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推荐]:林语堂《京华烟云》

[推荐]:林语堂《京华烟云》

林语堂(1895.10.3-1976.3.26)福建龙溪人。原名和乐,后改玉堂,又改语堂。

1912年入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后在清华大学任教。1919年秋赴美哈佛大学文学系。1922年获文学硕士学位。同年转赴德国入莱比锡大学,专攻语言学。1923年获博士学位后回国,任北京大学教授、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教务长和英文系主任。1924年后为《语丝》主要撰稿人之一。1926年到厦门大学任文学院长。1927年任外交部秘书。1932年主编《论语》半月刊。1934年创办《人间世》,1935年创办《宇宙风》,提倡“以自我为中心,以闲适
为格凋”的小品文。1935年后,在美国用英文写《吾国与民》、《京华烟云》、《风声鹤唳》等文化著作和长篇小说。
   
1944年曾一度回国到重庆讲学。1945年赴新加坡筹建南洋大学,任校长。1952年在美国与人创办《天风》杂志。1966年定居台湾。1967年受聘为香港中文大学研究教授。1975年被推举为国际笔会副会长。1976年在香港逝世。

著作书目:
    《剪拂集》(杂文集)1928,北新
    《新的文评》(评论集)1930,北新
    《语言学论丛》1932,开明
    《欧风美语》(散文集)1933,人间
    《大荒集》(杂文集)1934,生活
    《我的话》(第1卷,杂文集,又名《行素集》),1934,时代
    《我的话》(第2卷,杂文集,又名《拙荆集》),1936,时代
    《林语堂幽默文选》1936.万象
    《生活的发见》1938,东京创元社
    《新生的中国》1939,林氏出版社
    《俚语集》(杂文集)1940,上海朔风书店
    《第一流》 1941,上海地球出版社
    《语堂文存》1941,林氏出版社
    《中国圣人》1941,上海朔风书店
    《中国文化精神》1941,上海国风书店
    《讽颂集》蒋旗译,1941,国华编译社
    《爱与刺》1941,明日出版社
    《锦秀集》1941,上海朔风书店
    《生活的艺术》1941,上海西风社
    《有不斋文集》(杂文集)1941,人文书店
    《雅人雅事》(杂文集)1941,上海一流书店
    《语堂随笔》1941,上海人间出版社
    《拨荆集》(杂文集)1941,香港光华出版社
    《瞬息京华》(长篇小说,又名《京华烟云》)张振玉译,1940,上海若干出版社
    《文人画像》1947,上海金屋书店
    《啼笑皆非》1947(5版),商务
    《林语堂散文集》1954,香港世界文摘出版社
    《无所不谈》(1一2集,杂文集)1969,文星书局;1―3合集,1974,开明
    《平心论高鄂》(杂文集)1966,文星书局
    《语堂文集》1978,开明
    《林语堂经典名著》(1― 35卷)1986,台湾金兰文化出版社
    《文人剪影》(散文集)与人合集,1986,重庆人民出版社
    《中国人》(杂文集)1988,浙江人民
    《赖柏英》(长篇小说)1988,湖南文艺
    《人生的盛宴》(散文集) 1988,湖南文艺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TOP

著者序

--------------------------------------------------------------------------------

林语堂
   
“小说”者,小故事也。无事可做时,不妨坐下听听。
   
本书对现代中国人的生活,既非维护其完美,亦非揭发其罪恶。因此与新近甚多“黑幕”小说迥乎不同。既非对旧式生活进赞词,亦非为新式生活做辩解。
   
只是叙述当代中国男女如何成长,如何过活,如何爱,如何恨,如何争吵,如何宽恕,如何受难,如何享乐,如何养成某些生活习惯,如何形成某些思维方式,尤其是,在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尘世生活里,如何适应其生活环境而已。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TOP

译者序

--------------------------------------------------------------------------------

张振玉
   
语堂先生汉英著作甚多,其中有学术专著如《语言学论丛》、《平心论高鹗》;传记文学如《武则天正传》、《苏东坡传》;短篇小说如《英译重编中国传奇小说》;长篇小说如《京华烟云》、《红牡丹》;散文如《无所不谈合集》等等。实不愧为三十年代一杰出之作家。如以英汉两种语文同时写作论之,则尤为同代作家所不及。
   
今作家出版社拟出版《林语堂文集》(十卷本),其中《京华烟云》、《红牡丹》、《武则天正传》、《苏东坡传》、《八十自叙》等,俱拟采用拙译版本。此数种译本中,有数种近年坊间已有印行。虽经细心校对,仍发现小有错误。古人称校书如扫落叶,诚然不虚。今趁作家出版社重印之际,又经校对一次,并随笔将失妥之文句修正若干处。在《京华烟云》中译者附加各章前之回目,今皆排印于正文之前,以便读者查考。又此书英文原版之前,有著者之简短献词,颂扬抗日牺牲之中国英雄,并附记作者创作此一长篇巨著之起讫年月。今亦趁新排出书,补译成为诗句排出,以符原著悲歌赞叹之气势。是为序。

                                          1993年11月28日

                                                  于台北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TOP

关于《京华烟云》

--------------------------------------------------------------------------------

林如斯
   
我站在这个地位很难写书评,女儿批评父亲的书,似乎从来未听见过。那又何必写呢?

因为好像话藏在肚子里非说不可。可不要说我替父亲吹牛,也不用骂我何以如此胆大,因为我要用极客观的态度来批评,虽然情感也不可无。我知道父亲每晨著作总是起来走走吃吃水果,当他写完红玉之死,父亲取出手帕擦擦眼睛而笑道:“古今至文皆血泪所写成,今流泪,必至文也。”有情感又何妨。
   
《京华烟云》是一部好几篇小说联成的长篇小说,但不因此而成一部分散漫无结构的故事,而反为大规模的长篇。其中有佳话,有哲学,有历史演义,有风俗变迁,有深谈,有闲话,加入剧中人物之喜怒哀乐,包括过渡时代的中国,成为现代的中国的一本伟大小说。
   
《京华烟云》在实际上的贡献,是介绍中国社会于西洋人。几十本关系中国的书,不如一本道地中国书来得有效。关于中国的书犹如从门外伸头探入中国社会,而描写中国的书却犹如请你进去,登堂入室,随你东西散步,领赏景致,叫你同中国人一起过日子,一起欢快,愤怒。此书介绍中国社会,可算是非常成功,宣传力量很大。此种宣传是间接的。书中所包含的实事,是无人敢否认的。
   
然此小说实际上的贡献是消极的,而文学上的贡献却是积极的。此书的最大的优点不在性格描写得生动,不在风景形容得宛然如在目前,不在心理描绘的巧妙,而是在其哲学意义。你一翻开来,起初觉得如奔涛,然后觉得幽妙,流动,其次觉得悲哀,最后觉得雷雨前之暗淡风云,到收场雷声霹雳,伟大壮丽,悠然而止。留给读者细嚼余味,忽恍然大悟;何为人生,何为梦也。而我乃称叹叫绝也!未知他人读毕有此感觉否?故此书非小说而已!或可说,“浮生若梦”是此书之主旨。小说给人以一场大梦的印象时,即成为伟大的小说,直可代表人生,非仅指在二十世纪初叶在北京居住的某两家的生活。包括无涯的人生,就是伟大的小说。
   
全书受庄子的影响。或可说庄子犹如上帝,出三句题目教林语堂去做,今见林语堂这样发挥尽致,庄子不好意思不赏他一枚仙桃罗!此书的第三部题为“秋季歌声”(即第三个题目),取庄周“臭腐化为神奇,神奇化为臭腐”,生死循环之道为宗旨:秋天树叶衰落之时,春已开始,起伏循环,天道也。故第三卷描写战争,可谓即描写旧中国的衰老,就是新中国的萌芽。故书中有“晚秋落叶声中,可听出新春的调子,及将来夏季的强壮曲拍”等语。
   
又有一段论人之永生与宝石之永生,我认为非常重要。可说人之永生是种族的,而宝石的永生是单独的,木兰游观始皇无字碑那一段尤说得详尽。那一块石头无情无感,故永远生存,人为有情之动物,故个人死去而家族却永远流传。有人说这不过为要充满人求永生之欲望,强为解释,但我说有深道理在内,非妄言也。
   
木兰的生活变迁,也很值得研究:从富家生长享用一切物质的安适,后变为村妇,过幽雅山居的生活,及最后变为普通农民,成为忍苦,勇敢,伟大的民众大海中的一滴水。父亲曾说:“若为女儿身,必做木兰也!”可见木兰是父亲的理想女子。
   
书中人物差不多可以代表中国社会各种人物。此书内可以看见旧派人物慢慢的消灭,新式的人物跟着出来。代表最旧的是牛夫妇,曾老爷;代表新的是环儿,陈三,黛云。祝你们胜利!
   
