晚会
的装束。但这华丽是大众化的华丽,像婚纱出租似的,心都是各自的心。这明摆着是作
假的华丽,众所周知,倒也不骗人。这照相馆橱窗里的华丽也是怀了一些未圆的梦,淑
媛的梦,还怀着争取,也是淑媛的争取。《上海生活》封二的王琦瑶是生活中的淑媛,
那橱窗里的王琦瑶是幻想中的淑媛,两者都是真人。前者是入心的,后者是夺目的,各
有各的归宿。橱窗里的王琦瑶,将那可人的乖藏进心里去,把矜持做在脸上,比世人都
站得高似的。她脸上是冷冷的,心里却是热切的,想得到人们喜欢的。这是王琦瑶喜欢
的自己,特别地合她口味,还给了她自信。那陈列她照片的橱窗前,她是不再经过,这
也是一个矜待。那大照片标出了她的名字,题为“沪上淑媛王琦瑶”,她的名字便随风
而走了。
    王琦瑶却依然故我。晚上拍照睡觉迟了,第二日早上也还准时到校。学校举行思亲
会,要她上台给老校友献花,她推给了别的同学。有好奇的同学问她照相的细节,她则
据实回答,不渲染卖弄,也不放作深奥。她对人对事还和从前一样,不抢先也不落后,
保持中游,使那些生忌的女生也渐渐消除了成见,缓和下来。虽是一切照旧,心情其实
是另一番了。过去的安守本分中是怀了一些委屈,还有些负气的,如今却是心甘情愿。
王琦瑶做人做得从容多了,这从容是有成功打底的。因是有收获,所以叫她怎么退让她
也是愿意。照相馆里那些众星捧月的晚上,足以照耀很多个平淡的白昼,有了那橱窗里
的亮相,无声也是有声。这就是王琦瑶高出一般女生的地方,她是比人多出一颗心的,
确实是淑媛里的典范。王琦瑶总是安静,以往的安静是有些不得已,如今则有希望撑腰,
前后两种安静,却都是一个耐心。王琦瑶就是有耐心,她比人多出的那颗心就是耐心。
耐心是百折不挠的东西,无论于得于失,都是最有用的。柔弱如王琦瑶,除了耐心还有
什么可作争取的武器?无论是成是败,耐心总是没有错的,是最少牺牲的。安静也是淑
媛的风采。王琦瑶什么都放我,只有一桩旧日的东西是回不来了,那就是和吴佩珍的友
谊。她们如今是比陌生人还要疏远,陌生人是不必互相躲的,她们却都有些躲。有王琦
瑶照片的照相馆,吴佩珍也是要绕道行的,连照片上的王琦瑶也不愿见了。各自都有着
说不出来的苦恼,想起来不免伤感。
    现在,想取代吴佩珍位置的同学有好几个,有的上门来邀王琦瑶一同去学校,有的
课后约王琦瑶一同看电影。王琦瑶一律是不远不近,不卑不亢。几次下来,对方便也失
了兴趣,只得退回去了。这一日,王琦瑶在课本里发现一封信,打开看是一张请柬,另
有一纸信笺,写着一些女学生间流行的文字,表明对三符瑶的好感,很真诚地邀请她参
加生日晚会,署名是蒋丽莉三个字。蒋丽莉向来与王琦瑶没什么往来,似乎也从来没有
过特别接近的朋友。她出身工厂主家庭,是班上同学中家境最好的之一。她功课一般,
却喜欢在课间看小说,终把眼睛看成了近视,戴着洋瓶底厚的眼镜,那样子越发不可接
近。因受小说的影响,她的作文语句就分外浓艳,是哀情小说的翻版。王琦瑶接受邀请
去赴晚会,一是不忍拂蒋丽莉的好意,二也是好奇。这好奇也是一半对一半,一半是冲
着蒋丽莉,另一半是对了晚会。同学们中间流传着蒋丽莉家的排场,她又从不带人去她
们家,就更显得神秘了。这事要放在过去,无论怎样的好奇,王琦瑶都只能有一个做法,
就是拒绝,她是不会把自己奉献给别人的热闹里面的。可如今她却不那么在意了,再说,
谁知道呢?说不走到头来人家的热闹反过来奉献给她的。王琦瑶心里决定去参加晚会,
