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琛就读的学校并不很大，但是颇有名气。她学新闻，英文好得可以随时写一首一般蹩脚的英文诗。里面的语法错误不到三处。

我认识她的时候是在火山，那个在北理门口的学生娱乐场所。她穿着一条粉蓝色的裙子，腿很匀称修长。头发染成酒红色，在灯光下柔顺地泛着光芒。这里多的是来寻找一夜情的饥渴的大学生们，喝了酒，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切都可以肆无忌惮，或者无所顾忌。我对此并没有异议，我喜欢直率坦白的所有东西。

我一直觉得这样吸引人的女孩子不该出现在大学。好成绩的美女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

在角落里坐着的一个男生一直在喝酒，我在阴暗处不易察觉地观察他，他喝酒喝一般失意的人不一样，他小口小口地啜着，我喜欢看他近乎怜惜酒的那份神情。 然后琛出现在我的视线里面。倒长不短的头发被她胡乱地打碎，她几乎一直在笑着，她的眼神狡黠地瞟我一眼，唇角就漾开笑容。

我漠然地凝视她，直到她的眼光调开。

很久以后琛说我温柔。她就是喜欢我的柔顺。我不反驳，因为懒。就象我懒得违背她的意思而让她觉得我柔顺一样。柔顺的女孩子是好孩子。有一个形容词叫做乖。

是她先接近我的。我很久都不明白，象她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喜欢同性的，她撒娇，她孩子气，她喜欢偎依，她是纯纯粹粹的女生。但是她接近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让我留下我的电话号码。这是第一个让我留下电话号码的陌生女孩子。所以我给了她。 “找302的楚玳。”我说，她笑，代表她听到了。

二十二
那一年的寒假我没有回家过年，应该说是没有回家乡过年。我第一次感受到零下的温度，却比在温暖的南方还穿得少。

留下的学生都住在宿舍里，尽量地凑成六个人一间，她们买了电饭锅来做火锅。我抱着厚厚的《辞海》用钢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在白纸上。我的桌子靠窗靠暖气，我写一会就会把手放在暖气片上焐，在缓过来的那会我就看外面的雪。饿了就泡方便面，小口小口地喝汤，小心地不弄脏桌子上的稿纸。

电话在走廊上，声音是很刺耳的那种。每次午夜的骚扰电话都让全楼层的人心惊。

那天夜里我继续前夜的失眠。我在黑暗中玩弄着那张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同学帮我记下的来电问候语。我抚摩纸上的字迹，我数到第三行，那上面写着：玳子，情人节快乐。琛。 我毫不掩饰地无声笑着，翻了个身，碰到钉在枕边的沉重的书架，书哗啦一下全掉下来，砸到我的头。

走廊外电话在响，执着且刺耳，我爬起床去接。走廊上的窗户开着，风很大，吹得树哗哗地响，我披了件毛衣，还是冷，于是再拿上热水袋抱在怀里。“找哪位？”“找你。”

“……琛。”

“我想给你唱歌。”

“你唱，我听着呢。”

“想你穿的一袭白衣 依然在我眼前飘忽不定
噢咿耶咿 你来时的漫不经心 依然停留在我的回忆
哪咿耶噢 这是不是爱情谁知道 这故事的结局不重要
但曾经拥有的一切何必去强求 何必去寻找
那白衣你也许已扔掉 像感情陈旧无人看好
但曾经拥有的一切留不下带不走不能忘
这尘烟已随风散尽 我还是没能看透你的心
那白衣已如雪融逝 我却无法将你全部忘记 ”

“还有一分钟。”我提醒，我已经听到提示音，我猜她用的是卡。
“玳子，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你希望我把你放什么位置，我就把你放什么位置。”

“我不是希望，我只是要知道你把我放什么位置。”

“……没位置。”

“……我爱你。”电话喀一声挂掉。然后是长长的盲音。

我回到床上后开始想她，想到的想，而非思念。我想我不会爱上什么人，无论男女。我想起我的宝贝，我在每个有风的深夜下楼去找它，我赤着脚，我从那四只猫里闭着眼把它抱出来，我的头发和它的毛混在一起，不分彼此。我痛苦地绻成一团，牙齿咬住下唇。

二十三
那个冬天很冷，我和琛常常偎依在她那张粉蓝的床上看同一本书。我们吃同一片口香糖，我们躲在被子里亲吻，然后剧烈地喘息。

我从来没有想过将来，我觉得我这样已经没有将来可言。我陷入冥思的时候，她会用我的头发挠我的脸，“玳子，冷么？”“冷的。”“穿了几件？”“三件。”“是三件半吧！”“呵呵，那半件可以忽略不计的。”“感觉不一样……”