这部小说虽然是用英文写成,却有许多奥妙处,非中国人看不出来。西洋人看书比较粗心,也许不会体悟出来。中国奇特的心理,非中国人不能了解。又如书中谈《红楼梦》之处,当然非未读《红楼梦》者所能欣赏的。也有几处讽刺某一派人,也得中国人才能领会。
   
一九三八的春天,父亲突然想起翻译《红楼梦》,后来再三思虑而感此非其时也,且《红楼梦》与现代中国距离太远,所以决定写一部小说。最初两个月的预备全是在脑中的,后来开始打算,把表格画得整整齐齐的,把每个人的年龄都写了出来。几样重要事件也记下来。自八月到巴黎时动笔,到一九三九年八月搁笔。其中搬迁不算,每晨总在案上著作,有时八页,有时两页,有时十五页,而最后一天共写了十九页,成空前之纪录。其中好多佳话或奇遇,都是涉笔生趣,临文时杜撰出来的。
   
父亲不但在红玉之死后挥泪而已,写到那最壮丽的最后一页时,眼眶又充满了眼泪,这次非为个人悲伤而掉泪,却是被这伟大的民众所感动,眼泪再收也收不住了。作者写得自己哭了,怎么会叫读者忍着眼泪咽下去呢?
   
《京华烟云》是一本可以随时翻看的小说,并不是一定要有闭时才看,最好是夜阑人静时独自个儿看;困倦时,起来喝口清茶自问道:“人生人生,我也是其中之一小丑否?”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TOP

一.    道  家  的 女  儿

    夫道, 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 在太极之下而不为深; 先天地
而不为久; 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 庄子, 大宗师



第一章 后花园富翁埋珠宝 北京城百姓避兵灾

--------------------------------------------------------------------------------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早晨,北京东城马大人胡同西口儿,横停着好些骡子车,其中有几辆一直停到顺着大佛寺红墙南北向的那条胡同。赶骡子车的都起身早,天刚破晓就来了。大清早晨就在那儿喊喊叫叫的。其实这些赶大车的一向如此。
   
罗大是五十来岁的老年人,是这一家的管家,雇了这些骡子车,是准备走远道儿的。他现在正抽着旱烟袋,看那些骡夫们喂牲口,一边吵吵闹闹的开玩笑,从牲口取笑到牲口的祖
宗。再没话可说了,就取笑到他们自己头上来。一个骡夫说:“在这种年头儿,谁知道赶了这趟车回来是死是活呢?”
   
罗大说:“赶这一趟车,你们赚钱不少。拿一百两银子就可以买一块田地了。”
   
那个骡夫却回答说:“人死了,银子还有什么用?哼,那些洋枪子弹可不讲交情,一颗子弹穿进脑袋瓜子,就弯着辫子躺在地上,成了死尸一条了。瞧瞧这骡子的肚皮、肉能挡得
住子弹吗?可是有什么法子,总得到外头挣碗饭吃啊。”另外一个骡夫插嘴说:“也难说
呀。一旦外国兵进了城,北京也就住不舒服了。拿我来说,我倒愿意离开这儿呢。”
   
太阳从东方升起来,照着那座宅第的大门,巨大梧桐树的叶子上,晨间的清露珠光闪耀。这栋房子便是姚家的住宅。大门口儿并没有堂皇壮观的气派,只不过一个小小的黑漆门,正中一个红圆心,梧桐的树荫罩盖着门前。一个骡夫正坐在安在地上的一块方厚的石头上。晨光虽然是清爽宜人,看来又是一个晴空万里的炎热天气。树下安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茶缸,是夏天施给过路人解喝的,可是这时候儿那茶缸还空着。看见了这个茶缸,一个骡夫开口说:“你们东家是个大善人哪。”
   
罗大回答说:“世界上再没有比我们东家更好的人了。”他手指了指门柱旁边贴的一张红纸条儿,可是骡夫不认识上面写的是什么,罗大告诉他们说:“上面写的是赠送霍乱、痧
症、痢疾特效灵药。”
   
那个骡夫猛然想起来,他说:“这倒很有用。你最好拿点儿给我们,在路上也放心。”
   
罗大说:“你跟我们东家一路上走,还用担心什么药?他老人家身边儿带着,和交给你带还不是一样?”
   
骡夫们于是想探听这个行善人家的情形,可是罗大只告诉他们说,他家主人是一家药铺的东家。
   
不久,东家老爷姚思安出来了,看一切齐备了没有。他有四十来岁,短粗身材,结实健壮,浓黑的眉毛,眼下微微松垂,没留胡子,头发乌黑。走起来显得年轻沉稳,步伐坚定,身子笔直,显然是武功精深的样子。若出其不意,前后左右有人突袭,他必然会应付裕如。一脚在前,坚立如钉,后腿向前,微曲而外敞,完全是个自卫的架式,站立得四平八稳,万无一失。他向车夫们招呼了一下儿,一眼看见那个茶缸还空着,便嘱咐罗大,他出门儿以后,要天天和平常一样,茶缸里的茶不许断。
   
骡夫异口同声的说:“老爷真是大善人!”
   
他进去之后,随后走出来一个美丽的少妇,一双金莲儿,纤纤盈握,乌油油的发髻,松松的挽着,身穿一件桃红的短褂子,宽大的袖子,镶着三寸宽绿缎子的滚边儿。她跟骡夫们
说话,洒脱大方,丝毫没有一般少妇的羞怯样子。她问了问车夫们是否喂过了牲口,然后进去不见了。
   
一个年轻的骡夫赞叹说:“你们东家老爷真有福气!真是善有善报。您瞧,这位漂亮的姨太太!”
   
罗大说:“烂掉你的舌头!我们老爷从来没有姨太太。这位姑娘是他的干女儿,还是个寡妇呢。”
   
那个年轻的骡夫嬉皮笑脸的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儿,别的骡夫都笑了。
   
不久,走出来一个仆人和几个漂亮的小丫鬟,大概由十二、三岁到十八、九岁的年纪,抱着被褥包袱、小壶等东西。骡夫们看得呆了,可是再也不敢品头论足随便乱说了。后面跟
着一个约摸十三岁的男孩子。罗大告诉他们说,那是小少爷。
   
这样乱哄哄过了半个钟头,这个将有远行的家属才走出来。
   
那个美丽的少妇也在中间,她带着两个小姑娘,都穿得很朴素,白洋布小褂儿,一个穿绿裤子,一个穿紫裤子。富有之家的千金小姐和丫鬟的分别,只要看态度是否从容雅静,就
很容易辨别出来。现在那少妇拉着那两个小姑娘的手,从这一件事上看,便使骡夫明白那两个小姑娘是千金小姐。所以那个年轻的骡夫抢上前去说:“小姐,请坐我的车吧。
   
他们的骡子不好哇。”
   
大小姐木兰想了想,暗中比较了一下儿。另一辆车的骡子瘦小一点儿,可是那个骡夫却长得较为和善;而这个年轻骡夫的头上还生着疮疖。其实木兰在选择车辆时,不是看骡子好
坏,而是取决于骡夫的样子了。
   
在人的一生,有些细微之事,本身毫无意义可言,却具有极大的重要性。事过境迁之后,回顾其因果关系,却发现其影响之大,殊可惊人。这个年轻车夫若头上不生有疮疖,而木兰若不坐另外那辆套着小骡子的轿车,途中发生的事情就会不一样,而木兰一生也不同了。
   
在纷乱当中,木兰听见母亲责骂丫鬟银屏,那时银屏在另外一辆车里,因为银屏浓施脂粉,衣服穿得太鲜艳。在大家面前,银屏自然觉得太难为情。青霞是个十九岁的丫鬟,扶着太太上了车,正暗中微笑,暗喜听了主人的话,此行没敢打扮得花枝招展。
   
