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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初

人之初

(一)

7月1日                晴

清晨6点左右,坐了一夜火车的我回到这个城市。过去的已经过去,要来的终究要来。我抹干眼泪,走出城站,转过身,最后再看一眼逝去的感情,说一声,再见。

我的忽然出现,让担心并且咒骂了一天一夜的母亲终于掉出了眼泪。父亲没有责骂我,只是问我是不是去了他那里,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回家。我安静地听完父亲的教训和母亲的抽泣,然后说,我今天第一天上班,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路过楼下小店的时候我忍不住给另一个城市的他拨了电话,我哭喊着说我不想活了。店主和行人都诧异地看着我。我只是哭。

哭完了挂上电话我再次擦干泪去坐巴士,去那个歌舞升平的酒店上班。

今天是我毕业后第一天上班。

我和其他新来的一个女孩两个男孩跟着人事部的人一起去领了制服换上。我和那个女孩的衣服是中式对襟的蓝色套装,穿上以后象画里古代的美人,一个男孩穿的是白色褂子和裤子,戴一顶高高的白色帽子,另一个男孩穿的是蓝色的西装,还有一个步话机。我们被分配到各自的岗位。

跟着人事部的人,我们几个穿过很长一段地道一样蜿蜒曲折的路,来到酒店的大厅。

我和那个女孩被分配到前台,我们的工作是reception。进去的时候大家都很忙,只是随便朝我们两张新面孔瞟了几眼,并没有停下自己手头的工作。我象只偷偷溜进喧哗城市的被吓傻的乡下老鼠,一声不吭地低着头,眼睛盯着大理石的地面,我怕自己红肿的眼睛被别人看见。

人事部的人把我们交给了领班,然后带着另外两个男孩走了。领班叫我们先在后台休息室里坐着,然后拿了些酒店的宣传资料让我们看。

一会儿来了个穿深色套装的女的,齐耳的短发,人长得很精致。她自我介绍说她是我们部门的经理。她微笑着问了我们的名字,然后说,你们得取个英文名,在这里叫起来方便。于是我们给自己取了英文名。同来的那个女孩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有英文名了,叫春娜,而我想了半天,告诉她,叫我伊珂吧。经理重复了一遍我们俩的名字,然后出去找了两个穿着和我们一样衣服的女的,她说从今天起,她们就是我们的师傅了,要我们好好学着做。“一个月后我会回来考你们。”她说完,走了。

第一天,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基本上就坐在后台看资料。刚走出学校,还是比较习惯在书本里寻找能学的东西。而事实上,在酒店里,只能从现实中去学习和领悟。

坐在后台,可以听到前台大厅里一直很喧闹,客人询问的声音、要求开房和结帐的声音,硬币掉进抽屉的声音,打印机卖力而痛苦的吱吱声,还有同事们殷勤接待的话音……我看到他们忙碌地进进出出,前台和后台之间的门被甩得哐哐响,然后有人小声嘟哝着端来一张椅子把门顶住了事。我努力地盯着手中的资料,一串串的中文和英文在我眼前跳动,我什么也看不进去,满脑子过去的事情,混着一坨酸酸涩涩的液体,从喉咙溢到鼻腔,然后积在眼眶里打转。

很快上午过去了,同事叫我们去吃饭,而他们还在忙碌地工作,除了“忙碌”,我找不到别的形容词。

先是春娜的师傅带春娜去吃饭,然后回来换我的师傅带我去。我再次走过蜿蜒曲折的很长一段路,和师傅来到员工饭厅。我学着师傅的样子,拿了端饭菜的塑料盘去排队,轮到我的时候,我也把饭卡交给窗口里面的师傅让他在今天的日期上打个勾,然后领一盘蔬菜一盘荤菜,还有一片西瓜。我跟着师傅端着菜和水果到边上打饭,饭是任由自己打的,管饱。然后我端着满满一托盘找了个位子坐下,师傅还在那儿倒饮料。不一会儿,师傅端了杯可乐过来,她问我为什么不去倒饮料,我说我不习惯吃饭的时候喝东西,她没再说什么,顾自己开始吃饭。

过了一会儿,来了两个师傅的朋友,师傅招呼她们坐到我们这一桌。她们三个人有说有笑,我听到她们说我师傅能者多劳,又在带徒儿了,论辈份我该叫她们师祖什么的。我很乖地吃着自己的饭,一言不发。

吃完饭,我拿起西瓜开始啃。师傅也吃完了饭,她瞟了我一眼,然后也开始吃西瓜。她拿起桌上放着的一把餐刀,沿着红色瓜瓤的根部切出一道半圆弧,再竖着把瓜瓤平均切成几块,然后用筷子夹起来吃。师傅的两个朋友也和师傅一样切着西瓜吃起来。我一个人啃着西瓜,汁水滴了一桌,我颇狼狈地不断用餐巾去擦。甜甜的汁水顺着我的喉咙流到暖暖的胃里,透心凉。

回到后台休息室,师傅继续忙碌,我继续和春娜坐在一起看资料。下午三点的时候,师傅上完早班回家了,我和春娜还有两个小时才能回家。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下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眼睛很干涩,到了更衣室里我对着镜子凝视了自己一会儿,我的眼睛很烫,很红,不再那么肿,但也不再湿润。我试着咧了一下嘴,想象着回到家见到父母的样子,我该如何面对?

挤上巴士,我给自己找了个靠窗边站的空隙,路过西湖的时候,我看到湖边的石头靠椅,我的眼前忽然下起了雨,雨中一对穿着雨衣的男女小跑着找到这张石头椅子坐下,依偎在一起,雨打在他们身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女的对男的说,看雨中的西湖多美呀,我想这世上最美丽的事情,就是我们两个穿着彩色的雨衣坐在这里看西湖雨景。男的对女的说,这时候要有一个摄影师,把这最美丽的事情拍下来,成为永恒的美景。

现在这个永恒的美景已经成了美丽的回忆,它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跳出来。那张石头椅子现在还在,而人已不知去向。有多少对情侣在那里休憩过,我和他,也只不过是沧海中的一粟。

巴士上放着好听的歌,每个人想着自己的心事,这里有一个我,随着移动的巴士和拥挤的人群从一个地方流到另一个地方。

最后我终于流回了家里。进门以后,迎接我的是一桌丰盛的饭菜,母亲带着泪痕的眼,还有父亲严厉而慈祥的面容。大家安静地吃了一顿饭,什么也没有发生。

睡在床上我想,从今天开始,我,伊珂,就是另一个人了。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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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7月2日                晴

出家门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和父母亲说我走了,父亲在屋内看晨报,母亲送我到门口,她没有说什么,而是有点忧郁地目送着我下了楼,然后把门轻轻地碰上。我似乎听到母亲的叹息被夹断了一根尾巴在门外,断断续续从我耳畔飘过。我咬紧了下唇。妈,我绝不会再让您伤心了。

到更衣室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排排的更衣柜,比人高出一个头,走进去象迷宫一样,我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柜子。酒店里是三班制,除了早上6点、下午2点和晚上10点左右分别是更衣室的人流高峰以外,平时都比较安静。我是培训生,上班的头三天算是受到一些照顾,作息时间和经理们一样,从上午8点到下午5点。现在是7点半,我还有半小时更衣。

我花了5分钟换好衣服,穿长统袜的时间稍长一些,生怕动作快了把袜子勾出一个洞,我只有一双丝袜。

穿戴完毕,我走到里间的洗手间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我的头发很短,用梳子理齐就可以了。

梳完头我看了一下表,7点45,还有15分钟。早上担心迟到,我出来得很匆忙,忘了上厕所,趁现在还早,先方便一下,免得工作的时候出来不太好。

我看到旁边就是卫生间,走进去,一排是淋浴间,一排是厕所间。淋浴间是单个隔开的,每间有一扇小隔门,厕所间每格一个坐便器,也有小隔门。其实这里的条件已经比我家里都豪华了,还不知道供客人用的地方会豪华到什么样子。唉,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我的父母辛辛苦苦了大半辈子住的是每月房租300的毛坯房,而这里的客人只一个晚上的住宿费就够我们家付四个月的房租!

我回到洗手间的镜子前再一次审视了一下自己。我使劲挺了一下胸膛,让自己显得更笔直些,然后微微收拢下腭,眼睛正视前方,酝酿出一个饱满的笑容。昨天看到员工手册上说,服务人员要保持微笑,这叫顾客关怀。现在还不是关怀自己的时候,要想改变自己的生活,首先得付出,而现在起码要做的,只是一个微笑。我抚摸了一下胸前写着“培训生”三个字的名牌,心里暗暗说,妈妈,我会努力让我们的生活也充满微笑的。

离上班还有5分钟,我打开更衣室的门正要出去,忽然被一个人撞了个满怀,站稳一看,原来是春娜。

“对不起对不起,要迟到了要迟到了。”她嘟哝着冲进更衣室,匆匆忙忙地换起衣服,“你等我啊!”我听到她在里面喊,于是我站在更衣室外面等她。

到前台的时候师傅已经等在那里,我看到墙上的钟指在8点10分。春娜的师傅今天上中班,要下午两点才来,于是春娜自己到后台休息室找了昨天的资料出来看。我的师傅把我叫到前台,让我站在她边上看她怎么接待客人,顺便帮她一些小忙。

“上早班的话会更早,不要迟到了。”师傅面朝大厅,脸上挂着微笑,好象在对空气说话。“哦。”我马上答应,乖乖地站在师傅身边,等候她吩咐。

一起当班的还有一个女孩子,她和师傅每人负责一台电脑,各站一边,独立接待客人check in 和check out。她朝我们这边瞟了一眼,冷冷地笑了笑,我看到她的眉心有颗红色的痣。

一开始师傅并没有叫我做什么,只是叫我先看她做。其实我也帮不上她什么忙,说不定会越帮越忙。师傅人不是很高,站在前台只比台子高出一个肩,客人来的时候她必须将身子前倾双手撑在台沿上抬头说话,很吃力。不过她这个姿势很能让客人有一种被仰视的感觉,蛮符合员工手册上要求的“顾客关怀”。

我看着师傅忙东忙西,但总看不出个头绪,于是我开起了小差。我仔细打量前台的环境,台子以外是大厅,顶很高,悬着硕大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一幅巨型风景画,大理石的地面,摆着三张长沙发和两个茶机,大厅的旁边是大堂吧,里面散排着许多单人沙发和小圆桌,中央有一架钢琴,两个黄头发白皮肤的老外坐在大堂吧喝着东西,一个身穿旗袍的招待员站在吧台后面,大厅门口放着一辆行李车,一个行李员正帮一位客人提着箱子穿过大厅去坐电梯,门口另一个行李员在帮一位抱小孩的客人开门,并且恭敬地点头问好,前台的对面有一张很大的办公桌,上面放着一张牌子:大堂经理。

“登记一下。”忽然师傅把一张客人的身份证递给我。我接过来,一时不知怎么办。刚才师傅给入住客人办理登记手续的时候我正在看大厅里的摆设,根本没记住登记的表格放在哪里。师傅忙着给另一位客人结帐,她朝桌上一个方形的藤篮努了努嘴:“那儿。”我连忙从那个藤篮里拿出一份表格,逐项填写起来。

“怎么还没好?”师傅给客人结完帐,见我还在填那份入住登记表,就过来把表格拿过去看了看,然后丢进垃圾筒,重新拿出一份空白表格填完递给客人签字。我大气不敢出。表格里面的项目太多,有的根本连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师傅填得这么快我又来不及看,唉,真丢人。我的脸涨得通红,我感觉到那个客人盯着我看,目光落到我胸前的“培训生”名牌上,然后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似地嘴角浮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给客人刷信用卡的时候师傅告诉我,这个客人没有事先预订房间,所以要临时办理登记手续,有预订的话,客人的登记单会在前一个晚上打印出来准备好,就不用这么忙乱了。我“哦”着,看着师傅把登记单和信用卡单订在一起,然后撕去登记单的第一页塞到柜台中间的一个横格里。“您的房间在三楼。钥匙请拿好,对面是电梯,行李员会帮您把行李送上去。”师傅把房间钥匙交给客人,已经等在一边的行李员马上拎起行李跟着客人穿过大厅去坐电梯。

我自愧不如,深深地叹了口气。“做服务行业,要眼明手快。”师傅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机会,她对我说着,走进后台休息室去喝水。

进了休息室我才忽然感到脚有点发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春娜倒是蛮舒服的,资料不看了,在那儿玩电脑,有一个胖胖的穿西装的男的站在她身边教她,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听起来好象是日语。“他是我们这儿的客户服务经理,说白了就是打杂的,什么都懂。你先坐在这里跟他学学。”师傅喝完水出去了。

“他是日本人?”我很羡慕春娜懂日语,我听她说过她在学校的时候是旅游专业的,英语和日语都是她的强项。“嗯,他在教我怎么使用酒店系统。”春娜已经开始学习酒店的软件了,就是刚才在外面看到的师傅用的那种。于是我凑过去认真地看,可惜什么也看不懂,也听不懂。

“OK,have a break.”忽然那个日本人说出一句英语叫我们休息一下,原来他会说英语,只是口音有点生硬。他好象这才发现多了一个我,于是用英语问我的名字。我告诉他我叫伊珂,他说他叫田中,大家都管他叫田田。他问我懂不懂日语,我说我不懂,他笑着点点头,然后又用日语和春娜聊起来。我在他们边上听,看他们一会儿打手势一会儿捧腹大笑,好象已经很熟络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回应,我想我还是回到师傅身边比较好。