我们十指纠缠，为了取暖，靠得很紧。我能感觉到她脖子上的贺南石坠子，冰凉地滑在我的胸前。

她喜欢漫画，那个叫由贵香织里的日本漫画家所有的作品。

“没关系！你杀吧。如果，你愿意在杀了我之后，还把我的尸体吃掉…… 早煮晚煮，做一道粘稠的浓汤，然后，连骨头都要啃干净，将我整个人都吃进你的身体中，这样一来，我就可 以成为你的血你的肉。让我……永远只属于你……”她笑着念里面的对白给我听。

“你向往这样激烈的感情？”我问。

“这样才叫完整。爱情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因为无论两个人贴得多么紧，也无论做爱的时候怎么结合，最终都是要分开，最终都是两个单独的个体。如果象螳螂一样，吃掉对方，那么就成了一个完整的个体，永远在一起。”

“失掉一条生命得来的完整？”我冷笑。

“爱情本来就是以牺牲为幸福。总要有人牺牲的。”

“你要我牺牲吗？”我抬眼看她。

“我牺牲。”

“我不吃猪肉。”我呵呵地笑。

“对，你只和猪睡而已。”她吻上我的脸。

我不反驳她的任何想法，我也不接受她的任何想法。我喜欢她娇俏的脸蛋，我喜欢她酒红的头发，喜欢她浅浅的酒窝，喜欢她暗红的星形的别针。这与爱情无关。我知道我喜欢上了有人陪着的感觉，这很危险。

很多时候我尽量让自己少想，于是我得拼命看书，这样才能使大脑呈现一片真空状态，在无书可看的时候，我就抄那本永远也抄不完的《辞海》，或许我是在浪费生命，可是所有的人都在浪费生命，浪费不要紧，只要每一次都是全新的浪费，而不要重复。

二十四
那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绚烂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每天都站在这里，垫着两张椅子趴在上面，隔着窗子，在百叶窗的缝隙中看它们，一直到整个三月、四月过去，金黄的花慢慢地黯淡下来，我才能重新健康顺畅地呼吸。

我爱看它们黯淡的样子，虚弱而柔软。就象妈妈盛怒后无可奈何的脸。毁灭是一种诱惑，我不记得是谁曾经说过，诱惑永远以绝美的姿势在前方，在你视力所及的前方，诱惑你。对我而言，那大片大片的黯淡是内心真实的渴望，我讨厌绚烂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胃疼。

当泪水滑过脸的时候，我会用食指沾它，然后放在手背上，轻轻地抹开，抹匀，然后浸入肌肤。这样，我的手长得如我想象中的细致。

这个习惯一直没有改变。我固执地觉得这样很润，没有原因，就是这样觉得的。

“我想我大约是不快乐。快乐，不快乐，快乐，不快乐，象童年时玩的花瓣，一片一片的飘着。快乐，不快乐，或者是――爱我，不爱我……”我抱住江城，他的毛衣柔柔地，脸贴上去很舒服。很多时候他是安静着的，一言不发，只是凝视我，无论我是哭泣着，或者微笑着，再或者漠然着，最终在他的凝视中都会变成一样，平静。

我用长条的白纸叠星星，我把它们一颗一颗放在炉子里，腾起细细的火苗。

“如果我是卖臭豆腐的，你会不会喜欢我？”我问。

“如果我是烤羊肉串的，我就喜欢。”他想也没想地回答。

我微笑着把桌子上的一堆白纸条全放进了火里。

二十五
和琛在一起的时候她爱唱歌给我听，我不知道漫画和筠子为什么能同时被一个人爱着。她爱唱筠子的歌，她的声音沙沙的，和说话时的清脆完全不一样。她在唱歌的时候我总是走神，她知道，可是她还是要唱，这不得不让我怀疑她是唱给自己听。而我的意见可以忽略不计的。

“你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流过的光，你伸出双手摸着纸上写出下的希望，你说花开了又落像是一扇窗，可是窗开了又关像爱的模样，你举着一支花等着有人带你去流浪，你想睡去在远方像一个美丽童话，那本书合了又开飘落下梦想，我们俩合了又分像一对船桨，总要有些随风，有些入梦，有些长留在心中，于是有时疯狂，有时迷惘，有时唱。” 她笑嘻嘻地，“怎么样？我觉得这首歌念出来比唱好听。”

“你怎么就知道我和你是一样的？”我打断她。

“歌词写得那么好，你不触动吗？”她奇怪。

“你别回答我是眼神，这个答案恶心的。”我抿着一口水对着她笑。

“回答感觉你会不会恶心呢？”她坐上床，靠在我的身边。

“会。”

“我其实不知道你和我一样。”她亲我的脸，“但是我知道你会喜欢我。”