谁一看都看得出这位太太是一家之主,三十几岁年纪,宽肩膀儿,方脸盘儿,微微有点粗壮,说话声音清脆,一副发号施令的腔调儿。
   
大家都已坐好,就要出发了,十一岁的一个小丫鬟,名叫乳香,在大门口儿啼哭,因为大家都走了,只撇下她和老罗看家,觉得好伤心。
   
木兰的父亲向太太说:“让她也来吧,至少她可以侍候你,装装水烟袋呀。”
   
所以在最后的刹那之间,乳香又爬上了丫鬟的轿车。似乎每个人都已坐好,姚太太向丫鬟们喊说她们要放下车前的竹帘子,不要老是向外探头张望。
   
有五辆轿车,那些骡子之中有一匹小马。冯舅爷和一个年轻小伙子领头儿,随后车上是太太跟大丫鬟青霞,青霞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小孩儿。第三辆车上是木兰跟她妹妹莫愁,
还有干女儿珊瑚。另外三个丫头是银屏、锦儿,十四岁,还有小乳香,一同在后面的轿车
里,父亲姚大爷独自坐在一辆轿车上殿后。他儿子体仁避免与父亲同车,跟舅爷同坐一辆车。
   
男仆罗东,是罗大的兄弟,在姚大爷的车前面,跨辕而坐,就是说,一条腿横跨在车辕上,一条腿垂在下面。
   
向站在门前送他们出发的那些人,姚太太大声说他们是到西山去看亲戚,几天就回来,其实车是往南方去。不管他们究竟往何处去,路人分明看得出他们是逃离,怕义和团和八国
联军即将进入北京城。
   
在车夫吆喝“瓦得儿……打……得儿!”和鞭子的清脆声音之下,几辆车一齐出发了。

孩子们都兴高采烈,因为是第一次回南方杭州的老家,以前只是听见父亲提到杭州,这次是真要回去了。
   
木兰很敬仰她父亲,他一直拒绝逃离北京,一直拖延到七月十八。后来既然决定了到故乡杭州去避难,便冷静异常,从容准备,处变不惊,方寸泰然。因为她父亲沉潜于黄老之修
养有年,可谓真正的道家高士,从不心浮气躁。
   
木兰曾听见父亲说:“心浮气躁对心神有害。”他的另一项理由是:“正直自持,则外邪不能侵。”在木兰以后的生活里,有好多时候儿她想起父亲这句话来,这个道理竟成了她
人生的指南,她从中获得了人生的乐观与勇气。一个万恶不能侵入的世界,自然是一个使人乐观奋斗的美好世界,自然活在如此的一个世界的人会有勇气,能奋斗,也能忍受。
   
自从五月起就战云弥漫,八国联军已经攻取了沿海的炮台。义和团已经拆毁了通往北京的铁路。那时义和团势力日盛,渐得人心,在乡间聚众滋蔓,势不可侮。
   
究竟避免与洋人开战呢?还是利用那批自称能抵御洋人子弹有道法仙术高呼“扶清灭洋”的义和团呢?西太后犹疑不决。清廷有一天曾下令逮捕义和团首领,可是第二天又任命
维护义和团的端王为总理衙门的大臣办理洋务。宫廷的阴谋,对推翻压制义和团的决定大有关系。慈禧太后已经把光绪皇帝的实权悉予剥夺,而且正打算把他废掉。她喜欢端王的不成器的儿子,有心立他继承帝统。端王以为与外国开战会增强他的权力,也更容易使儿子入承王位,所以怂恿慈禧太后相信义和团的法术确能避枪弹。并且,义和团曾声言要捉“一龙二虎”来祭天,以赎其卖国之罪。龙自然暗指两年前行“百日维新”吓坏了守旧派王公大臣的皇帝光绪,二虎则指的是当时已经年长的庆王与李鸿章,他俩是负责洋务的。
   
端王伪造了驻北京的西方外交团一份联合照会,要求将国政大权交还光绪皇帝,这样就使老婆子相信外国使节是反对她废光绪皇帝的计划,所以她决定与义和团济瀣一气,休戚与
共,因为义和团的口号是“驱逐洋人”,这成了他们得势的秘诀。朝廷中几个思想开明的大臣,因为义和团主张烧毁使馆,违反外交之道,因而反对义和团,但是这几个人已被端王杀害。国子监大臣曾因此剖腹自杀。
   
义和团实际上就在北京城。朝廷派出武官去镇压义和团,中了义和团的埋伏而遭杀害,败兵向义和团投降。义和团既得人心,洋洋得意,简直是占领了北京城,杀洋人,杀教民,
烧教堂。外国使节团抗议,大臣刚毅派人去“调查”义和团的情形。结果回报说义和团是
“上天派遣,驱逐洋人,洗雪国耻”。于是反倒暗中把千万义和团放进了北京城。
   
义和团一旦进了城,在慈禧太后与端王暗中庇护之下,行凶作恶,弄得人人战栗,全城震惊。他们各处游荡,寻找“大毛子”,“二毛子”,“三毛子”,全都予以杀害。“大毛
子”指洋人,“二毛子”“三毛子”指信教的,在洋行做事的,以及说英语的中国人。他们各处去烧教堂,烧洋房子,毁坏洋镜子,洋伞,洋钟,洋画。杀的中国人倒比杀的洋人多。

他们证明中国人是否是“二毛子”的方法很简单:让有嫌疑的人在大街上跪在义和团的神坛前面,向他们的神烧一张黄表,人有罪无罪就看纸灰是向上飞,还是向下落而定。神坛是设在大街上,对着落日的方向。要表示信义和团的人就要烧香,而那些团勇就打拳拜齐天大圣孙悟空,孙悟空这个小说上的猴子精就是他们供奉的神灵。于是满街香烟缭绕,香味扑鼻,人觉得似乎进了异域殊方的神仙国度。甚至朝廷大官都在家设坛,邀请首领到家做法,而家里的奴仆也都加入义和团,好借势要挟主人。
   
姚大爷是个博学之人,同情变法的光绪皇帝,认为义和团的行动愚蠢无知,危险有害,不啻儿戏,不过此种看法只是暗自藏在心中而已。他也有他“反洋”的道理,那就是教堂是
仗恃洋人优越的武力保护之下的洋宗教的表现。他头脑清楚,不附合义和团的无知胡行。他家仆人罗大与罗东兄弟避乱惟恐不远,深以遇到这样主人为幸。
   
北京城里发生了战乱。德国公使克林德在街上为董福祥的甘军所杀。使馆区东交民巷受了包围,洋人驻军已经自卫了两个月,正等待联军自天津来援。慈禧太后的宠臣荣禄,奉命
率领禁卫军要去攻打使馆区,但是他心里颇不以为然,他暗中通知使馆早做防卫。东交民巷附近的民房已经夷为平地,南城各街道全已烧毁。北京城与其说是仍在朝廷手里,莫如说是遭受了拳徒的控制。甚至于家家必不可缺少的水夫与粪夫,若不用他们的红黄巾包头,也不许去挑水担粪。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TOP

在这一段期间,姚大爷始终不打算搬家避难。他所答应的只是把家庭的大洋镜子,和由于好奇而买的西洋伸缩型望远镜毁了而已。他的住宅离那遭受毁灭的地区较远。他太太劝他
逃离灾区,免遭杀害抢劫之祸,他却充耳不闻,想也不肯想。城外四乡都是军队。姚大爷认为一动不如一静。他相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要听天由命,要逆来顺受。
   
他的安静淡漠引起太太无限的反感。太太责备他是存心住在那儿与他收藏的古玩书籍庭园共存亡。可是联军已经快接近北京城,真是怕有抢劫焚烧的灾难了。他太太向他说:“你若不在乎你的一条命,你也想想孩子。”
   
这话的力量打动了他的心,不过他仍然说:“你知道在路上难道就会平安无事吗?”
   