在师傅的指导下我又填了几份入住登记表,填到第十份的时候师傅说不用看了,直接在上面签了她的名字然后撕下第一页放好。我总算嘘了口气。

“你先去吃饭吧,下午我教你怎么刷信用卡。”师傅理了理厚厚的一叠登记单,对我说。

于是我和春娜一起去吃饭。今天不用师傅带路了,我们两个一起吃比较自由,可以聊些初来乍道的心得。

我和春娜领了饭菜找了位子坐下。我问春娜要不要饮料,有很多种口味的,我去帮你带一杯过来。春娜说好。于是我去倒了两杯雪碧。春娜说你怎么不倒可乐大家都喜欢喝可乐。我说可乐有咖啡因,对身体不好,雪碧没有色素,对身体好。春娜笑死了。

吃西瓜的时候我试着用昨天师傅她们使用的方法,可惜切得歪歪扭扭。春娜的动作很利索,不愧是学旅游的。她笑我切得不好,然后用筷子叉起她切得方方正正的瓜瓤要和我比。

吃完饭春娜拖着我聊了会儿天,等我们走的时候,我看到员工餐厅的师傅们已经开始收拾餐桌了。

回到前台我叫师傅赶快去吃饭,再晚就没得吃了。师傅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员工用餐时间是半小时,以后注意了。”她回到后台休息室从化妆包里拿出饭卡,然后匆匆吃饭去。

春娜仍旧在后台休息室研究她的电脑,我和那个眉心有颗红痣的女孩站在前台。她见只有我一个人,就开始和我搭讪。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缓缓的,很温柔。她的嘴唇涂了透明的唇彩,说话的时候嘴唇在酒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她长得并不是十分漂亮,但她有一种骨子里头沁出来的美,尤其是在笑的时候,眼睛里面会流出碧波荡漾的光。

“你师傅是个厉害人,你做事可要仔细了。”她的碧波荡向我,我很感激地连连点头说谢谢。

“其实师傅也是为了我好。”我补充道。

她笑笑。然后我们聊了几句,我知道她叫吕贝卡。

下午师傅教我怎么刷信用卡,很简单,只要把客人的信用卡按放在刷卡的机器里,然后按住机器上的把手水平推一下就可以了,力气要均匀,动作要快。简单是简单,但多刷几遍,手就有点累得发抖。然后师傅教我识别各种银行的信用卡,国内的客人用得最多的是工行的牡丹卡,外国客人用得最多的是美运通。那么多种信用卡,我一时记不住哪种卡该用哪种单子来刷,师傅教我用卡号开头的数字来记,比如4开头的就是牡丹卡,基本上不会有错。师傅还教我准备一本笔记,把她说的都记下来,回去好好温习,省得今天说的明天都忘了,害她白辛苦。

于是我赶紧跑到后台休息室里找来一张白纸,把今天学到的信用卡的东西记下来。没想到的是,一张白纸,后来竟然发展成了一本厚厚的笔记,原来我不会的东西那么多,尤其是在酒店做事,走任何一步都要万分严谨。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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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7月3日                多云转阴

今天我提早了10分钟到前台。当我站在师傅身边给客人刷信用卡的时候,看到春娜匆匆忙忙地进来了,她手中提着个小化妆包,和师傅一样的,顶端有根绳子一抽就封口的那种。

上午来结帐的客人很多,师傅根本没有时间空出来教我,她只给我一张表格,说是她昨天晚上花了一个小时做的培训计划,一共20条,每天学一条,一个月满师,让我先看看哪些已经会了就打上叉。我拿过来看,全是英文,很多都是酒店的专用名词,不太看得明白,还是拿进去请教一下春娜吧。这时候,有个老外走过来和我打招呼,嘴里叽叽咕咕说着什么,我只听到Excuse me,然后key什么的,其它就听不太清楚了。我急死了,拼命地瞧师傅,可师傅在那里忙碌,根本没功夫朝我这里看。我只好硬着头皮,怯生生地对那个老外说pardon,然后屏住呼吸听那个老外再叽叽咕咕重复一遍他刚才的话。这回我似乎有点听明白了,好象是叫我帮他找钥匙,但是,是什么钥匙呢?Excuse me, what key? 我只好壮着胆再问一遍。他似乎有点吃惊,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好象发现了什么似的,挑了挑半边脸上的眉毛,目光游到旁边去寻求别的帮助。谢天谢地,吕贝卡过来了,我刚想开口求助,她已经径直迎上去和老外说话了。我看见她问了老外两句,然后在她的电脑中啪嗒啪嗒打了几个英文字母,从抽屉里一捆塑料卡片中抽出一张塞到一个方形小机器里,然后小卡片又被吐了出来,就象柜员机里取钱一样。吕贝卡双手把这张小卡片递给那个老外,然后嘴里说了句Have a nice day,老外很高兴地说着Thank you走了。我暗暗松了口气,手里攥着的纸已经有点潮湿。我现在才深刻体会到什么是哑巴英语,过了六级又怎么样,不会说照样还是不会说。

“谢谢。”我对吕贝卡说。

吕贝卡朝我笑笑,顾自己做事情,碧波一样的光从她眯拢的眼缝里静静地淌出来。

我很死要面子,没再问吕贝卡刚才老外说了些什么、这个塑料小卡片是怎么回事,悄悄溜回后台去看师傅交给我的任务。

春娜依旧和那个胖胖的田中先生一起学电脑,依旧嘻嘻哈哈地互相用日本语言砸来砸去。我觉得他们更象是在聊天。同样进来的两个女孩子,我和春娜,竟然有那么多不同。她活泼,我内向,她精通两门外语,我是哑巴英语,她能和这里打成一片,我却象个木瓜一样与这里格格不入……

快中午的时候,师傅总算空下来,我很不好意思把计划表交给她。

“只有两个叉?还有一个是半勾半叉?怎么搞的?”师傅指着那个半勾半叉问我怎么回事。

“哦,我在这儿的抽屉里找到两张塑料小卡片,上面有使用说明,可能就是计划表里说的key吧。”我把小卡片交给师傅,“我刚才在外面看到吕贝卡,她把同样的一张小卡片给一个老外来着,但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就没完全打叉。”

“这是房间钥匙,电子的。”师傅看了看小卡片,“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呃……”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说实话,我确实不知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住过旅馆呢,说出来谁相信?

“算了算了,我还是从头教你一遍吧。”师傅把计划表折起来,塞进了她的小化妆包里。

登记入住客人资料和刷信用卡我都已经会了,接下来师傅教我如何查黑卡,美运通这些外来卡都是不用查的,只有牡丹卡、长城卡这些国内卡才需要查,银行会定期提供酒店一本黑卡帐号清单,如果客人的信用卡帐号出现在这本清单上,这张信用卡就是黑卡,黑卡是刷不出钱的,如果客人用这样的信用卡来作押金或者付帐,都是无效的,严重的时候,需要服务人员自己赔钱。所以,对每张国内信用卡,为保险起见,还是查一下为好。

师傅说,在酒店工作,需要万分细心,做事情要象缝衣服一样一针一个眼,不能掉以轻心。师傅把那些针眼称作陷井,你一不当心,就会掉进陷井里,到时候你想爬都爬不出来。师傅说她曾经也吃过亏赔过钱,就是因为做事情还不够有经验,出了漏洞。“当然了,这是学费,有没本事省下这笔钱,就看你造化了。”师傅说完,交给我一张信用卡让我去刷。我接过来,把卡固定在刷卡的机器上,卡号开头是4,应该用牡丹卡的单子,我把单子放在信用卡上面,然后按住机器的把手水平方向用力一挪,完工。师傅帮客人办完了入住手续,微笑着目送客人离开,然后把客人的入住登记单交给我,我把信用卡单子往上面一订,撕下第一页放好,把剩下的交给师傅。“刚才怎么教你的?”师傅把登记单扔还给我。“哦。”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拿着登记单上订着的信用卡单子去查是不是黑卡。

“师傅,不是黑卡。”我舒了口气。

“喏,放到这里。”师傅拉开柜台下方的一个大抽屉,里面一格一格,象个大公文包,每格里都有同样订着信用卡单的入住登记表。“按客人姓氏的第一个字母放,你这张应该放在Z格里。”我把登记表放进去,师傅又拿出我刚才撕下的第一页,“这个是夜班的工作,把白天所有登记表第一页整理好输到这台电脑里,”师傅拍了拍墙角的一台电脑。师傅她们的电脑是嵌在柜台里的,屏幕倾斜朝上,界面是酒店专用软件,现在这台我熟悉多了,就是平常看到的台式电脑,界面是Windows98。

“然后呢?”我问师傅。师傅挺了一下酸麻的腰,回答:“这个等你上夜班的时候就知道了。到时候会有别人教你。”“别的人?”我还想问,师傅没再理我,顾自己走到柜台另一边,拉开中间一个抽屉,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我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中文和英文的名字,名字边上是日期,日期边上是两排数字。师傅在最后面的空白处写上自己的名字、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上50*1、382514。

我刚想问这是什么,师傅把本子翻到最前面,对我说:“来,在这里写上,收到牡丹卡一张,客人房费现金自付,其余刷卡。另外注上今天的日期、房间号、牡丹卡的卡号、持卡人姓名。”我按师傅的吩咐一一在本子上写好。“然后把信用卡单子锁在这个抽屉里。”我又按师傅的吩咐把单子放进抽屉锁好。“这个本子是我们内部员工之间交接班用的,和备忘录一样,没完成的事情就传给下一班的人做。记住了?”师傅把抽屉钥匙拿回去,“别忘了还有这个钥匙一起交接。”“嗯,记住了。”我边答应着,边拿出我的小纸条记着今天学到的东西。

可是,那个电子钥匙,还有那个笔记本最后一页该记些什么,师傅还没有告诉我呢。我咬着笔杆不知该不该问师傅。

“过来。”忽然师傅叫我,我走过去,看到师傅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捆塑料小卡片,就是刚才吕贝卡拿出来的那种,然后抽出两张,“现在有人要补房间钥匙,你看我怎么做。”师傅先询问客人房间号、姓名,再问了居住时间,然后在键盘上三下五除二,“OK。等灯亮了,把卡塞进去。”师傅指着一个方形小机器,绿灯亮了,她把一张塑料小卡片往口子里一塞,喀嗒一声,小卡片又吐了出来,“行了,您请拿好。”师傅把做好的钥匙交给客人。

然后师傅一步一步教我怎么在电脑里做钥匙,并提醒我必须问清客人的房间号、姓名和居住期限,否则万一做错钥匙打不开门,碰上脾气不好的客人,会投诉的。“最好不要随便给客人增做房间钥匙,以免客人房里私人物品丢失了不好解释。”师傅叮嘱我说,“当然了,这里每做一步电脑里都会记下来,谁做了钥匙干了什么都会有据可查,其它事情也一样。”师傅退出她的电脑帐号,“所以,离开之前,你最好把自己的帐号退出来,免得别人拿去用,到时候万一出了事,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好了,先吃饭去吧。”师傅转向边上的吕贝卡,“奶奶,我们先去吃了,有事你叫里面的春娜吧。”

员工餐厅,我和师傅面对面地坐着,我一声不响地吃着饭,气氛有点沉闷。半晌,我总算找到个话题:“师傅,刚才那个女孩不是叫吕贝卡吗?你怎么……”师傅听了,忽然笑起来,“哦,忘了跟你说了,这其中有故事的,说来可就话长了。”师傅还没说完,就又笑起来,“你不知道,吕贝卡这个人,大学生呢!和你一样。不过你比她好多了,听话。她呀,刚进来的时候,心高气傲,谁都不搭理,好象自己很了不得,哪知道,做起事来,什么都不懂,一个大学生,连我这个初中生都不如,动作还慢得要死,象个老太婆一样,于是我就叫她奶奶,后来大家也都跟着这么叫了。现在叫久了,就改不掉了。呵呵……”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我没说完,师傅打断我:“你还以为她真有那么老啊,其实她和我一样大,只比你大一岁,呵呵……”

吃完饭,很快下午就过去了,师傅和吕贝卡两点钟开始清理她们一天下来的帐目,两点半和上中班的人交接完,就回家了。

今天上中班的人除了春娜的师傅以外,还有一个男孩子。酒店里每班规定两个人,这几天由于我和春娜在,上午8点到下午5点其实就有四个人了,可惜我是块木头,在和不在没多大区别,春娜呢,只有下午她师傅来了之后才开始真正干点活。

师傅走了以后,我不敢闲着,跟着春娜他们到前台去学着做。“你进去吧,外头站一排人,象什么样子啦。”春娜的师傅看到我,叫我回到后台休息室去,“谢谢把这扇门带上。”

我把前台和后台之间的门轻轻关上,里面安静了许多,我该干什么呢,电脑就在桌上,春娜上午还在这里和田中先生学,现在她离开了,已经退出了帐号,没有帐号和密码,我就无法进入酒店操作系统。我和春娜现在都是培训生,没有自己的帐号,不能独立接待客人入住和结帐,只能用自己师傅的帐号,可师傅也只是在她当班的时候让我用,并不告诉我她的帐号和密码,我知道的,她是怕我出错。算了,我只好先找点酒店资料来看,电脑的东西,以后操作多了就会知道的。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一个男孩子双手抱着一大箱东西进来,“来帮我一下。”他说。我赶紧过去,和他一起把箱子放到地上。他找来一把剪刀把箱子上的封条剪断,从里面掏出两叠纸,我一看,是空白的入住登记表。男孩擦了擦额头的汗,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用手掸干净身上的灰。“你……是新来的吧?”他给自己倒了杯水问我。“嗯。我叫伊珂,前天来的。”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哦,怪不得,前天我休息。”他喝了口水,“我叫丹尼尔。哎你师傅是谁?”“黛妮。”我回答。“是吗?!她也是我师傅哦。我刚来这里两个月,原来在餐饮部做。那你也算我师妹了。呵呵,有意思,有意思。”他喝干了杯中的水,对我说了声“我干活去了”,轻轻碰上门出去了。