我不再说话，我安静地任她撩开我的长发，任她在温柔的亲吻后大叫着冷跳上床用被子裹住自己，她叫我唱歌给她听，我就唱。

我忽然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我安静得太久了。

二十六

我谈不上对学校失望，或者对学校生活失望，因为我根本就没抱希望。这个学校有数不清你见都没见过的人站在上方耀武扬威。当我听说一个不知道钱钟书是谁的女孩子当上文学社的社长时，我对这所学校彻底没了耐心。
我毕竟还是没有上北大，这代表我永远不能用鼻孔看人。我对这个没有任何遗憾，如果妈妈不在了，任何大学的文凭都是不具意义的。

学校有无数的娱乐活动，我个人比较喜欢的是校园歌手选拔赛。刚听这个活动名称的时候我以为是一个人拿把吉他坐在麦克风前自弹自唱自编的一首曲子，所以无限向往前去观看，后来发现所谓的校园歌手和我想象中有很大差别。这只能说明我的常识比较薄弱。

只是我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人唱歌都唱成那样了居然还来参加比赛，无法理解的时候我想起刚来的时候班主任对我们说进了大学要学会自我推荐。可是如果推荐自己的弱项，那和自我毁灭有什么区别？

那天晚上我很忧伤，我强烈地知道我再在这个学校里呆着我会完蛋。然后理智告诉我我别无选择，然后我听见一个高亢的男声。

这个人在唱郑秀文的黑盒子。复赛的时候唱了王菲的梦中人。他说纯正的京片子，戴着眼睛，斯文秀气。

散会的时候他拦住我：“请问一下，现在几点了？”我看看他，伸出手臂，顺便把袖口拉上一点。那里并没有表。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我转身走开。

这是我在这个学校唯一愿意记得的事情。

二十七
妈妈去世以后我睡觉时一直用一种很平整的姿势躺在床上，我想我死了以后就会用这样的姿势也躺在停尸床上。双手平放，两腿笔直。在那之前我一直是蜷缩着睡的，四季一样，因为我冷。每次闭上眼睛之前我会四下看一圈，我对自己说对不够完美的东西闭上眼睛。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胡思乱想。

我在黑暗中凝视这个世界，好象很干净。

和琛分开半个月后我去火山玩，一个人。我不爱跳舞，我喜欢的只是嘈杂的感觉，吵到神经都隐隐作痛，然后离开，回到安静中。

我一直都只要矿泉水，冰着的，在不想胃疼的日子，我会在口中含暖了再吞下。我穿那种在霓虹灯下奇异地泛光的颜色，我看那些小虫不要命地不断撞过来。

琛的柔情洋溢眼底，对着别的人，男人。我透过水杯看她，荡漾着的水波渐渐平息。她的视线转过来，我象以前一样漠然地凝视，然后她走过来。

“多久了？”我问她。

“什么多久了？”

我看了看那个正望向这边的男生，我微笑：“其实你一直都是正常的。”

“……”

“你认真过吗？”

“当然有。”

“不完美，也要精彩。”我的唇角扬起，我平静地离开。

关于牵手的誓言，关于螳螂爱情的理论，关于筠子的歌……誓言其实不需要说出口的。

二十八
第一个暑假到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北京呆了一年。七月底我和林凡在北京租了间小屋，距离鲍家街43号后门有一分钟的距离。我们当时的日子除了每天闲逛还有就是回来睡觉。林凡在等公司的通知，我在等学校开学。七月二十八号我打电话给我爸爸，亲爸，我想告诉他我不回去了。

“玳子，我给你找了个新妈。”

我要说的话被噎住，我把听筒换一只手，很快地说是吗我也找了个男朋友。

“哪里的？”

“日本留学的。”

“你自己要注意点，不要……”“我过几天回来看看。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打断他。

“结了半年了。一直没敢告诉你。” “哦，我过几天就回来。好了，挂了，再见。”

回到小屋林凡正坐着摆弄她的复读机，弄到不耐烦就重重地一扔，顺势倒在床上哼无聊。

“过几天你会更无聊。我得回去一下。”

“为什么？你不是说了不回去的吗？我来前你爷爷还说你走的时候说了永远不回去的。”

“我爸爸结婚了，我去看看我小妈。”我开始收拾路上要看的书和磁带。

“玳子……没事吧？”她从床上爬起来。

“没事。”我递过去一本书，“《小王子》，我最喜欢的书之一，你可以看看。”

我快速地收拾着一切，不断地把衣服叠好又不小心弄乱，床被我搞得一塌糊涂。我停下来，我跑出去，我手指僵硬地拨号码：“江城，我要回家，你陪我吗？”

“需要还是必要的？”他沉默了一会问道。

“陪还是不陪？”

“什么时候走？”

“如果买得到票，明天吧。”我的声音开始干涩。

“我去买票，晚上给你电话。”他挂掉。手机被我松手摔在地上。我蹲下，泪珠掉在地下，在灰尘上滚一滚，不见了。

二十九

三年前我和继父大打出手后我从那套住了五年的房子里搬了出来，我和同班的一个女孩子租了间屋子继续生活在水城。因为我无处可去。这样的情况下还敢和继父闹翻是需要勇气的，在某些时候，我勇气异常。
他说我妈妈偷人。