就想同蒋丽莉说一声,可蒋丽莉明显在回避她,下了课便匆匆出了教室,只在桌上留一
本翻开的书。那敞开的书页是在向王峡瑶也讨一封信笺,欲言又止的样子。王琦瑶有意
不称她的心,她不喜欢这种文艺腔的把戏,那些写在纸上的字句总有点叫她肉麻。蒋丽
莉回到课堂,面对空着的书页,现出失望的表情,王琦瑶有点心中暗喜的。一直挨到放
学,蒋丽莉抢先出了教室,头不回地往前走,王琦瑶追上去,叫了她一声。她陡地涨红
了脸,很窘,也很坚定,是迎受打击的样子。不料王琦瑶却说到那天,她一定去祝贺生
日快乐,还谢谢她的邀请。她的脸更红了,眼睛里好像有了泪光,蒙蒙的。第二天,王
琦瑶又在书本里看见一页信笺,淡蓝色,角上印花的那种,写着诗句般的文字,歌颂的
是昨晚的月亮。王琦瑶不免心里有些起腻。
    过了几日,生日的那晚就到了。王琦瑶准备了一对柬发辫的缎带作礼物,素色旗袍
外罩了格子的薄呢秋大衣,头发上箍一条红发带,画龙点睛的效果。直到八点她才离开
家门,她去也是打算蜻蜓点水一到就走的。临到这一日,她心里忽觉得没了底,不知等
待自己的是什么。她和蒋丽莉又不熟,倘若有吴佩珍作伴就好了。吴佩珍就像是很久以
前的事,想起来不由满心惆怅。她在自己的朝北房间里等待八点钟到来,这时间弄堂里
已是一片寂静,有些声响也是入夜的声响,天井里的水声,自鸣钟的报时声,无线电里
播的是夜曲。这一刻的静由不得太寂寞心来,还疲惫心来,一天已到了尾声,却还有个
未完成。八点钟她走出家门,弄里的一盏电灯洒下的不是亮,而是夜色。街上的灯也还
不足以驱散这弄口涌出的暗,霓虹灯更是夜空里的浮云,人是灯影那样的东西。蒋丽莉
的家住在背静的马路,一条宽阔的弄堂,弄堂两边是二层的楼房,有花园和汽车间,也
是暗和静的,但那暗和静却是另一番声色。蒋丽莉家的窗户拉着窗帘,那窗帘上的光影
似是要比别家的活跃。王琦瑶以为她是晚会迟到的一人,可却有汽车从她身后越过,停
在蒋丽莉家的门前,门是开着的,要迎一宿的客似的。
    她走进门去,把大衣脱下挂在门厅的衣帽架上,手里拿着手袋和礼物。客厅里人不
多,且都在说自己的话。长餐桌上摆了水果点心,最中间空着放蛋糕的位置,蛋糕大约
还在路上。蒋丽莉一个人坐在客厅的一角,有一句没一句地弹钢琴,穿的还是平常的衣
服,脸上是漠不关心的表情,好像是别人的生日。当她看见王琦瑶,脸上有了一个灿烂
的笑容。她站起身,丢下钢琴,向王价摇过来,拉住了她的手。王琦瑶不由心生感激,
蒋丽莉是这个晚上唯一的熟悉,也是唯一的亲切,于是也握了她的手。蒋丽莉就把她往
外拉,一下直拉上了楼,拉进她的房间。房间里粉红色的窗帘,粉红色的床罩,梳妆镜
上也是粉红缎子的帘罩,倒把蒋丽莉衬托得更加老气和陈暗了。而蒋丽莉也好像是有心
破坏,桌上床上堆的书,封面上染着墨汁且残破了的;杯子里是有褐色茶垢的;唱片是
裂纹的;胡乱他置的衣服都是黑和灰两种颜色的。王琦瑶本是要赞叹这房间,话也不好
出口了。这房间就好像憋了一肚子的气,又是含了一包委屈。蒋丽莉把王琦瑶领进房间,
自己在床沿坐下,眼睛看着地,半天不说话。王琦瑶不知所措,此情此景很怪,也很尴
尬。楼下却忽然沸腾起来,大约是蛋糕房将蛋糕送到了,传来阵阵惊呼声,人也多起来
似的。王琦瑶想劝蒋丽莉下楼去了,却发现她原来在哭,眼泪从镜片后面流了满脸。她
说你怎么了,蒋丽莉,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唱主角的日子,怎么不高兴了。蒋丽莉的眼