师兄,呵呵,我还从来没认谁做过师兄,感觉怪怪的。不过这个男孩子一点都不令人讨厌,刚才他用一根手指头推眼镜的样子,让我想起过世的外婆,带着老花眼镜缝衣服打瞌睡,头一低,眼镜就滑下来了,然后醒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头,把眼镜扶回到鼻梁上……

五点了,总算下班了。明天我跟着师傅上中班,要到下午两点才来,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从那天坐了一通宵的火车到现在,我还没好好睡过一觉呢。

坐在公交车上路过西湖,天阴沉沉的,云好象在湖水中浸泡过以后晾到空中,坠得低低的,湖水映上了云的灰色,水和天的分界线变得暧昧起来。

回到家里,迎接我的还是白天太阳暖烘烘的味道,母亲是个勤快会持家的人,总是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家里不多的一点生活费用得服服帖帖,整个家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回家了,不管这里富贵还是贫贱,都是我的家。

晚饭后我帮妈妈洗了碗,然后把睡觉的席子用热水擦了一遍。家里没有空调,我搬来自己房间的台扇放在父母的房间里,把他们的那把旧电扇换出来。台扇是我上大学的时候暑假留在学校勤工俭学,母亲担心我太热花钱给我买的,当时是寝室里最新最好的一把。现在虽然已经不是很新了,但总比父母房里那把咯吱作响的旧电扇好。母亲总说电扇还是老的好,用习惯了,风吹起来自然。我不由母亲多说,硬是把电线接好,然后顾自己关上房门睡觉。

熄灯了,老电扇在我的房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象催眠曲,把我带入梦乡。我梦见我在酒店上班,父母来看我,我请他们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父亲整个身子陷进软软的沙发里,脸上洋溢出惊喜的笑,他乐呵呵地摇晃着身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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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7月4日                雨

中午父亲是不回来吃饭的,他在工厂和外地打工的人一块儿吃。下岗后,父亲找了一家涂料厂帮人洗油漆桶。当初只会舞文弄墨的父亲现在干起体力活来,很有些力不从心,经常弄得满身油漆地回家。我总是看到母亲的洗衣盆里浸满了父亲沾满油漆的衣裤,母亲说,即使是用再强的洗衣粉浸上三天三夜,父亲衣服上的油漆也是洗不掉了。于是父亲只好从小摊上买来两套耐穿一些的帆布衣裤,权当工作服,两套换着穿。父亲工作服上的油漆沾得实在太多没法子穿了,才让母亲拿去洗。即便是这样,被父亲穿破的、或者说是被母亲洗破的衣服,现在堆起来,也该成一座小山了吧。

中午母亲特地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鱼,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鱼肉。我看到她夹起一块鱼腹上的肉,仔细地将鱼肉中的刺剔掉,在鱼汤里蘸一下,然后放到我碗里。

“妈你也吃啊。”我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

“哎,我有。”母亲用筷子在碗里慢慢地来回拨着,低着头,半晌不说话。我看到她的肩头微微地颤抖,两滴大大的泪珠落进她的碗里。

我放下碗筷,“妈你怎么了?”

母亲连忙用手背偷偷拭了一下脸颊,然后把手按在喉咙处,“没事,有根鱼刺扎喉咙里了,我去厨房喝口醋就好了。”母亲低着头走进厨房里。

出来的时候,母亲手中拿着一块毛巾,她的眼睛有点红肿。我知道她又哭了。

“妈,你放心,晚上有很多同事和我一起回家的,我已经约好了,有个叫春娜的,就住在附近,我们每天都同路呢。”我对母亲撒了谎,其实春娜今天是夜班,我下班的时候她才来上班,没有任何人和我同路。

母亲这才稍微舒了口气,她把毛巾递给我叫我擦完嘴准备一下去上班。

下午两点,更衣室里很热闹。有的人已经换上工作服正对着镜子化妆,有的脱了工作服穿着裤叉准备洗澡,也有的洗完澡梳着湿露露的头发在聊天。浴室外面的墙上有两个烘干器,一个烘手一个烘头发,一个长头发的女孩站在下面用手拂着半干的头发哼着小调。水声、烘干器的噪音、女人的说话声,混合着潮湿的水气弥漫到更衣室每个角落。房顶的冷气管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水珠,汇成一大滴落下来,在地上积成一滩一滩。女人们拖着各式的拖鞋踢踢嗒嗒,脚后跟溅起一串串混浊的水珠。

我很不习惯当着那么多陌生人脱光身上的衣服换工作服,虽然大家都是女人。读大学以前我都是在自己家里洗澡,天冷的时候母亲就给我挂上浴罩,里面放个大澡盆,洗的时候不怎么冷。大学的时候学校浴室有单间和统间,单间5元洗一次,统间3元一次。为了节约开支,我什么间也不去,打来热水到寝室楼里的浴室去洗。热水五分钱一暖水壶,天冷的时候最多打8壶,也只需要4毛钱,比一个菜包还便宜。水打来以后拎一个方凳到浴室,把脸盆放在方凳上,把热水倒小半盆进去,然后加冷水。冷水是淋浴式龙头,夏天的时候就洗冷水澡,比冬天方便而且冲得干净。寝室楼里每层楼的两头各有一间浴室,24小时开放,来洗澡的人不象外面的浴室挤在一个时候,即使碰到几个人一起洗,也都是经常看到的几张熟脸。随着年级的升高,做了所谓的学姐,脸皮也就更厚了一点,看到刚来的新生和我当初一样羞答答不敢脱衣服的样子,心里反倒平衡几分。

现在我还是第一次当着那么多女人脱衣服,而且都是些老道的女人。我厚着脸皮急急忙忙脱掉上衣换上工作服,下面的裙子还没换,我先把长筒丝袜穿上,穿着袜子脱裙子会心理感觉好一些,不那么暴露。丝袜是酒店发的,只有一双,以后会每个月发两双换着穿。工作服和皮鞋也都是原来的员工穿过的,听说过段时间会给我们做新的。我的工作服有两套,一套有点宽,一套有点窄,天热一出汗,窄的那套就紧紧贴在身上,汗在皮肤上焐久了,身上就开始发痒,长出一点一点红红的疹子,但是又不能伸手进去搔,只能忍着。我比较喜欢穿宽的那套,即使出了汗,也不会一直粘在身上,稍微有点风一吹,衣服里面的夹里就脱离开皮肤。不过衣服穿久了不洗就会有味道,酒店有洗衣房,给客人洗衣服,也给员工洗工作服。虽然洗衣房有这个义务,但员工拿工作服过去洗,还是没有好脸色看。可能大家都是服务人员,我们服务的是客人,他们既要服务客人又要服务我们,有点不太服气。于是虽然我的工作服沾了三天的汗,我还是没拿去洗,还是再熬几天找师傅或者春娜一起去洗吧。

把皮鞋从更衣柜里拿出来的时候,我闻到里面有一股淡淡的汗酸味和脚丫的臭味。我连忙穿好鞋把柜门锁上。我没有师傅那样的化妆包,因为我没有化妆品,我只拎一个小塑料袋用来装随身的物品。我的小袋里除了一把小木梳、一张公交月票、一串钥匙、一张饭卡、十元钱和一本小笔记本以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小木梳是我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回家路过小摊上的时候买的,读大学的时候用的梳子太大,而且断了两根齿,这把小木梳可以放在身边随时用。我不化妆,但我爱整洁。

梳头的时候师傅来了,她站在我旁边面朝镜子涂口红。

“你骑车来的?”师傅边抿嘴唇边问我。

我很奇怪师傅问这样的问题,“不,我坐车来的。骑车太远了。”

“哦,晚上这里可能坐不到车了。”师傅化完妆,对我说,“不过可以打到的士。”

来的时候我忘了看这里的站台上末班车是几点钟,但愿晚上我下班的时候还有车。今天的雨看来是不会停的,坐不到车就麻烦了,走到其它车站至少也要花半个小时。

下午不是特别忙,师傅说,忙的时候一般都在中午左右,所以上早班的人就比较惨。酒店规定客人应在下午一点前退房,否则就多收一天房费,于是很多客人就拖到中午的时候来退房,正好这个时候也是入住的客人到达的时候,两股人流撞到一起,那个情形就可想而知了。散客的话还好,团队的话,一来就不下十个人,大厅里闹哄哄成一锅粥,即使熟练的员工这个时候也手忙脚乱焦头烂额。但是忙中又不能出错,错了就得自己赔钱。所以,从上班的第一刻起,这颗心和这颗脑袋里的神经就一直悬着绷着,倒也忘却了一天站着不能休息的疲乏。

下午来了两个旅游团,师傅原本想教我怎么在电脑里查房、开房、换房,现在被这两大团人给搅了。师傅这么忙,我也帮不了她。幸好师兄在,他怎么说也跟着师傅做了两个月了,看样子倒象已经做了很久一样,手脚麻利得很。看不出一个男孩子,做起事情来还蛮仔细的,我看到他给客人结完帐后将帐单折成漂亮的长方形,就象读书的时候折信的样子,长的一边折向里,另一边覆盖上去,然后将短的两边对折,开口的地方再折四分之一。据说这种折信的方式代表尊敬。

吃晚饭的时候总算空下来,师傅叫我和师兄先去,她一个人顶着就可以了。

坐在师兄对面我低着头吃饭不说话,连头也不抬一下。

“你是不是很饿?”师兄看我这个样子,笑笑地问我。

我赶紧放慢吃饭的速度,使劲咽了一下满嘴的食物。

“我去给你倒杯饮料。”他离开位子去倒了一杯可乐给我,“给。慢慢吃,别噎着。”

我接过可乐啜了一小口。我想起广告里那句话,挡不住的感觉,可口可乐。我感觉其实可乐的味道也蛮好,咽下去以后嘴里有点涩涩的甘甜,比雪碧多了一分回味。

“不过多喝可乐不好,有咖啡因。”师兄补充说。

“嗯,我知道。”我不再象刚才那么矜持了,“在学校的时候我只喝茶,茶对身体好。”

“对的,尤其是工作的时候,要多喝茶。象我们酒店里,一年四季开空调,不喝水就会脱水,喝茶就更好,还排毒、养颜。”说完他呵呵笑起来。

“这好象是女孩子关心的事情。”我也笑起来。

然后我们聊了很多食补和调理的话题,我把平时母亲教给我的都用上了。

回到大厅看到前台又被围得水泄不通,师傅正孤军奋战。师兄赶紧过去帮忙,我也跑过去。

这是个散客团,比单纯的散客和正规的团体都麻烦,既要象散客一样逐一登记客人的资料,又要象团体一样成批安排房间和用餐。

师傅一边给客人开房做钥匙,一边对师兄说,“我连打个电话到食堂叫你的功夫都没有,幸亏我强,我这祖母也不是白当的。”

师兄和领团的人确认完订房资料、人数、房费、用餐时间地点等项目后,对师傅说,“知道你强啦,看我这个徒儿就知道啦。”

我埋头登记着客人的护照,不敢分半点神。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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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下班的时间,师傅自己清帐,叫我帮她点营业款。我把厚厚一叠钱摞齐,在桌上放平,然后翻起钞票下面的一角开始数。

“你会不会数钱啊?”师傅看到了,把钱拿过去,把其余的营业款全放进来,摞齐,分成两叠,分别用皮筋捆住,然后一只手掐住钞票中部,一只手翻起钞票上面一角刷啦啦数起来。我在银行看到过这样的数钱方法,只不过银行是五张十张地数,师傅是一张一张地数,但速度很快。

“钱都数不来,其它的我还怎么教你啊。今天忙都忙死了,你在和不在都没什么区别。”师傅数完钱,和信用卡收据、支票、美钞、报帐单等一起放进一个灰色的布袋里,然后从打印机上撕下一页纸,卷起来用皮筋扎住。

师兄清完帐走过来,“来,师傅,我帮你去报帐,你就先走一步吧,免得家里那位等及了,孤枕难眠哦~~”

“你个死人!活该帮我跑腿!”师傅把灰色的布袋和卷起来的纸往师兄身边的桌上一扔,从抽屉里取出她的小化妆包走了。

师兄叫我和他一起去报帐,路上他告诉我,那张打印出来的纸是一天下来的记录,你今天上班的时候做了多少事情做了些什么事情都一一记在上面,详细到几点几分几元几角。每天每个员工下了班都要清理自己的帐目,电脑中的帐目和实际收到的钱款要齐平,帐不平就下不了班,他曾经因为一笔帐摆不平而在酒店里忙了一个通宵,也没人帮他,当时师傅也只能帮他检查一遍没查出原因,之后的事只好由他自己去摆平。

“那你赔钱了?”我问道。

“不赔那是怪胎。”师兄鼻子哼哼地说,“不过,你们女孩子会好一点,做事情仔细。真要赔起来,如果数目太大,酒店兴许也会承担一些。不象我们男的……”

“你赔了多少?很多吗?”我说出口之后忽然意识到也许不该这么问。

但是师兄好象一点也不介意,“不多,两个月工资。这个月的工资还没拿到,就已经算在赔款里了。今天再忙也是白干,嘻嘻。”

我刚想安慰他几句,他忽然问我,“你怎么回去?骑车还是打的?”

