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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初

(十七)

7 月 17 日   阵雨

和往常一样我挤着沙丁鱼罐头似的公交车去上班,远远地我望见昨天坐过的那张石椅。我轻轻叹了口气。我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唱,再送自己一杯白开水,让自己平静地去面对……

很久没有见到师兄了,今天竟然有机会和他同一个班。我们开交接会的时候师兄顶着满头大汗冲进来。师傅嗔怒地在他浸满汗水的领子上揪了一下,警告他要是再迟到就扣他的浮动工资,然后扔给他一盒餐巾纸。

师兄擦完汗又摘下眼镜来擦拭,我发现他的眼圈黑黑的,眼睛里还布着血丝。

上午师兄只做了几个check-out,有一个还少收了一份帐。幸亏这份帐是通过一个旅行社转过来的,通过师傅即时的联系,旅行社终于同意帮我们把钱追回来。

下午财务科来查每个人的备用金,我因为跟着师傅还没独立,没有自己的备用金,所以只查了师傅和师兄。结果师兄的备用金里多出十几元钱。财务部的人让师兄在一份调查表上签了字,简单问了几句,提醒师兄下次注意,然后将钱没收走了。

我们明明知道这些钱是客人找零时不要的,一元两元的,次数多了也就攒到十几块。按照惯例员工在每天上班前应该核查一下自己的备用金,不能多一分钱也不能少一分钱。我很不能理解财务部将这些钱拿走后还要提醒师兄下次不能出现这种情况。这些多出来的钱师兄完全可以自己拿走的,现在让财务部拿去了,还要挨批,这真有点花钱买罪受。虽然这些钱不能算是自己赚的。

下了班等公交的时候,我看到师兄垂头丧气地骑着自行车从我面前经过,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他停下来回过头,我示意他先走,可是他想了想,折回来。

“我带你一程吧。”他说。

我瞪大了眼睛看看他有气无力的样子,又看看他的车,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坐车回去。”

他低头看看车轮胎,用力往下坐了坐,笑笑说:“没事,吃得消。”我不知道他是在说轮胎还是说他自己。

“上来吧。”在他的催促下,我很不好意思地坐到车的后座上,用手指勾住车凳下面的杆子。

“坐稳了。”他用力在地上踏了一脚,车子歪歪扭扭地动起来。“抓住我的腰。”师兄命令我,我赶紧将手放到他腰间抓住他的衣角,车子慢慢平稳起来。

骑了没多远,忽然刮起很大的风,师兄的衣服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我的手触到师兄的身体,犹豫了一下,又轻轻放回去。我半搂着师兄的腰,他似乎并没查觉,只是很卖力地踏着车。

下雨了,我手忙脚乱地撑开伞,举高了挡在师兄头上。汗水和雨水顺着师兄的背淌下来,又延着我的胸襟流下去。大雨将我们浇铸在一起。

不一会儿风大起来,雨点也狠狠地往下砸,师兄把车刹住说:“不行,我们还是躲一会儿吧。”

我们将车停好冲进旁边的KFC。我和师兄坐在窗边面朝马路的位子上坐下。我拿出餐巾纸递给他,他接过去,朝身后看了看,问我:“要不我们在这儿吃点东西吧,看样子雨好象不会马上停。你想吃什么?鸡翅还是薯条?”

其实到现在为止,昨天KFC里可乐涩涩的味道还在我的舌间跳跃着,我的味觉告诉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尤其是在这里。

“那就蛋筒吧,你在这儿等着。”

趁师兄排队的空档我将自己的头发整理了一遍,我看到师兄一边排着队也一边理着湿漉漉的头发。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想起更衣室门口他湿漉漉的头发,想起他说的“蒸笼头”……好象每次见到他都是汗淋淋的样子。今天也是一样。

“来来来,一人两个。”师兄买了四个蛋筒跑过来。

我看着师兄坐下来左右开弓地吃着冰淇淋,额头上还往外沁着汗,忍不住笑说:“你好象比冰淇淋化得还快。”

师兄笑了,不好意思地腾出手背抹额头的汗。我又看到他的黑眼圈,禁不住问:“师兄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呃?”他愣了一下,“哦,我昨天晚上看书看到很晚。是不是我的眼圈黑了?早上出来匆忙,没注意。”

他告诉我他打算去另一个城市念书,这几天在准备考试。他要去的学校9月中旬开学。那意味着9月份之前师兄也会和吕贝卡一样,离开这个酒店,离开这个城市。我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惆怅。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默默地抿着冰淇淋问。

“其实,我已经把辞呈交上去了……下个月走吧。”师兄说,“……我一直想出去念书。我觉得,不应该一直待在酒店里。……你也应该继续念书,读研究生。你不应该……我觉得,学校比酒店更适合你。”

“……你已经决定了吗?”我问。我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如此关心师兄的去留。也许因为他曾帮助过我,也许因为他曾送我回家,也许因为……也许什么都不是,只因为他是我的师兄、我的同事。

“是的……”师兄于是将他求学的故事慢慢讲给我听,我静静地不说话。

窗外的人行道上积了很多很多水洼,雨小了很多,人们的脚步渐渐放慢了,许多人走过水洼的时候都小心地绕了过去,但还是有一些看似安全的美丽的砖被踩得弹起来,露出下面本不牢固的根基。我手中的冰淇淋融化开来,滴到手指上,然后顺着手腕流下来。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记住的。我们走吧。”我站起来走出去。