泪更汹涌了,她摇着头连连地说:你不知道,王琦瑶,你不知道。王琦瑶就说:那你告
诉我,我不知道的是什么。蒋丽莉却不说,还是哭和摇头,带了些撒娇的意思。王琦瑶
有一点不耐,但只得忍着,还是劝她下楼,她则越发的不肯下楼。最后王琦瑶一转身,
自己下去了,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却见蒋丽莉一脸泪痕的也跟下来了。心里
倒有点好笑,也有点嫌烦,还有一点感动,是不得已,被逼出来似的感动。她回头对蒋
丽莉说,你不换衣服不化妆,至少要洗洗脸吧!这话听起来有一些亲情,也是不得已的
亲情。蒋丽莉听话地去了洗手间,再出来时脸色便干净了一些。她从王琦瑶手里拿过那
装缎带的小盒,说:这是给我的吧!要贴在心窝上的表情。王琦瑶不去看她,快步向客
厅走去,蒋丽莉要跟她去,却叫一帮亲戚朋友围住了。
    一整个晚上,蒋丽莉都是拉着王琦瑶的手,到这到那的。有人认出王琦瑶,互相传
着,就像认识似的与她微笑说话。王琦瑶渐渐自如了一些,也有些愉快了,可就是抽不
出她的手,好像上了锁。蒋丽莉还时不时将她的手紧握一下,似乎有什么你知我知的秘
密。这陡然而起的亲密,是叫王琦瑶发窘,可她面上并不流露,也是知己的样子。她心
里诧异蒋丽莉和学校里就像换了一个人,又顾不得细想,忙着应付眼前的人和事。人和
事是像穿梭似的,也没个仔细的印象,都是有些花团锦簇的,很亮丽的景象。那屋角的
钢琴,你去弹几下,我去弹几下,不间断地可淙声起,也是亮丽之声。后来,客厅里有
些热,打开一扇落地窗,外面是一个平台,铺着花砖,走下几阶便是花园。露台的灯开
了,隐约可见花园里的丁香花枝,纷乱搅成一团的样子,花和叶都落尽了。蒋丽莉拉着
王琦瑶到露台上,也不说话,只望着花园幽暗的里处。王琦瑶觉得这样子的古怪,便说
身上冷要进屋,于是又进了客厅。客厅里闹哄哄的,围着一对青年男女向他们要喜糖吃,
生日蛋糕已切得七零八落,残骸似地躺在枝形吊灯下面,奶油像是脏了,邋遢兮兮的。
咖啡杯也是东一个西一个,留着残渣。晚会是要结束的样子,正在最后的高潮里,人都
有些失态似的。一个青年跑来向王请摇大献殷勤,演剧般的姿态,王琦瑶却红了脸,不
知如何是好。蒋丽莉顿时沉下脸,将王琦瑶拉开,叫那人讨了个没趣。然后就有人率先
告别回家,接着,则是一窝蜂的告别,衣帽架前乱成一团。蒋丽莉也不理别人,只对了
王琦瑶一个人致告别词,她说她把这个生日当作她们两人共同的,说罢就松开她手,揪
心的表情一般转身上了楼。王琦瑶是被开释的心情,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衣帽架前的人
已疏散了不少,还有两三个年长的客人在与蒋丽莉的母亲说话。当王琦瑶取下自己的大
衣时,她母亲竟然回过头来特地向她告别,谢谢她的光临,说今天蒋丽莉特别高兴,还
请她以后经常来。她将王暗摇直送到门外,王琦瑶走出好远,还见门口一方灯光里有她
的身影。
我是好美好美的红蔷薇 可恨老天不作美
被摘去花蕾 被剥去花蕊
 可悲送人作玫瑰

TOP

9.“沪上淑媛”(下)
从这晚以后,王琦瑶和蒋丽莉做了朋友。她们在学校还是往常那样,交往都是私底
下。她们不同于一般女学生的要好,同进同出,喊喊喳喳,有说不完的心里话,就像王
琦瑶和吴佩珍那样的。她们不这样交往是各有原因。在王琦瑶,是不愿给人们留下厚此
薄彼的印象,内心深处,则是有着对吴佩珍的顾恤,虽是她不愿承认的;而在蒋丽莉,
