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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推荐】楚玳《冲向天空找月亮》

六十一
2002年的一月。

这个时间我很喜欢,因为我要写的一切都不再是正在进行时。我买了这天的车票,回家。
回家是个多么亲切的字眼,所以我在这里要更改一下,我不是回家,我是回家乡。远远地离开北京。两年前我远远地离开家乡,来到北京。头发和现在一样长,因为我随时都在修剪。好象都没有变,北京西站,还有拥挤的人群。

一月花费为4000―6000元(不包括严重感染和输血治疗)。

ABRH阴型血怎么卖的?我笑嘻嘻地问。

我撕掉那张纸,骨髓穿刺吗?确定了血小板低又怎么样,又不是白血病,只要不受伤,只要不受伤,我就是安全的。我把手指搭在脉搏上,这是我的坏习惯,我爱偷听它们歌唱。 西站候车厅的长廊上有很多相片,大幅大幅的画。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电视在放着明星访谈,我对那些没兴趣,我也不喜欢看那只放得很高带着血丝的隐形眼镜广告的眼睛。我喜欢左边的一幅画,是一个外国的小孩子,一个特写,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长长的睫毛。

我拿着IC打电话:“我要走了,我在西站。”
“别走啊!我过几天就回北京了。”

“我已经买好票了。”

“退掉,等我来我给你买。”

“你想我吗?记得想我一下好吗?”

“好的,你等我几天,我就来了。”

“新年快乐!”

“一个小时后你再给我打电话,好吗?我现在有点事。你乖,记得打电话!”

“好的。”回到茶室候车厅的我开始快乐,我带笑走进去,电视里正在放着经典的《乱世佳人》。

一小时后我站在走廊上,仔细地看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直到到我腿开始麻木,钟显示现在21点整。

他说:“你点。”她说:“你点。”于是我挂断电话,我抬着头看那双眼睛,旁边的音像店里反复地播着周迅的《飘摇》。

我伸出手抚摸那双眼睛,指尖沾满了灰。

88次列车开得很快,远远地离开北京。我在玻璃上呵气,然后把手掌贴上去,压一压再拿下来,我看见我的手纹凌乱不堪,错来错去的。 那顿饭,好吃吗?
我是好美好美的红蔷薇 可恨老天不作美
被摘去花蕾 被剥去花蕊
 可悲送人作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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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我要回的家乡不是我从小长到大的奶奶家,我要回的是六盘水。那里有我的少年。火车到那里需要三十六个小时,三十六个小时,够我回忆活过的日子七八遍了。我十一岁以后到十八岁一直都呆在这个叫六盘水而不叫七盘水或者五盘水的地方。

六盘水分三个地区,六枝、盘县、水城。各取一个字就是六盘水。

水城是中心区。

水城也分三个地区:水钢,场坝,黄土坡。

黄土坡是市中心。

黄土坡有一条钟山大街,坦荡得象乡下婚后奶孩子的女人的胸襟。我每天都得从喷水池走到大街腰斩的那转弯然后向右转走再向左……总之是七转八转才能到钟山小学的后门。

小学六年级是我念得最辛苦的书。

高中考大学叫高考,初中考高中叫中考,那么小学考初中呢?小考?我不知道,总之那时候年幼无知被几个老师随口吓吓就吓得不行,整天除了复习还是复习,每天下午都得六点以后才能回家,班主任是个极有震撼力的中年女性,我们跳的橡皮筋曾被没收过十次以上,去向当然是给她家的炉火带去了光明。每天下午五点左右我就会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然而内心十分惧怕----不是怕老师,而是怕考不上初中,强撑着的滋味十分难受,所以怀念至今。

我记得那时我坐最后一排------所有的转学生都坐最后一排。我视力好,所以并不计较。坐在我前面的的一个女生,叫做韩玉洁,我之所以现在还记得她的名字除了我记性好和她实在名不副实之外,更大的原因是她是我打过的唯一一个女孩子。

打架的原因其实简单,她造我的谣。

我痛恨别人造我的谣,虽然我十分佩服造谣的人的才华,有时候能造得让我都深信不疑。并且我总是被造谣,总是被造谣不见得就会习惯,习惯了也不代表的会喜欢,所以我请她讲话注意一点,当时在上课,她回头提出要单挑,我说好。于是下课我说出去吧!她说等她做完一个题,我坐下冷笑,不想她又站起,于是我们出去,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班上很多人围观。

我先动的手,一个耳光,她哭了。周围的人开始混乱,有人帮她出主意:“用脚踢!”她伸手想抓我的头发,我退了一步,想了想,终于踢过去……

从此以后她对我十分谄媚,我十分看不起她之余以为自己十分厉害,后来才知道有一个人比我更厉害,这是就所谓一山更比一山高。

她叫粱红,眉心有颗天然的痣,也是转学生,她在当天下午把隔壁班一个看上去很强壮的男孩子揍哭了。原因是那人想拉她的辫子。

她是我在水城交上的第一个朋友。

然后我们一起考进了水城二中。

许多年后我仍在想,后来发生的几次打架事件是不是和韩玉洁的态度有关,甚至和我与粱红的友谊有关呢?
水城二中坐落在市中心。离我家只有五分钟的路程,且这五分钟是散步的速度。

我和粱红分在一个班,初一五班,据说这个班的配置是最好的。于是我们纷纷开后门进来了。我考进二中时的成绩让我妈吓了一跳,老师吓了一跳,然后我自己也只好吓了一跳,第九名。

进了初中我才发现人外有人,黄土坡原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不光打架厉害的人数不胜数,而且长得漂亮的女孩子也层出不穷。在二中成绩好不算什么,要长得好才叫奇葩。

这样的学校是无法禁止早恋的。开学不到一个月,校园恋人们就双双相携而行了。

“二中的妞,矿中的汉,三中的色狼满街窜。”翻译过来就是:二中的妹妹长得好,矿中的哥哥长得俏,至于三中没有美女帅哥只好上钟山大街溜达着四处找寻。这届届相传的顺口溜虽带有一定的偏颇和局限性,但也可以看出二中的资源丰富。

多彩与浪漫都是别人的,我在市图书馆办了一个借书证和一个阅览证,一有空闲就去里面泡着,我不停地看书,走路也看,吃饭也看,躺着看,坐着看,站着看……只有这样才能让妈妈的脸变得晴朗。

老妈是个能干的女人,她是辞了工作来的,差不多就是主动下岗,刚到水城是给汽车修理厂当会计,而后自己开了一个汽车配件门市部,再后来和人合伙开了一个进口汽车修理厂。

她不贪心,只要看到我在看书就行,并不要求那一定得是教科书。于是我就天天看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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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那个时候我和梁红喜欢一起坐在学校操场上的双杠上闲聊,特别是在周末的时候,她是毕节的,我问她为什么不在毕节念书,她笑一笑:“我爸和我妈离了,她没时间管我,我保哥在二中当主任,我妈就送我来了。

“你想家么?”

“不想,,毕节太小,没什么好玩的。不过我有点想我妈妈,你呢?想安顺吧?”她换了个姿势坐着,双腿搭在杆上。

“嗯!安顺有我外婆和宝贝。”我笑。

“怎么不带你外婆一起过来住呢?”她问。

“她死了。”

“那宝贝是一条狗?”

“一只猫,很漂亮。”我晃动我的双脚,“后来也死了。”

“你喜欢猫?我送你一只吧!”她好心地。

“我喜欢宝贝。”

“你也可以再叫它宝贝。”

“你觉得,”我停下脚的晃动,“喜欢过一样东西以后还可以喜欢另一样东西吗?”

“都是猫啊!当然,死了,就另养一只。”

我摇头:“你不明白,宝贝不一样,它喜欢我。”

她看着我,良久,忽尔就笑了:“你以后想做什么?”不等我回答她又说,“我想当模特,可惜我不够高。”
“你还要再长的。”我接着晃脚。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想做什么?”她追问。

九月的阳光很明媚,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照在我们身上,我眯着眼看太阳,缓缓地说:“小时侯想做大人,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可你总得做点什么啊!”她认真地。

“你问的是我想做什么,想做和必须做不一样。就像这样!“我跳下来,站在学校操场的跑道上,笔直地望着前方,“这儿,从这儿开始,”我指着我脚下的土地,“一个一个地布满了陷阱,而我,只须一个一个跳进去便成。”我笑笑,指着远方,“而在那里,就是死掉,中间的,这个,是初一,这个,是初二……这个,是北大,一直一直走,就是终点。”

“玳子,你很怪。”梁红也跳下双杠。

“你怕我吗?”我问她。

“不怕。”她笑。

“我小时侯很多人怕我,小红,你知道么?我们队上一出大门就是一座山,山上有很多坟,山下有一条铁路,周围有几个寨子,住着苗族。那些人常常把生下的死娃娃用红色的小棉袄包着扔在山上,或者是活的女娃娃,当然有时候他们会把这个女娃娃闷死了再扔。”

“为什么?”