推开KFC的门,一阵雨后的清凉迎面扑来,带来湿漉漉的青草和泥土的芳香。整个世界就是这样干了又湿,湿了明天还会干起来。我们无法让世界定格,但我仍然感激世界在变幻间赠予我的这种气息,它让我在吐故纳新之后,能够开始新的旅途。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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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7 月 18 日

中班,师兄也在。忙碌令我们顾不上交谈。昨天的谈话让我感觉彼此有了一份距离。当一个人要离开一个单位,总不想太多的同事知道,于是会尽量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生怕一反常态。但是,多多少少还是会和平时显得不太一样,偶尔的过度热情抑或淡漠,难免被人看出端倪。我想师兄应该也在努力内敛。我并不想去打破他的安静。

安静的人是复杂的。同事们一直都对我的安静很是好奇,尤其是雪莉。他们总觉得我和他们不一样。吃饭的时候他们有那么多玩笑要开,而我只做耐心的听众;下班以后他们有那么久的舞要跳,而我总是安时回家;他们无法理解我会拒绝高级会员的苛求却会为普通的住店游客指路;他们也无法理解我受委屈的时候不为自己辩护却在人家落难的时候有勇气出来打报不平。他们无法理解我循规蹈矩地、与世无争地、一成不变地生活。他们认为我是个无法理解的单细胞生物。更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是我对他们的不解无动于衷。

吃晚饭的时候大堂经理急匆匆到员工餐厅找我,他说一个客人投诉丢失了一件极其贵重的物品,可能与我有关。大堂经理焦急甚至有些粗暴地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使我感到事态的严重。

我和大堂经理火速赶到前台。客人正在叙述他的遭遇,“我一个朋友下午送来一盒西点给我,当时我正巧出去了,我朋友就把点心交到前台一个女孩子手里,让她等我回来的时候转交给我。可是这儿的人找了老半天,我给朋友打话也打了好几个,就是没找着……”客人见到我和大堂经理,焦急转成愤怒,“就是你负责转交的吧?!你知道那盒点心里装的是什么嘛,好几万块钱哪!……”客人气势汹汹地劈头就骂,大堂经理在一旁唯唯喏喏地解释和劝谓,围观的人过来,在前台形成一个半圆,我成了这个半圆的圆心。

根据客人的朋友在电话里的描述,他要找的人的确是我,我也确实在下午接到过一盒精装西点要求转交,但是交给我的人要求我直接送到客人的房间里。我不知道那盒西点是不是就是这位客人丢失的那盒。我想解释,但是没有人给我说话的机会。

我奇怪自己竟然很安静地面对他的谩骂,心里却想着一个子夜的故事。

那天很闷热,我拍完毕业照从学校出来,为远在外地的他买了一台小电扇,到他租的简陋的小屋子里等他。每个月这个时候他会回来看我,火车总是在凌晨两点到达。我通宵达旦,在无边无尽的黑夜里……但是那个子夜没有狂奔的脚步,我只听见暴雨打下来的声音。我走到楼道里张望,狂风随即将门“砰”地甩上。我只好坐到台阶上等他。我一点不害怕黑洞洞的楼道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不害怕闪电和雷鸣,但是我害怕如此大的雨,会把他冲走。结果大雨冲走了整个孤寂的夜晚,留下台阶上的我张着一双青黑的眼睛。早起买菜的居民从我身边走过,警惕地打量我。后来有人叫来了保安。我无法证实自己的确住在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更没有人可以帮助我。我的东西被锁在屋子里。我忽然被这个世界关在了门外……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那盒点心给我找出来,我跟你没完!”一个大男人,竟然为了一盒点心跟我这个女孩子吼成这样。也难怪,那里面有几万块钱。他一定以为是我将那笔钱藏起来了。而事实上我只知道它是盒点心。

“如果我没有弄错,您的西点现在应该就在您的房间里。”我不会为自己辩护,我只是说出事实。行李房的人也终于想起来的确有过这回事,送西点去房间的行李员这个时候站出来为客人带路。一波人终于散开。半圆最后只剩下我这个圆心。

师傅和师兄过来安慰我……

那个子夜之后的清晨,他竟然回来了。我一见到他就不顾一切地扑到他怀里,拼命地哭,不是哭自己受了委屈,而是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安慰我,告诉我没事了,没事了……

西点盒子果然在客人自己的房间里。大堂经理也舒了口气,连连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一切不了了之。大家依然照常工作,再没有人提及此事,一切好象根本没有发生过。我也暗自庆幸,象是真的把客人的东西弄丢过又找回来了一样。我想我没有错,只不过是生活和我开了一个黑色的玩笑。

生活总爱和我开这样的玩笑。就象上帝安慰完你以后告诉你,对不起你还是得死。那天他安慰我,陪我逛街看电影买衣服,但他一直沉默寡言。最后,坐在Intime七楼的餐厅里,吮着汽水的我,终于还是听到他提出分手。经历了一个通宵雷雨的我似乎变得有些耳背,竟然要他重复了好几遍之后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那个时候我听到上帝站在我肩膀上坏笑着说去死吧你。我没有掉眼泪,我只是笑。他的任何理由在我听来都那么可笑,而我是所有笑料中的主角。“大雨就要开始不停地下我的心我的心已经完全地失去方向带我到没有爱情的地方……”有点可笑地,一场大雨就这样,把我的爱情全部冲走。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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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7  月  19  日