却是为了与众不同,她凡事都要反着大家来,她做人行事的原则最简单,就这一个公式。
她们俩在做朋友上的趣味又都有些不同于女学生的地方,都有些自以为不俗的,王琦瑶
是因为经历,蒋丽莉则来源于小说,前者是成人味,后者是文艺腔,彼此都有些歪打正
着,有些不对路,也自欺着挡过去了,结果殊途同归。她们在学校各归各,出了校门则
形影不离。蒋丽莉干什么都要拖着王琦瑶,王琦瑶因有蒋丽莉母亲的请求,便不好拒绝
似的。她几乎要成为蒋家的一员,到哪都跟着的。蒋丽莉的亲戚朋友很快部为她熟识,
也是她的亲戚好友一般。由于她小小的名声,又由于她的懂事知礼,众人对她的热诚还
胜过对蒋丽莉一筹。到后来,不是为蒋丽莉而请她,倒像是为请她捎带上蒋丽莉的。她
显见得有些受宠,但她没有一点忘形,待蒋丽莉比较以前还更照顾了。
    自那天的晚会之后,晚会便接踵而来。所有的晚会都像有着亲缘关系,盘根错节的。
晚会上的人也都是似曾相识,天下一家的样子。他们虽有形形种种,干什么的都有,却
都是见面熟。所有的晚会,又都大同小异,是有程式的,王琦瑶很快就领会了它的真谛。
她晓得晚会总是一迭声的热闹,所以要用冷清去衬托它;她晓得晚会总是灯红酒绿五光
十色,便要用素净去点缀它;她还晓得晚会上的人都是热心肠,千年万代的恩情说不完,
于是就用平淡中的真心去对比它。她天生就知道音高弦易断,她还自知登高的实力不足,
就总是以抑待扬,以少胜多。效果虽然不是显著,却是日积月累,渐渐地赢得人心。她
是万紫千红中的一点芍药样的白;繁弦急管中的一曲清唱;高谈阔论里的一个无言。王
博瑶给晚会带来一点新东西,这点新东西是有创造性的,这里面有着制胜的决心,也有
着认清形势的冷静。王琦瑶在晚会上,有着凡事靠自己的心情。别人都是晚会的主人,
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只有她是客人,来和去都作不得主的。她还晓得蒋丽莉可说是她
在晚会上的唯一的亲人,她和她走到哪都是手拉着手。蒋丽莉本心是讨厌晚会的,可为
了和王琦瑶在一起,她牺牲了自己的兴趣。她们俩成为晚会上的一对常客,晚会总看见
她们的身影。有那么几次,她们缺席的时候,便到处听见询问她们,她们的名字在客厅
里传来传去的。缺席不到也是以抑待扬的一部分,比较极端的那部分。
    上海的夜晚是以晚会为生命的,就是上海人叫做“派推”的东西。霓虹灯,歌舞厅
是不夜城的皮囊,心是晚会。晚会是在城市的深处,宁静的林阴道后面,洋房里的客厅,
那种包在心里的欢喜。晚会上的灯是有些暗的,投下的影就是心里话,欧洲风的心里话,
古典浪漫派的。上海的晚会又是以淑媛为生命,淑媛是晚会的心,万种风情都在无言之
中,骨子里的艳。这风情和艳是四十年后想也想不起,猜也猜不透的。这风情和艳是一
代王朝,光荣赫赫,那是天上王朝。上海的天空都在倾诉衷肠,风情和艳的衷肠。上海
的风是撩拨,水是无色的胭脂红。王琦瑶是这风情和艳里的一点,不是万众瞩目的那点,
却是心里垫底的一点。她几乎是心里的心,最最含而不露的。倘若没有王琦瑶,晚会便
是空心的晚会,是浮光掠影的繁华。王琦瑶是这风情和艳里最有意的一点,是心里的那
点渴望,倘若没有这,风情是无由的风情,艳也是无由的艳了。如今,这风情和艳都是
有根有源,它们给上海染上那叫做情调的东西,每一景每一物都会说话似的,说的比唱
的还好听。王琦瑶走进上海的夜晚,这夜晚是以弄堂深处的昏黄和照相馆市漫前的灯作
背景的,这夜晚不再是照片那样断章取义,而是有头有尾,也不是静止,而是流动。这