“我坐公交。”我回答。

“哦。”师兄想了想说,“平时我骑车的,但几天雨下那么大我就打的了。这样吧,我打的送你回去吧。现在也坐不到公交了。”

“那……”我听到外面的雨还是很大,我想到自己的塑料袋里还有十元钱,“我们AA制好了。”

“行。”师兄笑笑地对我说。

报完帐他叫我换完衣服在更衣室门口等他一下。

我在更衣室门口等了很久,他出来了,穿着白衬衫和米色的便裤,脚上穿着运动凉鞋,头发湿露露的。他看到我干干的头发有点意外,“咦你不在这儿洗了澡回去?”

“我回去再洗,在这儿有点……不太习惯。”我感觉自己的脸变得很烫,我悄悄把拎着塑料袋的手放到身后。

“哦。我们走吧。”他撑起伞走在了前面。

一路上我不说话,雨很大,我看到师兄的背影在雨帘中一隐一现。

师兄跑在前面叫来了的士,打开后车门让我坐进去,他收起伞坐到前面。

关上车门,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刮器在车玻璃上来回摩擦的声音。

司机打开调频收音,我的呼吸才稍稍放松下来。

过了很久,“师傅麻烦你在前面路口停一下。”说完,师兄转过身对我说,手里拿着两张十元钞票,“其中十元是我那一份,不知道你家远不远,这点钱不晓得够不够?”

我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付全部的呢,说好我们AA制的。”我说什么也不肯收。

“还要不要在前面停了?”司机不耐烦地问。

“要停要停。”师兄说完,一把把钱塞进我手里。

这时候车子停了。师兄急急地打开车门,撑开伞跳下车。关上车门的时候他朝我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车子继续朝前开,师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色的雨的世界里。

我捏着手中的二十元钱,听雨点拍打在车窗上的声音……

到家楼下,我发现家里的灯还亮着。整幢居民楼的窗都漆黑漆黑的,家里昏黄的灯光此时看起来份外明亮。

开门进去,母亲还没有睡,她坐在客厅的方凳上织毛衣。这么热的天,也不开电扇,她竟然在织毛衣。

“妈。”我轻轻地喊了她一声,向里屋张望了一下。

“你爸已经睡了。”母亲放下手中的活走到卫生间给我放洗澡水。浴罩现在已经不用了,但是母亲仍然坚持让我洗热水。她说女孩子家,洗冷水澡不好。

我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已经12点半了。母亲从来没有这么晚睡过。我们家平时都睡得很早,电视也很少看。父亲说要早睡早起,人才会精神。

我走到卫生间接过母亲手中的热水瓶,“妈你去睡吧,我自己来。”

母亲看了看我,叹了口气,“那你早点洗完了睡觉。我先去睡了。”

我没有告诉母亲我今天是打的回来的,母亲也没有多问我什么,她不知道晚上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到我们家的公交车了,幸好我身上也没被淋湿,她放心地睡觉去了。

洗完澡躺在席子上我想,明天我该怎么回家呢,家里有两辆自行车,一辆父亲上班要骑的,另一辆坐凳破了……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进了梦乡。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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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7月5日                阴有雨

一觉醒来已经10点,我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湿的。天还是很闷热,身上好象沾了一层油一样不透气。我听到客厅里有人在敲东西。原来是父亲,他身边停了一辆自行车,父亲正在卸车上的坐凳。

父亲的工厂每周五休息,我看了看日历,今天是周五。明后天我也休息,比父亲的工厂多休一天。

父亲用扳手将坐凳上的螺丝拧松,然后使劲想将坐凳拔出来。他瘦弱的身躯由于用力的缘故微微颤抖。车子长久不用生了很多锈,父亲拔了半天,坐凳纹丝不动。

“我来吧。”我伸出手想去帮他。

他用胳膊肘拦了我一下,示意让我离车子远一些,“这里没你的事,你的任务是洗脸。”父亲搓了搓双手,深吸了口气,再一次用力拔起来。他的额头上,青色的血管粗粗地暴出来,上面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父亲瘦削的脸颊淌下来,他抬起手臂,用短袖抹了抹脸上的汗。

我到厨房洗了把脸,然后拿了父亲的毛巾出来想给他擦汗。

“别过来,地上有铁锈,踩得脚上都是。”父亲终于把坐凳拔出来,然后把新的装上,拧紧螺丝。他掸了掸双手,走到厨房去洗。我跟进去,把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在水里搓了两把,边擦脸边走到客厅,对我说,“现在可以骑了,我背到楼下你去试试。”

“不用了。肯定好骑。”我把父亲手中的毛巾接过来拿到水池里搓,“爸,你怎么忽然想到要把这辆车的坐凳换了,你那辆车不能用了吗?”

父亲扫着地上的铁锈和灰尘,回答说,“昨天我去送油漆,回来的时候顺便去你工作的地方看了看,想试试从你那里坐哪路车回家比较方便。”父亲忽然停住了,拿着扫把走到厨房门口,“你昨天晚上是怎么回来的?我看到你们酒店门口的末班车到晚上9点就没了,可你们要10点半才下班。”

我把水龙头拧上,“……我打的回来的……和同事同路……昨晚雨实在太大了……”

我以为父亲会说我乱花钱。但他叹了口气,说,“我想也是。但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以后你上中班就骑这辆车吧。”

“哎。”我答应着,把父亲的毛巾挂好,去背我的自行车下楼。

父亲上来阻止我,自己蹲下去背车。他瘦骨嶙峋的肩膀架着车凳前的斜杠,晃晃悠悠站起来,一步一停地走下楼。我只好护在他身后,用手轻轻托起车的后部,希望能够减轻一点父亲肩上的重量。

下午骑车到酒店,师兄不在,一起上中班的人除了师傅,还有一个女孩子,叫雪莉。她人长得很瘦小,脸上有许多雀斑,烫了短短的卷发贴在脑袋上,戴了很多金银首饰,左手的无名指上套了一枚钻石戒指。她说话的噪门很大,语速很快,在前台接电话的时候我在后台休息室关上门也能听得很清楚。她好象对我这个新来的人很是好奇,师傅一走开,她就凑过来和我说话。当她知道我是大学毕业应聘过来的时候,就更加好奇了,问题一个连一个。

“大学里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吗?”听完我说的学校生活,她问我,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

“别人什么感觉我不知道,总之我觉得,很值得。”我尽量理性地评价道。

“嗯,有机会带我去开开眼。”她用圆珠笔轻轻戳了我一下。我本能地往边上缩了缩。她咯咯笑起来,“你这人蛮有意思的。”

我很奇怪,她竟然说我有意思,我倒觉得她蛮有意思的,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无遮无拦,还用笔戳我。我真的很不习惯。

这时候师傅叫我过去学习酒店的软件系统。师傅教得很快,只示范一遍,也不解释为什么这么做。我只好记住每次从哪个界面进去,然后按几次回车,按几次光标向左,再按几次光标向右……。

“好了今天就教这些吧,应付一下check in也差不多够了。”师傅习惯性地按escape一直到退出她的帐号。我手忙脚乱拿出笔记本来记刚才学到的东西。

师傅走到我身边看了看我的笔记,“嗯,记了不少了嘛。”她回到自己的电脑前,拉开柜中央的抽屉,数弄着今天收到的信用卡凭据,“……昨天,回到家很晚了吧?”

“嗯,12点多了。”我边记笔记边回答。

“幸亏有丹尼尔和你帮我去报帐,否则我到家也要12点了。”师傅说,“其实,你只是数钱的速度慢了点,方法也是可以的。我这个人,天生性急,又不会说话……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说得重一点你心里记得牢,做酒店这行,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懂的,师傅。”我合上笔记本,“师傅你刚才说了那么多,休息一下吧,我给你去倒杯水。”

经过师傅身边的时候,师傅拍了拍我,朝我笑笑。

快到晚饭的时候,我已经学会如何通过电脑系统查看酒店里还有多少空房、哪些房间已经退掉、哪些房间还在打扫、如何在电脑中更新客人的登记资料以及做备忘录等等。师傅说,酒店的软件系统其实并不复杂,只要经常接触使用,便会无师自通。师傅刚进这个酒店的时候用的是其它软件,还没有现在这套系统,她也只是半年前才学的,现在已经很熟练了,再过几个月,我也会象她一样熟练的。我知道师傅这是鼓励我,其实按我现在学习的速度,要学会并使用,两个月是至少的,刚进来那天女经理说什么来着,一个月后来考我们,现在已经快一周了,我才刚开始学这个系统呢。不知道春娜学得怎么样了,她有日本人田田开小灶,人又这么聪明,应该学得比我快多了吧。

我正想着,有人喊我的名字,“伊珂,哪个是伊珂?”雪莉拎着电话在前台东张西望。

“是我。”我走过去。

“不好意思我给忘了。你电话。”雪莉把电话往我耳朵边上一贴,我赶紧用手接住。

谁会打电话给我,而且打到这里?我犹豫地对着话筒“喂”了一声。

“伊珂吗,你还在上中班啊,我可惨啦,昨天就开始上夜班了,一个通宵都没得睡觉,人都垮了啦……你师傅在吗,方便说话吧?”是春娜的声音。

我看了看身边的师傅,师傅喝完水正拿着杯子到后台休息室去。“没事,你说。”我尽量放低声音,毕竟现在是上班时间。

“哦。我还以为你今天轮到上夜班了呢,怎么还是中班呀。你师傅不上夜班的吗?”春娜好象很有点不平。

“我也不知道,反正师傅叫我今天来上中班,明后天休息。”我回答。

“哦,这样子啊。”春娜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领班到底不一样。我师傅就惨了,要上夜班的。”

“谁是领班?”我有点纳闷。

“不是吧。”春娜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你师傅呀,她是领班你不知道?当然了她和大堂经理彼得还有部门经理戴安娜不一样的,穿的还是普通员工的工作服,你看不出来也难怪,我这些也是听田田说的。你师傅可厉害了,在这儿干了六年,混了个领班……哎呀不说了,人家背后说三道四的不好。你让田田听电话吧,他在吗?”

我看了看大厅,田田有时候会到这里来巡视,说是巡视,其实是来闲逛。我不是很搞得懂他具体做什么工作,师傅说他是打杂的,那可能就是看到什么管什么喽,反正他和我们这些普通员工不一样,受的是外籍员工的待遇。可惜现在他不在大厅。

“他不在。刚才我还看见他到后台休息室来过,现在不知去哪了。”我对电话那头的春娜说。

“哦,那算了。我再继续睡觉吧,一个人,真闷。”春娜和我说了句“撒扬那拉”,把电话挂了。

晚饭时间到了,师傅叫我先去吃饭,然后回来换雪莉,她自己最后去。可是雪莉坚持要和我一起去。“现在人又不多,再说了,咱们的祖母大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哪!”还没等师傅开口,雪莉就已经拿着饭卡拉上我往外跑。

“你少来。”师傅拿她没办法,只好对我叮嘱了一句:“早点吃完回来工作,别在那儿听她瞎掰。”

我连声“哦”着,和雪莉一起走出大厅。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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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莉走路很不老实,一蹦一跳的,我只好跟在后面小跑。从大厅到餐厅,我们只用了平时时间的三分之一。

吃东西的时候她也不老实,一边吃一边晃着身体,哼哼小调。她不用筷子用调羹,象个孩子一样。

“哎你再给我说说,那个女生寝室到底怎么样?”她往嘴里送了一口汤问我。

于是我给她描绘了一下我住的寝室。我们八个女生一屋,地方是小了点,不过很温馨。床是上下铺,上面的人铺被子的时候下面的人感觉就象地震一样。八个女生经常聚在一起打牌听收音,晚上还要听孤山夜话,聊些私人秘密……

“嗯,那儿条件怎么样?比如有没有空调?”雪莉打断我的话问我。

“这个,没有。”我愣了一下,“电扇也要自己买的。”我想起我那把台扇,补充道。

“那怎么住人啊?”雪莉很吃惊地说,然后用调羹往嘴里扒了几口饭。

我没再往下说,我想如果我告诉她,我洗澡是打热水的,她肯定会更加吃惊。

我想到师傅叫我早点吃完回去工作,于是我催了一下雪莉。

“你怕她真的说你呀,不会的。看在我的面子上她也不敢。我姐是这儿的经理,管我们部门的。”她得意地捋了捋卷卷的头发,手指上的钻石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师傅一个人会忙不过来的。”我吃完水果,催雪莉快点把饭吃完。

“那……你先回去吧,我还没吃水果呢。”雪莉朝我摆摆手,示意我先走。

我把餐具和餐巾送到回收的窗口,然后回前台。

晚上的时间过得很快,师傅没有教我新的东西,而是让我把已经学会的串起来做一遍,可是真的遇到客人来入住和结帐,我还是毫无头绪不知该做哪一步。碰到不会做的时候,我只能愣在那里可怜巴巴地看师傅,师傅也不教我,而是反问我,为什么不用刚才她教的方法做,为什么不按F10查看所有按键的功能。当着客人的面师傅不好再让我拖时间,于是她只好自己来。

好长时间师傅都不再叫我学新的东西,后来她干脆叫我到后台休息室,在里面那台电脑里输入她的帐号和密码,让我在这里自学。“这台电脑和酒店是不联网的,你在里面做什么都没关系。”师傅说完,顾自己出去忙了。