“女的。扔了可以再生,生个儿子。”我靠在杆子上,“我喜欢上那座山上玩,因为有花有草,有刺梨,有小鸟,还有野果子,但我一开始不知道那些花花的布里到底是什么,没有人对我说。有一次,我和一个男孩子,我们一起上山玩,在爬上半山的时候,我们听见有哭声,我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块石头后面,看见一个红色的布包,我用木棍把布揭开,你知道我看见什么吗?密密麻麻的蜈蚣在那个孩子身上爬着,一只彩色的蜈蚣正爬进那孩子的嘴。彩色的蜈蚣,我第一次看见,我永远忘不了它背上的金黄和深红,我用木棍把它挑出来,发疯似的戳,用脚踩,一直到我把它弄碎,那个男孩才回过神来,他一把拉着我往山下跑。”

“啊!”

“后来第二天,全队的人都知道我拖着死娃娃到处跑,据说还有目击证人。很长一段时间,连许多大人都不敢和我说话。”

“是那个男孩子回去胡说?”

“不,他不会,可是我想他大约吓坏了,语无伦次。”

“你不解释?”

“不解释,我有时感觉到我似乎真的是……可是那个娃娃一直在哭,一直在哭,在这儿。”我指指我的心脏,“一直哭到现在。小红,你现在怕我么?”

这一次,她迟疑了几秒才摇头。

继父家在水城是个大家族。没落了的那一种。可是这个并不妨碍五年后我妈妈去世他仗势欺人。

他有四兄妹,父母健在。

其父退休前是个半大不小的官,退休后余威未减----指在家而言,他象一切识字的退休干部一样爱好书法,除了下象棋写字逗孙子之外最喜欢的是早锻炼和跳舞。交谊舞。

他的大姐,我和小巍叫大姑,大姑叫有两个表姐,一个大我两岁,一个大我一岁。

他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均已成家,有小孩。

三弟我们叫金荣叔叔,他有一个女儿,叫然然。四妹我们叫小姑,她有一个儿子叫俊俊。

其他的表亲数不胜数,认真算下来黄土坡倒有一半的人都是亲戚,不提也罢。

继父的前妻曾两度找上门来,第一次我叫她孙阿姨,并给她泡了杯茶,她是来找继父争孩子,摆明了找茬,后来我知道其实原本他们打算复婚的,只是由于有人给继父介绍了我妈妈,这桩美事才无疾而终,据这位孙阿姨讲,客厅里的那幅画还是她帮忙弄上去的,没想到两个月后娶的人不是她,无妨,她还有个儿子是王牌。“总之,我过不好,你们也别想安宁!”临走时她搁下话,那时家里没大人,我好心拿张纸给她写下留言,她不承情,打门走了。

第二次造访是一个星期以后了,依旧剩我和小巍在家看电视,她拉扯着小巍跟她回去,小巍胆怯并不敢走,于是我说等大人回来再说,她吼道小巍是她儿子,所以该跟她走,我反驳说她要带走怎么早不带走,现在带走是不是太晚了。她冷哼着:“哟~~你是小巍的小妈?小巍是你生出来的?你管那么多啊?”我惊叹她的想象力丰富,于是冷冷地答:“我又没有在医院值班室跟男人睡被老公抓到,生不出来。”她的脸气得发白,指着我乱骂,我懒得理她,这时候妈妈和继父回来了。

两个女人的争吵惊心动魄,继父坐在一旁并不吭声,放任她们吵去,我第一次知道身为知识分子的妈妈原来骂人也相当精彩。

房屋早已易主了,儿子也改口叫妈了,孙阿姨最后悻悻走掉,老妈转过身就骂史金华懦弱。

在吵架中的日子过的非常快,一转眼就过年了。

每年过年大家都聚在他奶奶家----这句话听上去像骂人,于是我们都说去他爷爷家。

吃完晚饭后大人摆了两桌麻将未打之前先发压岁钱,我拿着一叠五十的钞票,站在厨房的窗子那儿看烟花,窗外在下雪,黑漆漆的天,衬德烟花绚烂绝美,玻璃被我的呼吸染上一曾水雾。我想起以前在安顺,没年过年爷爷都要从小米山走到队上来给我送压岁钱,他不敢上楼,所以总是站在楼下,等我下楼时就塞给我十块钱,然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他以为是偷偷地,其实我一上楼就把前交给妈妈,而每次也是妈妈叫我下楼的。那十块钱总是崭新,沉甸甸地压得我手疼。

大人打麻将,小孩子就玩一种叫“状元红”的游戏,丢色子的,大人大赌,小人小赌。

“玳子,过来一起玩。”

我倚在厨房门口,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大家子人,电视里正放着联欢晚会,四岁的俊俊站在椅子上,大声朗诵:

屙屎歌
大雪满山坡,乌鸦变百合
风吹屁股冷,留着明天屙

我笑出了声,混在吵闹中一下子就不见了。

妈妈,那是段快乐时光吗?对你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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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寄人篱下的日子我常常想起安顺,老妈高瞻远瞩,在来水城的第一天就正式警告我:“你要是敢回去,或者偷偷和楚家人联系,或者请人带信,我就打断你的腿,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

“你要坐牢的,还有未成年人保护法。”我提醒她。

“那就先杀了你,老娘再自杀,反正我活够了!”她盯住我,狠狠地,看见我没太大反应,就笑:“玳子,我说得出做得到,咱们走着瞧,你不要不相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想我永远不会知道,因为我永远不会违背妈妈的意思。

日子一直是平淡地过着,每周六去大姑家聚众赌博,每周日睡懒觉听歌,周一听写英语,周二课外活动……一成不变。

只是图书馆里可借的书越来越多,于是我不得不加快看书的速度,从以前的每天一本到每天两本,同时心里惶惶然:“这么多书,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完啊!”

与此同时进行的是校园里的追星,整天都是无数的人为了自己的偶像相互争吵着,不过我喜欢梁红的说法,她从来都只说自己喜欢某某某,从不说崇拜,我一听到崇拜这两个字我就恶心。

“头发一抹(MA)。刘德华,屁股一扭,张学友。”梁红笑着对我说。

“表演嘛,是要夸张一点。”我看着《飘》。

“你呢?喜欢谁?”

“林志颖。”

“啊!那个小白脸?玳子,我以为你与众不同的。”

“他蛮干净。”我依旧看着书,思佳丽正在勾引瑞德。

“我呢,喜欢小虎队,那个吴奇隆好帅,小帅虎应该是他才对……”

她的声音逐渐模糊,我站在操场上,捧着的书重得要压垮我,广播里传来的全部是刺耳的杂音,树叶,五星红旗,眼前的人,校服,天空全部都变成黑白色,头一阵晕眩,我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我看见林志颖的画,我认出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天已经黑了,我的房门关着,透出客厅的光,有人在看电视,我爬起来,这才发现手背上的针头,一个瓶子挂在床头,不紧不慢地滴着。

“妈!”我叫着,声音细得象轻哼,我颓然地躺下,积聚了力气再叫,她进来了。

“玳子,好点没?”

“我怎么了?”

“贫血。”

“贫血是不是就是血少啊?”

“你以后小心点不要让自己出血。”

“那流鼻血怎么办?你知道我经常流鼻血的。”

“现在还流吗?”她看了看点滴。

“昨天早上流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碰鼻子了?”

“没有啊!”

“妈妈明天带你去医院。”

去医院的结果就是开了一堆药,老妈不放心之余发挥爱国精神,拉着我去看中医。

一开始当然是把脉,温暖的手指搭在我的脉搏上,良久他吐出四字真言:“心火太重。”我抱着一大堆中药,想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原配的蟋蟀,溺死的蜈蚣,或者是蚂蚁的幼虫:“妈妈,药引是什么?”不料老妈回答得干脆:“什么是药引?”

梁红很快就离开了,具体原因是初一的下半学期我们班来了个新的语文老师。非常年轻,据说是刚毕业的。
刚毕业就能分到二中,我们推测她有一个实力不凡的家庭,然后推出她的脾气不好,因为一般在这种家里,她要么受宠,要么不受宠,前者骄纵,后者抑郁。

然而她让我们大吃一惊,或者不如说,她还是让我们大吃一惊了。

语文本来对于大多数人讲是一门轻松的学科,可是自从这位老师来了以后愣是让每个人听见语文就血色全无,她要求我们每天回去查生词,标拼音,注释在书上,第二天早上检查,要求记笔记,且每天回去地背中心思想,段落大意,词组含义,第二天早读抽查,如果答不上来,那就自己上讲台抽自己耳光。

没有人敢提醒她这样已经是体罚,因为还有更厉害的惩罚---去操场上跑二十圈,抄课文一百遍……

她很少提问我,也很少提问语文考得好的人,每次有人回答不上来她就冷冷地开口: “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复习?”