流动又不是片厂开麦拉里的流动,开麦拉里流动的是人家的故事,这夜晚流动的都是自
己的,自己的得,自己的失。这得失说是自己的,却又不全是,它是上海灯光之上那一
大块天空,还在星光之上的,是笼罩一整个城市,昼里变白,夜里变黑,随日月转移。
这一块天空被高楼遮住,被灯光遮住,是有障眼法的,可却是雷打也不动,任凭乾坤颠
倒,总是在人头顶上的一个无边无际。
我是好美好美的红蔷薇 可恨老天不作美
被摘去花蕾 被剥去花蕊
 可悲送人作玫瑰

TOP

10.上海小姐(上)
    一九四六年的和平气象就像是千年万载的,传播着好消息,坏消息是为好消息作开
场白的。这城市是乐观的好城市,什么都往好处看,坏事全能变好事。它还是欢情城市,
没有快乐一天没法过的。河南闹水灾,各地赈灾支援,这城市捐献的也是风情和艳,那
就是筹募赈款的选举上海小姐。这消息是比风还快,转眼间家喻户晓。“上海”是摩登
的代名词,“上海小姐”更是摩登的代名词,上海这地方,有什么能比“小姐”更摩登
的呢?这事情真是触动人心,这地方,谁不崇尚摩登啊?连时钟响的都是摩登的脚步声。
这是比选举市长还众心所向的事情,市长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上海小姐却是过眼的美景,
人人有份。那发布消息的报纸一小时内抢光,加印也来不及,天上的云都要剪下来写号
外的。电车当当地,也在发新闻。这是何等的艳情啊!是梦中景色,如今却要成真。都
像是坐不住要跳起来的,心怦怦乓乓地擂鼓,是快三步的节奏。灯光也像是昏了头似的,
晕眩闪烁。还有什么能比“上海小姐”这事情更得这城市的心?这。已是像孩童一般天
真,有些恬不知耻的贪欢。这是人人都要去投票,无私奉献意见的事情,选票上写着爱
美的心意。
    最初建议王琦瑶参加竞选的,是那拍照的程先生。程先生后来又给王琦瑶拍过两次
室外的照片。这两次,王琦瑶是要老练一些,但却不动声色。她就像知道程先生的心意
似的,程先生刚想到,王琦瑶便做到了。王琦瑶的美是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美,不会减,
只会加,到了最后,程先生眼里的王琦瑶是如天他一般,举世无双的了。他是真心建议
王琦瑶参加竞选“上海小姐”,他简直觉得这选举就是为王涛摇而举行的。倘若只有程
先生的建议,王琦瑶还不会去报名,因她对自己不如程先生那样的有信心,再则她也不
同于程先生的人在事外,她是有过得失的,得失都是心上留痕;她可不敢轻举妄动。但
程先生的建议确实触动了她的心。那些接履而至的晚会,时间长了,就有徘徊之感,不
知何去何从的。程先生的建议使她心头一亮,虽然亮也是蒙昧的亮。这晚,蒋丽莉一个
远房表姐的婚宴上,蒋丽莉一下子宣布了程先生的这个建议。这其实是一个很不合适的
婚礼节目,带有喧宾夺主的意思,众人的目光全转到王琦瑶身上,她虽然恼怒,却也不
好发作。不过,在喜庆的宴会上宣布这事给了她一个吉兆,那大红灯笼虽不是对着她来
的,可洋洋喜气却是有主也没主的。那一对新人是吉兆,成双的吉日是吉兆,杯子里的
酒,怀里的康乃馨,都是好兆头。马路上的灯也是流光溢彩,喜形于色,广告灯箱里的
丽人倩影,更是春风满面。王琦瑶心里对蒋丽莉也不全是怪,还有一点感激,她想,这
也许是一个机缘呢?谁又能知道。于是她便顺势而走了。
    蒋丽莉就好比是自己参加竞选,事未开头,就已经忙开了。连她母亲都被动员起来,