我坐在椅子上,面对屏幕,上面全是英文,没有师傅的指导,我只能自己瞎摸索。可惜田田不在,否则我可以问他。或者春娜在也好啊,至少她懂的比我多。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小时,刚才师傅教过的东西,我还真的自己搞明白了一点。其实我并不笨,只是学起来慢一点,而且要理解了以后才记得住。师傅教我的时候都是顾自己很快地操作,也不管我看没看懂,我没有一点酒店的基础,学起来当然更加费力。现在自己一个人学,就和读书的时候自学一样,倒也觉得不太难。

我仔细地作了笔记,注上哪些还需要实际操作,哪些只要识记就可以了,不懂的英文就回家查字典。合上笔记的时候我听到休息室的钟敲了十下,还有半小时就下班了。师傅和雪莉开始清帐。师傅好象忽然记起晚饭后还什么都没教过我,于是把我叫过去看她怎么清POS机。POS机是和银行连接的,客人用信用卡付帐的话就通过POS机来刷卡。前台有两台POS机,下班后要将两台POS机一天的帐目全部打印出来,加起来的金额要和当班的两个人收到的信用卡凭据加起来的金额吻合,这样帐目才算齐平。

报帐的时候要填一张报帐单,分四栏,第一栏是cashier的收入,就是收到的人民币;第二栏是外汇收入,就是收到客人换人民币所付的外钞,以美金为主;第三栏是支票,第四栏是信用卡凭据。下班结帐的时候,电脑中会自动生成一张帐目统计表和一张日志记录,帐目统计表也同样分成四类,员工只需把统计表上的金额数目照抄到报帐单上,然后清点实际收到的钱款是否和报帐单上的一致,如果有出入,就需要从日志记录中去查,一笔一笔帐对过来。全部核清以后,才能把收到的四类钱款和报帐单一起放进专门的灰色小布袋里,附上日志记录,到财务部去交帐。由于财务部是朝九晚五的班,没有三班制,所以中班和夜班的帐就交到专门设的一个保险柜里。保险柜其实就象一个大垃圾桶,外表很不起眼,锈迹斑斑,下面是四方的箱子,上面是一个拱形,空心的,口朝外,和箱子连接的地方是平板,报帐的布袋就放在这块平板上,然后将拱形扳转,布袋就掉进下面的箱子里。由于惯性,拱形会自动转上来,这时候平板上已经是空的。下面的箱子是上密码锁的,白天财务部的人会来开锁取帐。日志单不一起放进箱子里,而是放在旁边一个方形的藤篮里,藤篮边上有一本本子,报完帐的人必须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报帐时间,原则上是不可以请人代报的。

和师傅、雪莉一起报完帐出来,在更衣室门口碰到师兄。师兄上夜班,照理说应该提前半小时来和中班交接,可能路上耽误了,难怪刚才只看到值夜班的大堂经理一个人。

我想起还欠师兄十元钱,就让师傅和雪莉先进去换衣服。

“等一下。”我叫住急匆匆的师兄,从塑料袋里拿出十元钱递给他,“给,昨天的打的费。”

师兄愣了一下,如梦初醒,“你还记得哪,我是你师兄啊,收起来吧。”说完他笑着跑开了。

“喂……”我来不及叫住他,手在空中僵持了一会儿,只好将十元钱折起来,放进塑料袋里。

到更衣室里师傅已经进去洗澡了,雪莉正拎着一袋洗澡的用品锁更衣柜的门,“快点,一起洗完了我们去蹦的。”

“蹦的?”我吃了一惊,看看表,“现在已经11点多了啊。”

“还早哪,的厅要到两点关门。”雪莉说完,哼着小调晃着身体朝浴室走去。

蹦的我是绝对不会去的,何况又这么晚了,不过洗澡我倒是很想,可惜我什么都没带。“你去吧,我想早点回家睡觉。”我想了想,跑进浴室,透过白乎乎的水蒸汽和嘈杂的水声对雪莉大声说。

“那……随你。”雪莉已经站在莲蓬头下面,浑身是水,她抹了一把脸,“那你洗完了帮我把工作服拿去洗衣房。”

“我……”我不知该怎么说,洗衣房我去过,但衣服我还从来没拿去洗过,“我现在就走了。”

“啊?你澡也不洗啊?”雪莉的眼睛进了水,她低下头用毛巾去擦。

“我……我回家洗……今天洗澡的东西忘带了。”我只好找了个借口。

“哦,那你先走吧,不过工作服还是帮我带一下。喏,这是我更衣柜的钥匙。”她从手腕上取下一根串着钥匙的皮筋给我。

“……好吧。”我只好硬着头皮接过钥匙,到她的更衣柜里取出她的工作服,再锁上把钥匙还给她。我换好衣服,把自己的工作服也一并拿去洗衣房。

天下着毛毛雨,我从洗衣房出来,穿上雨披到车棚去拿车。车棚在靠山脚的地方,很僻静,拿了车还要走一段很长的斜坡才能到酒店大门口。一路上,路的两旁树木丛生,路灯昏暗的灯光透过树的枝叶洒在地上,水泥地面留下硬币大小的灰白色光斑,随着枝叶的摇摆在地上游移。树丛里传来几声奇怪的鸟鸣,小虫子躲在草丛里发出啾啾的叫声。月光下,黑夜笼罩着远处的建筑物,露出嶙峋的轮廓。雨象从喷雾器里洒出来的一样,折射着路灯的光,在这些轮廓周围形成一层朦胧的暗色的晕。

我穿着雨披,推着自行车独自走在路上,地上映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象个帽子尖尖的巫师。忽然身后一阵悉悉嗦嗦,我停住脚步紧张地回头,一个小小的黑影敏捷地蹿到树上,接着一颗球形的东西掉下来,滚到我的车边。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颗松果,我再抬头,那个小黑影已经不知去向。“原来是松鼠,吓我一跳。”我拍拍胸口,再朝周围张望了一下。

酒店大门口有一个门卫室,一个门卫正坐在里面看书。看到里面的灯光,我的心稍微平定了一些。正想骑上车,忽然有人叫我。

“是妮子吗?”是父亲的声音!

“哎,爸!”我推着车奔过去,“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白天睡太多,晚上睡不着。”爸看到我,脸上绽出放心的笑容。他的雨衣盖在车把手上,上面已经积了很多水,“……是你妈不放心,一定要我来接你。”

“爸你等很久了吧?”我把父亲雨衣上的积水掸掉,跨上自己的车。

父亲和我并排骑着,路上已经没有人,偶尔有几辆的士开过,车轮辗出夏季湿露露的喘息。

一路上父亲不停地叮嘱我小心、慢慢骑。雨衣的帽沿滑到他的额头上,雨水顺着帽沿流下来,他伸出手去把雨衣往背后拉了拉,继续骑到我左边护着我。

雨水飘进来,落到我的眼睛里,有了我的体温,然后流到脸上。我的脸湿成一片。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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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7月6日                阴转多云

今天是毕业上班后第一个休息日,是离开学校也是离开他的第六天。已经整整五天,我感情的触角沉睡着,不敢将逝去的日子从沉淀下来的生活中掀起来。现在空闲下来,才发现原来那道伤还在隐隐作痛。

我迫不急待地来到昔日的校园。

毕业班的学生走了以后,其他学生也陆续考试放暑假,学校里比以往清静许多。穿过草坪的小径,偶尔可以遇到几个拿着书去教室温习的学生。我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忽然感觉仿佛和往昔的自己擦肩而过,就象,死去的人看到自己活着时候的灵魂。

日迫黄昏,我没有灵魂的躯体飘过每一个浸着回忆的角落,来到毕业前最常去的地方,校园网络中心。

还是那个网络中心,还是那个清溪流泉聊天室,还有BBS。

把手放在键盘上,我的思绪随之颤抖,然后一点一滴落到BBS里:

“我毕业的时候,才发现已经爱自己的校园很深。

刚毕业做的是酒店服务工作,今天是工作后第一个休息日,于是回到原来的大学里,虽然没什么事情可做,但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酒店的工作很压抑很紧凑让我喘不过气来,想哭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回原来的大学看一看。

校园的花依然盛开,空气依然潮湿,草坪上依然坐着休憩的人,还有匆匆于自休路上的学生。没有人注意我,但我却感觉自己身上象挂了块牌子说:我已经不属于这里。我成了一个局外人。

是的,昨天还在酒店里对客人强颜欢笑,现在却在这里放逐自己的伤,我还是有一点承受不起眼前世事的变幻。

游走间来到了毕业前最常去的地方,校园网络中心,拿出上网卡,刷卡,输入密码,上机,打开清溪流泉聊天室,查找熟悉的人。

没有。

就连还没毕业的朋友们也不在。也许是离开了一段时间,朋友们都不再想我了。忽然觉得,网上一天怎么和天上一样,人间就是一年呵。

一直没有人聊,只是看到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不断地被刷新。没有人来听我的心事,而我却只能想到回到这里才是我的出口。

工作和新的生活一点一点地侵蚀我,我来到我的出口然后默默地折回,直到我完全走出逝去的世界,折回现实的生活,从身体上,一直到心灵上。

走在不再属于我的校园里,我穿过依然拥挤但安静的教室,路过依然散发出青草雨露的芬芳和吉它弹唱的草地,经过依然飘来沐浴露清香和悦耳的口哨声的寝室楼,走过灯火依然通明动静依然很大的食堂,走出校门,走进人群……

走路的时候我会想一些事情,过去的好过去的坏就在思考的脚步里被咀嚼着,对校园的爱就在这样的咀嚼中慢慢变得平淡而透彻。

原来一直以为,只是因为曾经在校园里种下过恋情,所以才会要回来。的确,夏季的风携着回忆的味道总会让我掉进逝去的世界里一时间窒息良久,而岁月却默默地执着地向我证明着它永不停息的脚步。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存在的依然存在着。所有的东西都在它应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然后在它应该消逝的时候消逝。爱情就象我每天晚上回家要走过的路一样,是每个人必定要经历的一段故事。我们的生命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停留,我们每天都在告别昨天告别昔日的爱然后移情别恋,我们每天都生活在回忆然后忘记中,然后我们的生命得以延续。

那天去另一个城市看望不再要我的他,忽然发现,过去的东西永远不会再回来,这句话原来是那么的深刻。我去见他,不想要挽回什么,只是出于好奇,想看清自己已经平静的样子,给自己一个完整的交待。

他们说失去的东西总是最好,所以要懂得珍惜。其实无论你写下多少美好,留下多少遗憾,都会流进岁月里。任何东西是逝去了,却也存在着的,是存在着,却也逝去了的。爱情逝去了,回忆还存在,回忆逝去了,现实还存在,现实逝去了,世界还在存在和继续。

生活好象海的胸膛,宽阔而又深不可测,越是深邃的地方,越是波澜不惊。让一切平静地过去,并不计较存亡与得失。

如果有一天,这里的一切都不再存在,不再有论坛,不再有帖子……你还会依然如故地深爱着这段生活吗?如果你的爱也渐渐褪去或者改变,你还会平静地回来接受它留给你的回忆吗?

我没有权力褒贬任何人任何时候的生活状态,我只是希望,当一切从你我身边滑过的时候,我们能够平静地面对,并且有所感悟。”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清溪流泉了吧。校园的一切对于我,将成为永久的回忆。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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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7月7日                晴

天亮得很早,太阳在云雨里休息了几天,终于又有了出来肆虐的机会。

我明天开始上早班,到周四换中班,自行车可以在家休息三天。前几天的雨水和泥浆已经风干,在车上留下斑斑污迹。

在楼下擦车的时候小店的女老板来叫我,说有人打电话找我。

我们家租的房子原来有电话,为了减少开支,向房东租的时候我们要求把电话停了。我们楼下有一家小店,小店里有一部公用电话,母亲和女老板很熟,于是说好如果有人找我们就打电话到她那里,接电话付两毛钱,打电话按话费付钱,和大学时候寝室楼里的电话一样。当时我们寝室楼里住着两千多名女生,而整幢楼总共只有两部电话,东门一部、西门一部。楼里每个寝室有一个小喇叭,有电话来或者有人来找的时候,管楼的大妈就通过这个小喇叭喊我们的名字,然后我们就象脚下装了马达一样一溜小跑冲到楼下去接电话。那个时候我们寝室在六楼,为了避免对方在电话那头等太久,我们就尽量飞奔,可以说是沿着盘旋的楼梯旋转着“飞”下楼去的。我的“神速”就是这样练出来的。现在,我们家住在二楼,家里没有喇叭,有电话来,女老板就直接到我们楼下喊,通常都是我下去接电话。

女老板说找我的人自称是我的同事,女的。我连忙把抹布搁在车凳上,跟着她到小店里。

原来是雪莉,她在上早班,叫我等她下了班带她到我们学校去看看。

“还有啊,我等了老半天你才来听电话,你不知道我现在很忙啊!”我听得出雪莉身边很喧闹,现在是中午,酒店现在应该正是最忙的时候,“我不管啊,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你们学校的。下午两点半,在酒店门口等我哦。”雪莉给我下完命令,挂上了电话。

我付了两毛钱给小店女老板,回去继续擦我的车。

吃过中饭,我帮母亲收拾完碗筷、洗完父亲沾满油漆的工作服,告诉母亲我有点事出去一下。

“是不是又要去学校?昨天你已经在那儿待了整整一天了呵。”母亲忧郁地看着我。我知道母亲担心我还在留恋过去的感情。

“是的。不过是和一个同事一起去。她想看看大学生的生活。”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回答母亲,“妈你放心。我晚饭前肯定回来。”

母亲叹了口气,“那我们等你回来吃饭呵。”

下午两点半,我等在酒店门口,老远就看见雪莉金光灿灿地向门口蹦过来。

到了门口她叫了一辆的士,“Let’s go!”她拉开车门,径直坐到后面的位子上。我只好坐在前排,因为我得带路。

到学校门口,我正犹豫是不是应该付钱,雪莉已经掏出十元钱递给司机,“不用开票了。”然后拉上手提包下车。

我带着她,在这个我昨天方才来过的校园又走了一遍,告诉她,这里是教学楼,这里是学生公寓,这里是食堂,这里是图书馆……

“哪儿是外语系?”穿过草坪的时候雪莉问我,“其它地方以后再去好了。”

我带她来到外语系,外语系的后面就是校园网络中心。

在外语系大楼里,雪莉把上下左右看了个遍,包括上课教室,老师办公室,甚至洗手间。在语音教室门口,雪莉把脸贴到门中央的玻璃上,往里面端详了很久。“不错,这个教室我喜欢。决定了,就在这个学校上课。”她自言自语道。

“你打算来这里念书?上夜大吗?”我问雪莉。

雪莉回过头,答道,“不,TOEFL强化班,有人已经给我安排好了,就在这里。”

“你打算出国?”我有点惊讶,一般只有想出国的人才会去考TOEFL,“那你工作怎么办?”