“忘了……”

“你会不会忘了吃饭?自己上来,不用我多说了吧?”

“……”

“你是不是要我动手啊?”

梁红曾和她进行过这么一次对话,只是她没有像以前的同学一样走上去而是走出了教室门。语文老师气得直发抖,那课本一摔,去告班主任去了。然后全班开始鼓掌。

没有人肯去道歉,每个人都在背地里叫语文老师的青春痘为“骚疔疔”、“骚疙瘩”仿佛我们全班都拥有水滑的娇嫩肌肤,这样叫并不会危及自身似的。

梁红走的时候是放假,暑假。

“我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她笑着说,“我妈妈常这样说,玳子,我会想你的。”

“为什么要走,如果一定要回去,那你当初又何必来?”我问。

“我想我妈妈。我妈妈也想我,而且,我实在受不了那个女人了,”她咬牙,“玳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么?和你一样吧!我想,”我轻声说,想了想又说,“当然,我更可能忍耐,”我笑,“我没有你的勇气。”

“不公平的时候就要反抗。我妈妈教我,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别人。”她严肃地,随即恨恨地,“不过她做不到,不然也不会老被我爸爸打。”

“什么时候走呢?”

“越快越好,也许明天,反正我东西都收拾好了。”

“……”

“玳子,以后十一不能和你去爬山了。”她指着对面的山,“你还记得去年我们在上面烧红薯吗?”

“记得。”

“还有去年霍乱流行的时候我恩还去街上吃东西。”

“不怕死嘛!”我们相视大笑。

然后是长长的沉默。

“明天,我不来送你了。”我说。

“拉拉手吧!”她伸出手。

回家的路上得经过那个喷水池,上面是三个少女手拉着手的铜像,所有的人都叫它三个吊死鬼。我没次经过都会抬头看她们一眼---如果我记得。她们黑黑的身体,黑黑的表情。我用食指一根根划过栏杆,然后看着沾满灰尘的指尖发呆。

钟山大街宽敞无比,空空的让人心慌,最高的建筑也不过就是一幢十二层的大楼,它的名字就是十二层大楼,朴实无华。它的对面就是钟山,圆滑得像个大坟,十二层大楼就像它的碑。

我想起以前和梁红玩过一个游戏,我说无论上呢么事我都可以问十万个为什么,她不信,于是我问:“十二层大楼为什么叫十二层大楼?”她回答:“因为有十二层啊!”“那为什么有十二层呢?”“修了十二层啊!”“为什么要修十二层呢?”“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知道呢?”“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她不耐烦了,我又问:“为什么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呢?”……“你耍赖!我当然玩不过你!”她气得脸红。

“小红,我不是耍赖,我是真的不明白。所有我问的,我都不明白。”我缓缓地。

南方是初夏是怡人的,白天阳光很明媚,夜晚还有凉爽的风。小红选了个好时候走,我想。

家里永远是阴冷的,也许是背阳的缘故,我常常怀疑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住着,门帘是静止的,冰箱也是,静寂无比,我露出笑,张开双臂踮起足尖,作了一个旋舞,浅绿色的门帘轻抚过我的脸,轻柔舒滑,我笑出了声,然而家里有人!!我站直,笑不出来了:“妈妈?”

“你在干吗?”她坐在沙发上,眉头紧皱。

“没干吗。我回屋看书。”我小声的答。

“过来,坐下,我有话问你。”她平静地。我顺从,同时注意自己的坐姿,以前就有那么一次,我喝汤时低估了它的温度结果发出了声音,一双筷子就飞了过来。

“你们学校里谈恋爱的-------你有没有?”
“没有。”我赶紧澄清。

“嗯――”她清清嗓子,迟疑了一下又开口,“你长大了,很多事情,呃――不是想象中那么神秘,你是女孩子,要知道保护自己和自爱。”

“嗯!”我答应着。

“你不要害羞,有不懂的就问妈妈。”说完期待我发问。

我不知道我能问什么,《金瓶梅补洁本》上个星期刚偷看完,生理卫生也学完了,说实在话,我的确不觉得有什么神秘,或者该发问的。

“你知道你怎么出生的吗?”妈妈循循善诱。

我点头,她惊讶,随即说:“你不还意思问那我慢慢告诉你……”

我没有打断,我听她小心地选词,慎重地用着形容词,努力寻找专用词,我失笑地想这大约就是性教育,我脑海浮现那一年我半夜醒来看见的,月光下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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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初三的时候我的成绩下滑得厉害,一方面原因是由于妈妈的厂刚刚起步,她非常忙,忙得没时间管我,还有一方面是我忽然对所有的事失去了兴趣。

我恍恍惚惚地过着,我看见同学们在运动会上呐喊加油,叫得满面通红,我看见她们为了篮球比赛胜利欢呼,喜极而泣。我只是冷冷地看,漠然地听。

我只是不停地在想,到底,宇宙的边在哪里呢?我以后要的生活就是这些三角公式,中心思想堆出来的吗?

“楚玳,请你回答一个这个问题。”

叫我?我茫然地站起身,周围一阵哄笑。

“SORRY,I DON’T KNOW。”

“坐下吧!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班主任接着讲课。

“楚玳,你最近一段时间精神状态很不好,精力不集中,怎么回事?”她坐在我对面。

“我……”我十分不习惯这样的场面,正是下课,所有的老师都在办公室里,偶尔冷冷地瞄我一眼。

“我们到外面说。”她带我到走廊外,“说吧!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家里?”我看着她。

“呃……你家庭情况我是知道的,我是你奶奶的学生----你是叫奶奶吧?是不是他们吵架了?”

“没有。”我老实回答,同时愤恨她的表情。

“你不要为这些事影响你的学习,爸爸妈妈吵架很正常的,何况是你这样的家庭……”

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还在念小学三年纪的时候,我和班上一个同学一起犯了错,当时的班主任把她拉过一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能和她比?”他指指在不远处的我,并不忌讳我会听见,“她是没人管的,你跟她一起玩!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她爸爸妈妈离婚了的!”

离婚是件大错吧!离了再结更是不可饶恕!我看着依旧在我面前对我晓之以理的班主任,忽然开口,说出的话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师,异类在别人没说之前并不觉得他是异类。”然后我转身走了。

结果是请家长。

星期三请家长,然而班主任星期二就来家访,顺便带上材料请身在工商局的继父帮她侄女办执照。

没有竹条,于是用的是衣架,我本能地用手挡,手表破了,手腕上还有一道红印,一次用力,两处受伤,真是经济实惠,省心省力。

那个有一层塑料包着的特衣架被打得扭曲变形,无论如何也恢复不了本来面目了,我带着上去上课,脸颊紫乌,一脸平静。

伤口好了以后意外地多了一个酒窝,不过不是在唇边,在眼睛边,算作收获。

恐龙统治地球150000000年,人类才多少年?我们这一代文明又才多少年?而我们存活在世间的人呢?我呢?又算什么?被打又有什么关系呢?

初三那年在胜利卫生上整顿青春萌动期,我们管那叫青春骚动期。

我们班的男生女生---或者不如说基本上全校的男生女生都对异性有着前所未有的兴趣,于是校花校草产生了。

校花只有一个,高二(2)班的方涵以绝对票打败无数美女,而校草则是众说纷纭,据民间私下选举,大致有这么几个人,高一(2)班的林翔、秦岭,夏子和高二(1)的关晓寒。

每天都有几个女生在下课时分去这几个班的窗口偷窥这几个帅哥,有时还有外校的妹妹慕名而来。而男生则实在得多,喜欢就去追,从不窥探。

除了方涵,还有许多准美女,亚校花,我的两个表姐也在其中,并且无一例外地有昵称,大的叫毛毛,小的叫二毛。

我一直觉得我们班的女生是劲头最足的,因为她们连人家生辰八字都知道,还有别人老爸老妈的名字,交往过几个女孩子……可以媲美狗仔队。

与校花校草们一样驰名的是学校混混,统一称为“牌牌”大概是由“名牌”引申过来的。

二中的牌牌是一个长了一头天然黄发的男生,外号黄毛。

黄毛的有名得力于这样一个事件,那天三中的小帅哥陈适同学来到二中闲逛,黄毛见其俊秀不凡十分不爽,于是走上前:“小子,我想打你。”陈适大惊,强作镇定:“我去喊人。”黄毛默许。然后从此二中方圆五十米再也找不到陈适同学的足迹。

半年后又传出关于这位牌牌的故事说那天与他同级不同班的一个名叫何方的男生说黄毛喜欢方涵又不感去追。牌牌被人揭穿心事十分恼火,冲到二班去问个明白,两人话不投机,何方听见牌牌坦言对自己母亲有非法企图,大怒之下狠揍一拳,牌牌纵横三个中学一年有余,从未受过如此待遇,惊慌之下竟然盗用台湾言情小说女主角的台词:“你竟然打我?”