说要为王琦瑶做一身旗袍,决赛的那日穿。蒋丽莉拖着她,参加一个又一个晚会,就像
做巡回展出。她也不懂婉转措辞,开口就提选票的事,不管人家认不认识王琦瑶,也不
管王琦瑶难堪不难堪。她的任性和专断,算是用着了地方,她的一厢情愿,也用着了地
方。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好像“上海小姐”是她家的,王琦瑶也是她家的,她都有
权一手包揽的。好在她是一片真心都写在脸上,否则,保不住是要坏事的。她是真心地
以为王琦瑶美,而要向全社会推荐这美。她选择美丽的王琦瑶做她的知心,她的心事也
变得美丽了。“上海小姐”这称号对她无关紧要,要紧的是王琦瑶。她想得王琦瑶的欢
心,这心情是有些可怜见的。她对父母兄弟都是仇敌一般,唯独对个王琦瑶,把心里的
好兜底捧出来的,好像要为她的爱找个靶子似的。这爱不仅是她自己的,还加上小说里
看来的,王琦瑶真有些招架不住了。王琦瑶内心又可怜她,觉得她是有的不要,要的没
有,对人对己都是无故的折磨。因此才能由着她胡来,只是见得她闹得过分了,不得不
说她几句。这时候,她就成了个不知错在哪里的孩子,满脸的害怕和惶惑。心里又是不
忍。有一回,王琦瑶又生气了,蒋丽莉拌着双手说了一句:王琦瑶,我不知怎样让你高
兴!这句话使王琦瑶想起了吴佩珍,心里不由一阵暗淡。她想吴佩珍从不说这些起腻的
话,但时时处处都是这样做的。如今她和她,虽在咫尺之间,却遥如天各一方。
    事情已经沸沸扬扬,王琦瑶的小照却刚刚寄出。王琦瑶的原意是寄出小照就不管了,
全当没有这回事,可是哪抵得住蒋丽莉的鼓噪,还有程先生的一日三提。程先生在报界
有些熟人,选举上海小姐是这段日子报纸的热门话题,选票也由报业发放。但程先生在
报界的熟人又不是太熟的,所以他带来的消息难免真假参半。王琦瑶倒还好,蒋丽莉就
总是被这些消息左右。程先生有一回说某某企业的业主,号称某某大王的,其女也参加
竞选,一下子便捐助给赈灾委员会一大笔款。蒋丽莉立刻就要去筹款捐助。又一回程先
生说的是,某某政界要人为某某交际花竞选,专门在国际饭店召开一个盛大的酒会,社
会各界名流都邀请了前去。蒋丽莉便也要去开酒会。王琦瑶的心怎能不受影响,也是七
上八下,想不管也不行了。这些日子是有些激动难捺的,天天都在等待结果。这结果又
是像押宝一样,有力气也使不上;只能由着天意。于是蒋丽莉就要去礼拜堂祈祷,祈祷
辞是可当作抒情散文发表的。王琦瑶的不耐本是压在心里,却叫蒋丽莉张扬得满世界,
那不耐便加了倍的,不由生出厌烦之心,对蒋丽莉不理不睬的。蒋丽莉只以为自己做的
还不够,就更加努力,王琦瑶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她知道蒋丽莉是对她好,可这好却像
是压迫,是侵犯自由,要叫人起来反抗的。这就像用好来欺人,好里面是有个权力的。
这事情如今八字没一撇,却已闹得满城风雨,几乎人人皆知。王琦瑶只恨没个地方躲,
可以不见人;又恨不能装聋作哑,好拒绝回答问题。好在,这时她们已经毕业,可以不
去学校。倘若还是在校,众目睽睽之下,王琦瑶想都不敢想的。可即使是在家里,光是
家人和亲戚,就够她应付的。所以,她又不得不经常在蒋丽莉家中,蒋丽莉再鼓噪,不
过是一个,外面可就是成十成百的。后来,索性就搬过去住了。
我是好美好美的红蔷薇 可恨老天不作美
被摘去花蕾 被剥去花蕊
 可悲送人作玫瑰

