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三 月 胭 脂
                          

  一年不见您,外婆。

  当我提着一篮子青草，和着三月的丽风，任晨起的雾霭湿我通体的蓝衣蓝衫，跟年年三月一样，我又来看您，外婆。不以尘俗的鸡鸭鱼肉，大疱家禽，这些已不能亲近您早已不再尘俗的凡肤凡身，您当也不同于惯例，不然，为何七月半的灰飞中，我独不见您，外婆。   


  六十年前，三月的清畅天，您亮着花样的从前岁月，一袭宝蓝软绸衫，髻着发，抱着您刚过月的大女儿，袅袅婷婷从娘家回来。天上些微有些阳光，但是是冷的，微硬，扑在您历十八年的脸上，阳光也俏丽起来。您的丈夫，一个高壮的青年，有着年轻英俊的脸，迎上来，在门廊朱漆花台边站住，隔着刚长起来的胭脂花芽丛，发着窘。结婚已近两年，却因是先结婚后恋爱，反到不好意思，怕人闲话。您到大方，笑一笑，将女儿递给他，毕竟是大户小姐出身。他轻松起来，逗着女儿，问她玩得好不好，可想他没有。您笑，明晓得他是在问您，也佯装不知，径往前堂去拜见公婆，丈夫自然跟在后面。公婆善目善眼，稍作训斥，也是走走老法套路。您低着头，侧在一旁，引得髻上的金斜纹簪子也朴实起来，一叩一叩，并不热闹地闪着光。平常的时候，您相夫教子，做事安静小心，不大说话。偶尔闲暇，独自坐在厢房里，右腿跷在左腿上，就着房顶亮瓦透下的光排字花。晨辉点子掉下来，迷朦而清新，如果再有几本小说在旁，外婆，您当是位非常快乐而安足的小妇。

  就算您没告诉过我，我也揣测得出您的出身一定不菲，外婆。您娴静贞禀的举手投足，雅致张兰的言谈论事，均显然得益于您的少小教育。然而还是您的自述更能让我窥您至真。您的娘家在乡下，算是乡绅罢，您的父亲─外曾祖父是个旧文人，守着大片祖业，喜好拈文弄墨，自归雅士清趣之派。您很小的时候就与几个兄弟姐妹一道进了私塾，很会背诵“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一类的词句，稍醒人事，填词吟对，针黹女红，也都粗于其间。乡间农宅的小姐，由于规训严厉，到也如同大府千金一般，重节仪守大礼，并没有普通富户小姐的骄矜任性。十六岁那年订亲，外曾祖父竟也叫外曾祖母来问过您的意见，明知问也是白问，您难不成丢了体统去自觅夫婿？但是想来外曾祖父待您娇宠再深，最贴心处，也还是这一次。一年后过门，又一年生产。阖家老小，相处甚欢。夏天黄昏的时候，胭脂花在橘红嵌蓝边天体的包裹下，开得灿烂。旁边，湘妃冰竹摇椅上，您家常湖蓝白云凸纹纱衫裤，清水样皮色 ，手卷张恨水长篇小说线装本，时读时思，突而高兴起来，唤起小姑，将精巧处念出来，她也识些字，但是懒，更喜欢别人念给她听。这样的黄昏，您甚美丽，连小姑也看到了，她颇耿耿，口角处自是不甚妥贴，您被闲语绊住，也气，可是过不得多久，您又会高高兴兴去叫她，或替她绣一付枕套花子，以便应对她的未来婆家。


  胭脂花总是在夏日傍晚张得噼噼啪啪，大红的，蓬蓬燃烧起来，一直烧到您的品蓝裙角。外婆，您弯下窈窕蜂腰，染着丹蔻的指尖轻轻往下一掐，一朵胭脂花，您将它别在襟间，也就别住了您的双髻芳草。


  后来，小姑出嫁，您又生下两子一女，这期间，您的公婆相继过世。一件一件，都得您去打点料理，可是也就过来了，不也就该是这样的么？办完就过来了。二十八岁的您，一刻不停地在为妇本份的命定上肯笃着自己的女人体验。随着这些来的，是您日渐不复的少奶的悠闲内敛，是从什么时候起，诸事都要由您过问？所有的人和事，如同一块被击碎的镜片，在秋阳灰蓝的光烟中，支离破碎，乱光浮尘，都由得您收拾安排。您手忙脚乱，磕磕绊绊，难有喘息处。丈夫现在是很随便的家人，笑您：“空读半世书”。他在外面跑杂货生意，因为兵荒马乱，物价飞涨，钱不值钱。他也有新闻带回来，到处在传闻解放军要进城，快解放了。您系着蓝底白花布围裙，顾不了这些，您顾得了的只有眼前接管的这个家。
   