第一次单独一个人上班,而且是夜班。保罗特地换成夜班,他说他只是为了上班有个人聊天不至于闷死。

我们聊了很多。一直聊到下下个月的中秋节,保罗建议我节日那天参加他们的活动,去酒吧通宵。我想起那个蹦的的夜晚,心里猛地一震。我说我还是不去了,我不太习惯那种环境。保罗很希望我去,但不想勉强我。

沉默被电话铃打破。大堂值班经理又来催我打印报表。我愤愤地想,一个晚上他自己什么都不干,就知道打电话指挥我干活。

保罗安静地坐着看我忙碌,不说话。没有背景音乐的大厅很空旷很安静,夏虫在靠近大门的草丛中啾啾地鸣唱。

“伊珂。”保罗忽然轻声叫我的名字。

“嗯?”我顾自己忙碌。

“伊珂。”保罗轻声重复了一遍。

“怎么啦?”我不耐烦地回过头,看到他一反常态,腼腆地坐在那里,脸颊微微泛红,我心里格登一下,“怎么了,你?”

“我……”忽然电话铃又响,保罗将话咽回去,示意我先接电话。

肯定又是值班经理来催了,我接起电话就回敬道:“烦死了烦死了打印机已经在工作了我不歇会儿机器总要歇会儿吧还让不让人活了!”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却传来一声叹息。

“是我……没想到你真的在上夜班……上次在肯德基,忘了问你,……那双水晶鞋,你喜欢吗……我……这几天这儿很热,晚上出来乘凉的人很多……一对一对的……我一个人……我……接下来,你有没有什么打算呢……”

是那个钢丝般穿透我耳膜的声音。我感觉到电话里有无数钢丝在撞击摩擦,蹭出哔卜作响的火花,钢丝和火花一起盘旋着灌进我的耳窝深处,象地铁般呼啸而来,旋转的声流在进入大脑的瞬间砰地碎裂,仿佛脆弱的瓷器绽成千万片,直扎我内心深处。

保罗看我脸色苍白地呆站在那里,连忙过来问我怎么了。我什么也没说挂上电话,告诉他没什么。

下班的时候我对保罗说,告诉我下下个月中秋节,在哪个酒吧见。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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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7  月  20  日

休息。

雪莉很不客气地把我抓去当家教。下个月24号就是TOEFL考试。雪莉说她做完这个月就离开酒店,在家安心迎考,考完后和我们一起开个party就远走他乡。

再过一周我也要接受部门经理的考核。一个月的培训该到满师的时候了。

回家的时候路过必胜客,看见门口一如既往地排着长龙,戴着德国礼帽的服务生汗流浃背地为排队的顾客倒饮料递纸巾。人们很守规矩地一个挨一个排在窗边,不厌其烦地擦着汗打着扇。一窗之隔的餐厅里,人们正享受着空调和异国风情的佳肴谈笑风生,一窗之隔的餐厅外,人们同样享受着,一种耐人寻味的等待。

人生本来就有悲欢离合阴晴圆缺,我们必须耐心等待它们的轮回,此刻正快乐着的抑或痛苦着的人们,无需停留在当前以物喜以已悲。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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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7  月  21  日

为了争取生源,一些大专院校收集来应届高考生的通讯地址,通过邮寄的方式将招生广告寄到各个考生手中。学校会以勤工俭学的名义招一些在校大学生从事这份邮寄工作。学生只需从教务处领来材料,将招生广告放入信封,在信封上抄上考生地址,然后封口就可以了,余下的工作由教务处的人去完成。按照每完成一个信封七分钱计算,如果一天能够完成一千个信封,就能净赚七十元。

母亲好不容易从熟人那里谋到了这份“肥差”,于是每天除了给我和父亲洗衣做饭,她剩余的全部时间都花在写信封上。母亲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如果每天能多赚七十元钱,一个月下来就有两千多元,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母亲上了年纪,已经老眼昏花,我让她只负责塞招生广告和糊信封,写地址的事情由我来做,我们彼此配合,形成一条流水线。

看似简单的工作,做久了就显得繁重。几十个信封写下来,我的手已经酸得无法伸直。我放下笔,将手臂伸直了又弯曲。我看到母亲在一边很仔细地将一叠招生广告一齐折三折,再一份一份分开塞到信封里,然后将信封叠在一起,沿着封口的折痕用力一折,再背面朝上在桌上排开,彼此相叠,留出封口的距离,用粘有浆糊的刷子在封口上刷过一遍,最后顺着一个方向一个挨一个地封口。十几个信封就这样一次性完成了,留下来就是我的工作。

“妈你动作真快。”看到母亲面前一堆糊好的信封,我不由得惊叹。

母亲自豪而关切地说,“赶不上我了吧。你先歇会儿。平时我就是一个人干的,不碍事。”

我并没有停下来让母亲一个人做。读大学的时候我曾经同时打三份工,家教、促销小姐、编写教材我都做过,一个学期下来,加上奖学金和学校补贴,除了能够担负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还能攒下一些钱给家里。现在我有了工作,却并不比读书的时候多赚了多少,帮母亲为家里多赚点家用,是情理之中的事。

和母亲一起的感觉真好,让我回想起小的时候,老师让我们绣红旗,我笨拙的小手怎么也绣不好,绣了又拆拆了又绣,偶尔针扎在手指上,痛得吓得直哭。是母亲为我挑灯绣了一整个夜晚,只为让我能够拿着工整的绣品去老师那里听表扬。还有一次,念中学的时候,渐渐长大开始注意外表的我,吵着要母亲给我织一件花色毛衣,看到我满眼的羡慕和期待,母亲竟然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为我织出一件漂亮的毛衣,我清晰地记得第三个夜晚我在母亲身边陪到沉沉睡去的时候,母亲无限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额头,轻轻地说,睡吧孩子,妈一个人能行。母亲所有的辛劳,竟只是为了我这个孩子的一点虚荣心。