于是我反击。我一项一项地数他的收入和支出，然后指出他吃软饭的事实，他青筋爆涨着说我胡说八道，我冷笑着问他他的前妻是不是在医院值班室的床上被他逮个正着，顺便问问他是不是绿帽子戴习惯了，没事也要弄出点事来，不然就难过。

他给了我一个耳光。很疼。在他扬起手准备再打一下的时候，我抬起脚踹过去，他退后几步，然后试图再往前，我顺手从老式唱片机上拿起一个汽车倒车镜砸了过去，然后我跑了。 我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我指那群在水中的鸭子给江城看，我说那两只鸭子怎么是灰色的？而且还特别小？江城说那是鸳鸯。

原来美丽的名字未必有美丽的外表。

“你这一次算是面对吗？”江城忽然开口，很吓人。

“最多只是背对罢了。”我笑。

“如果你不希望。”

“什么？”我转回头。

“我是说，如果你不希望，就不会失望。就象在冬天你不渴求温暖，你就不会感到特别冷。如果你不抱希望，就不会觉得受伤。”

“……你对你父母的行为也如是想？你从一出生就没希望和别的孩子一样温暖幸福？你未卜先知？你早知道他们会一起离开？你从来没为这个难过过？”我缓慢地问，我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

他微笑，他伸手把我的头发拨到后面去：“难过只需要一次就够了。如果有第二次，只能说明第一次伤得不够深。就像你，在你妈妈面前努力了，你失败，同样的手段你在你爸爸那里也照玩，效果或许比在你妈妈那里好一点，可是最后还是失败。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懂你的话。”

“你曾经在水池边拿一片微锈的刀片割自己的手腕，你妈妈过来，瞟你一眼，告诉你窗台上有新的刀片。你在你奶奶家闹脾气，你提着行李下楼，楼下的铁门锁着，你爸爸追下来，你跟他要钥匙，他不给你，叫你听话回家，不要胡闹，于是你用拳头重重地打自己的鼻子，然后血流出来，你打一下问一句给不给钥匙，你爸爸惊慌失措。你在心底微笑，你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难过，你从他们的态度中感觉你的地位，你靠这个安慰自己。只是玳子，这样有意思吗？伤害自己换来的一瞬间的在乎，或者在都不在乎？”

“继续，还有吗？”我轻笑着。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难过，我只是想告诉你，在我面前你可以坦白。无须掩饰。”

“我有一个朋友，他曾经教我对自己不舒服的事情先骂上一句去他妈的，然后心情会比较好，江城，我现在很想对你说这句话：去你妈的。” 我和爸爸已经两年没有见面。他以前说过为了我他不会再结婚。在和妈妈离婚后他一直一个人。我曾经以为我们可以互相安慰，可以这样好好过下去，等我念完书，等他退休，我们能安稳地过日子。彼此挂念彼此。

我只是难过我什么都没有了。连着希望。

三十
站在王府井的大街上，我最想做的事是在街中央旋转，慢慢地旋转旋转……旋转……伴着不知名店里播着的钢琴曲。

一直到我望着的天也在转，所有的都在转，我就倒在地上了，看那些蓝天上的云。这是个很无聊的念头，但是它致命地吸引着我。我喜欢这条街的熙熙攘攘，我喜欢它的热闹非凡，我喜欢在这里听到各式各样的口音，我艰难地分辨他们的国籍。

江城抬着可乐薯条走过来。麦当劳里的人很多，他走得很小心，小心之余还不忘对着我笑。

“已经是夏天了。”我拿过薯条开始沾番茄酱。

“北京真是热死了，四十度都有了。”

“我是说，我们……”

“冬天会很冷。”他嘿嘿地笑。

“暖气开着就可以。”

“你总要出门。”

“穿多些。我们其实不需要相互取暖这样的借口赖在一起，北京有很多人都是一个人独居，还有一些屋子是没有暖气的，他们一样活下来了。我们应该也可以，独立比什么都重要。”

“在晚上你冷的时候我可以抱着你。”

“我在王府井大街上就敢抱着你，那又怎么样？抱或者不抱……就象你说的，感情嘛，象爬山，爬到顶再接着往前就是下坡了。”

“玳子，我们在一起，和爱情没有关系。你根本就不――”

“对的，只是相互取暖。现在是夏天了。”我笑，很暧昧。 “你何必这样。逼我说永远不会离开你，逼我说一些你和我都不相信的狗屁诺言。”

我低下头喝可乐，一句话也不再说。

“玳子，所有的事都是得一个人面对的。我只能说我尽力陪着你，永远这种词还是少说的好。”他的声音缓慢清晰。我想我听得很明白，是的，所有的事都是得一个人面对的，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了。

