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7月3日 多云转阴
今天我提早了10分钟到前台。当我站在师傅身边给客人刷信用卡的时候,看到春娜匆匆忙忙地进来了,她手中提着个小化妆包,和师傅一样的,顶端有根绳子一抽就封口的那种。
上午来结帐的客人很多,师傅根本没有时间空出来教我,她只给我一张表格,说是她昨天晚上花了一个小时做的培训计划,一共20条,每天学一条,一个月满师,让我先看看哪些已经会了就打上叉。我拿过来看,全是英文,很多都是酒店的专用名词,不太看得明白,还是拿进去请教一下春娜吧。这时候,有个老外走过来和我打招呼,嘴里叽叽咕咕说着什么,我只听到Excuse me,然后key什么的,其它就听不太清楚了。我急死了,拼命地瞧师傅,可师傅在那里忙碌,根本没功夫朝我这里看。我只好硬着头皮,怯生生地对那个老外说pardon,然后屏住呼吸听那个老外再叽叽咕咕重复一遍他刚才的话。这回我似乎有点听明白了,好象是叫我帮他找钥匙,但是,是什么钥匙呢?Excuse me, what key? 我只好壮着胆再问一遍。他似乎有点吃惊,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好象发现了什么似的,挑了挑半边脸上的眉毛,目光游到旁边去寻求别的帮助。谢天谢地,吕贝卡过来了,我刚想开口求助,她已经径直迎上去和老外说话了。我看见她问了老外两句,然后在她的电脑中啪嗒啪嗒打了几个英文字母,从抽屉里一捆塑料卡片中抽出一张塞到一个方形小机器里,然后小卡片又被吐了出来,就象柜员机里取钱一样。吕贝卡双手把这张小卡片递给那个老外,然后嘴里说了句Have a nice day,老外很高兴地说着Thank you走了。我暗暗松了口气,手里攥着的纸已经有点潮湿。我现在才深刻体会到什么是哑巴英语,过了六级又怎么样,不会说照样还是不会说。
“谢谢。”我对吕贝卡说。
吕贝卡朝我笑笑,顾自己做事情,碧波一样的光从她眯拢的眼缝里静静地淌出来。
我很死要面子,没再问吕贝卡刚才老外说了些什么、这个塑料小卡片是怎么回事,悄悄溜回后台去看师傅交给我的任务。
春娜依旧和那个胖胖的田中先生一起学电脑,依旧嘻嘻哈哈地互相用日本语言砸来砸去。我觉得他们更象是在聊天。同样进来的两个女孩子,我和春娜,竟然有那么多不同。她活泼,我内向,她精通两门外语,我是哑巴英语,她能和这里打成一片,我却象个木瓜一样与这里格格不入……
快中午的时候,师傅总算空下来,我很不好意思把计划表交给她。
“只有两个叉?还有一个是半勾半叉?怎么搞的?”师傅指着那个半勾半叉问我怎么回事。
“哦,我在这儿的抽屉里找到两张塑料小卡片,上面有使用说明,可能就是计划表里说的key吧。”我把小卡片交给师傅,“我刚才在外面看到吕贝卡,她把同样的一张小卡片给一个老外来着,但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就没完全打叉。”
“这是房间钥匙,电子的。”师傅看了看小卡片,“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呃……”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说实话,我确实不知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住过旅馆呢,说出来谁相信?