TOP

10.上海小姐(中)
    蒋丽莉早就邀请王琦瑶与她同住,王琦瑶一直没有答应,如今搬去了,把蒋丽莉喜
欢的,提前三天就在收拾房间。见她高兴,她母亲便也很积极,吩咐老妈子做这做那,
好像迎接贵客。蒋丽莉家中只有母亲和一个兄弟。父亲在抗战时把工厂迁到内地,抗战
胜利也还不回来,其实是在那里娶了小的,是连过年也在那边过的,每年只在两个孩子
的生日回来,也算是舔犊之情吧。蒋丽莉的弟弟在读初中,读书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逃了学也不干别的,只在家里听无线电,这无线电可以从一早听到一晚,关起了门,只
三顿饭出来吃。他们家的人都有些怪,连老妈子都有怪解的,样样事情倒着来;孩子对
母亲没有一点礼数,母亲对孩子却是奉承的;过日子一分钱是要计较,一百块钱倒可以
不问下落;这家的生子还都是当烦了主子,倒想着当奴仆,由着老妈子颐指气使的。王
琦瑶住过去之后,几乎是义不容辞的,当起了半个主子,另半个是老妈子。第二天的菜
肴,是要问她;东西放在哪里,也是她知道;老妈子每天报账,非要她记才轧得拢出入。
王琦瑶来了之后,那老妈子便有了管束,夜里在下房开麻将桌取缔了;留客吃饭被禁止
了;出门要请假,时间是算好的;早晨起来梳光了头发,穿整齐鞋袜,不许成天一双木
屐抓哈队啦的响。于是,渐渐的,那半个主子也叫王琦瑶正本清源地讨了回来。王琦瑶
住进蒋丽莉家,还是和蒋丽莉搞了平衡。她是还蒋丽莉的好,也是还她的权力控制。这
样,她们就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凌驾于谁了。就在这时候,王琦瑶接到参加初选的通知。
    初选真是美女如云,沪上美色聚集一堂。大报小报的记者穿插其间,是抢新闻也是
饱眼福。那眼睛是花的,新闻也加了花边。进行初选的饭店门口,三轮车和轿车穿梭似
的,你来我走。小姐们带着娘姨或者小姊妹,还有家人陪伴的,裁缝和发型师也有跟随
而来的。上海的小姐们就是与众不同,她们和她们的父兄一样,渴望出人头地,有著名
利心,而且行动积极,不是光说不做的。她们甚至还更勇敢,更坚韧,不怕失败和打击。
上海这城市的繁华起码有一半是靠了她们的名利心,倘若没有这名利心,这城市有一半
以上的店铺是要倒闭的。上海的繁华其实是女性风采的,风里传来的是女用的香水味,
橱窗里的陈列,女装比男装多。那法国梧桐的树影是女性化的,院子里夹竹桃丁香花,
也是女性的象征。梅雨季节潮新的风,是女人在撒小性子,叽叽味浓的沪语,也是专供
女人说体己话的。这城市本身就像是个大女人似的,羽衣霓裳,天空撒金撒银,五彩云
是飞上天的女人的衣袂。
    这一天,就更是不同凡响。是小姐们的节日,太阳都是为她们升起的,照着她们从
千家万户走出来。花店里的花是为她们馨售一空的,为的是庆贺她们入围。最漂亮的时
装穿在她们身上,最高超的化妆术体现在她们脸上,还有最摩登的发型,做在她们头上。
这就像是一次女性服饰大博览,她们是模特儿。她们的容貌全是百里挑一。她们分开来
看,个个可以夺魁;对比着看,一个赛一个;再要合起来,这美便是排山倒海之势。她
们是这城市的精髓,灵魂一样的。平常的日子里,她们的美润染在空气里,平均分布的,
而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她们集起精华,钟灵娟秀,画下这城市最美的图画。