透过干净的玻璃可以看到那副公益广告画，蓝得夸张的天和白得离谱的云，印着几句话：能不能把透明还给天空，能不能把蔚蓝还给大海，能不能把翠绿还给大地。

我在想，能不能把快乐还给我。

三十一
头一直是有晕眩的毛病的，很久以后我知道那个叫贫血，虽然是女生就总难免会贫血，与体质强弱无关，可是我知道我的贫血已经一天比一天严重。如果我再度失血，而又无法止血的话，后果就只能有一个了。

我在阳光下抬起我的手腕，淡蓝色的血管细细地分布，我把食指轻轻地搭在上面，好象能感觉到它们缓慢的流动。我想象它们粘稠鲜艳的挤在血管里，靠了一次又一次微弱的心跳四处流淌，当我晕眩的时候，就是大脑缺血的时候，那时候我的脸色大约是比平时更加苍白，唇的颜色也必不会是粉粉的红，是青的，还是紫的呢？如果我倒立起来，在贫血的时候倒立一下，让全身的血液都缓缓流向大脑，象溪水流进大海。那时候一切的思绪该是前所未有的清晰，我睁开眼睛看到的会不会是一个全红的世界呢？会不会就不会有那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晕眩和恶心了呢？ 在我贫血的时候，我不喜欢有人问候我，因为那时候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对我的耳膜都是极大的负担，全是杂音，整个世界全是杂音，各种各样的杂音尖锐地刺着我的耳朵我的神经，我随身带着棉花团，那是用来止血和塞耳朵的，不塞住我会被这些声音弄疯。

我一直觉得我在发疯的边缘，没有人知道。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和他们一样以为我正常，我健康。 我正常吗？我健康吗？我可爱吗？我乖吗？我是好孩子吗？那么，你要不要我呢？所有的人都不要我，你要我吗？嗯？

三十二
小米山是队上另一个住宅区，我的爷爷奶奶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小米山没有小米，甚至连大米也不出产，它只是个地名而已。

妈妈去世后的假期我基本上都会回到这里，我住的那个房间以前是阳台，后来扩出去封起来再装修了一下，放上床和冰箱还有书柜。阳台外面是一片不大的田，荒废的，到了夏天那里就开满了花，然后有无数的蜻蜓在空中飞舞。它们有和阳光一样的金黄色，它们的翅膀在阳光下透明清晰。

我常常在夏日午后树叶的哗哗声中惊醒，无一例外地浑身冒着冷汗，我爱听这样的声音，千千万万片青绿的叶子相互碰撞着，这让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我在童年的时候就是在这样的哗哗声中这样的阳光下在田坎边捉蜻蜓，那时全部的梦想不过是捉只全身红透的蜻蜓回家，让我日夜地看着。我想它的身体一定红得透明，它的脚也应该纤细嫣红，它该是独一无二的美丽，它飞起来的时候轻盈流转，划出的弧线也该象水流一样顺畅自然。我很少对生命有这样强烈的占有欲，这和当初的宝贝不一样，我爱宝贝，可是我并不要求它是我的，我只是希望它能永远出现在我视力所及的范围。可是这只蜻蜓，我知道我有了它我就会幸福的，只要捉到它。 七岁以前我都没有捉到过红得如我想象中的红蜻蜓，七岁以后我就再也不对动物有兴趣。捉到的其他的蜻蜓全让我喂了宝贝的兄弟姐妹们。

七岁的时候我悲哀地对自己说我永远不会幸福了，不光光是为了蜻蜓，还为了我所有的梦想的不可实现，为了我所有期待的全部都不会到来，为了我所有暂且拥有的全都会失去。

这不是危言耸听，只要去听听夏日午后风吹叶子的声音就会明白，哗……哗……哗……

它们一声接着一声，快得让你分不清它们的节奏。哗！

三十三
很多时候在你明白一件事之后你就已经失去了。失去了有什么不好？这个世界那么大，失去了再去找新的。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了你，至少你还拥有你自己。我已经不记得是谁对我说过这样的傻话了，全世界都抛弃吗？你以为是你谁？多伟大啊，全世界一起来抛弃你呢！真是了不起啊……

噢……想起来了，前面的话是我说的，后面的话是妈妈说的。


我好象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再煽情得那么厉害的，也再也不动不动就说全世界，永远，整个宇宙之类的傻话了。

真实让人成长。成长让人悲哀，悲哀让人成熟，成熟让人苍老。

呵呵，有开始就一定有结束，有欢喜就一定有悲哀，有生命就一定有死亡，这些都是定律，对么？

那年夏天我一直都陷在一种混沌的状态里，用我妈妈的话说就是钻了牛角尖，我开始想一些无聊的问题，菜在土里冒芽的样子，人死了以后是什么样的，意识消失了真难以想象，我一个人也可以过一辈子吗？什么才叫做有出息？怎么样的才叫前途无量？坐在办公室当白领金领就叫出息了吗？那样就可以称为出人头地？有名有利以后过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生活就叫人上人了吗？而我所要的，究竟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我到底要的是什么？