“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我有办法。”雪莉得意地说,“我老姐是经理啊,她帮我搞定。”

在我们酒店工作,有六个月的试用期,签的是试用合同,试用期满后转正,签的是劳工合同,如果在试用期内辞职,根据试用合同,需赔偿所有的培训费和其它相关费用,如果在转正后辞职,根据劳工合同,需按工作时间的长短赔偿一定的违约金。在试用期内的前一个月,酒店会投入大量的精力和物力对员工进行培训,而酒店行业的员工流动速度又很快,制定赔偿违约金这一条,也是酒店为了减少损失而出的对策。

我听雪莉说过,她在我们酒店做了还不到两个月,如果现在走人,钱肯定得赔不少。不过她姐姐是部门经理,也许会好一些。

走出外语系,路过网络中心,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我想起昨天被刷空了的上网卡,想起另一个城市的他。上网卡是大学的时候他给我买的,他在另一个城市,打长途太奢侈,我们就通过上网QQ来联系…………现在分手了,不再需要上网了,卡也已经空了,但是我舍不得扔,毕竟它是我所拥有的唯一的纪念。

“哎,这里能上网吗?”雪莉忽然发现新大陆似地问我,“我以为只有大街上才会有网吧。”

“能上网。不过这里和网吧不一样。这里比网吧便宜一半。”我想了想,说,“我有一张这里的上网卡,现在我不用了,你不介意的话,送给你吧,不过需要充值。”

雪莉笑死了,她颤着腰肢回答我,“我说大姐,你要我跑那么老远来这里上网?在家上网不就得了?呵呵……”

我忘了,雪莉和我不一样,家里有钱,怎么可能没有电脑和宽带呢。

想到家里,我看了看表,快五点了,母亲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可是雪莉不让我走,她说要带我去她家享受一下真正网上冲浪的感觉,顺便还有些事情要我帮忙。

“可是我说过要回家吃饭的。”我很为难。

“打个电话回家呀。”雪莉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然后塞给我,“给你。”

我接过手机,电话已经通了,是小店女老板的声音。我背过身,对电话那头的女老板说,麻烦她帮我带个口信给母亲,就说我在同事家还有些事情要办,晚饭不回家吃了,我会尽早回家的。

走出校门,我们打了一辆的,这次雪莉坐在了前面。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开到一片高层公寓住宅区,大门口有门卫室,门卫象模象样地在站岗。雪莉和门卫打了个招呼,然后安全栅栏徐徐移开,让我们进去。

到了,我们下了车,坐着电梯上了九层,雪莉终于把我带到了她的闺房,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

雪莉的家不是很大,但是很精致,每一样东西都象是港台片里看到的一样,很摩登。装饰这个小小的家,雪莉的家人一定花费了不少钱。

“真够豪华的。酒店的房间也不过如此了吧。”我坐在雪莉的大床上,上面铺着一张很大的红色的东西,我轻轻地抚摸着,好奇地张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怎么样,舒服吧。”雪莉打开空调和音响,倒了杯果汁给我,“那张牛皮凉席是我自己挑的,眼光不错吧。”

原来这是凉席。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忍不住再细细摸了摸,滑滑的凉凉的。我想起家里的草席,粗粗的粘粘的。等我有钱,先给家里装部电话,多余的钱就给父母也买一张这样的席子。

音乐伴随着冷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雪莉啜着果汁很舒服地蜷在一张会转的皮椅上。“你坐到床上去好了,象我这样,很舒服的。”她对我说。

“不用了,这样挺好。”我生怕弄脏了她的床,我欠了欠身,看到床头的小柜子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镜框,里面有一张照片,是雪莉和一个中年男子,背景是山谷和云雾。

“这是……”我指着照片,想问是不是她父亲,却又觉得不太象。

“这是我在黄山玩的时候拍的,好看吧?”雪莉放下手中的果汁,把镜框拿起来,幸福地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指着照片上的男子问我,“你看他怎么样,很帅吧?”

我愣了一下,回答,“嗯。……和你不太象。”

雪莉忽然笑起来,“不是啦不是啦,你想到哪儿去了,他是我男朋友!”然后忽然一脸严肃地问我,“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他太帅了,我配不上他?”

我连忙摆手想解释,可是雪莉打断我,“开个玩笑啦。其实遇见我,也是他的福气……”

然后,雪莉对我讲起了她的感情故事。原来她家里真的很有钱,她父亲在很多城市都有自己的公司,她初中毕业后不肯留在家乡帮助父亲打理公司的业务,支身来到这个城市,干过很多工作,从一个酒店换到另一个酒店,两年前认识了现在的姐姐,一个多月前通过姐姐换到现在的酒店工作。一年前,也是通过这个姐姐,她认识了照片上的这个男子,当时她只有二十岁。很快,她和那个男子确定了恋爱关系,说是恋爱,其实是做他的情人。那个男子长她十五岁,已经为人夫为人父,妻子很贤惠,还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女儿。

“他是个好男人。”雪莉悠悠地说,“我其实蛮痛苦的。每次他带我去他家,看到他妻子很热情地招待我,他女儿嘴里叫着姐姐姐姐缠着我教她弹钢琴,我就想对他说,我们结束吧。可是,他说他舍不得我,因为我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小蛮女,他怕我吃亏怕我受苦。可是他在另一个城市,他有自己的家和自己的生活。经常,他照顾完自己的老婆还有孩子,借口说到公司去看看,然后半夜三更开车从大老远赶过来看我,我们匆匆相聚几个小时,然后他再连夜开车回去。很辛苦地,我们的感情在地下维持了一年多。现在他打算出国去开公司,他说要带上我,要我读完TOEFL跟一起他出去……”

“原来是他安排你读TOEFL的。”我看到雪莉的眼睛里含着泪水,身子在皮椅上蜷得更紧。此时的她显得很温柔,象个受伤的小动物。我比她长两岁,怎么说也应该懂得比她多,但是她的经历,却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我不知该怎么劝她。“那么,你们走了,他的妻子和孩子怎么办?”

“他说他会安排他们留在国内,只要和我在一起。不过,我是绝对不会向他提任何要求的。她老婆是个好女人,真心爱她老公。并且我非常不愿意伤害他的女儿,她总是小嘴甜甜地喊我姐姐。……有这枚戒指,我已经满足了。”雪莉低下头凝视着左手无名指上闪闪发亮的钻石戒指,叹了口气,爬下皮椅,走到BOSS音响边,换了张摇滚乐。“不说了,说说你吧。”

“我?……我有什么好说的。”我旋转着手中的杯子,脸上有点烫起来。

“男朋友呀。你们这些大学生,谁没有谈过恋爱呀。吕贝卡,我们酒店的高材生,她就谈过。来来来,给我说说。”她凑到我身边坐下。

“我真的没什么好说的……”我看看表,把话题叉开,“哎呀都这么晚了,你是不是不准备请我吃饭了?我都快饿死啦。”

“你别打叉呀,come on baby,说完了再吃也不迟。”雪莉说着就要上来“严刑逼供”。

我们两个在床上打闹成一团,牛皮凉席上到处都溅了果汁。折腾了半天,雪莉终于停下来,整整衣服和头发,蹲到床上用餐巾纸擦凉席,嘴里还愤愤地说,“小丫头竟然敢跟我闹,哼哼,要不是因为本小姐也饿了,哼哼……”

整理好房间,雪莉带我到她家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饭。我们点了六菜一汤一瓶可乐。雪莉说,她平时一个人就到这儿来点菜,男朋友在的时候就两个人自己做菜。她男朋友烧得一手好菜,总会做上满满一桌好吃的,就算她自已一个人点菜,也不能低于四菜一汤的标准,照她的标准,两个人就应该八菜两汤,今天还算是简陋了些,少了两个菜一个汤呢。

吃饱喝足,我一看餐桌,四个菜都只吃了一半,还有两个菜动都没动。

付了钱走出餐馆,雪莉说让我到她家享受网上冲浪的感觉。我说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雪莉没再拦我,只是说,有些东西要给我,让我拿了再走。

到雪莉家,她拿出一叠英文资料,说是考TOEFL用的,让我带回去看看,帮她参谋参谋,最好抽空给她辅导辅导。另外,雪莉还从梳妆台里找出一支未开封的口红,然后从更衣柜里拿出一个新的小化妆包,把口红放在里面,将袋口的绳子一抽,套在我手腕上说,“拜托了宝贝儿。”

雪莉送我下楼,帮我叫了一辆的士。关上门以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拍打车门,我摇下车窗,她说,差点忘了正事,她老姐让她通知我明天参加新员工培训,上午8点半到下午5点。然后她向我挥了挥手,走进那片高层单身公寓。

离开雪莉的家,我让的士司机把车停在一个公交车站,付了十元钱,然后换乘公交车回到家里。母亲知道我明天要上早班,特地买了牛奶和面包放在我桌上。我告诉母亲我明天培训,然后到自己房里看雪莉给我的资料。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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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7月8日                晴

上午8点,我到酒店,忽然想起雪莉没说在哪儿培训,于是我到前台去问同事。

师傅在前台,看到我穿着便装进来,显得很惊讶。我解释说我今天不上早班要参加培训,但不知道培训地点,所以到这儿来问一下。师傅说她不是因为这个惊讶,而是看到我怎么在酒店大厅还穿着便装。师傅说,按酒店的规矩,员工是不可以穿着便装出现在工作场所的,即使下了班也不行。师傅说完,到后台休息室的信息板上看了看,然后告诉我,“培训地点在B楼三楼的会议大厅。还有很多规矩,培训过你就知道了。快去换衣服吧。”

我赶紧去洗衣房拿回干净的工作服,到更衣室换了衣服,找到B楼。

B楼一带在装修,一路上都是建筑用的水泥和砂土,前几天下过雨,地上有几处现在还很泥泞。楼下的大门锁着,有几个人等在门口的树荫下。这些人没穿工作服,我不知道他们是酒店员工还是建筑工人。还没到8点半,我只好先等在门口。太阳很毒,我找了个墙边遮阳的地方站着。厚厚的工作服此时显得特别闷热。树荫下的人瞟了我好几眼,好象在笑话我。

8点半,来了一个穿着深色套装的胖女人,我认识她,就是上班第一天把我们交接给师傅的那个人事部的人。她手里拎了串钥匙走过来,在太阳下眯着眼睛打量我们,问我们是不是来参加新员工培训的。树荫下的人这时候纷纷走过去,我跟在他们后面。胖女人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其它人说,“现在培训师还没来,你们赶紧去换工作服去!”说完,她转过身去开B楼的大门。

其它人都匆匆小跑着去换衣服,我一个人跟着胖女人进了大楼。

胖女人把我带到三楼会议大厅,看了看四周,觉得大厅对于我们这二十来个人来说太奢侈了,就把我带到大厅边上的一个小厅。小厅没有大厅那么豪华,但也称得上小家碧玉。小厅中央有一圈会议桌,前面有一个讲台,讲台边上是一架可以移动的白板,白板上写着字,好象是刚开过什么会。

“来,我们把这里布置一下。”胖女人说着,捋起袖子拿着黑板擦去擦白板上的字,“你先把椅子在桌边上摆好……桌布嘛还算干净,先将就一下再说……”

椅子摆到一半的时候,其它培训的人陆续换完衣服来了,其中有两个男孩个子很高,我抬头一看,是和我一起进来的那两个男生,一个穿着白色褂子和裤子,戴一顶高高的白色帽子,另一个穿着蓝色的西装,还有一个步话机。

胖女人让我们在会议桌边坐好,我找了个门边的位子坐下。胖女人看了看表,然后出去叫培训师。

一会儿,胖女人带了一个同样穿深色套装的女人来,这个女人大约三十来岁,一头短发,化了淡妆,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留下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胖女人向我们介绍说这位就是培训师琼丝小姐,是酒店专门从新加坡聃请来的,在人事部专门从事酒店员工培训工作,这次是新员工培训,以后她还会陆续对我们进行各种岗位培训。

“琼丝小姐,您可以开始了。”胖女人把我们交给培训师,然后很有礼貌地退出了小会议厅。

“大家好,欢迎各位来我们酒店工作,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叫我琼就可以了。”琼微笑着说,从讲台后面搬了张椅子,放到会议桌边,和我们坐在一起。她没有马上开始上课,而是问我们怎么没有准备水杯。我们看了看空白的桌面,面面相觑。她笑笑,说没关系,由她去解决,然后跑出去拿了四只高脚玻璃杯进来,放在我们面前。“麻烦谁来帮我拿一下,还有好几个杯子呢。”她刚走到门口,忽然回过身问我们。于是马上有人响应,大家纷纷出去拿自己的杯子。