“就是打你,记住,我叫何方。”说完进了教室。从此名声大噪。

以上提的都是公众梦中情人,拥有无数的鲜花与爱慕。风光得意。

交上许珊就是这个时候,原因是那天我们班女生对着高二(2)班的一个外号叫“飘柔之星”的男生大流口水时,她淡淡地对我说了这么一句:“再怎么光彩夺目的人,便秘时上厕所的样子一样难看。”从此让我领悟人生真谛,为了得到更多的真谛,我和她来往日益密切。

然而后来我才知道她一直喜欢那个叫关晓寒的帅哥,并且长达三年之久。

然后我又明白一个真理,就是真理的理解和贯彻执行是两码事,由于又有收获,于是我和许珊更加亲近。

关晓寒的卧室和许珊的卧室窗口遥相呼应。在一个深冬时节此人穿着一见单薄的小T恤去擦窗子,站在五楼,岌岌可危,加之不畏严寒,再加之他一张脸,让许珊心动不已,后来许珊告诉我,当时她只是好奇,后来就注意了他一下,再后来会在放学的路上下意识地等他出现,再后来……

“你有没有想过他便秘的样子?”我问。

“想象不出来。”

“你喜欢他什么?

“不知道,全喜欢。”她双手放在走廊的护栏上,望着对面的宿舍楼。

“这么说吧!如果他脚断了,你还喜不喜欢?”

“喜欢。”

“手也断了呢?”

“喜欢。”

“瞎了呢?”

“喜欢。”

“又瞎又聋又哑脚断手断外加毁容?”我一口气说完。

“不可能!”她涨红了脸。

“假设一下而已。”

“还是喜欢。”

“这么看来,你喜欢的是他的心灵,可是他如果又聋又瞎又哑脚断手断他怎么表达他的心灵呢?何况你们没有说过话,你又怎么知道他有心灵美?难道你们可以心灵感应?如果真的心灵感应了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你喜欢他呢?”

“玳子!你捉弄我!”

“我只是想帮你找出你心上人的闪光点。”我解释,“这样,我们换一种方式问,如果他是个老头,你还喜欢他吗?”

“喜欢吧!”她迟疑了一下。

“是个女人呢?”

“他是男的。”

“我是说,假如,只是假如,他是女扮男装呢》你看他长得细皮嫩肉的,也不是没有可能学祝英台。”

“喜欢。”

“你可够盲目的。”我笑。

“反正,反正就是喜欢,唉,玳子,你没有爱过,你不懂。”她笑,居然很甜蜜。

我当然不懂,我要是懂我早就被我妈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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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我是被冷醒的,爬起来这才发现被子被我弄到了地上,火车已经开到玉屏,还有六个小时我就可以到贵阳了。我拿过外套围住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些,我以为我早就忘了的。那无聊的从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日子。

外面一片黑寂,车窗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一定是太想念二中了。

林凡说过,她就从来不记以前的事,我们走在世界公园的门口,我说那个尖尖的塔角真象童话里的城堡。她说傻X。

曾经有一个网络写手说女孩子说脏话的样子是很可爱的。可是他的前提是这个女孩子是在拙劣的模仿,林凡绝对不是。她说得无比顺畅,我说你这样子被你的大款看了估计会觉得你没素质就不要你了,她说没关系她的大款绝对是慧眼或许还觉得她这样子是真性情不矫柔造作可爱死了。然后我哑口无言。 好象退学以后没有辩论会的锻炼我经常会哑口无言。这不是件好事,以后我要被人欺负的。

林凡的床板被她在床上听舞曲时弄断一截,于是她和我睡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地上跳舞,我说林凡你能不能不要那么使劲扭?她拍一下屁股瞟我一眼你懂什么,这叫性感。我看了她几分钟,说你就不能象大众要求的那样含蓄一点纯情一点怀念一些真诚感人的东西顺便两手托腮带点甜蜜的笑容什么的吗?她很直接的白我一眼说玳子你这样就虚伪了,当初你不也和我一起见人就骂傻X的吗?现在累了不想骂了就叫我也别骂是不是过了点?我就这样了。爱谁谁。

说完这些话她就跳到我床上来,拉过被子背过我睡了。

那天晚上和我现在一样冷。车内温度是23度,按理说我不该冷得瑟缩不已,外加咳嗽连连,可是只要想到林凡,我就忍不住把外套裹紧一点。

林凡在那个晚上过后三天就走了,如果我知道她那么快就会离开保证我那天晚上绝对不会说那些话而且还会和她一起笑着骂我们认识的每一个人是傻X,象我们当初走在北京每一条陌生的街道上那样。

她走的时候说去大连,我说不错啊,那个城市满美的不过如果你要大款的话最好还是留在北京机会比较多。她说她去找一个人,解释了半天是她大学时的恋人,当时他追她她也答应了两人开始恋爱但是她一直想着当初高中时喜欢的一个男孩子所以对这个恋人就不是很好但是事隔一年昨天晚上她终于反悔觉得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现在身在大连的这个男孩子,她决定放弃单恋放弃大款放弃理想去找他。 噢。我说。

我觉得人总得追求点什么,玳子,我鄙视你现在的生活状态。

被人鄙视的感觉不是很好,所以我非常高兴她走掉,并且我祈祷上天一定要让她找到那个叫焦焦的男人,这样她就不会再回北京和我一起住了。

火车还有两个小时到贵阳,真好,咖喱,你会来接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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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我坐在院子里,盘着膝。

“你在干吗?”咖喱问。

“我在等。”

“等什么?”

“等天亮。”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可以晒太阳了。”

“玳子,你已经开始出现思维混乱了。”她一脸怜悯的掀开门帘进屋。

我就这样坐着,一直到太阳完全看不见,天边的最后一丝云彩也失去光线,天色暗下去,显得月亮越发苍白。咖喱又出来,拿了块垫子坐在我旁边。

“咖喱,你全身上下加起来有多少钱?”

“215块八毛,我刚数过,唉,穷啊!”她哀叹。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衣服什么的。” “算不算折旧费?”她问。

“不要,你加给我听听。”

“呃――内衣两百多,一套的,T恤五十六,鞋两百二,没了。”

“戒指呢?玉坠,都算一下。”

“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买出去?现在算成本价呢?”

“没,我好奇,你算一下吧!”

“戒指两百多,玉坠好多年了,不记得了。真没了呀,你呢?”

“我?可能比你值钱一点点,我还有随身带的眼药水,巧克力,云南白药,真情无价的贺兰石,哈哈!”我笑着倒在她身上,她顺势拍我的头,然后我叹息:“我们全身加起来还不到一千块。”

“你不是有真情无价的贺兰石?比一千块值多了吧?” “无价者,没有价钱也,没有价钱,不值钱也!呵!”我笑着拍开她揉乱我头发的手。

“哼哼,那加上喷的香水,还有发卡……”

“呵呵,香水?四百块一瓶的?你能洒多少在身上?发卡嘛,只是水钻的,不是钻石的,也就几十块而已……”

“我能不能加上手机?”

……

“……我昨天在街上遇见夏子。”

“你就是为这个才坐在门口?”

“不是,他穿很正式的衣服,西装,名牌的西装,我认不出他了。”

“名牌吗?就是说我们俩全身加起来再加上手机都买不起他一只袖子?那个白痴,咱们找人打他一顿吧!” “不好,太血腥了,还不如把他灌醉然后脱光光扔在钟山大街上。”我靠着咖喱认真的说。

“干脆把他捆在椅子上硬灌东西然后不让他上厕所。”

“顺便再把他的头发剃成一圈一圈的。”

“呵呵……”

“呵呵……”

咖喱大约在想象夏子那样的男生头发被剃了一圈一圈会是什么样子,很不给面子的一直在那里笑。我靠着,笑着笑着慢慢安静下来。夜很静很浅,星星全都出来了,很美。

安眠,我要快乐。快乐偶尔好象也会看看我,你知道这个城市有多干净的天空么?你知道在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呼吸有多么惬意,我坐在亭子里看池塘里的荷花高高低低的立着,我觉得快乐它来过。

然而快乐过后,忧伤的会更加忧伤。

安眠,我想让你看看这城市的天空,洁净透明。象年少时说的那些话,清晰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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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钟山大街上的那三个吊死鬼在我离开之前已经改成了一盏大大的灯,跨世纪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它一下子熄掉让我终于清楚地记清了它是大灯,而不是原来的三个黑黑的少女雕塑。