  三十岁生日，特地去赶集。走在青石板路上，黑髻低垂，插了一支绢制浅兰莲小花骨朵，牵着最小的女儿。看上一块绸料，为那价钱很费筹划，徘徊难意，到末咬咬牙，扯了女儿走。女儿要吃水果糖，怎么哄也不行，发起狠来，一下子称了一斤，到又舍得了---心痛还是心痛，不过觉得非常应该，有一种泼灭的悲豪。
   
  第二年，解放了，然后是土改，三反、五反、肃反、四清，打倒一切。家里能烧的都烧了，能砸的都砸了，搬了家，住进靠府南河畔的一所寻常平房。屋里唯一的奢侈品，是从那边带过来的胭脂花，种在后院，希望花好人好。家里成份不好，子女念书也受欺压，大儿子考上音乐学院，政审理所当然被卡下来，一家子听命宿论，任凭舛变流离，您却一下子强壮起来，仿佛生了三头六臂，拿了高考分数到处找人，问：“有没有道理”？无人言对。外婆，纵您慧颖灵性，也难识清天地。可是现实哪里容得您安然护稚蔽子，风雨棚里，无端人来人往，叫您揭发您的丈夫，您据理力辩，用上许多随看随有的语录，所幸这事很快过去，因为您的丈夫至多是个杂货商贩。飓风后，您却真正恐慌起来，食不裹腹，什么都在吃，还是不够。儿女一律出外找工做，挣的钱如数交回。您也挥技所长，从街道手工厂领回批量线袜，码在一张凉床上，一只一只缝袜头，一周能挣两块钱。稍息平和，这时，外曾祖母进城来了，乡下也没有吃的。彼时外曾祖父过世三年。   

  起先，您不以为忤，不过以为多一个人只多添双筷子，而且您的丈夫看来也很乐意。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您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外曾祖母，在乡下东啄啄西啄啄，总还可以勉强糊口，这城里是，什么都要钱，家里又开始捉襟见肘。大女儿的儿子已经三岁了，骑在门槛上，门槛高，他摇晃着两腿唱儿歌，突然不唱了，叫起来：“外婆，我要吃大饼”。您戴深度近视眼镜---多年看书的结果---启唇将缝好的一只袜头的棉线咬掉，未曾答应。外曾祖母从后院走出来，躬着背，眯缝着眼望屋外，说：“好久没吃过大饼了”。小孩子愈发得了意，撒娇滴痴，摇着您的腿。阴丹蓝旧棉裤上的小孩异常使您发烦，您吼起来。小孩子开始哭，外曾祖母也被唬刹，她皱着面皮，轻而颤。您说：“妈，回乡下去罢”。她懵懂怔忡，象是没能听懂，半晌，缓缓落在一张木凳上，抖着干瘦的老妇的身子，结结巴巴地表示她每天只要能吃上一些稀饭就够了，她甚至可以不吃咸菜，她说：“我不会活很久的”。您僵立堂屋，鼻翼发酸，近视眼镜有一圈水雾慢慢扩散开来，冬日上午，天雾冻凝。   

  送外曾祖母上车那天，是隆冬的节气，正午微微飘了些碎雪，到傍晚，雪住风起。车站路泥人挤，车窗坏了许多扇，您拼命挤上前，想再叮嘱她几句，车内人头杂晃中，您却再寻不见她！车走人散，送行者溃散而去，您单只匍匐在寒蓝夜里，生不成孝，何以为生！外婆。   


  胭脂花在初夏已有雄强的生命力，桔红薄蓝翼的夕阳中，重温旧梦的心愿如此强烈而近乎荒诞，如同推开一扇久弃的木门，而屋的正中，一束天光耀眼倾流。外婆，您剪手立在后院，中冰蓝的确良衣衫浸天浸地，您身态温良，花发有髻。您躬下略嫌硬板的腰，一朵胭脂花。和者同歌，行板天籁，天地都流泪。