在七月十八下午,他们决定出走。姚大爷想,他们若雇得到骡子车向南走,先到山东的德州,大概是八、九十里地远,那就平安无事了。新任的山东巡抚已经用武力把拳徒驱逐出
境,所以他能在山东省内保境安民。拳徒原本发源于山东,因此几个“教案”都在山东发
生,其中一件就构成了后来把青岛租给德国,并把山东巡抚毓贤撤换。
   
新任巡抚袁世凯,一天把一个义和团首领传入衙门,要试一试他的道法如何。他让十个拳徒站在一排,面对着手持来福枪的一班士兵。一声令下,一班士兵开了枪,说来奇怪,十
个拳匪却没受伤,事实是来福枪没上子弹。拳徒首领得意洋洋,不可一世,大声喊道“你
看……!”说时迟,那时快,巡抚大人自己掏出手枪,把十个拳徒一一打死。这样就肃清了山东的拳徒。不久,略予清剿,拳徒就都溜到直隶省去了。
   
穿过天津逃难是办不到的,因为北京若是个修罗场,天津就是个大地狱,而且路线要经过战场。由天津往北京的难民说沿着运粮河交通壅塞,达数里之远,船一整天才走半里路。

所以他们先要走旱路到山东边境的德州,然后再坐船走运粮河。又因为在北京永定门外有
“混混儿”,他们必须取道卢沟桥,到涿州,再折往东南。
   
由德州到运粮河,再到上海杭州,倒是平安无事,因为东南各省的清廷大员都与西方外交使节团的公使签有协定,要保持地方秩序并保护外侨的生命财产,所以拳徒之乱只局限于
北方。
   
在前几天,姚太太问姚大爷:“咱们什么时候儿走?”丈夫回答说:“后天。必得雇骡子车呀。也要多少整理点儿东西带着。”
   
姚太太既然说服了丈夫,现在又为整理东西发愁了。她不由得喊道:“一天的工夫我怎么收拾得完呢?那么多箱子、地毯、皮衣裳、珠宝――还有你的古玩。”
   
姚大爷只是淡然答道:“不必管我的古玩。房子就这么摆着吧。不必收拾东西带着。只要带几件夏天的衣裳,带点儿银子做路费就够了。这不是出去玩儿,这是战时逃难。留下罗
大跟另外几个用人看家。也许拳徒会来抢。也许官兵来抢,也许洋兵来抢。房子也许会整个儿烧个光。带地毯箱子有什么重要。要能逃去,就算逃了;要逃不了,完了就完了。”
   
太太仍然说:“那些皮衣裳跟珠宝呢?”
   
“咱们能雇到多少车呢?光是男男女女就要占五辆车。能不能雇到五辆车,还不敢说。”
   
后来,他把罗大叫到客厅。罗大在姚家已经有些年了,是姚太太娘家村里的一个远房亲戚。主人知道罗大的为人,是可以把全家托付给他的。
   
姚大爷说:“罗大,明天你跟我一起装点儿东西:磁器,玉器,跟字画的精品,装好之
后藏起来。不过阁子,架子,还照样摆着。若有盗贼强人进来抢,不要抵抗,任凭他们拿。

不要为不值什么钱的东西去拼老命,不值得。”
   
他又告诉内兄冯舅爷明天去弄点儿金子银子来,整锭的,零碎的,好预备路上用。冯舅爷在他家是照顾家事,又管他家药铺茶叶店的生意。冯舅爷还得去拜访一位太医,看能不能
找点儿官方的关系,一路上好有官方保护。
   
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姚大爷独自睡在西南跨院儿的书房里,起来唤醒罗大。他告诉罗大点上灯笼,随他到后花园儿去,带着一个铲子,一把铁锹,告诉他要静悄悄,不要出声。两
个人,老主人,老仆人,带着六件周代与汉代的青铜器,几十件玉器,刻印的石头,都是主人亲自细心装在檀香木箱子里的,都埋在花园儿里一棵枣树下。灯笼的光亮与夏夜的星光之下,主仆二人忙了一个半钟头。
   
在全家还没有一个人起床之前,姚大爷回到屋子里,愉快而兴奋。露水很重,罗大有点儿咳嗽,这时候需要去沏一壶热茶来。

姚大爷往往是自己睡,他也没有娶妾。这位富有之家的一家之主,除去对书籍、古玩、儿女之外,对一切事情都漠不关心。他不娶妾有两个理由。第一、太太不许。第二、在他三
十几岁娶了木兰的母亲之时,生活上起了一个突变。在那个突变之下,他从一个贪酒好色胆大妄为的浪子,一变而成了一个真正道家的圣贤。在那段日子之前,他的生活,对他的家庭而言,是乌烟瘴气的一段黑暗日子。他喝酒、赌钱、骑马、击剑、打拳、玩女人、养歌女、蓄娼妓、浪荡江湖,交结公卿。但是,他忽然改变了。他结婚之后一年,父亲去世,留给他的万贯家财之中,在杭州、苏州、扬州、北平,有药铺,有茶行,经常从四川贩卖药材,从福建安徽贩卖茶叶,另外还有若干家当铺。在那些年,他内心精神的发展变化,真是深秘不可臆测。在婚前婚后,即使他的妻子,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真正革面洗心重做新人。他戒绝了赌博,以海量出名的酗酒也突然停止,好色纵欲,及其他损害他钢铁罗汉般的身体的事情,也完全中止;他对生意业务也竟弃置不顾,因为内兄冯舅爷是位经商老手,他就完全交他一手掌管了。
   
在光绪二十四年至二十六年之间,各地流行新思想,提倡新思想的就是发动维新,后来实行政变失败终于导致光绪皇帝被囚于瀛台的那些人。姚大爷从当时流行的报章杂志书本上
也吸收了新思想。
   
罗大去沏茶的当儿,姚大爷没往太太住的院子里去(孩子们在那儿与夫人同睡),却到前面西院儿的书房去了。他躺在炕上思索那一天要做的事。每逢他开始一段养生修炼之时,
他总是住在书房里。子夜起来,盘膝打坐。在前额上,两鬓上,腮颊上,下巴上,然后手心脚心,要磨擦固定的次数,然后控制呼吸,气沉丹田再运气,调理并吞咽唾液。这样,在刺激循环与控制呼吸之下,在深夜的寂静里,他能听到肠子里气血,怎样循环,怎样汇集到丹田。这种工夫要做十分钟,有时十五分钟,有时到二十分钟,这就是养气的功夫。在固定的时间,他磨擦手心脚心。但是从来以不过劳为度,一到感觉极妙之时,觉得气血周流,直贯两腿,浑身红润,有极为舒适奇妙的感觉之时,他立即停止。然后整身放松,躺下睡甜甜的一觉。
   
罗大掀开帘子,拿着茶壶走进来,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床前。姚大爷漱了口,把茶吐在痰盂里。
   
罗大说:“老爷,这段道儿够难走的,您今儿得好好儿歇息。我不知道能不能雇到车。今儿早晨有人来回信儿。”
   
他又给老爷倒了一碗茶。接着说:“这件事情我也仔细想过。最好冯舅爷留在家。我一个人担不了这份儿重担。您把青霞,锦儿,银屏,乳香都带走。在这种年头儿,年轻的妇道人家会招麻烦的。”
   
姚大爷说:“不错。叫老丁老张来跟你一块儿看家。可是冯舅爷要跟我们一齐走。老丁老张都是药铺的伙计,那家药铺就在马大人胡同南边儿不远,因为只卖中药跟茶叶,和洋人
没来往,所以直到现在还没遭到抢劫。”
   
罗大回答说:“我去叫他们俩,可是千万别再找别人。人少麻烦少。那么铺子里呢?”
   
“陈氏兄弟二人需要在铺子里。除去草药也没有什么可偷的。他们偷那个干什么?我们也没有洋镜子让他们摔;并且,铺子要一直关着门,局势不见好转就一直不开门。前几天,
博威洋行被抢了,把钟表、镜子都砸碎了。一个人拿了一瓶子香水当酒喝。喝下去,脸变得煞白,倒在地上乱喊乱叫。说喝下洋药中了毒。在那家洋行做事的一个男孩子说,他们以为电话是妖魔地雷,装在那儿要炸死他们,就把电话砸烂,把电线割断了。有人抓住了一个外国的女人模型,扯下了衣裳,把赤身裸体的这个外国女人模型,扛在肩膀儿上满街走。群众欢呼,拿那个洋女人大开玩笑。孩子们跑去乱抢那金黄色的头发,又乱架……”罗大跟姚大爷都大笑起来。现在天大亮了,院子里已经有人声。罗大卷起纸窗帘儿,那一天是个热天。夏天的夜晚在北京总是凉爽的。在白天,因为是平房,居民把高丽纸窗帘儿放下来遮蔽阳光,使屋子里凉得跟地下室一样。今年,姚大爷没叫人用芦苇席在院子里与房顶上高搭凉棚。往年夏天都要搭凉棚的。有凉棚在上面,屋子院子就跟在大树的阴凉下一样,而同时空气仍然可以流通。因为五月里拳徒作乱,各处火灾太多,那种用杉篙芦苇席子搭的凉棚容易着火,房子也就要引起火来的。
   
罗大掀起门帘,走出屋去。姚大爷静坐了一会儿,定了定神,听见他那掌上明珠一般的女儿木兰叫:“爸爸,您起来了吧?”
   