进来的时候,琼和那个穿蓝色西装的高个子男孩走在最后面,男孩手中提了四壶水。琼让男孩把水壶放在靠墙的桌子上,拍拍男孩的肩连声说thank you,然后她招呼我们去倒水。琼说,这水是冷的纯净水,大家培训过程中可以喝。

琼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回到位子上坐下,大家纷纷落座,刚才有些闹哄哄的会议厅渐渐安静下来。几个男孩子似乎热坏了,两三口就将杯中的水喝干,然后又去倒了一杯。我也把滚烫的手心贴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

琼抿了一口水,站起来走到空调开关前,将冷气开得更大,说,“OK,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琼说原本打算先让酒店各个部门经理给我们讲话的,但早上联系了好久,部门经理都在开晨会走不开,于是只好让我们每个人先做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等他们开完会再说。

从琼左边开始,一个一个轮下来,我是第四个。我站起来,面对二十几个人,有些紧张,原本滚烫的手现在变得冰凉,面部的肌肉紧绷绷的。我说我叫伊珂,刚从学校毕业,在前台工作,来这里一个星期了,……其它没了。

琼微笑着对我点点头,说我的英文名很别致,声音很好听,如果微笑着说话声音就会更甜。我释怀地笑了笑,原本绷紧的面部放松下来。

最后一个轮到穿蓝色西装的高个子男孩,他站起来,很有礼貌地对大家问了声好,然后介绍说他叫保罗,原来在别的酒店做过,现在保安部做门卫,“我也刚来一个星期,和大卫还有伊珂他们同时进来的。好象我们三个进来得最晚,在这里算是学弟学妹了,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说完他朝我笑了笑。他身后的窗帘被空调的风轻轻吹动,夏日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暖暖地映在保罗身后。

我忽然注意到春娜没有来,当初一起进来的是四个人。不知道是没有人通知她,还是她把培训的事忘了。

互相介绍完以后,琼让我们记住别人的名字和大概的介绍,待会儿要考我们的记性,她说这是新员工团队训练的项目之一。

这个时候部门经理们开完会过来了,琼向我们一一介绍,然后请各位经理讲话。

有一位保安部经理,人很高大魁梧,约摸四十岁年纪,他不象前面几位经理那样很客套地欢迎我们来酒店工作、鼓励我们好好干、希望大家相处愉快什么什么的,而是很诚恳地讲述了几段自己的经历。饱经风霜的岁月在他额头刻下几道细而深的皱纹,它们随着他的讲述轻轻地收张。

“八年抗战一样,我从一个普通的门卫做到现在的经理,我相信你们每一位也能做到,将来,站在这里的就会是你们。一句话,熬过去,前面是片天。”保安部经理结束了他的讲话,我们每一个人都经不住激动地鼓掌。

经理们走了以后,琼回到我们中间,继续刚才的“团队训练”。

这是一个适用于新员工的训练,即彼此互不相识,经自我介绍后,在短时间内记住别人的名字,甚至更多个人资料。培训师从我们当中随机选人站起来,根据他自我介绍时说过的内容向我们提问让我们抢答。如果他自我介绍的时候没有讲到的,就由他自己再补充。琼说,这是一个游戏,也是一种训练,在游戏中我们会放松心情认识更多的朋友,同时我们的记忆力也得到了训练。酒店工作,记忆力是非常重要的,一方面,酒店的工作十分繁重、琐碎、复杂,需要超强的记忆力和敏捷的速度才能胜任,另一方面,酒店要求在服务上做到不断完善,员工除了要将规定的服务工作谨记在心以外,还应对客人的背景、习惯、喜好等都有所记忆,根据这些来主动关心顾客的需求,这样才能做到更完美的“顾客关怀”。

“用句不太恰当的比喻,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嘛。”琼笑笑地说完,调动大家来做这个游戏。

会议厅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大家都饶有兴趣地投入到游戏当中。有些回答张冠李戴,让人忍俊不禁。在喧闹和嬉笑中,我们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拉近许多。

吃中饭的时候,我们一群人跟着琼去员工餐厅,一路上别的员工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有些好奇,有些不屑,还有些羡慕。一起培训的员工中比我早来酒店的人说,他辛苦工作了快一个月,一天休息都没轮到过,现在来参加培训,已经算是休假了呢。

在酒店,原则上是一周内五天工作、两天休息,上三班的员工一周内两天早班、两天中班、一天夜班,接下来的两天休息当中有一天几乎都在睡觉,所以事实上只能算休息了一天。碰到旅游旺季,酒店忙的时候,员工上班得连轴转,双休就改为了单休。前一天上夜班的话,单休日就差不多用来睡觉了,睡够了第二天继续赶早班,这样等于一天都没休息。

在员工餐厅,我们一大群人分成四桌围坐在一起吃饭。保罗、大卫和我一桌,还有其它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四个男孩边吃边聊,说话的动静很大,我和另一个女孩静静听着,吃自己的饭。

吃西瓜的时候,大卫叫我们打住,由他来主刀。他说他曾经在别的酒店做过厨师,专门做西点,切水果这种事情简直是小菜一碟。说话间,大卫已经将我们每个人的西瓜切好,刀工很细,瓜汁几乎没有损失。切完后,大卫还不准我们吃,他向餐厅的厨师要来牙签,仔细地插在瓜瓤上,然后拿起两块,递给我和另一个女孩,“女士优先。”他笑嘻嘻地说。

其他三个男孩见了,愤愤不平,马上开始起哄,嘴里大骂大卫重色轻友,纷纷去抢大卫手中的牙签。大家打闹在一起,餐厅里面挤满了我们年轻的笑声。

下午琼给我们讲酒店的员工手则,就是师傅说的“规矩”。原来除了师傅说的,员工下班后不得穿便服出现在工作场所以外,还有很多“不得”和“必须”:

一、        员工不得使用大堂的电梯,必须走员工通道;
二、        员工不得使用大堂的洗手间,必须使用员工专用洗手间;
三、        员工不得擅离岗位,上洗手间或者就餐时必须保证至少有一位在岗;
四、        员工不得对客人言行粗鲁,必须保持微笑服务、保证顾客关怀;
五、        员工不得收取客人小费,对于客人的抱怨必须及时处理、赔理道歉,必要时附上小礼品;
六、        员工不得迟到早退,不得无故旷工,就餐时间不得超过半小时;
七、        员工不得在工作场所穿便装,不得将工作服穿出酒店,不得佩戴首饰,不得披长发,不得蓄须,不得染发烫发,不得浓妆艳抹……

培训结束前,琼吩咐我们把发下来的员工手册带回家好好看看,明天会根据手册上的要求进行团队训练。

琼说完,我们一窝蜂地涌出了小会议厅,留下琼一个人关会议室的门。

五点钟的太阳还是很毒辣地挂在天空,我们穿着厚热的工作服匆匆往更衣室跑。走过建筑工地的时候保罗跑上来,问是不是可以和我同路。

“我记得你上午说过你家的地址,离我家蛮近的,我们一起坐公交车回去吧。”保罗把手挡在前额遮住刺眼的阳光,眯起双眼问我。

我低着头走得很快,“那样……也行。”

“那你换了衣服在大门口等我,我十分钟就OK。”说完他向更衣室跑去。

等我换完衣服走到酒店大门口的时候,保罗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正和门卫室里的保安说话。看到我来了,保罗跟同事道了别,然后和我一起走向车站。

车站在离酒店大门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旁边是美丽的湖泊,湖面上盛开了一大片粉嫩的荷花,蜻蜓在湖上低低地飞舞,不时在平静的水面留下轻盈的吻,水的涟漪一串接一串地荡漾开来,将蓝天白云的倩影摇曳得五彩斑斓。夏日的风丝丝缕缕地吹来,掠着花与水的清香,将我身上的汗温柔地舔干。

保罗走在我身边,让我靠里走,他自己走在靠湖的一边。忽然,他指着湖当中一枝含苞欲放的荷花,欣喜地叫我看,“瞧那朵花蕾,真好看,白里透红…………与众不同,呵呵。”说完他瞧瞧我。夏日的热度燃烧着我的双颊,我朝身后望了一眼,说,“车来了。”

保罗和我坐上同一班车,他说他家就在我家下一站,可以先把我送到家。

我说不用了,我比你年长,姐姐是不应该让弟弟来照顾的。保罗好象有点生气,怪我把他当小孩子看,他说其实论社会经验,他可以做我的哥哥。我坚持说不用送了。保罗只好放弃,悻悻地说,“那好吧。不过,以后你就做我姐了,你可要照顾我这个弟弟呀。”说完调皮地朝我坏笑。

“没问题,互相关照啦。”我也笑着回答。

我到站了。和保罗道了别,我向家里走去。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天色一下子暗了许多,风开始变得清凉,夹杂着潮湿的味道。我抬头看天,要下雨了。家里的阳台上还晾着衣服呢,母亲一个人收肯定忙不过来。于是我赶紧加快脚步朝家的方向奔去。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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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7月9日                阵雨

琼很早就来了,带了一箱可乐、好几包格力高朱古力棒和两筒品客薯片。她说这是酒店发的,她一个人吃不完,带来和大家一起分享。另外她还准备了一件小礼物,是一艘木制的帆船模型,这是她去摩那哥旅游的时候买的。

今天的培训主题是“团队”,即以竞赛的形式,训练我们的合作精神。

琼让我们每四个人一组,竞赛以组为单位,采取积分制,分数最高的一组可以得到那艘精致的帆船。

我们是第一组,和我同组的还有两个女孩、一个男孩。

前几轮是知识竞赛,分别是有关酒店的常识,著如西餐上菜的规则、客房打扫的注意事项、前厅接待的礼貌用语等等。

我们组只有一个女孩在酒店做过,其他两个都是刚从职业学校毕业的,而我学的专业和酒店的边都沾不上。于是知识竞赛我们就落在了后面。

最后一轮是情景表演。和知识竞赛的顺序相反,这轮从最后一组开始。

每个组从琼手里抽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表演要求。抽完后,琼给我们十分钟的准备时间,然后就开始即兴表演,表演时间是十五分钟。会议桌围出的空地就是舞台,每一组表演完毕,由其它组打分,琼作记录员。

保罗是最后一组的组长。他从琼手里的一叠卡片中抽出一张。他们表演的主题是处理顾客抱怨,有两个场景可以选择,一个是前厅,一个是餐厅。大卫和保罗一组,他们选择以餐厅为背景,由保罗和一个女孩扮演顾客夫妇,另一个女孩扮演餐厅服务生,大卫扮演餐饮部经理。

表演开始了。

保罗和大卫在“舞台”中央放了一张桌子两张椅子,“餐厅服务生”站在假想的餐厅门口,然后“顾客夫妇”进场。

服务生:“欢迎光临,请问二位有预约吗?”

顾客男:“没有。给我们找个靠窗的位子。”

服务生:“好的。二位请跟我来。”

三人走到“餐桌”前,顾客夫妇就座。

服务生将“菜谱”(用笔记本代替)递给顾客男:“二位要点什么?”

顾客男翻着菜谱,对顾客女:“亲爱的,要吃什么?”

顾客女对服务生:“听说这里的西餐不错,你给我们推荐一下吧。”

服务生推荐西餐及洋酒,很专业的样子,肯定是大卫临时传授的。

介绍完毕,顾客夫妇点了西餐及洋酒,服务生:“二位请稍候。”然后下场。

顾客男掏出“香烟”(用朱古力棒代替),打了一个响指:“服务生,烟灰缸!”

服务生上场:“对不起先生,这里不能抽烟。不过我们这里设有抽烟区,您是否介意换到那里的位子?”

顾客男:“哦?在哪?”

服务生指出一个方向:“那边,靠走廊的地方。”

顾客女:“但是那里风景不好。”

顾客男:“就是,抽根烟而已,有必要换位子吗。我开窗不就行了。”

服务生还想再劝阻,顾客男:“我告诉你,我是这里的VIP,不是一般的顾客!烟灰缸呢?”

服务生下场,并没拿来烟灰缸。

顾客男顾自己抽烟,将烟灰掸在桌上。

服务生送上“西餐”(用两筒品客薯片代替)和“洋酒”(用可乐代替),看到餐桌上的烟灰,再次提醒顾客男不能在此抽烟,并指出顾客男不应将烟灰掸在餐桌上。

顾客男翘起二郎腿,朝服务生白眼。

服务生将洋酒打开,给顾客夫妇倒上,站在边上侍餐。

顾客男抿一口酒,皱眉,将洋酒瓶拿起,审视,瞪大双眼:“呸!这酒是过期的!!”