我就是在这盏大灯下看见了水城二中招工程队修正门的告示。写得非常简单,由此可以推测出是数学老师写的,我甚至可以说出那位老师的名字,因为学校里写毛笔字的主任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当我看到落款的那四个字“水城二中”的时候觉得非常亲切,我在这个学校呆了六年,六年里宣传栏里的点名批评,年级排行榜,处分名单,交费通知,放假通知,录取名单,每年八月学校门口的红榜,全都是这位老师一人功劳。 看完后我忽然醒悟到我走了六年的那个门马上就要被拆掉,于是我马上跑过去,我说过,从我家到学校只要五分钟的路程,而且这五分钟还是散步的速度,这个大灯处于我家和学校的中间位置,我跑到学校大门只需要两分钟,两分钟,我认为我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可是当我到了大门的时候发现我还是慢了,大门已经拆掉,以前的那四个草书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曾经支撑它们的钢条。墙被推倒,原来象栏杆一样的铁门已经只有气孔还可以和外界接触。蓝色的,当然是蓝色的,二中连厕所都是漆成蓝色,大门当然要配套,就象北大为了悠久的古建筑气氛把工商银行也弄成了红柱雕栏。

墙壁上的砖露出来,以前白色的墙现在变成花色,多少码的脚都能在上面找到,我在昏黄的大灯下看这所出了那么多人才的学校。侧门走出来一位主任,我笑着问好,然后问今年补习班的情况,他尴尬地装洒脱说二中不办补习班了。

于是我知道二中已经败落了。

二中曾经很辉煌过一段时光,那时候每天放学学校门口都守着无数外校的人,热闹非凡,曾经有几年二中的升学率排到全市第一,那时候三中就只和二中比考上大学的人数对升学率绝口不提,可是那无济于事,于是这里有了市长的儿子税务局局长的儿子以及教育局局长的儿子和女儿。不过我们二中不需要这些文雅小资的人来撑场面,没有人甩他们,在这里一切都要凭实力,你要得到老师的喜欢,你就好好念书拍马屁,要得到同学的喜欢就只好长得非凡顺眼,这样还可以得到同性的马屁和妒忌。 夏子在二中念的初中三年,我低他一年级,但是我直到念初三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三年之中我甚至没有见过他的样子,眼熟都没觉得。这样写的原因除了这个是事实之外我想也许可以衬托我出淤泥而不染的品质。咖喱你不用抗议了,我才是作者。

其实我也比较有名,在夏子转到矿中然后当上校草我们开始来往之后。 这就是所谓绯闻的力量。可惜我的有名完全是在女性同胞中,而且普遍年龄偏小,没什么意思,不说也罢。
继续说二中,二中当时人才济济,捣蛋的其实也不乏成绩优秀的,比如第一年考贵大体育系都被涮下来的补习一年就成了北大的高才生,实在是没天理。我这样说是因为补习班就在我们班隔壁,每次我逃课时总能看见拿着几本书和我站在一起的这个小子。

二中每年都要死一个人,打架死的。关于打架二中有一个非常经典的对白,出自哪位大侠已经无从考证,但是基本上是这样的:“小子我想打你,你能叫多少人就叫多少人,下午两点老子在体育场门口等你。你要是不来,哼哼!!”我还记得初二我在体育场看书时冲进来一群人二话不说就拿着刀子砍,气势恢弘,连一向对很多事不在意的我也不禁动容。而这仅仅是因为抢男朋友,这件事给我的教训是离夏子远一点。

二中死人的传统在我们这一届终结,那个遭殃的小子从二楼往下跳,断了一条腿后我们班的女生叹息不已说这可是我们这一届唯一的帅哥啊!我想又少了个祸害。

每天晚自习总会有尖叫,其中的也有我发出的,因为楼道没有灯,又有无数恶作剧的人穿着白色衣服躲在楼梯转角吓人。尖叫一起,全体宽容地笑辅导老师也只是站在教室门口问一句没事吧就踱进来。

我离开二中的时候正是鼎盛的尾期,所有大名鼎鼎的人基本上都已经毕业,二中已经相对安宁,黄毛据说是待业回家,和他在一起前拥后倨的要么念自费,要么也就是在家呆着,成为社会隐患。关晓寒和许珊意料中的没有结果,哪怕许珊等他三年考虑清楚。许珊不明白的只是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考虑三年的,很多人是不需要给他考虑的机会的,还有一些爱情是注定没有结果的。

曾经那么热闹的二中已经没有了市长的儿子税务局局长的儿子教育局局长的儿子和女儿,也没有当初那些看到帅哥会嬉笑的女生和见到美女会嘘哨的男孩子,更没有补习一年就从贵大都考不上变成北大学子的天才。

第二天我看见曾经的数学老师,那个一惯看我不顺眼的秃头老师,在街上自言自语,我说王老师好,他一如从前的威严地点头。旁边的同学拉拉我的袖子:“他已经疯了。”

“啊?”

“他老婆和他离婚了。”

这曾经是二中的金牌老师。我抬起相机,认真地拍下我曾经的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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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以前我在一家书店打工,这家书店很有意思,叫《矮子文苑》,玻璃的门,外面一层卷帘门,玻璃上贴了一些字,当然在我进去应聘的时候我并没有注意那么多,我只是看到玻璃上贴了张纸:招聘书店收银员,爱看书者,爱好文学。

我倒没想过我是否爱好文学,但是我爱看书,也爱收钱。所以我就进去了,和里面即将辞职的女店员简单谈了谈,她给了我老板的电话,叫我打过去预约时间面试。临走时她用很重音的普通话告诉我一定要说普通话。我笑了笑走出去。然后我看到那几个字:站在书籍的面前,我只是个矮子。

我很不给面子的笑起来,难道他在黄色书籍的面前也觉得自己是个矮子吗?在幼儿图书面前也是?那么在自费出书的书籍面前呢?这个人表现欲一定很强。

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他的名字的念法,那是一个生僻字,我很高兴我没有信任我的直觉去读这个字,在电话里我们约好一个小时后在书店面试。

去的时候已经两个女孩子了,我们一起上了楼上的书吧,老板很年轻,非常年轻,一条腿不方便,据说是小时侯小儿麻痹症,戴着眼镜,很斯文的样子。他开始随便问我们一些话,我们都照实答。后来他选了我。
以前的那个店员告诉我我能在这个老板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我笑着点头。 每天早上我先关上楼下的门然后打扫上面书吧的卫生,然后下楼一边烧开水一边拖地,然后泡一壶茶,接着掸掉书架上的灰,就可以坐下来看书了。

一般都是放着CD,泡杯我喜欢的花茶,把新书包上一层封皮,洗好了手用书签一页一页挑开看,这是老板教的,他说以前在他念书的时候学校门口的一条街道上有一家书屋,穷学生没钱买书,但是又特别特别喜欢看,书就是命,于是每天在那里站上三个钟头看自己喜欢的书,面皮又薄,不好意思每天当站客。每每店主看他一眼他都会脸红的。后来里面的一个姑娘,其实是店员,叫他把书带回家去看,不收他的钱,只要他不把书弄脏。他欣喜若狂,十分感激,把书看的时候蒙上一层书皮,然后洗净了手,用书签一页页挑着看。那时的书在他的眼里是神圣的,那个姑娘从此也就成了他觉得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后来呢?我问,他说姑娘和男朋友去了深圳,再也没有遇到过。而他当时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开一家书店,而且要让所有爱书而又买不起书的人有一个看书的地方,于是他开了这家书店而且有了楼上的书吧。 老板有正职,在保险公司,但是他最想去的单位是本地的报社,他爱写诗,从一楼到二楼的墙壁上贴着他喜欢的诗人的代表作比如戴望舒的《雨巷》,以及自己的得意之作。他啊总说羡慕我的生活。有书可看有音乐可听有茶可品最过分的是这样居然还有钱可拿,他的工资就正好是我的薪水,然而他不得不去上班,因为需要保留一个铁饭碗。 文人说话总是特别能伤人,等到我们很熟了以后他对我坐了一个测试,拿出一张白纸要我写下我对自己的评价,我写我觉得自己谦虚,忍耐力绝佳。他在前面一个打了叉,后面一个画了大大的勾。
看来我还是没有做到收敛,我自嘲地笑,在我发现他是文人而且表现欲强的时候我就告诫过我自己,一定要收敛本身的傲气和不屑,没想到他还是看出来我对他的不屑一顾。
他笑着说我是在这里干过的女孩子中唯一一个没有被他骂哭的,他一开始还以为我皮特别厚,后来好象不是。
呵呵,那你当初怎么会请我的?

因为你接我名片时用的是两只手。

关于这个老板,我曾经痛恨他到决定在离职的时候写封信给他让他知道我口才不比他差,甚至可以比他更加尖刻。很多时候他可以做到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让我无地自容外加咬牙切齿,可是我知道这是人生的必经之路,很多时候需要忍气吞声,忍耐,忍耐,我总是这样说,于是在疼的时候我熬住不叫,在难过时我不说。当然在最后我没有写那封信。

我路过那条街,发现以前熟悉的绿色招牌不见了,我一家一家地寻着,终于找到,不过已经不再是老板在的时候的样子,改成了一家影碟出租,屋子里已经没有当初的整洁和清爽,我推门进去:“老板,以前这家书店的主人上哪里去了您知道吗?”