那时候儿木兰还是一个身段儿单薄的孩子,以十岁论,长得不算大,眼睛晶亮,头发乌黑,梳成一个辫子,垂在肩膀儿上,薄薄的夏季衣裳越发使她显得瘦小。她常到书房来听父亲谈论各种事情,父亲也喜欢跟她说话。每天早晨,他父亲若不睡在里头院儿母亲的屋里时,她就到前院儿来向父亲请早安。这是她早晨梳洗后第一件要做的事。
   
她进来时,父亲问她:“妈妈起来了没有?”
   
木兰回答说:“都起来了,只有体仁跟妹妹没起呢。”于是又问:“为什么昨儿晚上您说所有那些古玩都是些分文不值的废物呢?”
   
“你若把那些东西看做废物,那就是废物。”父亲这话对木兰是太深奥,太难懂了。
   
“难道您真要把那些东西留下吗?至少要把那些玉的跟琥珀的小动物给我藏起来。我要。”
   
父亲说:“好孩子,我已经藏起来了。”于是像告诉她一件大秘密一样详细告诉她埋藏的是哪些件东西,木兰把每一件的名字都记住。
   
她问父亲:“若有人找到那些东西,都掘出来怎么办?”父亲说:“听着,孩子。要知道,物各有主。在过去三千年里,那些周朝的铜器有过几百个主人了呢。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永远占有一件物品。拿现在说,我是主人。一百年之后,又轮到谁是主人呢?”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TOP

木兰觉得很难过。后来父亲又说:“若不是命定的主人掘起来那些宝物,他只能得到几缸水而已。”
   
“那些玉雕的小动物也放在箱子里了吗?”
   
“那些东西会像小鸟一般飞走的。”
   
“可是如果我们掘起来呢?”
   
“那玉器还是玉器。铜器还是铜器。”
   
木兰这才高兴了。但是这对她也是一个教训。福气不是自外而来的,而是自内而生的。一个人若享真正的福气,或是人世间各式各样儿的福气,必须有享福的德性,才能持盈保泰。在有福的人面前,一缸清水会变成雪白的银子;在不该享福的人面前,一缸银子也会变成一缸清水。
   
大丫鬟青霞进来说:“太太问老爷是不是已经起来。若是已然起来,请老爷过去商量商量事情。”
   
“舅爷起来了没有?”
   
“已经起来了,也在那儿等着您呢。”
   
姚大爷带着女儿走进去,穿过月亮门儿,到了内院儿,看见珊瑚忙着搬皮箱,乱摆在大厅的地上。珊瑚是他的干女儿,二十几岁年纪,是好友谢大爷的女儿。她父亲去世之后,姚
大爷就把她带过来,像自己亲女儿一样,把她抚养成人。十九岁那年把她嫁给一个很好的丈夫。可是第二年,丈夫一病而亡,没留下孩子。她自愿回来住在姚家,一直住了四年了。管理家事,督促仆人,她真是姚夫人的一个大帮手。对木兰与莫愁,她就像个大姐一样。过去也伤过心,但是现在她脸上没有愁容;她从来就不想再嫁人,过现在这种日子,她过得满快乐。很显然,她好像没有女人的性感,在男人面前她一点儿没有娇羞的样子。她像木兰一样,也叫姚大爷夫妇爸爸妈妈。木兰叫她大姐。木兰虽然是姚家的大小姐,就改叫二小姐,莫愁就改叫三小姐了。
   
珊瑚非常能做事,姚夫人对她百事依赖,家里的事情应当如何决定,她有很大的力量。
   
珊瑚向姚大爷说:“爸爸,您早起来了。”说着赶紧搬动箱子,腾路儿让姚大爷过去。
   
姚大爷说:“你还没梳头呢。吃完早饭再整理箱子吧。”
   
她站起来,微笑了一下。她的头发还是晚上梳的那个辫子,穿着睡衣,看来简直还像一个少女。
   
她回答说:“早饭之后,天就热了,还是现在做吧。”
   
姚大爷走进西屋,又走到里间儿,珊瑚在后面跟着。姚太太坐在床上,她哥哥坐在床边儿的椅子上,正和妹妹商议这次远行呢。舅爷冯子安,三十岁年纪,穿着旧罗白大褂儿。锦
儿正给莫愁梳辫子。除去姚太太之外,都起身为礼,这时姚大爷走过去,坐在夫人的对面。

木兰已经静悄悄的溜过去,坐在母亲身旁,等着听大人说话。在中国小孩子发育的过程里,有时候儿他们会突然举止行动像个大人,其实内心还照旧保存着孩童的稚气。女孩子这个时期大概是九岁或十岁。男孩子,若不是娇生惯养,是十二岁,或是十三岁。他们愿意装做像大人一样,并且向大人模仿。他们以知道怎样做人做事,知道生活的规矩礼貌为荣耀。若是不懂事,若是幼稚无知,则以为是丢脸,是不光彩。知道守规矩的孩子,大人就把他们当做大人看待,而且很认真。虽然姚太太本性严肃,木兰还不知道怕她。因为自从姚太太一个缠绵久病的孩子死了之后,对剩下的孩子,木兰与莫愁,就温和多了。

在这儿不妨说一说姚大爷给孩子起名字的习惯。他极力避免传统上用得太滥的文雅的女儿名字,比如“秋”、“月”、“云”、“香”、“翠”、“清”、“慧”、“秀”、“华”、“兰”、“牡丹”、“玫瑰”,以及其他花草的名字。他是从中国历史上找古典的名字,这是和常人不同的。“木兰”是替父从军女扮男装保家卫国的奇女子花木兰的名字。

“莫愁”原是古代一个富家之女的名字,后来南京城外的莫愁湖就是她的名字。“目莲”是第三个女儿的名字。目莲自幼体弱多病,起的这个名字正是目莲曾入地狱救母那个佛教圣人的名字,既普通易晓,又表示孝顺父母之意。虽然起了这个名字,又拜西山尼姑庵一个尼姑为师,这个不幸的女儿竟然年幼就死了。
   
姚大爷向冯舅爷说:“你最好早点儿去看那位蒋太医。”
   
木兰问:“谁生病了?”
   
母亲拦住她道:“小孩子要多用耳朵少开口。”又转向她哥哥说:“你去看他干什么?”
   
“看看是不是能利用他的关系,找一张官方的公文,在路上好有官方保护。”
   
木兰忘了抑制自己,又插嘴出主意:“为什么不找义和团保护我们呢?他们现在正得势呀。”
   
全屋立刻静下来,因为忽然提出了一个从来没想到的办法。冯舅爷望了望姚思安,姚思安望了望冯舅爷,而姚太太却望着他们俩。
   
姚大爷看了看木兰,露出得意的微笑,说道:“她倒有主意。那么最好是从端王爷那儿找到个安全护照。蒋太医认得端王爷。”
   
珊瑚说:“看这个孩子,才十岁,可不要小看她。她长大之后,我可不敢惹她。她得嫁个哑巴丈夫,两个人说的话,她一个人就说了。”
   
木兰是又高兴又羞惭。高兴的是表现成功,喜出望外;羞惭的是大人赞许,忸怩不安。
   
“孩子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她知道什么呀?”母亲抑制住心里的高兴这样说。做母亲的这样不放纵孩子是对的。
   
青霞进来说早饭好了。
   
母亲惦记着儿子,问:“体仁哪儿去了?”
   