“算了算了,我还是从头教你一遍吧。”师傅把计划表折起来,塞进了她的小化妆包里。
登记入住客人资料和刷信用卡我都已经会了,接下来师傅教我如何查黑卡,美运通这些外来卡都是不用查的,只有牡丹卡、长城卡这些国内卡才需要查,银行会定期提供酒店一本黑卡帐号清单,如果客人的信用卡帐号出现在这本清单上,这张信用卡就是黑卡,黑卡是刷不出钱的,如果客人用这样的信用卡来作押金或者付帐,都是无效的,严重的时候,需要服务人员自己赔钱。所以,对每张国内信用卡,为保险起见,还是查一下为好。
师傅说,在酒店工作,需要万分细心,做事情要象缝衣服一样一针一个眼,不能掉以轻心。师傅把那些针眼称作陷井,你一不当心,就会掉进陷井里,到时候你想爬都爬不出来。师傅说她曾经也吃过亏赔过钱,就是因为做事情还不够有经验,出了漏洞。“当然了,这是学费,有没本事省下这笔钱,就看你造化了。”师傅说完,交给我一张信用卡让我去刷。我接过来,把卡固定在刷卡的机器上,卡号开头是4,应该用牡丹卡的单子,我把单子放在信用卡上面,然后按住机器的把手水平方向用力一挪,完工。师傅帮客人办完了入住手续,微笑着目送客人离开,然后把客人的入住登记单交给我,我把信用卡单子往上面一订,撕下第一页放好,把剩下的交给师傅。“刚才怎么教你的?”师傅把登记单扔还给我。“哦。”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拿着登记单上订着的信用卡单子去查是不是黑卡。
“师傅,不是黑卡。”我舒了口气。
“喏,放到这里。”师傅拉开柜台下方的一个大抽屉,里面一格一格,象个大公文包,每格里都有同样订着信用卡单的入住登记表。“按客人姓氏的第一个字母放,你这张应该放在Z格里。”我把登记表放进去,师傅又拿出我刚才撕下的第一页,“这个是夜班的工作,把白天所有登记表第一页整理好输到这台电脑里,”师傅拍了拍墙角的一台电脑。师傅她们的电脑是嵌在柜台里的,屏幕倾斜朝上,界面是酒店专用软件,现在这台我熟悉多了,就是平常看到的台式电脑,界面是Windows98。
“然后呢?”我问师傅。师傅挺了一下酸麻的腰,回答:“这个等你上夜班的时候就知道了。到时候会有别人教你。”“别的人?”我还想问,师傅没再理我,顾自己走到柜台另一边,拉开中间一个抽屉,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我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中文和英文的名字,名字边上是日期,日期边上是两排数字。师傅在最后面的空白处写上自己的名字、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上50*1、382514。
我刚想问这是什么,师傅把本子翻到最前面,对我说:“来,在这里写上,收到牡丹卡一张,客人房费现金自付,其余刷卡。另外注上今天的日期、房间号、牡丹卡的卡号、持卡人姓名。”我按师傅的吩咐一一在本子上写好。“然后把信用卡单子锁在这个抽屉里。”我又按师傅的吩咐把单子放进抽屉锁好。“这个本子是我们内部员工之间交接班用的,和备忘录一样,没完成的事情就传给下一班的人做。记住了?”师傅把抽屉钥匙拿回去,“别忘了还有这个钥匙一起交接。”“嗯,记住了。”我边答应着,边拿出我的小纸条记着今天学到的东西。
可是,那个电子钥匙,还有那个笔记本最后一页该记些什么,师傅还没有告诉我呢。我咬着笔杆不知该不该问师傅。
“过来。”忽然师傅叫我,我走过去,看到师傅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捆塑料小卡片,就是刚才吕贝卡拿出来的那种,然后抽出两张,“现在有人要补房间钥匙,你看我怎么做。”师傅先询问客人房间号、姓名,再问了居住时间,然后在键盘上三下五除二,“OK。等灯亮了,把卡塞进去。”师傅指着一个方形小机器,绿灯亮了,她把一张塑料小卡片往口子里一塞,喀嗒一声,小卡片又吐了出来,“行了,您请拿好。”师傅把做好的钥匙交给客人。
然后师傅一步一步教我怎么在电脑里做钥匙,并提醒我必须问清客人的房间号、姓名和居住期限,否则万一做错钥匙打不开门,碰上脾气不好的客人,会投诉的。“最好不要随便给客人增做房间钥匙,以免客人房里私人物品丢失了不好解释。”师傅叮嘱我说,“当然了,这里每做一步电脑里都会记下来,谁做了钥匙干了什么都会有据可查,其它事情也一样。”师傅退出她的电脑帐号,“所以,离开之前,你最好把自己的帐号退出来,免得别人拿去用,到时候万一出了事,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好了,先吃饭去吧。”师傅转向边上的吕贝卡,“奶奶,我们先去吃了,有事你叫里面的春娜吧。”