三十四
　　
　　北京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我站在教室窗子那里看江城拉着一个女孩子进了凉亭，然后擦脸上的水，再然后开始拥吻．我用食指在玻璃上轻轻地划着他的名字，我微笑着看他们，我不断地擦干净玻璃，后来干脆开了窗户看．我想我是不是有点变态，或者偷窥狂？我果然快疯了．
可是天才知道疯子是不是才是真的正常人．
　　我想起琛，以前我答应过北京一下雨我就给她写信的，很多诺言，说的人记得，听的人却不记得了．这就让说的人很为难，不知道该不该实现自己的诺言．好象已经是很多年以前，和她的亲吻温度我依然记得，她的香水味依稀还在我的鼻尖盘旋．这说明我的记性很好，当然很可能代表我这个人记仇．

　　江城，江城，呵呵，江城．

　　我再推开一扇窗户，他抬头看见我，我站在二楼对着他浅浅地笑，按照我的经验把唇弯到最完美．他平静无比．

　　你知道吗？我是个没有理想的人，我只是想去沙漠里面看月亮而已．如果这个不算理想，那我的理想就是还能活着出来．

　　沙漠里的月亮和北京的都是一个月亮．

　　你该不是想死在里面吧！

　　前面的是江城的回答，后面的是琛的回答．

　　我常常想起这两句话，一个字也不多一个字不少地想起．我的上身全部湿了，风吹过来就很冷．

　　一个人的夜我的心应该放在哪里？拥抱过后我的双手应该放在哪里？寂寞来袭旧雨衣到底放在哪里？雨那么大你的车子现在停在哪里？一个人的夜自己的心就放在肚子里，拥抱过后双手放在口袋里，寂寞来袭旧雨衣应该是在垃圾堆里，雨那么大你管他车子放在哪里．

　　江城，你原来也可以和别的人相互取暖的，是么？

　　呵呵～

三十五
　　很多年前我在想将来的时候，就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二个人．我总想着我一个人要有一张床，要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书柜，装满了我所有喜欢和想看的书，然后我就可以天天看书，坐着看躺着看站着看走着看，放一些舒缓的钢琴曲，没有人打扰我．

　　我一直以为这是个很简单很容易的梦想，我完全是可以实现它的．我不想说后来，后来的事总是变着的．

　　2001年的十月三日我和江城在那间小屋坐了很久,他给我看了点东西,是他和夏子的聊天记录.很长,很长.

我看完已经食指酸痛，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彻底地让我死心？关于夏子，关于红袖添香，关于他喜欢的是男孩子，还有呢？
　　　
[21:12] <红袖添香> 1,9 你要什么？
[21:13] <红袖添香> 1,9 恩
[21:13] * 红袖添香 来来来KISS一下~~~~~~~
[21:13] <才倾九洲> 恩就可以了么？
[21:13] <红袖添香> 1,9 还要什么？？？
[21:13] <红袖添香> 1,9 你说嘛
[21:13] <才倾九洲> 不够热切
[21:13] <才倾九洲> 我要具体一点的
[21:15] <红袖添香> 1,9 如何具体？
[21:15] <红袖添香> 1,9 我不明白
[21:15] <红袖添香> 1,9 :<
[21:15] <才倾九洲> 步骤
[21:16] <才倾九洲> 你不疼我了
[21:16] <红袖添香> 1,9 再具体
[21:16] <红袖添香> 1,9 我再找教学材料~~~~~~~~~
[21:17] <才倾九洲> 你慢慢找
[21:18] <红袖添香> 1,9 呵呵
[21:18] <才倾九洲> 我走了
[21:18] <红袖添香> 1,9 ……
[21:18] <红袖添香> 1,9 啊？？？？？？
[21:18] <红袖添香> 1,9 别
[21:18] <才倾九洲> 你说不说
[21:19] <红袖添香> 1,9 说
[21:19] <才倾九洲> 我等着
[21:19] <红袖添香> 1,9 恩
[21:19] <红袖添香> 1,9 我从身后抱住你
[21:19] <红袖添香> 1,9 然后，你转过身
[21:20] <红袖添香> 1,9 我就一下子凑上去
[21:20] <红袖添香> 1,9 紧紧地吻住你
[21:21] <红袖添香> 1,9 然后~~~~~~~~~~~~~~
[21:21] <红袖添香> 1,9 你被吻晕了？？？？？
[21:22] <才倾九洲> 没有
[21:22] <才倾九洲> 我等你下一步
[21:22] <红袖添香> 1,9 再下一步？？？
[21:22] <才倾九洲> 恩
[21:22] <红袖添香> 1,9 那么我就开始用手解你的扣子
[21:22] <才倾九洲> 不要
[21:22] <红袖添香> 1,9 要
[21:23] <才倾九洲> 我撕你的衣服
[21:23] <红袖添香> 1,9 不要
[21:23] <才倾九洲> 要的
[21:23] <才倾九洲> 狠狠地撕
[21:23] <红袖添香> 1,9 反正是你的了
[21:23] <红袖添香> 1,9 你就撕吧
[21:24] <才倾九洲> 我懒得撕
[21:24] <红袖添香> 1,9你要在上面还是下面
[21:24] <才倾九洲> 下面吧
[21:24] <红袖添香> 1,9哇还要我主动,好吧我先就动手脱光你
[21:24] <才倾九洲> 然后呢?
[21:24] <红袖添香> 1,9然后呢,我就转过身去