“他看银屏在东花园喂他的鹰呢,我告诉过她叫他过来。”
   
大家到院子东边的饭厅去吃饭。还没吃完早饭,罗大就来说骡夫来了。冯子安把馒头塞到嘴里就去见他。
   
骡夫说城外兵多土匪多,骡子马都不好找,没有什么骡夫肯冒这趟远道的风险,所以,最后,必须出个高价钱,人觉得值得,才有人肯去。他说出了个价钱,简直吓死人,是雇五
辆轿车,五百两银子。他说赶十天的路,冒生命的危险,这是一笔小钱儿。争论半天,骡夫一点儿不肯退让,一直说他或许会丢了骡子送了命。冯舅爷说他们有官方的护照,有官方保护。可是骡夫硬是不肯落价,因为骡夫看来是个老实人,冯子安终于答应了。不过,这次远行的价钱之高,真是前所未有。
   
冯舅爷进去告诉商定的价钱,姚太太说这是千古奇闻,但是又别无办法。孩子们听说坐五辆轿车走,都雀跃三尺,兴奋异常,开始商量谁跟谁同车。体仁要和丫鬟银屏同车,木兰
莫愁都说愿跟珊瑚同车。孩子们只觉得是玩乐,是热闹;木兰莫愁则以为这是生平第一次当车坐船,并且等不及要看杭州是什么样子,因为平常听母亲与珊瑚姐说杭州不知多少次了。
   
冯舅爷拜访蒋太医,这位太医是姚家的至交。他答应给找一个安全护照,看能否找到护卫,他一定尽力而为。端王的护照既可以防止官兵又可以防止拳徒的抢劫。
   
姚太爷说他们只要带夏天的衣裳,不要带别的东西,整顿行李就省事多了,但是仍然够让全家整天忙的。只有体仁照旧在东花园儿玩鹰,时时打扰银屏做事情。
   
那天傍晚,红霞灿烂,预示明天必然是个大热天。晚饭后,全家坐在一起商议事情,商议大家怎么分配车辆。
   
姚太太向每个人解释他们是到德州去坐船,说得清清楚楚,并且把杭州的住址给他们,以免迷途失散。然后吩咐大家早点儿去睡觉,因为明天黎明起身。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TOP

回复: [推荐]:林语堂《京华烟云》

第二章 遇乱兵骨肉失散 贴告白沿路寻人

木兰与八岁大的妹妹,还有珊瑚姐,在轿车里蓝色硬棉垫子上盘腿坐着,生平头一次尝
到北京轿车的颠簸的滋味,也同时分明感觉到在这个茫茫世界上正在冒险赶路。
  不久,木兰,莫愁,珊瑚姐,开始与车夫攀谈起来。车夫为人和气,告诉她们义和团的
情形,义和团的所做所为,还有哪些事是义和团不做的事,他跟义和团怎样闲谈,谈些什
么,以及天津的战争,慈禧太后,光绪皇帝,大阿哥,以及这段路前面会有什么状况等。
  由北京北城进入南城,她们看见好多烧毁的房子残留的废址瓦砾。这时顺着城墙往西,
在那荒凉废弃的地区,看见一群人站在一块空地上,中间是义和团的一个神坛,盖着红布,
锡J蜡签儿上面有红蜡烛。几个中国人跪在坛前接受审问,因为有二毛子的嫌疑。
  车夫指出几个义和团的少女与妇人给她们看,都穿着红小褂儿,红裤子,红裤腿下面露
出缠裹的小脚儿,头发梳成宽辫子,盘在头顶上。男的义和团员也是穿红褂子,有的胸膛上
只是红前襟,女团员腰上围着宽带子,显得勇武精神。车夫告诉她们这些女义和团员叫做
“红灯照”和“黑灯照”。白天她们拿一把红扇子,扇子股儿也油成红的,夜里就打着红灯
笼。“红灯照”都是少女,“黑灯照”则是寡妇。不裹小脚儿的是招募来的船娘。她们的首
领,称做“圣母”,原来也是运粮河上一个船娘,但曾坐着黄绫轿由巡抚请进巡抚衙门。那
些少女有些会打拳,但大部分不会。她们有法术。她们必须要学念咒语。一段短期练习之
后,她们若是要上天的话,一摇动红扇子就可以飞上天去。她们至少总会爬墙,因为车夫曾
经看见她们站在人家屋顶上。
  车夫看见过他们做法没有?
  不错,他看见好多次了。他们先设神坛,点上蜡烛,然后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忽而神态
有异,口中说的是法术语言。这时就是神仙附体了,两眼发直,瞪得又圆又大。接着挥舞大
刀,往自己肚皮上猛砍,但是皮肉不受伤。
  来附体的神仙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这些小说神话,如今木兰听来,竟变成了眼前的真实故事。
  天还没黑,他们早已过了西便门,出了城,来到荒郊野外。
  旅途的前三天还算是轻松容易,没发生什么事,只是天太热,车又颠簸得利害。人人都
抱怨腿疼。每天赶早出发,早饭前就赶出十里地,有时二十里地,清早与午后下半天赶的路
最多,中午,人和骡子都要长久的歇息一段。体仁和冯舅爷常下去跟着车走一里地,因为腿
弯曲得太难过。第四天过了之后,身子对车的颠簸似乎已经习惯。
  体仁最不安静,换了好几次车;有时要跟母亲坐,有时要跟丫鬟坐。母亲宠着他,也就
任凭他,不加管束。银屏比他大三岁,每逢他跟银屏在一块儿,他就很快乐;他喜欢瞎扯,
跟锦儿开玩笑。锦儿受不了的时候儿,就到姚太太车上去,帮着照顾小孩子。
  在第四天,也就是离开了涿州两天,在通往保定府的大道上正往东南走,一切事情似乎
都不顺。谣言满天飞,说八国联军已经进了北京城,乱军和拳徒正往南撤退。另一个谣言说
总督裕和将军已经自尽,甘军正往南撤退。
  在拳徒与军队之间时有战斗发生,因为拳徒只有刀枪交战,吃亏不小。一听见枪炮声,
拳徒就四散奔逃。拳徒究竟是什么性质,老百姓和政府军队也弄不清楚。在军队之中,一半
人说应当剿灭拳徒,一半说不。拳徒因为烧教堂,杀万人痛恨的洋人,所以深得民心。朝廷
在春天曾下令收编拳徒;现在又让军队剿灭拳徒;新近朝廷似乎又宠信他们,并采取他们的
排外政策。
  兵和拳徒往下溃散的渐多,抢劫也就日渐增多。路上逃难的百姓人潮汹涌,步行的,坐
轿车的,坐手推车的,骑驴的,骑马的,样样儿都有。农夫有的挑着两个筐,一头放几个小
猪儿,一头放着个婴儿。姚家的车远在这些散兵游勇之前,所以一路上还算平安无事。女人
们开始安心,体仁也慢慢安顿下来。姚大爷吩咐尽量赶路前进,能少歇息就少歇息,指望在
乱兵赶上之前能到了德州。他已经把端王爷发的护照撕碎,因为它根本像废纸一样,毫无用
处;并且,看见拳徒或是官兵,反倒引起麻烦。
  那天下午日落之前,他们到了任丘,因为中午打尖只歇息了一小会儿。住了店之后,姚
大爷问店家城里可有官兵。听说天津镶黄旗第六营的徐管带(营长)正驻扎在此维持治安,
才放了心。此地的天主堂一个月前才遭烧毁,不过徐管带(营长)进城之后,逮住了几十个
“大师兄”砍了头,余众逃往乡下去了。
  一个旅客带着家眷,两个妇人,三个孩子,也是逃难而来,比他们到得晚一点儿,带来
了使人心神不安的消息。那天早晨他离开保定府,一直往南向任丘逃,因为听说徐管带(营
长)能在任丘保境安民的缘故。
  故事是这样的:
  一个富有的官宦之家正往保定府走。这家一个女人带着一只金镯子。一队散兵游勇渐渐
行近,看见那个金镯子就要,那个女人给得不痛快,拖延了一会儿,一个兵就把她的胳膊砍
了下来,拿下镯子逃跑了。另有一股官兵来了,听说这件事,好像看见那只镯子在前面几个
兵的手里,追上去把那几个兵枪杀了。前面那几个兵当中逃走了几个,藏身在路旁高粱地
里。在抢他们的那几个兵经过之时,又把他们开枪打倒。
  一个金镯子就要了七、八条人命。
  那几个同路人低声说路上发生的这件事,姚大爷一个人听了默不作声。他叫家里人吃晚
饭之后立刻睡觉,孩子丫鬟一概不可出屋去。他们只有一个屋子,要睡十二个人,因为全家
不肯分店去住。那一家来了之后,弄得情形更糟。那间屋子只有一个炕,才十五尺宽,所以
丫鬟必须睡在地上。别人在有急需之时,姚大爷并不是死咬定自己的权利不肯放松的。所以
他答应后来的那家的两个女人睡在他家的小房间里,而他,冯舅爷,罗东,跟那一批旅客之
中的男人,则都睡在外间,外间是厨房客厅餐厅一屋三用的。
  在里间,孩子们安然入睡,罗东也鼾声大作,而姚大爷则不感觉困倦,也不想睡。他心
中估量明天若起个大早儿出发,日头西落以前会赶到河间府的。
  暂时,一切总算平静。炉台子上一盏小油灯,灯火荧荧,美丽而安稳。他拿出烟袋,心
中沉思。这是好久以来他难得享受的宁静的夜晚了。后来他回想到这天晚上,觉得真是幸福
的天堂一样,自己的亲人在另一间屋子里安睡,而自己抽着一袋烟,一盏油灯在炉台子上燃
烧着晃动。
  时将半夜,觉得听见太太在睡梦中惊呼一声,然后屋里有骚动声。他在炉台子上端起油
灯,往那边门里一望。姚太太身旁是小孩子,她已经坐起来,正轻拍木兰的脸,捋顺她的头
发。
  姚太太问:“这么大深夜你干什么呢?还没睡呀?”
  丈夫说:“我觉得听见你在梦里喊叫了一声。”“是吗?吓了我一大跳。我梦见木兰在
老远的一个山谷里叫我。我一打哆嗦,就惊醒了。还好,幸而只是个梦。”于是看了看木
兰,又向身边儿看了看别的孩子。
  姚大爷说:“只是个梦就好了。睡吧。”
  于是走出屋去。
  不多一会儿,来了一阵暴雨,雨声淅沥,使姚大爷感到困倦,不知不觉睡着了。
  七月二十五早晨,姚大爷被屋子里的声音吵醒,看见大部分人都已起身,已经洗过脸。
车夫正在门前,说雨后天气凉爽。天上有云彩,看样子要整天阴天。到河间府只有六十里
地,走起来是不难的。因为骡子若不拉太重,一天走一百里很容易。若走长途,拉着车,可
以走六十里,顶多走七十里。有一只骡子踩到沟里,差一点儿跪下翻了车,一条前腿似乎扭
了一下。所以今天车自然要走慢一点儿。
  大概八点钟光景才出发。姚太太叫青霞到她的车上,好抱着孩子。木兰的轿车上的骡子
有点儿一拐一拐的。
  走了约摸十五里地之后,那只骡子越发显得焦躁不安,常常停下来,直喘气,肚子两侧
时时鼓胀收缩。骡子的身子像马,头脑像驴,力量之大像马,脾气之倔强也像驴。车夫说那
骡子出了毛病,若不慢走,恐怕要没命。他说:
  “骡子比君子。一生病,就没有胃口,不想吃东西。这匹骡子早晨只用鼻子闻了闻草
料,嚼了一点儿。空着肚子怎么赶路?还不是跟人一样?”
  走了三个钟头才走了二十里地,到了新中驿。大概一点半,大家才下车,饿了,去打
尖。新中驿是个老驿站,给官家传递公文,人马是在这里换班儿的。官方紧急的公文,从河
间府到京城一百里地,十二小时是可以送到的。附近有个马房,有三、四匹马拴在旁边的树
上。
  因为他们打算在河间府换几只骡子,再走其余的那段路程,现在这个骡子的车夫决定从
那几匹马之中找一匹代用,至少先帮着赶完这一天的路程。他认得驿站上的人,事情当然好
商量。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TOP