从小到大,我的家境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有些清贫,但是包裹住我的亲情,却是任何财富无法比拟的。这一点我却直到失去过它以后才体会到。大学的恋情曾经一度将我心中的亲情排挤,我学会了自作主张,学会了顶嘴,甚至学会撒谎。我天真地认为只有恋爱才是真的爱,而母爱只是束缚。然而就是这根被我认为是束缚的绳子,却在整个世界都抛弃我的时候,将我从无底深渊拉起来,对我说,我抓住你了,我永不放弃。

我们全家都是拴在同一根亲情的绳子上的,我们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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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7  月  22  日

好久没见到田中,今天见到他已经是下班的时候。他没有穿工作服,宽松的T恤和肥大的沙滩裤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很多。看到我惊讶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说,下了班他要去观潮。我注意到他头顶的遮阳帽和脚上的拖鞋,腰包上还挂了个可爱的日本小布佛,和《一休哥》里的一样。

田中似乎在等人,和我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我说我家离钱塘江很近,如果没有向导的话我可以牲牺一下自己的时间。田中很有礼貌地拒绝了。

一直以来我对日本人的映象都不是很好,中学里学过太多关于日本侵华的课文,使我以为日本人一定是冷酷的甚至血腥的。但是田中给我的感觉却很善良友好很平易近人。工作的时候我经常一件事情做到一半又不得不做另一件事情,为了避免忘记,我就把没完成的事情记在小纸条上随时拿出来看。田中经常会来翻看我的小纸条,用生硬的英语称赞我’good job’, ‘well done’,然后装模作样地学我写中国字。有一次他记了一大串杭州的风景名胜来问我用中国话怎么读,我一个一个用音标注给他看,每注完一个他就迫不及待地拼一遍,象个幼儿园的孩子一样认真。他说他曾经在好几个国家做过酒店工作,现在到中国来,觉得还是杭州最好。是啊这里有美丽的西湖,这里是人间的天堂,在外人的眼中,待在这里又有什么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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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7  月  23  日

今天是春娜的生日,按照星座的说法,她属于巨蟹狮子座。传说出生在巨蟹狮子的人,身上带有月亮般阴柔、敏锐的特质,也带有太阳般积极、暴躁的个性。

在春娜的提议下,我、田中、师傅一起去麦田村吃东西。春娜和田中不约而同地点了一份爆米花,服务生问我们要奶香的还是香葱的,田中用很不标准的普通话抢着回答要甜的。

珍珠奶茶先上来,好大一杯,象个半透明的球,底部躺着一颗颗黝黑的“珍珠”。春娜将很粗的吸管插到黑珍珠当中,用力一吸,一个个小东西象长了尾巴的蝌蚪一样游进春娜嘴里。我学着春娜的样子,努力了半天,没吸进一颗珍珠,倒把奶茶吸掉半杯。

爆米花上来,春娜先尝了一口,皱起眉头,“怎么是咸的!”田中也尝了尝,连忙叫来服务生。服务生看了看单子说是咸的呀,但我们都坚持说我们刚才叫的是甜的。春娜很生气地要求换甜的上来,但服务生说不能换,只能算加点一个。田中用生硬的英语说这怎么可以,是你听错了,又不是我们点错了,你这样子我们要投诉的。服务生好象没听懂田中的话,僵持在那里不给我们换。春娜更生气了,一把把爆米花撒到服务生身上,“叫你们经理来!”服务生很委屈地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这时候领班过来,二话没说让服务生给我们去换甜的爆米花,然后连连说对不起她是新来的。

咸的爆米花被撤掉,一个服务生过来打扫散落一地的爆米花。我说春娜人家是新来的嘛,想想我们刚进酒店的时候,不也什么都不会么。师傅也说春娜你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脾气比你师傅还臭,你师傅以前一遇到不满意的服务也就投个诉,你现在可比她厉害多了,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春娜哼了一声说我又不是君子。田中赶紧出来打圆场叫我们喝茶喝茶。

付钱的时候服务生给我们打了八折。春娜拉开她的小化妆包,从里面抽出两张百元大钞,与此同时,从包里掉出一个日本小布佛,她赶紧俯下身把它捡起来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脸上晃过一丝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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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7  月  24  日

下午刚到酒店,部门经理就来考核我的工作。说是考核,其实只不过是站在一旁看我独立做事,不准师傅帮忙。部门经理和师傅边聊天边注意我做事,好象根本没把考核放在心上,而我还是紧张得手忙脚乱。给一个客人结完帐,部门经理笑笑地对师傅说,她还是弄得蛮灵清的嘛,哪有你说得那么差劲,就是动作慢了点是真的。师傅寒喧着把部门经理送走后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以后的路长着呢,一切就靠你自己了。

这样我就算满师了,比我想象中要来得容易。接下来我要到财务部领备用金,到后台休息室认领一个自己的保险箱。我开始在酒店电脑系统中拥有自己的帐号,我在系统中的所有操作都将以我的名义被记录在案。我开始独立报帐,我将对从我手中进出的款项负责,这包括赔偿的责任。人事部会为我定制工作服、新鞋、以及名牌。一切都按部就班,井井有条,就连长筒袜也根据规定变成每月领两双。