顾客女接过去看,遂喊服务生。

服务生将酒瓶拿起,审视,也皱眉,遂道歉。

顾客男不服,骂服务生是不长眼的猪,要求其下跪认错,并要求索赔,遂起争执。

餐饮部经理上场,问清缘由,批评服务生办事不仔细,没有认真检查酒的保质期,并向顾客夫妇道歉,然后让服务生换一瓶洋酒。

顾客夫妇仍要求索赔,并指出服务生服务态度不佳,不让其在餐厅抽烟、不肯拿烟灰缸,还指责顾客男乱掸烟灰。

餐饮部经理说明餐厅规定,指出餐厅的确设有专门抽烟区,如果在非抽烟区内抽烟,屋顶的火警喷淋器会自动喷水,从而会影响顾客进餐。但由于顾客夫妇是VIP,因此可以想办法为其重新安排一个既靠窗又可以抽烟的座位。

问题解决后,餐饮部经理还让服务生免费送上一份水果和巧克力的拼盘,以表歉意。

十五分钟到了,保罗和大卫似乎意犹未尽,在掌声中他们四个人结束了表演。

保罗的演技还挺不错,男顾客的形象又滑稽又蛮横,真的很象酒店里一些盛气凌人的客人。VIP是酒店的贵宾,有些很和气,有些很蛮横,经常仗着自己的特殊身份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还动不动就投诉。虽然说有些服务生的服务的确够不上五星级的标准,但再怎么样,也没有理由招来人格上的侮辱啊。可是服务行业就是这样,卖的就是服务,如果你不能令顾客满意,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每组表演完以后,琼对我们的表演进行了点评。她尤其提到了保罗他们组,她指出大卫扮演的“餐饮部经理”对问题处理得不错,尤其是最后让服务生送上拼盘以作补偿,处理得很圆满。经过积分统计,保罗这一组胜出,获得了那艘帆船。

琼说,在酒店经常会遇到顾客投诉的事,如何处理投诉是每位员工都必须学习的内容,除了一般应采取的道歉措施外,还应有适当的补偿性措施。要避免投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并不是做到份内的服务就足够了,因此做到“顾客关怀”就至关重要,只有超前的服务,才可能令你免遭顾客的投诉。

琼总是在我们笑得前俯后仰的时候说出让我们冷静下来的话,然后又在我们表情严肃的时候笑着让我们放松心情吃东西。琼说我们年纪都很小,有些刚从学校毕业,曾经都是家里的贵宾,现在却在这里面对客人各种脸色,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适应这样的变化,就象笑的时候要懂得思考,哭的时候要学会解脱一样。酒店的工作会很苦,如果不能吃苦,最好尽早退出。

一天的培训结束了,琼说明天带我们参观酒店,好好放松一下。

走出B楼,天下着大雨,幸好我带了伞。

建筑工地上的泥沙经雨水的冲涮,流得满地都是,仿佛几道粗壮的血管,黄色的泥浆在这些血管里沽沽流动。雨点打在地上,溅起很大的浅黄色水花。我小心翼翼地踮起脚走路。

雨声很大,我隐约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回头看见是保罗,他站在B楼门口的屋檐下,一副焦急无助的样子。

他见我回头,就冲过来,跑到我的伞下。他溅起的泥浆落在我的小腿上,将我的长统丝袜印湿了一片。

“好姐姐,送弟弟一程吧,我忘带伞了。”他笑笑地朝我吐舌头。

我皱起眉头低头看了看,责怪道,“也不早说,害我鞋都进水了。”

他连忙向我道歉,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小姐,请把您的丝袜脱下,本店会帮您洗好晾干,皮鞋本店会帮您擦干上油,然后送货上门。另外,送上本店最新推出的公主牌水晶鞋,穿上后您就更象一位公主了……”

“少贫嘴了。”我忍不住笑起来。

“哎呀别晃,雨钻进来啦!”保罗扶住我手中的伞。他比我高出一个头,我只好把伞给他。他撑起伞,将大半边留在我这边。我指指伞,示意他移过去一点,他呵呵笑着用手在我们之间跨步,然后选了个中间位置,将伞撑在两个人中间。在大雨中,我们两个轻轻地相互挨着,走向更衣室。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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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7月10日        晴

酒店共有A、B两幢主楼,还有C、D、E、F四幢别墅楼。

琼先带我们参观四幢别墅楼。别墅楼中,C、D、E三幢都是套房,住的是常住客人;F幢是标房,住的是普通客人。套房相对于标房在装潢水准上有很大提高,当然房价也不菲。常住客人基本上都是大型集团公司的经理级人物,同时也是酒店的会员,他们的公司和酒店有协议价,包月转帐,一般人是经不起长住的。主楼住满的时候,普通客人就被安排到F幢的标房里。

套房当中最昂贵的是总统套房,酒店共有两间,一间叫景怡轩,在C幢,一间叫水云阁,在D幢。

景怡轩的大门很特别,是红漆门,和电视里资本家的毫宅大门一样,上面装有两个铜环,门上雕着吉祥如意的花纹。走进房间,里面铺着红地毯,家具均由红木制成,上面刻有各种图案,有些用珍珠贝壳镶嵌。房间共有主、客两间卧室,一间客厅,一间书房,一间厨房,一个卫生间,还有一个吧廊,吧廊里存放着各式洋酒和进口食品,比普通客房小酒吧里的东西丰富并且高档得多,当然这些都不包括在房费里。主卧的床比客卧略大,并且有华盖,从华盖上垂下金丝绸缎的床帘。厨房并不是每种客房都有的,只有豪华套房才有。酒店有厨房的套房共有四间,除了这里,还有一间是水云阁,另外两间在豪华商务套房。景怡轩的卫生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比一般套房的大好几倍。有人说,有这样一个卫生间住也足够了。琼说,去了水云阁,你再说这句话也不迟。

于是,琼带我们来到D幢,D幢共有四层,水云阁在顶层。从结构上和其它三层比较,其实水云阁就是由一层当中的四间套房合并而成的。D幢和B幢一样刚经过装修,因此水云阁的风格和景怡轩的完全不同,华丽而摩登,带有西方现代气息。

水云阁的卫生间的确很奢华,整个地面和墙面就象是用玉石雕砌的,晶莹照人,中央有一个浴缸,与其说它是浴缸,不如说是浴池,奇大无比。浴池呈扇贝形,高出地面约半米,有两级台阶伸到地面。另外,各种高档卫浴设施更是一应俱全。

此外,水云阁还有一处美景,就是西式的阳台。阳台朝向酒店附近的湖泊,可以看到从湖中小岛射向天空的五彩激光,每当湖边有人放烟花的时候,这里是最好的观赏点。站在阳台上,我不禁想到大学毕业晚会时表演的《罗密欧与茱丽叶》,美丽的夜晚,经典的表白……。

“姐姐发什么呆啊?”保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阳台上。

我收回暇思,抬头眺望远处,刺眼的阳光让我禁不住眯起双眼。

“外面多晒啊,当心姐姐变成非洲土著了。”保罗拉开阳台的门让我进去。

房间里,大家一个个咋舌不已,从这儿穿到那儿,从那儿又穿回这儿,碰碰这,摸摸那。琼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耐心地等我们,并且不断叮嘱我们小心碰坏房间里的摆设。

参观完四幢别墅楼,琼带我们来到主楼。

A幢主楼就是我上班的地方,走进大厅就看见师傅他们正在忙碌。站在前台外面,看同事们工作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也是这样躬首屈膝的,而脸面上却镶着统一不变的酒店式的微笑。有谁知道这统一不变的微笑背后,是多少不同的心情故事。

B幢新装修过,还未正式开放,因此住的客人不如A幢的多,有很多客房都空着。琼到前台查了空余的房间,做了房间的钥匙,然后带我们到B楼。

B楼总共八层,一层是大堂吧和西餐厅,二层是中式餐厅,三层是各类会议室,从四层至六层是普通客房,七层至八层是“行政客房楼层”,专供会员、商务客人等贵宾居住,在七层还设有专门的reception,负责接待行政客房的客人。

行政客房楼层都是各种套房,在别墅楼我们已经参观过,于是琼选择了三间普通客房,分别是四层的“山屋”,五层的“园宅”,六层的“湖阁”。所谓山屋,就是倚山之屋,全部朝北,窗外的景色是青山绿树;所谓园宅,就是靠园之宅,全部朝南,从窗口可以看到楼下的花园,花园里种有中、西各国的多种花草,四季盛开,花园中的小径用七彩鹅卵石铺成,宛如系在花丛中的缎带;所谓湖阁,就是傍湖之阁,是三种普通客房中数量最少、风景最好的,全部朝东。三种客房的房价随楼层的升高而依次递增。琼说,熟悉酒店的客人,诸如会员,经常会在入住的时候要求upgrade,举个例子说,原来订了山屋,入住时要求免费升到园宅,或者原来订了湖阁,入住时要求免费升到行政套房。酒店规定只有会员可以免费升级,并且只能升一级,不能越级,也不能从普通客房越到行政套房,否则需要加收一定的房费。

琼带我们边参观边讲述酒店的一些规则,形象易懂,我不再象刚进酒店时那样找不着北了。

离开湖阁之前,琼向我们最后介绍了四点注意事项:

第一,        插座。酒店的插座分两种,一种是国内通用的220伏,一种是国外通用的110伏,根据电器规格选择使用,服务生最好和客人事先讲清楚,免得引起不必要的事故。
第二,        手电。酒店的手电和普通的手电不同,是即插即用式的,平时不用的时候插在床头柜旁边的充电插座上,使用的时候从插座上拔下来。一离开充电插座,手电就会自动打开,没有控制开关,使用完毕再插回充电插座。
第三,        开床。房间打扫完,服务生通常应将床罩的一角掀起,这叫开床。开床是为了方便客人解开床罩、进入被窝。开床的方向没有规定,但是有些外国客人有定向开床的癖好。服务生应注意这些细节,提供给客人“家一般的关怀”。
第四,        表扬卡。表扬卡由住店客人填写,投到大厅前台的意见箱里,酒店根据表扬卡的积分每周评比一次最佳员工,连续四次被评上的员工可以竞选月度之星,连续三月入选月度之星可以再参加年度员工之星的评比。酒店的奖品很丰厚,从西餐券一直到港澳旅游。表扬卡放在客房的床上,通常压在开床的一角上。

“以上这些细节都是以往参加培训的员工反馈上来的。我们每次培训结束都要进行培训评估,同时还要提一些个人的意见和建议。OK,接下来我们就回会议厅进行本次培训的最后一个项目。”琼说完,带我们离开湖阁,回到三楼会议厅。

大家就座以后,琼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份问卷。前面二十五道是封闭式选项,每道都有“非常满意、较满意、一般、不太满意、很不满意”五个选项。最后五道是开放式问答,其中有一道叫作“你心目中的培训”,就是如果由你来策划培训,希望会是什么样子,大家可以各抒已见。

答卷的时候是自由排座,保罗坐在我旁边,老是伸长了脖子偷看,嘴里还嘻嘻笑说:“好姐姐,取取经,取取经啊。”我习惯性地将问卷挪开、遮起来,保罗便气鼓鼓地说:“坏姐姐,又不是学校考试喽,干嘛那么正经。”我不理他,他只好乖乖自己答卷。

费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我们终于将问卷答完。三天的培训就这样结束了。

回家的时候,保罗依然和我同路,但走得离我远远的。人行道上有一个可乐瓶盖子,他一路踢着,发出不规则的嗒啦声。

“坏姐姐!”保罗见我一直不理他,就低头边踢边咕哝,刚才气鼓鼓的样子还没消停。

我知道他还在气我不给他看问卷答案,于是我回道:“你自己说的,又不是学校考试。不考试你还偷看?!又不打分的。”

“那,那你读过大学,你文笔好嘛。再说了,问卷上有很多英文,我看不懂嘛。”保罗辩解道。

我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不是中英文对照的嘛,你不能看中文啊。”

“那,那人家想提高英语水平嘛。”保罗想了想,问我,“对了,听说姐姐是外语系毕业的,不如今后就收我做个徒弟吧,教我英语,怎么样?”

我不理他,走到站台上等车。

“你不知道现在家教很贵的啊,我请不起啊,姐你就帮我一回……”保罗不停地在我耳边恳求,最后,他竟然拱手作揖,说道,“师傅在上,请受徒弟一拜,师傅滴水之恩,徒弟自当永泉相报。”

“车来了!”我忍住笑,准备上车。

保罗跟着我上了车,不依不饶地唠叨:“师傅你就答应了吧,师傅你就答应了吧……”

车上的乘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我只好涨红了脸,答应他。

为了报答我的“恩惠”,保罗郑重其事地宣布,从今天起,只要和师傅同班,就坚决担负起接送师傅的责任,风雨无阻,不得迟到早退,有病有事要先请假,云云。

于是,第一次,保罗送我到家楼下。我说你不用上去了,送到这儿就不错了,心意领了,否则师傅要生气了。

临走前,保罗问我明天上什么班,我说上中班,他低头想了想,然后又一脸坏笑地说:“师傅别忘了教英语这回事哦,还有徒弟的承诺!”

目送保罗走远,我才转身上楼。今天的楼道似乎比往日干净明亮了许多,没有煤饼燃烧发出的灰烟,没有刺鼻的木制家具发霉的味道。一楼烧煤饼的刘老太昨晚过世了,乡下来的亲戚把屋里的家具都搬走了,搬空的屋子用一个硕大的铁锁紧锁着,她不用的煤饼炉靠墙角放着,火熄了,灰还残留在炉内,不知谁将一束玫瑰花随手扔在上面。我弯下腰摘起一片花瓣,还是新鲜的。于是我将花捡起来,拆掉外面的包装,拿回家一枝一枝插在空的可乐瓶里,放在屋里各个角落。

母亲看到我如此乐此不疲,也跟着笑起来,一起帮我将花全部插完。她问我花是从哪里来的,我说是从楼下捡来的。母亲并没有责怪我,也没有嫌弃这些花,而是和蔼地对我说:“妮子,花和人一样,有生命,也知道甜与苦,喜与悲,你对它好,它知道,它会开得更艳。”

我看着母亲,忽然发觉她的白发增了许多。寒窗十载,我苦读过堆成山一样的书,却从来没有好好端详过自己的母亲。我伸手轻轻地将她鬓角的一缕头发挽起,夹到她耳根后面。“妈,女儿懂的。我会好好珍惜生活,珍惜我们的家……”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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