员工餐厅,我和师傅面对面地坐着,我一声不响地吃着饭,气氛有点沉闷。半晌,我总算找到个话题:“师傅,刚才那个女孩不是叫吕贝卡吗?你怎么……”师傅听了,忽然笑起来,“哦,忘了跟你说了,这其中有故事的,说来可就话长了。”师傅还没说完,就又笑起来,“你不知道,吕贝卡这个人,大学生呢!和你一样。不过你比她好多了,听话。她呀,刚进来的时候,心高气傲,谁都不搭理,好象自己很了不得,哪知道,做起事来,什么都不懂,一个大学生,连我这个初中生都不如,动作还慢得要死,象个老太婆一样,于是我就叫她奶奶,后来大家也都跟着这么叫了。现在叫久了,就改不掉了。呵呵……”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我没说完,师傅打断我:“你还以为她真有那么老啊,其实她和我一样大,只比你大一岁,呵呵……”
吃完饭,很快下午就过去了,师傅和吕贝卡两点钟开始清理她们一天下来的帐目,两点半和上中班的人交接完,就回家了。
今天上中班的人除了春娜的师傅以外,还有一个男孩子。酒店里每班规定两个人,这几天由于我和春娜在,上午8点到下午5点其实就有四个人了,可惜我是块木头,在和不在没多大区别,春娜呢,只有下午她师傅来了之后才开始真正干点活。
师傅走了以后,我不敢闲着,跟着春娜他们到前台去学着做。“你进去吧,外头站一排人,象什么样子啦。”春娜的师傅看到我,叫我回到后台休息室去,“谢谢把这扇门带上。”
我把前台和后台之间的门轻轻关上,里面安静了许多,我该干什么呢,电脑就在桌上,春娜上午还在这里和田中先生学,现在她离开了,已经退出了帐号,没有帐号和密码,我就无法进入酒店操作系统。我和春娜现在都是培训生,没有自己的帐号,不能独立接待客人入住和结帐,只能用自己师傅的帐号,可师傅也只是在她当班的时候让我用,并不告诉我她的帐号和密码,我知道的,她是怕我出错。算了,我只好先找点酒店资料来看,电脑的东西,以后操作多了就会知道的。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一个男孩子双手抱着一大箱东西进来,“来帮我一下。”他说。我赶紧过去,和他一起把箱子放到地上。他找来一把剪刀把箱子上的封条剪断,从里面掏出两叠纸,我一看,是空白的入住登记表。男孩擦了擦额头的汗,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用手掸干净身上的灰。“你……是新来的吧?”他给自己倒了杯水问我。“嗯。我叫伊珂,前天来的。”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哦,怪不得,前天我休息。”他喝了口水,“我叫丹尼尔。哎你师傅是谁?”“黛妮。”我回答。“是吗?!她也是我师傅哦。我刚来这里两个月,原来在餐饮部做。那你也算我师妹了。呵呵,有意思,有意思。”他喝干了杯中的水,对我说了声“我干活去了”,轻轻碰上门出去了。
师兄,呵呵,我还从来没认谁做过师兄,感觉怪怪的。不过这个男孩子一点都不令人讨厌,刚才他用一根手指头推眼镜的样子,让我想起过世的外婆,带着老花眼镜缝衣服打瞌睡,头一低,眼镜就滑下来了,然后醒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头,把眼镜扶回到鼻梁上……
五点了,总算下班了。明天我跟着师傅上中班,要到下午两点才来,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从那天坐了一通宵的火车到现在,我还没好好睡过一觉呢。
坐在公交车上路过西湖,天阴沉沉的,云好象在湖水中浸泡过以后晾到空中,坠得低低的,湖水映上了云的灰色,水和天的分界线变得暧昧起来。
回到家里,迎接我的还是白天太阳暖烘烘的味道,母亲是个勤快会持家的人,总是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家里不多的一点生活费用得服服帖帖,整个家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回家了,不管这里富贵还是贫贱,都是我的家。
晚饭后我帮妈妈洗了碗,然后把睡觉的席子用热水擦了一遍。家里没有空调,我搬来自己房间的台扇放在父母的房间里,把他们的那把旧电扇换出来。台扇是我上大学的时候暑假留在学校勤工俭学,母亲担心我太热花钱给我买的,当时是寝室里最新最好的一把。现在虽然已经不是很新了,但总比父母房里那把咯吱作响的旧电扇好。母亲总说电扇还是老的好,用习惯了,风吹起来自然。我不由母亲多说,硬是把电线接好,然后顾自己关上房门睡觉。
熄灯了,老电扇在我的房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象催眠曲,把我带入梦乡。我梦见我在酒店上班,父母来看我,我请他们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父亲整个身子陷进软软的沙发里,脸上洋溢出惊喜的笑,他乐呵呵地摇晃着身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