回复: [推荐]:林语堂《京华烟云》

午饭之后,大家在凉亭之下歇息,木兰,莫愁,体仁三个人闲荡到树林之下去看马。体
仁走得离一匹马太近了,那马开始乱踢,吓得木兰拉着莫愁边跑边叫。这些驿马都是身强力
大的,姚大爷向那边儿急叫体仁回去。
  姚大爷脾气急躁。姚太太又已经告诉过他昨天晚上的梦。在梦里只记得她在山谷里走,
一条宽大的溪水在山谷中间流,另一边儿是一带树林子。她那时拉着莫愁的手。她觉得听见
木兰叫她。她忽然想到木兰并没在她身边儿,似乎好几天没见到她了。最初,木兰的声音似
乎来自树顶上;在她转身进入阴森森的树林时,发现好多小径都阻塞不通,正不知如何是
好,又听见木兰喊叫,声音清楚可闻,但是软弱无力,似乎是从溪流对面传来。声音是:
“我在这儿哪!我在这儿哪!”母亲一转身,看见孩子的身影儿,正在溪水对面的草地上摘
花儿。她既看不见船,又看不见桥,心中不由得纳闷儿,孩子是怎么样过去的呢?她把莫愁
留在岸上,自己在清浅的激流中涉水过去。忽然一股洪流冒起,使她脚下悬了空。一惊醒
来,原来正躺在旅店里的炕上。
  这个梦让人听了,都心里忐忑不安,但是她说完之后,谁也没有说什么。
  那只瘸腿的骡子就暂时留在驿站上,车夫回来时再带回去。大概三点钟的时候儿,他们
又启程出发,新借来的那匹马拉珊瑚跟木兰姊妹俩坐的那辆车。那匹马老是冲到前头去,车
夫不知道他的脾气习惯,很不容易控制他。
  将近五点,离河间城只有十二、三里地了。他们看见在左方远处,有军队横越田野而
来。姚大爷说他要到前面车上坐坐,但那走了多年的古道比平地低三、四尺,到宽广的平地
以前,根本没法子错车,而且在他们前后百码之遥的地方也有别的难民。
  忽然听到一声枪响。附近的田地都是由一丈来高的高粱形成的青纱帐。这时他们正在低
洼的地方,看不见兵究竟在何处,只是听见说话声越来越近。又听见几声枪响。他们既不能
转车倒退,又不知道往何处走,这时听见似乎兵是自前后两路而至。他们到了平地,有七、
八个逃兵在十字路口儿跑过去,还看见有成队的兵离他们左边五十码远。所有的车都停住
了,姚夫人向珊瑚喊,教把她们姐妹俩送到她的车上。
  珊瑚裹着小脚儿,从骡子车下来,不是件容易事,不过她是照吩咐办了。她下到地上,
向莫愁伸出胳膊,把她抱下来。她把莫愁抱到姚太太车上,打算回来再抱木兰。这一停就阻
断了十字路口车辆的交通,挡住了后面的难民,后面的车夫又骂又喊,吵做一团。
  这时,又听见枪声,有几个兵骑着马,在他们正前面急驰而过。驿马吃了一惊,开始向
前飞跑,木兰的车就随着一群兵马疾驰而去。
  在一阵混乱之中,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群兵似乎只是急于逃命,并不太存心想
抢劫。姚家,受阻于前面来往越来越多的人马,后面又有车拥挤上来,真正是夹在了中间,
这时骡马散乱奔驰。混杂嚣乱,尘土飞扬,简直伸手不见五指。珊瑚正匆匆忙忙爬到姚夫人
的车上,几个骑马的官兵在她身旁飞驰而过。她刚一定神,一想木兰还犹自一个人儿在那辆
车上。她尖声喊叫:“木兰!”木兰的母亲不加思索,立刻就要往车下跳。但是在眨眼之
间,所有的车都动起来。她能看见的只是人、车、马蹄,在她前面乱做一团,她自己的车也
随同着向前冲下去。骡马一旦放开腿跑,你再喊叫指挥它们,那就如同向火车头喧叫一样无
效了。前面有十几辆车。她一心指望其中有一辆拉的是木兰。这时姚大爷几乎还不知道木兰
是一个人儿在车上。因为官兵没停下来抢,他还满以为灾难已经过去了。
  几辆车正向前奔驰之时,姚大爷一心想赶紧离开官兵,越快越远越好,然后再查看一下
有什么损失没有,心里还以为全家还正往一个方向走呢。木兰的母亲简直想要身分两处:一
是到前面去认一下儿木兰的车跟那个车夫;一是慢下来察看一下后面的车辆。可是实际上,
她却一筹莫展。路只能容单向行车。她几次想跳下车来,幸亏珊瑚拉住了她。
  她着急过了七、八分钟后,骡子渐渐慢了下来。举目四望,也看不见官兵的踪影了。离
开了那个十字路口至少已经有二里地。一辆车栽到路旁的濠沟中,摔下来的那个妇人几乎被
后来的车轧过去。另有一辆车驶来,一个客人认识那个人,就跳下车,但是那辆车却停在路
当中。当然姚家的车也被挡住了。冯舅爷就各处跑去打听。姚太太简直急疯了。珊瑚跟青霞
一直哭。姚太太指着那在前面还在走而且渐渐消失了踪影的几辆车,喊说木兰的车也许在当
中,他们必须追上去,不能停在那儿不动。
  她喊说:“木兰一个人儿在车上呢!”
      父亲知道了这件可怕的事,当时也来不及问为什么木兰是一个人在车上。他抓住了一匹
马,从车上解下来,纵上去,飞驰经过人群,追向前面的难民。但是只是一路空追,徒劳无
功。
  丫鬟这时都下车来问,听了这个消息,脸吓得惨白,说不出一句话来。珊瑚简直真从车
里滚下来了。为什么在过去十五分钟内那辆车里只有三个女人两个孩子,谁也说不清楚。母
亲把莫愁紧紧的抱在怀里,青霞抱着小孩子。莫愁最初怕得说不出话来,现在开始哭。别的
难民挤过来看看又过去了。有人站住看由车上掉下来的女人。那个女人仿佛是因为她的骡子
腿上中了子弹,要从翻了的车上解开套把它松开,可不是容易的事。也有人停下来,听说一
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与大人失散的事。有人显得伤心,有人无动于衷走过去。
  体仁说他曾看见木兰车上那匹驿马随着官兵往右方跑去,不过看得不太清楚。若当真如
此,木兰已然离开了他们走的那条路,大概是随着一群官兵跑去了。但是车上还有车夫呢?
他会把车赶向河间府,也许会追上他们,在路上也许会碰见的。
  大家正在心绪纷纷,不知如何是好,看见木兰的车夫手中拿着鞭子从后面跑来,一边跑
一边喊。大家一看有车夫没有车,不由脸色变了。
  “孩子没出事吧?”
  “谁知道?我们叫官兵一冲,驿马受了惊,怎么也勒不住它了……”
  “她现在在哪儿?”
  “她跑到哪儿去了?”
  “你怎么把车丢了呢?”
  车夫之茫无头绪,正跟问他话的人一样。他的车是被兵马冲到右方去,然后走上右边的
一条路,离开了官兵;等他看见离开了人群,下车想把马拉住。马力气太大,他拉不住缰
绳,马就向前跑去了。
  有一件事是毫无疑问:那就是木兰还在车里。还有,那辆车并没往河间府去,因为车夫
最后看见车转弯儿消失在青纱帐里时,车是向北方回去的。他相信那匹驿马还会自己认路奔
回新中驿。他出于一片老实忠厚的心肠,才跑来告诉木兰的父母的。
  大家无可奈何,等了几个钟头之后,姚大爷骑着马回来了。每辆车他都看过,绕着弯儿
察看过,甚至直到跑近看见了河间府的城墙,才放弃了追寻。
  姚大爷觉得车夫的想法满有道理,那匹马会寻路返回新中驿的。
  太阳快落了。姚大爷要坐着他那辆车回到新中驿,车夫去找他的车和马,父亲去找自己
的女儿。别的人只得继续奔向河间府,因为河间府的城门快关闭了。车夫告诉她们在河间府
城内要住的那家旅店的名字,他们就在那家旅店等消息。
  木兰的母亲整夜没睡,只是暗自流泪。黎明,她叫罗东跟他哥哥起床到北门去找木兰。
  第二天早晨约摸九点钟,姚大爷回来了。马和车已经回去了,但是没有孩子。他曾经折
回去,在十字路口儿一带去寻找,什么也没找到。
  这个消息真像晴天劈雷。木兰是丢了,还有什么疑问?母亲嚎啕大哭:“木兰,我的孩
子呀,你不应当这么离开我呀!你不应当去找你妹妹目莲呀!你现在若离开我,我这日子还
有什么过头儿哇!我还要这条老命干什么?”
  珊瑚劝道:“妈,一切都是天意,万事顺逆好坏,人不能预知。您不要太伤心,免得有
伤身体。这条旅途往前还远呢。这些人的命都要靠着您呢。您若没灾没病的,我们孩子们的
担子也就减轻了。木兰是不是丢了,也还不能太一定;我们还要接着往各处去找她。这都是
我的不好。我千不该万不该把她一个人儿留在车上!”
  姚太太勉强抑制住悲伤,回答说:“这不能赖你,是我命不好,才招出这个乱子。我不
应该叫你去把她们俩抱过来。可是谁会知道发生这种意外呢?若是木兰出了什么差错儿,让
人拐跑了,让人卖了的话……”说着又哭做一团儿。姚大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木兰是她
最心爱的孩子,若是真的丢了,他可伤透了心。他一听到“拐跑”这两个字,立刻走开,就
像个受伤的禽兽一样。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TOP