吃晚饭的时候师傅竟然亲自倒饮料给我,还帮我切西瓜。也许师傅觉得平时对我太严厉了,现在忽然想对我好一些。其实我知道师傅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也是为了我好,让我能够早日独立。我怎么会和她计较呢。我想对师傅说,不要看你平时凶巴巴的,其实在一些细节上你很关心我还有师兄,也许别人看不到,但我能够感觉到。但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吃师傅递过来的西瓜,默默地在心里记住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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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7  月  25  日

下午到酒店的时候很多人挤在后台休息室,原来下个月的排班表出来了。我看到我的名字上面,师兄的名字被换成了其他同事的名字。师傅说其实师兄还应该上一周的班才可以走的,但他这几天红眼病犯了,平时积累下来的调休现在正好派上用场。看来师兄真的走了。没想到上次在KFC,竟然就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的时光。

师傅说很多人在离开酒店的时候都会找个理由不来上最后的几天班,不管师兄是不是真的病了,师傅还是打了个电话到他家问候。我暗暗在心中记下了这个号码,我知道自己不会拨打这个电话,但是,我自我安慰地觉得,就当这是师兄能够留给我的最后的纪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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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7  月  26  日

自从上次接到那个电话,我就有点害怕上夜班,我神经质地以为他的声音会在某个深夜又出奇不意地闯入我的耳膜。

但是这个夜晚很平静,只是接到几个雪莉打来的电话。这么晚了她还在用功。她说下个月开始她就可以白天在家看书晚上到学校上课,不用象现在这样下了班再用功这么辛苦了。我告诉她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她说这几天的确很辛苦,但觉得很幸福,因为生活中有个盼头。她觉得酒店并不是适合我待的地方,她希望我也能早日飞出去。

挂电话的时候雪莉忽然变得支支吾吾,她试探性地问我在医院有没有熟人,我说我有个同学的母亲在医院做妇产科大夫,于是她恳求我明天能够陪她去那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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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7  月  27  日

见到雪莉她才告诉我原来她要做妇科检查。我以为她和我一样痛经,所以想检查一下是不是妇科出了什么问题。在外面排队候症的时候我还对她说,没关系,听说女孩子结了婚生了孩子以后痛经就会慢慢消失的,医生现在也只不过给你开点补血通经的药方罢了。

但事实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事实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医生检查的结果是,雪莉怀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脑袋里翁的一声,好象被确诊怀孕的人是我。我着急地问雪莉这可怎么办才好。可她若无其事地自言自语说早孕测试纸还真灵,看来这次是真的了。

雪莉并没有因为怀孕而乱了方寸,反而安慰我不要着急,让我想想办法找我同学的母亲,让她安排一个技术可靠的医生早些给雪莉做人流手术。但手术的事情是急不来的,医生说雪莉有炎症,必须先消炎,观察一周后才能手术,否则会引起感染,严重的话会大出血。

但是雪莉坚持最晚三天以后手术,因为从8月1号开始她要去TOEFL培训班上课,她不想因为手术而耽误她读书。

在雪莉看来,把一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从自己的肚子里剔掉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也并不令人心痛。劝雪莉的时候我说,那毕竟是你和他爱的结晶啊,但她回答,她只要爱他,不要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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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7  月  28  日

中饭的时候我问母亲,女孩子动过手术以后应该补什么。母亲紧张地问我谁要动手术。我想了半天决定还是告诉母亲真相。母亲向我讲述了人流手术后的调理方法,叹了口气说,虽然那只是个小手术,但它留给一个女孩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烙印,还有心中永远的阴影。

我在心中记下母亲的话,决定等雪莉做完手术以后,炖一只鸽子去探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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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7  月  29  日

一大早在酒店大门口见到保罗,他正张着睡眼惺松的眼睛准备和同事换班。见到我他强打精神叫了我一声“姐”,然后告诉我酒店今天发可乐,问我要不要帮忙拿回家。我说你还是管住你自个儿的吧,不要到时候晕头转向把我那份也一块儿拿到你家去了。

保罗呵呵地一路傻笑,说我小气,是个“坏姐姐”。

和保罗走在路上,我却想,如果一个女孩子未婚先孕,是不是就是彻底的坏女人了,如果没有怀孕但是不再是处女,是不是就还有一点点好?在世人的眼中好女人和坏女人的界线究竟是什么?是肉体的标识?还是精神的区别?

想到自己竟然在思考这样的问题,我禁不住连连拍自己脑袋,试图把这些“肮脏的想法”从脑海中弹出去。

保罗奇怪地看着我,我连忙掩饰说我有点头痛,可能起得太早睡眠不足吧,你要是不早点回家休息也会和我一样。

保罗将信将疑地和我道了别,高高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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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7  月  30  日

上午大堂经理来向我们收水费,就是平时喝的纯净水的钱,每人一百元。奇怪,难道在这里工作,喝水还要自己掏钱?一百元呢,工资还没拿到,反倒先要自己掏钱,太亏了。同事告诉我,酒店本来就不提供纯净水给员工喝,水是大伙自己花钱买的,定期交了钱才有得喝,在这里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事。同事们纷纷交了钱,轮到我,我犹豫着问,如果我不喝水,是不是就不用交钱了?大堂经理听了,下巴差点儿掉到地上。我说我平时就不太喝水,大不了以后不喝。可能从来没有人问这样的问题,大堂经理瞪了半天大眼泡,想了想说,那随你便。他说完这句话又使劲看看我,眼睛里似乎在说,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你这样抠门的主儿。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忽然想省下这一百元,其实后天就发工资了,我完全可以今天先预支一些钱。我只是隐隐觉得,一百元的水,可以喝好几个月,我在这里根本喝不到那么多、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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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7  月  31  日