我关闭窗口.

然后,我就转过身去.

这句话毁了我所有的幻想.当幻想幻灭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幻灭其实该成熟,就象到了一定的时候我们该明白没有蓝精灵,也没有圣斗士,这是一样的道理.

很多年以前,我的理想多简单啊!我要的那么那么简单,怎么现在都变了?

夏子?红袖添香?江城设了个圈套,从他叫才倾九洲我就知道,真卑鄙!!

你错了,其实我觉得我或许真的也是挺喜欢他的.

噢?那么,为什么还要用觉得,还有也许?真恶心.

我推开门,跑到水池边呕吐,真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当夏日午后棋摊上的凝视已经不再纯洁,当夏子已经彻底地是红袖添香,当江城变成才倾九洲,当我抑制不住的呕吐,或许忘了才是最好的.

你知道吗?我曾经试图喜欢你的,我已经有一点点成功了,我已经有一点点喜欢你了,怎么事情又变成现在这样子呢?

三十六
很多年以前我妈妈出生,十五年以后她参加工作,我已经无法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知道那时的她很惹人喜欢,爸爸曾经试图和她说话但是老妈没理他,一直到两年以后两人才通过别人介绍认识恋爱结婚.这和包办婚姻好象扯不上什么关系,坚持说包办的只有妈妈一个人而已.
我听王菲的歌听到耳朵疼,我看妈妈留下的书信看到眼睛涩涩的.我已经把这些当作消遣,我爱我的妈妈,可是她不知道,别的人也不知道,到了后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了.所以我就趁我还知道的时候把它写下来,免得以后我忘记.

他们是先有了我才逼着去结婚的.十七岁时我知道这个笑了一下,想这样居然还口口声声教育我不要早恋,虽然她十七岁已经生了我.真让人撅倒.

我当然不会早恋,我也不会乱来,我是传统到骨子里的女生,我想是这样的.我对好孩子这个称呼的热烈已经到了病态的渴求.可是我还清醒.

我一直有这样一种观念,凡是我们家里的人,一定都是要嫁两次的.每个人,我的外婆,我外婆的妹妹,我的小姨,我的妈妈.我不喜欢嫁两次,所以我只好一次都不嫁.谁说的,避免犯错误的方法就是什么都不做?

妈妈以前说过一句话:玳子,千万别嫁错人,嫁错了也别离,离了也别再嫁了.

很多人说这是老妈用一生总结出来的至理名言,但是我觉得还是爸爸说的男人的钱可以用,男人的话不要信来得实用.前者我一早就知道了,后者对我应该帮助更大.

只是如果我照做了,我可能就不是好孩子了.

三十七
我经常口渴,很渴,在梦里面不停找水井找超市的那种渴.我喝很多很多的水,这让我的皮肤很好,可是我还是渴,后来医生说这是心理病,问我以前是不是渴坏过.

我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这个医院,要是这么容易我自己都可以治疗,我只是渴,我希望他用比较科学的方法来说服我,比如什么那根神经与大脑失去联系了,或者是系统失控,再或者是我内分泌有问题,什么都可以,就是别说我心理有病.我受不了这个.

我离开的时候那个医生在我身后大声地说你不能这样不相信科学.我懒得理他.我的皮鞋在医院走廊踩出清晰的咯咯声,节奏分明,我相信我走得笔直,据说这样会让人看上去很有气质,我觉得我这个时候非常需要气质这种东西.

我有预感这个医生会在治疗我以后遗憾地摇摇他头然后让两个护士进来压住我给我一针镇定剂,随后我醒来就能发现我躺在精神病院的床上,脸色苍白,面容憔悴,顺便再露出比较诡异的微笑,特别是电视台做专访的时候.

"你神经衰弱是真的,怎么老胡想,这样对休息不好."江城的声音平稳极了,我睁大眼睛,往里面指了指:"你看看,我有血丝吗?如果没有,证明我睡眠充足."

"你是压根没血来当血丝了.乖,早点睡,听话."

"你忘了说宝宝宝宝宝贝宝贝,乖,不要闹了."我冷着脸靠近他,"夏子是这样对你说的吗?他以前好象也这样对我说."