   
  胭脂花开花落，我们一天天长高，您的身体却渐渐日不复昨，触手可及的大千世界荣华的麝香正抽丝般游移而去，您总是在感冒，总是在咳嗽，晚年您的房间一直交错着中药的草香和广柑的蜜甜---您的儿孙们说，广柑止咳润肺最好。您斜倚在床头，就着亮瓦的天光看一本毛姆的中译本小说。您是什么书都读，报刊杂志单本传奇，有什么看什么，从不魇足。秋末初冬，小阳天气，您坐在腰门边晒太阳，走门串户的三姑六婆爱来寻您聊天，说街头巷尾闲话，菩萨们的生辰身世，庙里和尚的讲经说法。您又复少奶身，不大插话，微笑着，不与她们理论。除了看书，您是什么事都不大专心的。菩萨也奈何不了您。      
         
  习俗仍是要的。每年七月十五日，您和外公必会虔心捧香，铺案陈色，敬先宗娘亲。阴界的亲人被您一一请了回来，您亲濯双手双足，分杯排盏，无一遗漏。我们这些孙辈们被叮嘱早早从学校赶回家，从大到小燃香于鼎，叩拜施礼。后院的胭脂花躺在星空下，虽然辨不清，我还是感觉得到它的红，哄哄烧着，一朵一朵，向着天。破瓷盆里的纸钱也哄哄烧着，烧成胭脂花，一朵一朵，向着您，火光染着您再不年轻的眉际，您似对千里赴宴的魂魄私语：“多好，生与死的路程，一把火就走到了”。
   
  那晚，外婆，执实相呈，您美丽深甚。
         
  青草篮里的胭脂花种粒粒伏埋，您弥留的神情我历历在目，外婆，年年三月我踏青而来，松土堰土，我双手种它。这么多年我亲您敬您，到头我才发现，您从来未曾生在我们中间，您的凡骨肉身衔育我们，但是您的性灵不在，阳界和阴冥都没有它，超越一切，它在我们的认识之上！我扭心痛楚，猝然跌到坟旁，今生今世，快刀利剑，我亲近不了它，外婆！   

  外婆，借您给我的红尘之身，且让我做您永世而孤绝的追人！

呵，好一团锦簇的胭脂，开得多夺目。

我也怀念外婆,但我写不出这样的好文章

怀念，在心里，也是最美好的爱。付诸文字，便是一种凝练的升华：）

是呀.有时外波真的很好很好.上个暑假我去外婆玩,她没多少钱年纪也大了可她竟拿出好几百给我.然后对我说,你要认真读书,长大了买小车,陪我到处玩.望着她瘦弱的身体,我不能言语了.

引用:

最初由 春光明媚 发表
[B]是呀.有时外波真的很好很好.上个暑假我去外波玩,她没多少钱年纪也大了可她竟拿出好几百给我.然后对我说,你要认真读书,长大了买小车,陪我到处玩.望着她瘦弱的身体,我不能言语了. [/B]

虽然只言片语，可是真令我感动。

我没有见过外婆，
也没有过那样的感觉。
我的人生里充满了太多的遗憾。

亲情的感觉都是通的，所以无所谓遗憾或不遗憾。

只是隔代的亲情在我们儿时感受更为细微吧。

在我年少时，
失去了不少亲人。
外公、父亲、爷爷、奶奶………
太多太多的

这个。。。真想不到。:(

但希望你是快乐的。

我快乐，
因为我活着，
为他们而活。

这话，说得很好！

逝去的疼爱，为你们祈祷，愿你们在天国里幸福。

身边的亲友，为你们祝福，愿你们在今世里平安。

森颖姐姐是河北人吧，
我又在这里找到一个老乡！

偶爱我外婆
从小我是外婆家长大的
我喜欢吃她做的饭
好吃啊

好文字！
外婆我们叫姥姥，我的姥姥很胖，但是对我很好，我很怀念她。

是呀，亲情真是值得用一生好好珍惜的，以前我小时，每当我妈唠叨，我就和小弟一起和她顶嘴。然后她就哭。她一边哭一边抹眼泪。哭完了就去做饭。现在想起这真是叛逆。我妈是农民，现在47岁了还在广州打工。挣那么一点钱几乎不怎么用就全留给我读书用。每个人都会有他自己的难处，这些难处及由这些难处带来的屈辱让一个人知耻而后勇，好好的活着。所以我就特看不起那些挥金如土的人。

引用:

最初由 吻扎吻打 发表
[B]森颖姐姐是河北人吧，
我又在这里找到一个老乡！ [/B]

呵呵，我也很高兴在这里认识你啊。我的家在廊坊，现在在石家庄读大学：）

其实，生命就是懂得知足，然后珍惜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