上午我如约到医院陪雪莉动手术。手术前雪莉先到上次的医生那儿检查消炎的情况。医生虽然没有阻止手术,但是建议雪莉再观察两天。雪莉毅然决然地说,今天一定得手术。

我同学的母亲陪我们到手术室,向手术大夫托付了一声就走了。临走前她关照了一些调养的注意事项,比如近几天不能吃生冷刺激的食物,不可以喝酒。然后她安慰我们说,手术很快的,没有危险性,动完手术回家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将手术单交给大夫,她让我们在一张单子上签字,我看了一眼,差点没吓死。单子上罗列了手术后可能引发的各种并发症:子宫破裂、穿孔、腔粘、不孕、实行麻醉引起休克、呼吸衰竭或致死、严重细菌感染引起败血性休克……另外还有很多手术后的注意事项。

我抓住雪莉握笔的手说等等再签,还是先看看清楚。大夫笑着说没事的,上面只是说说的,一般都不会有情况,即使有后遗症,也不会很严重的,放心吧。

雪莉草草浏览了一遍单子上的内容,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后并没有马上轮到雪莉手术,医生让我们在休息室等候。

休息室和手术室仅一门之隔,靠墙放着一张长椅和一张大床。长椅上坐满等候手术的女孩,大床上躺着几个女孩已经动完手术。

有一位中年女子和一个女孩靠墙站着,好象是母女俩,母亲正和另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交谈。那个妇人告诉那个母亲,她的女儿正在里面动手术,她已经第四次陪她女儿来这里,医生都快认识她们了,她们也已经把这当作家常便饭。那个母亲也叹道,现在的女孩子学问高了交际广了胆子也大了,做事情从来不计后果,我们这些做家长的怎么管得住啊,到头来她自己受了苦,还不是只有我这个当妈的出来挑担子……

我悄悄看了一眼那个女儿,她低着头握着双手侧身靠在墙上,长长的马尾辫耷拉在胸前,有些惊慌不知所措的目光偶尔从大床上呻吟的女孩子身上扫过,然后停留在墙的一角发呆。

我很世俗地想在她的身上找出一点坏女孩的痕迹,比如离经叛道的外表,或者一个放荡不羁的眼神。但是我只看到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看上去刚读高中。很难想象她已经不再是处女。

是不是处女,仿佛成了鉴别女人好坏与否的标识,如同奴隶身上的烙印,永远烙在女人身体深处。未婚先孕的女孩,已然不是处女,很容易地被世人鉴定为坏女孩,而那些已越雷池却未酿恶果的女孩,却隐藏着身体深处的秘密得以侥幸于社俗的唾弃。就象一群偷东西的贼,其中的一些被人赃俱获,围观的人群只看到被抓出来示众的贼,而那些混在人群当中的贼却得以逃脱。

面对雪莉和这些女孩子,我总觉得自己象是个逃脱的贼。

通往手术室的门开了,靠在墙边的那个女孩被医生叫进去动手术。我看到她可怜巴巴地从她母亲身边走过,始终没敢抬头。上了年纪的妇人还在向她母亲诉说着什么,她母亲一言不发地听着,目光却始终跟随着她女儿,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手术室门口。门关上的刹那,我看到她母亲的眼圈红了。

很快轮到雪莉,我紧张地握住她的双手,安慰她不要担心。她笑笑地对我说,你还是先安慰你自己吧,我去去就来。

雪莉进去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一群女孩子当中。我不忍心去看那些等待中的惊恐的目光,更不敢面对那些躺在床上的女孩的呻吟。我悄悄移到墙边,站在刚才那个女孩站的位置。

又一个女孩动完手术出来,和前面几个女孩不同,她是由医生搀扶着出来的。看到床上躺满了人,医生很不耐烦地对其中一个大声嚷道,起来起来,要睡到什么时候啦。床上的人有气无力地近似央求地回答,我刚躺下呢,让我再躺会儿吧。这时候另一个刚躺下的女子坐起来对医生说,我好了,让她躺这儿吧。

将女孩扶到床上后医生顾自己回手术室。女孩倦拢身子痛得直发抖。我听到她嘤嘤的哭声。我想这种哭声除了来自肉体的痛楚,也许还有精神上的痛吧。

从手术室里零星传出女孩痛苦的哭叫,还有大夫不耐烦的训斥。我很佩服在这里工作的医务人员,我无法象她们那样做到漠然,甚至冷酷。这些女孩子在她们眼里,也许只不过是手术台上一个待处理的活物,但在我心中,却是一个个伤痕累累的灵魂。虽然我知道这里并不是每个女孩都值得同情。

那个让床位给别人的女子很利索地从床底下踢出一双松膏鞋套到脚上,站起来系好衣裤,从坤包里翻出一支口红,对着化妆镜轻描淡写地在嘴唇上抹了几下。从她的穿着打扮来看,象是经常出入娱乐场所的那种女人,有点艳俗。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听了一会儿,嗲声嗲气地说,王总的邀请哪有不去的道理,我马上就来,你等着我哦。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从床上起来,我绝对不会相信她刚动过手术。我同学的母亲告诉过我这只是个小手术,身体好的话很快就可以和常人一样活动,我也看到几个女孩在床上休息一段时间后能够独自离开,但象她这样手术后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有点叫人吃惊。

