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被打了一顿。
因为我玩死了杨奶奶家一只鸡崽,我不认为是我弄死的,但所有的人都说是我无比残忍地拧断了它的脖子,随后将它扔进电影院边上的池塘,进行了水葬。一切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这一切都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说的人多了,我只得把它穿插进我的记忆中,这一切就象是梦一样。如果真的象他们说的"神不知鬼不觉",那何以这么一件鬼斧神工的事会弄得人尽皆知?这个疑问我没有问出来,自己转念一想:"人家说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并没有说是人不知人不觉,我们都是人,所以都知道。"
那次老妈的作案工具是一根比我手指细一半的竹条。打了以后我去澡堂洗澡,在经过那面大大的镜子时,我发现自己像一匹斑马。
直立的斑马,真有意思。
从小我都有长长的头发,黑黑的,长长地披着,衬着小小的身子,小小的脸和小小的手。
头发还没干透,在滴水,我的背凉飕飕的,我仰起头,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妈妈,你什么时候才死啊?"我的眼中印出一张惊骇的脸,我平视,玩着她食指上套着的一串钥匙:"你死了,我就可以管钥匙了。"那只有钥匙的手神经质地猛地挣脱我的手掌。
然后是一个耳光。
我总是被打,无论什么事从四岁企图抵抗背诗,到十一岁放学回家晚了一刻钟。我的身上总是布满了伤痕,色深的是旧伤口,色浅的要么是快好的,要么是新近加上去的。我的手指经常有那么一根两根异常地粗,碰一下就引发全身的疼痛。
童年的记忆中,天空是紫色的,那种媚惑人的紫,像我身上的伤的颜色。
但那天那个耳光让我看到金色,阳光的金色,让我晕眩着,那一群毛茸茸,嫩黄色的小鸡到处跑着,在晨曦中。对小鸡,我是无比爱怜的,喜爱它们粉红的细细的爪子,温热的身子,还有小小的黑色湿润的眼睛,我会捧它在手心,看它吱吱地叫,惊慌地拍着它的翅膀。
妈妈说,潜力是逼出来的,所以我常常得垫三把椅子拿暖瓶喝水,常常得站着背十首诗才能坐在椅子上。我松开我的手,小鸡摔在地上,痛苦地叫。
这是一只没有潜力的小鸡。我想,因为它居然没有飞起来。
我家有三只鸡,它们生活在一个方形的笼子里,在门口的走廊上和邻居们的鸡并成一长排,每天生两个蛋,然后换取它们的口粮。
刚下的鸡蛋是热的,我蹲下,伸手进去拿,我努力地向前探,半米的距离对我四岁的手臂是个强有力的考验。
我猛地缩回手。手背上渗出细细的血丝,我被狠狠地啄了一口。我愣了狠久,然后起身,我没有哭,在没有大人的时候,许多孩子是懒得哭的,我拿了一个铁的细长的火勾,从木条之间的空隙伸进去,轻轻地在那个鸡蛋上敲了一个口子,我对这那只鸡笑了一下,把勾子洗干净,放回原处。
"蛋怎么破了?"妈妈的疑问。
"鸡。"我指着它,一脸的稚气。
在它被捉出来拔光了脖子上的毛,菜刀接近它喉咙的那一瞬间,我打开了门,进了家。我听见它的惨叫,电视里正播着儿童歌曲,我快乐地跟着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