“他,刘寅吧?把书店顶出去以后到处去旅游了。”

我慢慢地退出来,他以前说过喜欢徒步走,穿越城市,虽然脚不方便,但是这不是退缩的借口。

他会死在路上。我这样想。在他失去了健康失去了爱情以后他居然还能有希望,哈!

一切都在变着,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林凡去找爱情,没了爱情她就要钱。二中为了恢复以前的辉煌也在振作,要不也不会大兴土木地修正门。

我忽然很怀念十七岁的时候,刚刚失去母亲但是无比坚强的我。现在的这个我,已经残缺不全,对自己怜惜不已。

假如胸膛!是一件可以拉开的衣裳!

应该是这样朗读的,是吗?慷慨激昂,热情奔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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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假期中我一直重复着逛街泡吧的厅消夜和通宵麻将的生活。这就是好友聚会的方式,我们每天白天在咖啡店什么的一些休闲吧里聊天,打双升,到了晚上就去跳舞,然后吃消夜,最后聚到一间乡下的房子里去打麻将。

其实在水城这样的地方几乎是彼此认识彼此,特别是我们这几届的,几乎是全认识,不光本校,外校也一样。

所以当我和咖喱在一个朋友消夜店开张的时候和夏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也不是奇特的事情了。他换了休闲装,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他坐在我对面,一直在和旁边的男生细细地说着话,我弯下身子拾纸巾的时候看见他们的手指轻轻勾在一起。 整个吃饭的过程我们没有寒暄一句,我一直和咖喱小声的聊天,我的左边坐着当初很喜欢我的一个男孩子,他曾经说我永远是特别又特别的那一个,可是现在他正在给他女朋友剥虾壳。当咖喱的男朋友到达现场时我就完完全全的孤单了。我一直低着头咬那根蟹腿,想一别的事情,尽量不要让自己流露出落落寡欢的神情,虽然我此刻最想做的是提着包回去好好睡一觉。

我想起我十七岁生日的时候,这个正在剥虾壳的男孩子抱了一捧花在半夜四点来敲我的窗子,非要把花亲自给我,然后陪我去爬天波楼,那个夏子每个女朋友开始的地方。他总是在那里给她们照一样背景的相片,女孩子无一例外的漾着甜甜的笑。 那间小屋在开发区的边际,有宽阔的一条街道,整夜都是橘红的亮光,咖喱和另一个人去拿麻将,我们决定在路上慢慢走回去,醒醒酒,顺便等他们。

夏子和他身边的那个男孩子都喝醉了,两个人大声唱着《唯一》。我唯一爱的就是你。互相唱,然后大笑,然后再接着唱。在宽阔冷清的街上相互追逐,不时安静一下就是窃窃私语,我快走几步,走在这一群人的最前面,我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看,多好的夜啊,那么多星星,那么苍白的月色,在街灯下完美的影子,可是为什么要有夏子在我身后呢? “玳子,走小路上去吧,才下了雨,大路太滑了。”后面不知道什么人说着。我没转身,直接穿过窄窄的桥过到小路上,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只剩下厚厚的淤泥。然后我们要上一个土坡,很滑,我犹豫着该从哪个地方下脚,夏子晃晃地过来:“玳子,我牵你上去。”我不说一句话地伸出手,他紧紧地握着,隔着一层手套。我手指间的戒指被他捏得几乎变形,手指很疼,他醉了。

一段黑黑的路,他用牙拉下一只手套,递给我:“给你,有福同享。”我接过,想戴上,可是他并没有放开手的意思,我就把手套握在手里,暖暖的,有他的余温。

我回过头去看那个男孩子,他几乎是被架上坡的,随后被几个男生丢到里间睡觉去了,夏子毫不关心地一下子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一起烤火。“坐我旁边,看我怎么赢他们!”他拉我,我过去。给他端着茶杯,他不时回过头对我笑。在理好牌之后,他的另一只手一直和我的握着,在桌子底下。 我想起和咖喱说的整他的方法,然后就不自禁地微微笑起来,他俯在我耳边:“你笑什么?嗯?”他的气息吹在我的耳朵后面,很痒,我一抬头,迎上咖喱暧昧的笑。

“玳子,出来帮我煮银耳汤。”她叫我。我挣开夏子的手,走出去。

“怎么回事?你们在一起了?”

“他一向如此,我可以不喜欢你,但是你不能不喜欢我。总是这样,在你濒临绝望的时候给一点希望,维持这份感情的继续,直到下一次绝望来临。很象江湖上一些门派给手下服下毒药然后定期给一点解药,但是决不让毒解完。”我冷冷地笑。

“那他干吗告诉你他是那个?”

“那个时候我妈死了,他觉得那样对我不大好,良心发现而已,现在---估计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了,接着玩。”

“你配合他这样一直玩?”咖喱停下清洗银耳的手。

“呵呵,咖喱,我从来不让别人伤害我第二次,你知道的。”

“那你现在……”

“我等他清醒一点,然后告诉他……”

“什么?”

“不说了,咖喱,我进去了,我冷。”

阳光出来的时候我靠在他身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毛毯,我微微睁开眼睛,他们依旧在玩,不过已经不是麻将,是围棋。夏子的手一只放在我身上,一只在围棋罐里抓得哗哗的响,我喃喃自语着,用他能听见的声音:“如果我为了你跳楼,你跟不跟?”

他的眼睛从围棋上转向我,然后再转回围棋上,一直没有再看我一眼,手不着痕迹地从我身上移开,我坐起来,出去洗脸。

那句话是才倾九洲和红袖添香的经典誓言。

那天他再也没有和我说一句话,直到天全亮了我们出去坐车回家的时候,他终于回过头看我,眼神清澈,没有任何感情。 我微笑着回望他,他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头。然后我坐上出租车,报上地址,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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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玳子,我们已经相爱了。
如果你也爱我的话。

安眠

已经相爱了。我慢慢地对着手掌呵气,外面在下大雨,我困在家门的网吧里,我不敢冒险出去坐出租车,我不能淋雨。我的肺负担已经很重了。

安眠
我每天在黑暗里感觉孤独和饥饿
我知道时间很快
我也许真的不会去看沙漠里的月亮
我的心是一座城
风子以前在聊天室一句一句地打这首诗给我看
他用浅绿色
充满了希望的颜色
安眠
泥土的芬芳让人心安
也让叶子心安
否则它们不会每片都义无返顾地掉下去
回到温暖的怀抱
就是这样的
当我在风里歌唱了以后
风过了以后
我就到了你的身边
我们相互依存
直到我消失在你的生命里
而你还将继续
你可以把别的叶子当成我
象爱我一样爱它们
玳子


玳子
玳子,我的头发长了
我摸着它的时候真的长了
记得我长头发的时候还是在初中
好几年了,我以为自己与长发无缘
一醒来
我就找了根皮筋把它扎起来
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原来我在笑
今天遇到湮灭了
我真高兴
他已经很久不上网了
他说哥哥不会不要你
不会的
那时候我真的就那么开心
我笑出来了
可是他说
不论我们是否在一起
我们却依旧孤独
依旧孤独
是啊,从我们生下来的那一刻起
就注定了我们要孤独的走完这一生
玳子,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么
算是在互相陪伴么
如果算,那你现在感觉孤独么
如果不算的话
怎么样才算是在一起陪伴呢
有时候陪伴的人变了
自己也会发生改变
我在想
如果你真的会消失
我还会找到谁继续做我的叶子
被风吹下来的
给我唱歌的那片口渴的叶子
恐怕没有了
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
你说对么
所以我找不到其他的叶子
能让我这样心疼的清清楚楚的叶子
天很晴,没有风
安眠

这样的相爱,干净纯洁,和任何污秽都沾不上边。我爱这样的相爱,简单自然,没有亲吻又怎么样?没有拥抱又怎么样,不可以相互取暖又怎么样呢?我站起来,走到们边,隔着玻璃看淅沥沥的雨下得很热闹。
“雨停还早,你安心去玩吧!”老板笑嘻嘻地说。

我只是喜欢这样看,看雨水清洗这个城市的污浊,肮脏。我其实也该站在雨下,好好冲刷。

我向往的也不过如此,一份自得的心境,安静的生活,一段飘渺的感情牵系。我以前的一位同学一直说着要实现自我价值,她要考MBA,要……

什么叫做实现自我价值?价值是谁来确定的呢?我要的生活,我现在过的生活,应该不是在实现自我价值,但是快乐的不实现自我价值和不快乐的实现自我价值我永远选前者。

我不爱发帖子,在网上除了看新闻聊天基本无事可干,于是我去那个曾经有清风子痕迹的网站,我在查询的那一栏键入他的名字,出现了很多他的帖子。我逐一地看下来,看他表达的心情,看清风子的风花雪月,看他对别的女孩子一样温柔体贴,看他对别人的同样迁就,看他的签名:“醒了,原来世界早已不同。”

我也醒了,原来风子从来不是风子,就象夏子从来不是夏子,江城从来都不是江城一样,我所认识和了解以及喜欢的,全是我自己理想化了的人物。我终于不那么难过,接受理想和现实确实本来而且果然是两码事。

可是风子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么?原来我有了安眠做的泥土,可是还是希望有清风可以歌唱的,你还记得你在深夜唱抱一抱给我听么?你还记得凌晨两点你还在陪着我一起不睡么?我喜欢你在不以为然时候的那一声“油~~”我喜欢你叫我玳子时的笑颜。风子,为什么一段友情总是会毁灭呢?