我想,也许这种手术对她来讲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吧,所以才能恢复得这样快。忽然想起我的左手,每年冬天都会长冻疮,每年都会由于奇痒难忍而被我抓破流血,每次流着血痛苦不堪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再也不抓它,但是每次痛过之后不久,伤口结了枷,我就又忘了当初的痛。周而复始的创伤与愈合让我对这样的痛变得麻木,或者说我对这样的痛产生了抵抗力。

我想眼前的这个女人也许就是对堕胎的痛产生了抵抗力吧。但是我不知道在她好端端的躯体里面,是不是也有一个愈合不痛的心呢。

雪莉出来了,我赶紧过去扶她,她的情况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她并不喊痛,只是说很困。可能麻药还没完全醒,她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我希望她一觉醒来能够忘却此刻的疼痛。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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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8  月  1  日

今天前台来了几位新员工,年纪很小,看样子好象刚从学校毕业,基本上都是女孩子,只有一个男孩。

后台休息室里,师傅扯高了嗓子给新员工介绍酒店的情况,男孩子一声不响老老实实地靠墙站着认真听讲,女孩子们则站的站坐的坐,兴奋地东张西望,顾自己叽叽喳喳地聊天。好几次大堂经理走进来提醒她们注意影响,她们却调皮地向大堂经理吐吐舌头,等他走了以后又开始小声聊起来。我回到前台忙碌,她们年轻的笑声穿过休息室的门,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新人一多,当师傅的就供不应求,资格稍微老一点的员工都被领导拎出来带徒弟,连我这个刚满师的人也被赶鸭子上架担当起师姐的任务。

师兄,你肯定不会想到我现在都当上师姐了吧,如果你在这里,你肯定会笑话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记得有一次我帮师傅报帐,要拿的东西太多,我灵机一动将所有的东西叠起来捧出去,没想到堆得太高,刚站起来就撞到墙上去了,东西撒落一地。当时你不但不来帮我,还笑话我,说我憨态可掬的样子难得一见。我总想在你面前表现一下,却总是被你笑话。现在我当上师姐了,却连在你面前出丑让你笑话的机会也没有了。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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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8  月  2  日

不论旅游旺季还是淡季,我们酒店的生意从来都那么红火,我们也始终没有轻松的一天。这个月的排班表上给每个人每周都多加了一个工作日,双休变成了单休,男孩子成了夜班的主力。

今天中班,师傅让我吃了中饭早点来酒店,义务捐献两小时协助她给新员工培训。新员工的培训从每天上午8点开始,到晚上5点结束,月底考核,每周还要进行一次测试。

两个小时我其实只是帮师傅维护一下秩序。偶尔师傅也会叫我回答问题,美其名曰“友情示范”,但事实上好几个问题都是师傅自问自答。不知道是我学到的东西远不够多,还是师傅问得过于深奥,但我有一种预感,接下来单干的路不会象现在看起来那么平坦。
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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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8  月  3  日

翻了好几天菜谱,今天终于炖出一罐“十全大补鸽汤”,晚饭后给雪莉送去。

按了半天门铃雪莉才来开门,一股酒气扑鼻而来,她看见是我,醉熏熏地说,是你啊,进来吧。

我在厨房拿了碗,将汤倒出来端到屋里。雪莉倒在沙发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空啤酒罐。雪莉俯下身从空罐堆里摸索出一个捡起来,颤颤悠悠地站起身,把空罐子伸到我面前,说,喝!喝!我连忙把汤放到桌上去扶她。她挣开我的手,跌坐回沙发中。她仰起头,张大嘴,举起空罐使劲摇晃,仿佛那样就可以倒出酒来。空罐在雪莉手中逐渐变得歇斯底里,最后被狠狠摔到墙上,哐地一声撞落在地,可怜巴巴地滚了几圈,悄无声息。雪莉盯着死了一般的空啤酒罐,气喘吁吁,终于变成哽咽。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所措。

雪莉边哭边满地找酒。忽然我脑海里闪过医生嘱咐过的话:小产后不能喝酒。“不要命了你!”我赶紧去阻止她,情急之中把她推倒在地。

雪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愣了几秒钟,然后又大声哭起来。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够让她如此伤心欲绝,流产的时候她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一直那么坚强和乐观,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我陪着雪莉在地上很久,她的痛哭慢慢变成抽泣。我从厨房绞来一条湿毛巾递给她。她默默地接过去擦了把脸,问我,“我是不是特可怜?”

她泪眼汪汪地注视着我,我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可以告诉我吗?”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我很知趣地赶紧打破沉默说,我炖了鸽汤,来来来,尝尝我的手艺。

我把雪莉从地上拽起来按到沙发上,把汤端到她面前。她仍然低着头。我蹲下来想去喂她,却看到她的眼泪啪嗒啪嗒落进碗里。我连忙放下碗,轻轻安抚她,“一定出事了,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些呢。”

雪莉边哭边努力挤出笑,“没事的哭完就好了,平时眼泪积多了,现在需要泻洪。”

我忽然觉得雪莉其实很可怜,是真的可怜。她在这里没有亲人照顾,没有光明正大的爱情,我甚至怀疑她的内心一无所有。平时嘻嘻哈哈的她,是不是每个夜晚偷偷把眼泪都藏进这个小屋里。我觉得我比雪莉幸福,因为至少在这里,我有自己的家,有父母的呵护。

晚上我要上夜班,陪雪莉坐了一会儿,我只好告辞。她始终没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也并不怪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每个人都有保护自己的权利。我只是希望,当你守得太辛苦的时候,也许说出来,是一种解脱。

临走的时候雪莉已经恢复平静。我开玩笑地说,有什么心里话,对着空啤酒罐倾诉一下,然后把它埋起来,你的烦恼就被带进土里了。

雪莉回头看了看满地的空啤酒罐,破涕为笑。

到酒店给雪莉打电话,她还没睡。电话里她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清脆快活,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

雪莉对今天的事只字不提,却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还能干什么,卖苦力呗,哪象你在家那么舒服。雪莉说那你可以给BF打电话啊,现在这个时候酒店没人管你,对了你有BF了没?