    有了初选一幕,王琦瑶就有些安心,对各方的关怀询问有了交代,对自己也有了交
代。而接下去的进入复选,却是有些意外的喜悦了。可说到了这时,王琦瑶才开始认真
起来,之前,她就好像是应付蒋丽莉,还应付程先生。她的不认真,有点是为自己做一
层防卫的壳,壳里藏的是自尊心。蒋丽莉和程先生的认真,来日都会打击她的自尊心,
所以她只有将这不认真做得彻底,才可保住自己的不受伤。回想那时的一段日子,其实
是难挨的日子。蒋丽莉和程先生的希望和努力,说到底都是要王琦瑶来负责任的,他们
的成和败都不是自己的,而是王琦瑶的。他们那样的做法是有些代人做主,把自己的意
愿强加于人的。王琦瑶倘若是认真,定会对他们有怨气,甚至反友为敌。也是不认真救
了他们和王琦瑶的友情。现在好了,能够进入复选,连蒋丽莉和程先生都满意了。
    王琦瑶和蒋丽莉重新出现在各种晚会上,每一个晚会都有些像记者招待会,问题层
出不穷,王琦瑶总是有问有答。而蒋丽莉却变得格外矜持,问十句不定答一句的。程先
生又给王琦瑶拍了一次照,是借人家的照相间,拍的大特写,专要人记准她的脸的。他
再去托报界的熟人,竟真给登在了报纸的一角。报不是大报,却是竞选上海小姐的配文,
等于做了一次广告。事情到了这步,王琦瑶心里倒有些害怕。她觉得事情太顺了,顺得
像有个陷阱在前面等她,她相信物极必反的道理。这时候,王琦瑶其实是真正的起了奢
望。她的心本来是高的,只是受了现实的限制,她不得不时时泼自己的冷水。她知道这
世界上的东西真是太多了,越想要越不得,不如握牢自己手中的那一点,有一点是一点,
说不定反会有意外的获得,所以是越不想越能得。如今这意外却到了眼前,不想也要想
的地方。这是更难挨的日子。前边的难挨是在“防”,这时的难挨是在“进”。在等待
复选的日子里,王琦瑶竟然推摔了。
    王琦瑶住的是底层客厅旁的一间,本是书房,专门为她做个卧室。廖户对了花园,
月影婆婆。有时她想,这月亮也和她自己家的月亮不同。她自己家的月亮是天井里的月
亮,有厨房的烟熏火燎味的;这里的月亮却是小说的意境,花影藤风的。她夜里睡不着,
就起来望着窗外,窗上蒙着纱窗帘。她听着静夜里的声音,这声音都是无名的,而不像
她自己家的夜声,是有名有姓:谁家孩子哭,奶娘哄骂孩子的声;老鼠在地板下赛跑的
声;抽水马桶的漏水声。这里只有一个声音有名目,像是万声之首的,那就是钟声。它
凌驾于一切声息之上,那些都是它的余音,是声的最细小的笔触,是夜的出声的冥想。
这夜声是有浮力的,将人托起,使之荡漾,像水似的。一个人浮游得久了,便会觉得从
里到外都虚空了,叫这夜声绘浸透了。这里的夜,是有侵蚀性,它侵蚀人的实感,而代
之以幻觉。这里的夜色清澄见底,也不像她自家窗外的夜色,是有着杂质,浑饨饨的,
这里的夜色可照见人影儿,头发丝都一清二楚。伸出手,夜色从指缝里全漏尽了,筛子
也筛不出个颗粒。一穹的夜色压在顶上,也不觉重,是如蝉翼一般的,也只有一件东西
是有形,也是为首的,那就是月光投下的影,透明的夜色是替它作衬托,也是夜色最细
小的笔触,是夜的肌肤。这夜色可在万物之间穿行,无缝不入,最终,万物皆成无形无
色。这夜色是有溶解力的,它溶解了物的实体,代之以虚形,总之,这里的夜晚是有魔
术的,它混淆视听,使得人物皆非。
我是好美好美的红蔷薇 可恨老天不作美
被摘去花蕾 被剥去花蕊
 可悲送人作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