虽然它们那样叫人于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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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爸爸的结婚对象很年轻,但是她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孩,一个男孩。她是离婚的,因为连续生了三个女孩子,等了生出男孩的时候丈夫已经变了心。最大的女儿十六岁,小女儿十岁,她带在身边,最小的儿子和两个大女儿跟着她们的爸爸。
这一年我们没有去奶奶家一起团圆,因为那两个女儿在这里过年。奶奶那边没有人知道这几个孩子的存在。我叫她周阿姨,在别人面前提到她时叫小妈。
这两个女孩子看电视的时候喜欢把遥控拿在手里,甚至连上洗手间都会抱着,吃饭的时候发出很响的咀嚼声,说话声音大而刺耳,但是她们叫我姐姐。
这就是为什么我后来不在屋子里看碟而出去打麻将的原因。
电视里播着舒淇的香皂广告,我看着她很滑的肌肤微笑着,旁边的女孩说美女啊!爸爸靠在沙发上呵呵地说舒淇确实不错,满好看的。小妈瞟了他一眼,爸爸马上就发现了,他把手扶在小妈的肩上,笑着说:"在我眼里,你就是天下第一绝世大美女。"小妈笑得花枝乱颤。
我水土不服,一直在吐,于是我起身去洗手间。
很久以前在队上的时候,我家附近有一个大水库,夏天我们经常去那里游泳,妈妈的游泳圈上有四个很漂亮的钢笔字:夫人专用。
我一直以为那个是他们曾经相爱的凭证,或者是爸爸喜欢妈妈的一个凭证,我至少还是爱情的结晶。现在好象是我错了,爸爸其实只是对每一个人都温柔体贴。因为这是他的责任,我吐完以后想江城会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夏子呢?会不会说?对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或者是红袖添香对才倾九洲说他是天下第一绝世美男子?看来在甜言蜜语上面,人类在退步。
爸爸说过,男人的钱可以用,男人的话不要信。我想我该不该把这个话对小妈说一下。
我整天就是在这样的尴尬中挣扎,我想回北京了,那里有我已经习惯了的天气和饮食,那里没有人在我面前打情骂俏,那里有江城,有我的蜷居的小窝。
可是水城有我的妈妈。


我坐在沙发上,妈妈开门进屋,一句话都不说,坐在她一贯坐的位置上看电视,我笑着说老妈,给我点钱吧!她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拿出五元钱递给我,我无比讶异。我接着说妈妈,我明天就回北京了。她打开包,说:"我有三十五块,我给你三十,剩下五块我用。"
我从梦中惊醒,想起我已经一年没有给她烧过钱纸了。我的泪水热热的顺着脸颊流下来。
无论贫血有多么严重,我都要上一次殡仪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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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我和咖喱在百盛里买好了衣服,出了门又被冷缩回去。

“回去,还是怎么的?”她问。

“我要逛夜市。”我抱着装衣服的口袋,“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逛了一下午饿死了。”

“去德克士?”

“不要,要去肯德基。”

“德克士!”

“肯德基!”

“德克士近一些。”

“肯德基有圣代。”

“德克士也有。”

“不好吃,巧克力象焦碳一样。”

“我想喝德克士的橙汁。”

我不再说话,拉着她一起出门,远远看见一个招牌,我快乐的欢呼:“肯德基爷爷,我来了!”

“那么多人去死你怎么不去啊?”咖喱恨恨地说。

我冲到柜台:“两份圣代,薯条……”

“对不起,今天没有冰淇淋。”

“呵呵,走吧,去德克士,喝橙汁好了,圣代有什么好吃的,要发胖的。”咖喱笑得无比快乐。

德克士里面人不多,我去买东西,咖喱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两个女生,妆很浓。没有叫任何东西,咖喱说她们肯定是在等人,而且一定是个男人。我无比崇拜地看着她:“这样看来你经验很足噢?”

“这个是推理出来的,和经验无关。白痴都知道,两个女的在这里面不吃东西坐着还补妆趁人不注意时还用纸巾擦擦鼻孔……”

“你别说这么直白好不好?”

“你自己没看见?你吃什么长大的?”

“我吃你长大的。”

“唉……我们是走还是坐一会儿?”

“去吃螺丝吧?”

我们走到最繁华的陕西路上,挑我们以前最爱吃的那家摊子,这条路全部是的厅和小吃,灯红酒绿,热闹非凡。不断有打扮得奇奇怪怪的男女从我们面前经过。男的几乎都有长长的头发,没有长头发的也是箭猪一样的发型,不是一丝不苟就是污七八糟。

“玳子,你既然退学了,那还是别回去了,我们在贵大附近租间屋子,开个洗衣店,假期时我们就出去玩……”

“让我想想,好吗?”

“行,你决定了以后我和你一起回北京拿东西。”

我的视线望见DD,那是我们以前常去的一个的厅,舞池很小,但是气氛很好。这里有我熟悉的街道,有我最好的朋友,还有那么多我喜欢的小吃。

我要留下来吗?

两年前拼命逃离这里去北京,两年后又回来,那么我这两年做的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没有意义,那么这两年,我完全把它空白了,跳过了。我想象我系着围腰把衣服扔进洗衣机的样子,微笑着对待每一个把脏衣服丢到你这里的客人,熨衣服的时候怜惜地看自己的手指,晚上用半包奶粉和一瓶新鲜牛奶泡泡它,夏天很热的时候我就把手放在洗衣机里的冰水浸着,看那一圈圈转动的泡沫……玳子,你要的是这个吗?我问我自己。
我是好美好美的红蔷薇 可恨老天不作美
被摘去花蕾 被剥去花蕊
 可悲送人作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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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我回到家,床上放着一封信,是给我的。我看着笔迹,惊讶江城怎么会给我写信,有什么事是打电话不可以解决的?我慢慢撕开来看。信很短。

玳子:

今天签证终于下来了,所以我大概等不到你回来。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几张纸,大概是你妈妈的遗书,我给你寄过来,你自己看。

收到信给我电话。
江城

信封里果然还有几张纸,我抽出来,它们已经破旧不堪,象翻烂的书页一样。纸张很随便,是财会人员用的日记帐上撕下来的,分别写给我爸爸,继父,还有一个叫王烨的男人。

我摊开纸,开始看。

楚刚,我恨你,恨你毁了我的一切,毁了一切的一切,你不是人,不是个父亲,你我夫妻,尽管关系不和,但是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我,以及楚家的事,但是你怎么就害我、诋毁……我恨你、恨你!!

金华,三十而立的我,在茫茫的人海中选择了你,我满怀信心,立志重新开始我的生活,开辟我的事业,真心真意的过日子,我发现了我的价值,但是原来这一切的愿意,只能是我单一的幻想。你让我失望,种种的事都让我失望。

王烨兄长:

十多年前,我们因种种原因无法结合,我的初恋就此夭折,我怀念那段纯洁的感情,虽然我们之间不同于其他恋人那种亲近,但这也许正是那份感情值得怀念和记着的地方,我们没有拥抱,、亲吻(实在是不懂),但是我仍然记得你兄长式的话语,关切地帮助我,教导我,使我懂得作为一个女人活在世上存在的价值。 烨,我无时不在以你的“荷花”之言来要求自己,去生活,去工作,去棉队这世上的人和事,我不会忘记,你教的做人的道理和准则。

烨,我现在失望了,或者说是绝望了,我该怎么办?不要笑我无能,不要笑话我。我实在无能支撑这种环境了,我遗憾,在我即将走上绝望之时,我不能见上你一面,我遗憾而去。

奶奶家的电话拨号十分轻巧,我拨了一串号码,电话里传来:“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没有开机,请稍后再拨。”我忽然想起江城说过,手机一天不实行单项收费他就一天不接电话,于是我打回他租的房子。

“喂?”

“城。”

“玳子?收到信了?”他问。

“谢谢你把这个寄给我。”

“你第一次看到它们?”他的语调高了一点。

“是的,你在哪里找到的啊?”我好奇。

“玳子,你现在是不是面无表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打电话总是这样,声音和表情跟不上……你妈妈……是自杀。”

“嗯,我看出来了。”

“她的初恋对象根本不是那个写诗的方云,而是这位叫王烨的大学生。”

“好象是这样。“我把那几张纸从半空中松手,看它们飘飘扬扬地落下地,安静地躺着,不再动。

“你为什么要隐瞒?”他停一下,“你早知道初恋情人不是那个方云!”