我有BF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我只能说,在我的心里有,但在我的生活中,没有。那段感情在生活中死去,却在记忆里复燃,象菟丝花一样纠缠。我如同一棵生命殆尽的树,背负着那种纠缠,在稀薄的感情空气里,作着向上攀援的姿势,却日渐枯萎。不能爱他,也不能死去,只是萎谢了,留下冰冷的肌肤,还有肌肤下不为人知的热度。

“你默认啦。如果想他就给他打个电话喽。”雪莉说。

“可是……”我犹豫了。

“可是什么,打个电话而已,有什么好可是的。”看来她已经猜出我的心思,但她怎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可是……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有人来check-in了,你早点睡吧,拜拜。”我手忙脚乱地挂上电话,全然不顾雪莉在电话里嚷嚷。

面对外面无尽的黑夜和身边温柔的灯光,我的心和大堂里寒冷的空气一起沉淀下来。我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在空气里交错,织出无形的网。我的心情在网中央起伏。

我想念他的声音。但是我不能。我要忘记他的电话。但是我没有。在这样的夜晚,一个人独处会产生许多幻觉,一些人和事在这种幻觉中却变得深刻。我全部的思维此时都被他的电话号码占据。我闭上双眼,深呼吸。那串数字就在我的太阳穴上跳动。

电话机安静地躺在那里,扁平的黑色身体象是受过巨大的压力,现在它们把那股压力都转加到我的心上。话筒是那么重,拎到我的耳边又落下。我努力握住话筒,迟迟没有拨号,良久,直到电话里发出嘟嘟嘟的忙音。等待超时。我挂上电话,没有勇气再次将它提起。

我情愿永远作一株守望的小草,也不愿回头去追寻那颗陨落的流星。

我告诉自己,我会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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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8  月  4  日

趁休息,我把工资从酒店办的存折里取出来,存到大学时候用过的卡里。做任何事情,我都习惯和学校挨得近一些。理发,我习惯去学校的小理发店,吃饭,我习惯去学校的女生食堂,休息天,我习惯去学校的草坪上看书……学校的影子顽固地投在我的生活里,我也乐此不疲地沉浸在它的拥抱中。我甚至分不清我留恋的是现在的校园,还是它的过去。也许我只是爱上那种青涩的味道。

存完钱我在食堂炒了几个菜打包回家。学校的伙食虽然比不上酒楼的佳肴,但很经济实惠。发了工资我总该请父母享受一顿,但母亲不答应下馆子,只好先这样将就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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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8  月  5  日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行政楼层接待处的同事都没来上班,大堂经理只好调楼下的人上去顶替。春娜今天调休,师傅是楼下的顶梁柱走不得,只好我去。

行政楼层在七楼,前台对面就是电梯,但是按照酒店的规矩,员工只能走楼梯。我眼巴巴地从电梯前走过,拐到一侧的员工通道。“你都这样子了,还爬什么楼梯走什么员工通道呀。”拉开员工通道厚重的门我忽然想起师兄的话。师兄走了,我能够自己照顾自己,爬一段楼梯算什么呢,再辛苦的事情,也都会过去。我走进员工通道,将门轻轻合上。

第一次来行政楼层,是培训中琼带我们参观酒店的时候,第二次来这里,我才体会到,这里的前台工作和楼下大堂的前台工作有很大的差别。

来这个楼层入住的客人不是一般的游客,而是有一定来头的体面人物。从这个接待厅的布置就可以看出行政楼层的份量。前台设在一间小型club入口处,里面是茶座,外面有阳台,透过落地的窗户,可以看到远处的湖。行政楼层的客人基本上都是酒店的会员,享受与众不同的待遇。他们通常事先预订房间,入住前一天楼下的员工把他们的资料打印出来夹在专门的迎宾卡里,入住那天直接到七楼check-in。楼下拥挤的样子在这里是见不到的,见到的只有三三两两几个客人,抑或坐在沙发上抿着果汁交谈,抑或站在阳台边眺望远处美景,那份悠闲,岂是一般入住客人所能享受到的。

另外,在这里,我是可以坐着工作的。

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进来。我倒来果汁,请他们坐下。这是一对香港夫妇,我庆幸自己还能听懂并且学上几句粤语,于是交谈不是那么困难。他们不是来check-in,而是来咨询旅游路线。我耐心地向他们介绍了几处风景名胜,然后在他们的地图上圈出来,并且向他们建议最佳的行程。收起地图他们连连道谢,说刚才在下面也问过前台小姐,但是人家太忙,只告诉他们一个西湖。本来他们打算回房间拿张地图自己找,幸好往这里看了一眼,发现这里有人。临走的时候夫妇俩频频回头,向我道别。

中午大堂经理上来顶我吃饭,他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今天有张表扬卡,上面好象是你的名字,一个月拿到五张表扬卡就可以参加员工之星评比了,加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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