"我给你铺床."他走过去,开始拉开被子.

"看来夏子哄男人女人的招数都一样,呵呵,城,你怎么不教教他?你不是经验丰富吗?一分钟就可以拉一个女孩子进凉亭肆意妄为."

他回过头看我,竟然是微笑的,"你在吃醋."

"不,我只是生理期到了,火大."

三十八
在我越来越不可理喻的时候风子的信到了,风子的信总是让我心安,我能想象他戴着眼镜听课的样子,虽然他根本不戴眼镜,也虽然我根本没见过他的样子,哪怕相片.我喜欢摒除了一切以后留下的真的东西,比如友谊,比如爱情.
玳子，信的开头你没有叫我，有点不习惯
你的感觉我不能全部把握住，因为我实在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坐在电脑前
我还有好多好多数学历史英语，原谅我，好吗？
上来回信的时候看到QQ上你的头像亮着
但不敢和你说话，那是你么？
最近好多心烦的事情，一件一件紧跟着
我开始觉得学校的生活很枯燥，其实以前也枯燥，但我有悠闲的心情，可以想别的
我的数学进步了，我觉得，肯定是比以前进步好多
但我还是在考卷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我怕了，要是我考不上大学我该怎么办？
留下来作一回老大哥？
最近收到一些朋友的信，其实那些朋友以前从不给我写信的
一个高二的女生严重厌学，甚至憎恨周围的一切
这样的叛逆是我曾经有过的
可是唯一治疗的办法就是时间和成长，这都是我无能为力的
后天就要期末考，我越来越担心
半年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猝不及防
可我还没留下什么呢
玳子，你现在哪里？北京吗？贵州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
但我知道我们缺少的只是时间，我的时间
一定要原谅我，毁灭一段友情同样让人于心不忍
我要睡觉了，后天考试，祝福我吧
玳子，好好的，啊

这是风子迄今为止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我看了三遍,然后删了它,后来又试图把它再打出来,我很无聊,已经无聊到有一定级别了.

我和风子再也没有联络过.

一定要原谅我，毁灭一段友情同样让人于心不忍.我亲吻这句话.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他了.

三十九
在深夜的街道上走,比在清晨的时候在街上走感觉好很多,清晨冷,清丽的冷,深夜也冷,但是是浓浓的冷.

有一天我看了一夜的月亮,一个人,夏天的晚上,坐在草地上,被蚊子咬了全身的包,那天应该是阴历的十五或者十六,要不月亮不会那么大那么圆.

咖喱已经走了,很奢侈地没有定打折的机票.她越来越小资了.

距离是必要的,我很满意她那么聪明地在我们之间制造的距离,不远也不近,还是让我能说知心话,还是让我畅所欲言,还是让我偶尔小心翼翼.
很多东西都是猝不及防的,感动,打击,幻灭,希望,爱情,金钱,名誉,还有离别.以及死亡.

看月亮那天晚上我很忧伤,我一看月亮就这样,与心情无关.

听说一个人要死的时候看见的月亮是红色的,我每天每天的看月亮,月亮的颜色好象越来越浓了.

这有什么不好?这其实很好,毕竟有几个人能看见红色的月亮呢?象沾了血的月亮,清爽的红,透明的红,这个时候用相机能照出红色的月亮吗?如果照不到,那就证明所有的都是幻觉.

包括死亡.

四十
我的手上戴了一个绿色的镯子,浅绿色,在黑暗中流光溢彩.可是一到阳光下就可以发现它的劣质和粗糙.我喜欢它,因为冰凉,因为光滑,因为它是我自己买的.我头一次为我自己买这种东西,便宜得让我不忍心提它的价钱.我不想你们因为它的低廉就低看它一点点,那怕其实它本来就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我退学的时候是个很热的秋天,那时候我刚刚荣升大二,我讨厌秋天,所以我尽量在秋天做一些我喜欢的事情来让我的心情变好,比如退学.很多人问我为什么退学,其实简单,因为我不想念了,我始终认为不想是一件很正大光明而且无可辩驳的理由,后来主任告诉我这样不行,我得在退学申请书上写下一些别的原因来说明我是迫不得已才不念的,要不然这张退学申请就不能批,而我就可以用开除的身份离开这个学校.

我厌恶这个学校,但是我依然不愿意顶着开除的名声.因为是我不要它而不是它不要我,这个是原则问题,不能混淆不能迁就的.于是在我在原因那一栏填下身体不适.

那张桌子就在窗前,窗帘是粉色的,但是被全部拉起来了,签字的时候我望上看了一眼,热热的阳光照在我的眼睛里面,灼得眼睛疼疼的,当我再度看向桌子上的申请时,我的眼前一片银白,什么也看不清楚了,桌面反射的阳光刺眼异常,我从桌子边缘滑下去,昏迷之前我听见主任的声音:"果然身体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