“我不知道。”我微笑,“江城,别想当然。我没有理由隐瞒。”

“你有。”

我沉默。

“你隐瞒的原因是因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几张纸的存在,而且你也不想别人知道你看过这些遗书,你之所以一直坚持那个方云就是初恋的人,是因为如果你说了不是,这几张纸就必须拿出来给人看。” “哦?”我在电话这头惊讶,“别人看了又怎么样?我为什么……”

“因为那上面没有一个字提到你。”他缓缓地,“你恨这几封遗书,但是你又舍不得毁掉,这是你妈妈留下来的。”

“这就是理由?”我呵呵地笑起来。

“玳子,你和你妈妈一直在互相伤害彼此刺探,你一直乐此不疲,在你受了委屈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你心里仍然充满了快感,你潜意识中觉得你母亲对你的感情就象你对她的一样,你以为你们是在用相同的方式表达,这种方式就是你的冷血和伤害。你爱你妈妈的前提是你觉得她爱你,可是在她生病的那两天,你在中途回家加衣服的时候发现了遗书-----那会你准备拿的是存折防身,可是误打误撞的找到了遗书,于是你知道你妈妈不是单纯的病发,她是自杀引起的病变,这里面没有一个字提到你,甚至没有为你以后怎么办想过,你终于明白你妈妈其实从来没有爱过你,一直把你带在身边是因为曾经她的初恋对象教她的做人的道理以及她本身的责任心。”

“……”

“当你知道那些伤害不是出于爱,而是真实故意的伤害,你决定报复。你采取的报复方法是,在你俯身还你妈妈一个吻的时候,拔掉了她的氧气管。……我说完了。”他的口气一直平和无比。

“你想象力挺丰富的。”我笑得喘不过气来。

“玳子,你妈妈不过是和别的母亲不一样,她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为了你活而已,你应该骄傲有这样的妈妈。”

“……她不该一句话不留。”

“……看来,我猜对了。”他叹息,叹息中有得意。

我挂断电话,顺便拔掉电话线。

那几张纸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蹲下身,拾起,抹掉灰尘,想了一会儿,决定明天去过塑一下,这样可以长久保留。

电话费又要上升了,我回过头怜惜地看,那是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电话,套子歪在一边,电话线胡乱地垂下,我转身把它们整理好,又把线接上。我几乎是在虔诚地做这件事,每一道折纹我都耐心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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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我买了三瓶葡萄酒,叫咖喱准备好菜,要和她好好叙旧。

葡萄酒倒在高脚杯里,咖喱拿着晃悠,我先喝了一杯,接着倒。

“你想喝醉了不洗碗啊?”她瞪住我。

“我买了明天的票,咖喱,我要回北京。”我微笑着看她的反应。

“回去收拾东西然后回来和我开小店?”她笑嘻嘻地。

“不,回去呆着,怎么说也是大城市啊,住在乡下也比在这儿强----至少一两个小时就到首都了,而且只花一块钱。呵呵。”

“你去那边干吗?又不上学又不上班。”

“呆着,傻傻的呆着,就这样。”我开第二瓶酒。我酒量好象越来越好了。 “玳子?失恋了?”

“失恋了,很伤心呢!我都快心……都快……”我的泪水止不住的掉。

“怎么了?怎么了?玳子!”

“没事,就是口渴,喝点酒就好了,没事。”

那天我们喝了两瓶就靠在沙发上了。我的脸很热,但是没有醉,只是晕,头昏眩得厉害,有点象失血过多,但是比那个好受一些。

“咖喱,我没有报复,那是报答,呵呵……”

“玳子,我们恋爱吧!我们俩,你和我。”她靠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凝视她五秒种,前两秒惊讶,后三秒思考,然后我断然拒绝。“我不漂亮吗?”她眨一下眼。“呵呵,你是天下第一,绝世大美女……”我笑嘻嘻地夸。“那你怎么不要我?”她不依地问。 “我要的东西太多了。怕装不下你。”

“你想要什么?钱?”她又倒了杯酒。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我想要……妈妈,想有爸爸,想有健康的身体,想……进北大,想好好念书,想去远方……去沙漠里看月亮,想简简单单的恋爱,和一个平凡的男孩子,不伤害任何人地恋爱,闹别扭了,他笑着对我说抱一抱,我就过去,让他抱抱。我想宝贝,想得泪盈满眶,呵呵……可是咖喱,我都不会有了,所有我期待的我都不会有,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玳子,乖,睡吧!当这些都是梦,也许你醒过来会发现自己还是个六岁的孩子,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然后好好学习,依然会有北大,是么?”我开心地笑。

“是的。”她也笑。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后来她就睡着了,我慢慢起来,尽量不惊动她,倒了杯酒,走到厨房的窗户看夜晚的城市安详清宁。

外面温度很低,我把酒杯微微倾斜,酒象一条细线滑出去,我对着夜空喃喃自语:“醒来后一切都重新开始,所有的故事有一一重演……”楼下的狗狂吠起来,我忘了它的窝就在我倒酒的正下方。我缩回头,庆幸自己没有开灯,赶紧回到床上躺下,一会儿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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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回到北京是清晨,很冷,从车厢内的二十几度到现在的零下一度,我冷得瑟瑟发抖,回到小屋子把行李扔在门边倒在床上就睡了。

我好象发烧了,身体很弱,这两天几乎没有吃东西,除了喝水,别的一概没有兴趣。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外面一片黑暗,月光很皎洁,银白的流淌在地上,白晃晃的,夜晚该是睡觉的,可是我已经睡不着,我推开门,披上长外套,还是冷,于是拿了条毯子出来围着看月亮。

一个透明发光的星球,那么近那么近。

我看看手机,上面显示现在九点半,我开始照着电话本打电话,拨到一半我停下来,我打给谁呢?打过去说什么?今天晚上月亮很圆,这样说吗? 拿着手机的手垂下来,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黑影就在我面前,很长。

“这里冷,进去吧!”他说。

“你怎么进来的?”我半靠着墙。

“我有钥匙,你给的。”

“噢……我头昏。”我站起来,感觉天旋地转。

他把我扶进屋,上床半坐着。

“我来拿几本书……我带你去医院吧!”

“不去。”

“那你这样,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以前也是一个人。”我淡淡地。

我没有看他,已经不可挽回,或者不必挽回。失去是轻松,有时候只要舍得,就会快乐,很多人都明白,可是就是舍不得。我们之所以不快乐,是因为有太多想得到的东西。如果不要呢?如果不强求不奢求不妄求,那就会很快乐了。 “玳子,如果你……我可以不走。”他坐在床沿。

我低着头,浅浅地笑:“真的?对谁都不认真的才倾九洲对我这样另眼相看,实在受宠若惊……”

“问题是,你要我走还是不走?”他抬起我的脸,面对他。

“你认真过吗?对夏子。”我问。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

“对我呢?”我又问。

“我心疼你。”

“但是心疼不能是一辈子,”我拉下他的手,“我们能靠你的这份心疼过多久?” “……至少现在还有。”

“你把我当一个不懂照顾自己的孩子,是吗?你错了,其实我一直都懂得照顾自己,我是和谎话连篇的女生,我就喜欢让别人心疼我,所以我故意受伤,因为喜欢别人,需要别人也喜欢自己,在不确定对方的喜欢程度的时候,我只好用伤害,伤害自己或对方,然后确定自己在他们心里的位置,我以为你早知道的。”

“你……”

“风子曾经说,他身边有很多聪明的女孩子,但是我是唯一让他觉得深不可测的。呵呵……江城,你的ID还是让给别人吧!”

“真想抱抱你。”他轻轻摸我的脸。

“为什么不?”我笑着反问,平静如水。

“你知道的。玳子,”他象以前一样把我的头发拨回耳后,“骗我的那个人就是你,而你就是我。安琛,夏子,安眠,风子……全部的人都只是你臆想出来的,你面对的只是一面镜子。没有人,永远没有人。”
“是么?”我呵呵地笑,看着和我一样表情的他。

我们沉默着,相互凝视,很久之后,我站起来,和他同时。我叹气:“我注定了是一个人,对吗?可我总还是个好孩子,江城,对吗?”

“《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一九八二年出版415页,江城原不过就是聊斋里面一个虚幻的名字,你当然还是好孩子,也当然只能一个人。”

“江城,你走吧。我想睡了,我身体不好,就不送行了,再见,或者,不见。”

他拉开门,我又叫住他:“对了,我这次回去遇见一对夫妻,对你关心得不得了,真巧,那男的也姓江,呵呵,要不是你说你没爸没妈,我还以为是你双亲呢!”

“……我没骗过你。”

“我知道。”

“再见。”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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