回复: [推荐]:林语堂《京华烟云》

锦儿,原本静悄悄的倚着墙站着,忽然大哭起来。她今年十四岁,差不多跟木兰一起长
大的。她教给木兰一切的游戏,唱摇篮曲,从小就跟木兰在一块儿玩,木兰待她就像亲姐姐
一样。刚才一提到“拐卖”两个字,她立刻想到自己的命运,想到自己父母的杳无消息。她
倒在床上,哭个没完。看见她哭,体仁跟莫愁也哭起来,于是屋里哭喊吵闹,乱到极点。青
霞走近,把锦儿拉起来说:
  “太太刚忍住哭,你又大号起来,招得少爷跟莫愁也哭,快别哭了。”
  锦儿坐起来,觉得很不好意思,可是还用手揉哭得通红的眼睛。银屏向来不喜欢锦儿,
看见就褒贬她说:“自从今天早晨她就一直一个人坐着。莫愁也没梳头,也没洗脸,后来我
帮她穿好衣裳的。他们俩那么好,当然她很难过了。”锦儿走出屋去,好像受了委屈似的,
一边走一边说:“我哭我的。我爱哭与你什么相干?我喜欢木兰小姐又不干你的事!”
  银屏怒冲冲的说:“我们同是伺候太太、少爷、小姐的,谁也管不着谁。”
  姚太太喊道:“你们造反了!”
  珊瑚连忙跑到另一间屋子去。她说:“现在是闹事的时候吗?难道现在还不够吗?”
  锦儿一边哭泣一边说:“我也不想要哭,我是想起木兰小姐来。太太一提到拐卖,我又
想到我自个儿。哎呀!妈呀,你若活着,我也不致这么受人家欺负哇!”
  珊瑚安慰锦儿说:“当然我们大家都难过,当然是会哭的,你也是情不由己呀。”
  锦儿恶狠狠的说:“若是体仁少爷丢了,你看她哭不哭?”
  银屏原来在外面听着呢,现在迈步进来。珊瑚转身把她推了出去,叫两个人谁也不许再
开口。
  现在父母在想象中的恐怖,想到像木兰那么年轻,那么漂亮的姑娘丢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事情,那种恐怖简直比死还可怕。心中的狐疑不定,心中驱之不去的恐惧,无法猜测她现在
的情形,还有能在河间府城里或别的地方会找得到她,这难得实现的希望,这一切一切,使
他们的头脑麻木瘫痪了。那天早晨,姚太太不再说别的,只是说:“不管死活,我总要找到
她。”她简直变成了呆子,心里只有一件事,对别的一切,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
  中午,摆上饭菜之后,她呆呆的走到桌子那儿。她吃东西,但是不知道自己是吃饭。还
有,锦儿正在安静的吃饭,忽然把饭碗放下,抽抽搭搭的哭起来,离开了桌子。
  姚太太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静,真使珊瑚害怕。她说:“妈,您得多歇息歇息。您昨天晚
上没有睡觉。现在各处去找也得找上好几天。咱们自己也得保重才是。”姚太太像机器一
样,就由珊瑚引到床边儿去,半句话也没说。
  河间府城有五千居民,这片地方坐落在一带低洼地的中央,周围有一条大河的支流向东
北流向天津。东边三十里以外就是沧州,正在运粮河的岸上。往南四十里地就是德州,正在
这块三角地带的顶尖儿上,往北几乎距离沧州河间一样远,往河间府要走旱路,往沧州走运
粮河。
  他们寻找木兰只得在客店,城门,通往城镇的路上贴寻人告白。告诉人家他们旅店的地
址,悬赏寻人。赏钱是二百两银子。女人要停留在店里,父亲、冯舅爷、仆人罗东,以及赶
车的,带着赏钱,要到全城及四乡去寻找。木兰的母亲则变得坚强有力,默默的满街满巷徘
徊寻找,还往河里看,不分昼夜的寻找,寻找她的骨肉。
  但是河间府挤满了难民和走失的孩子。并不止木兰一个走失的。有几次是来虚报消息
的。木兰的母亲甚至于到西门外河边去看一个姑娘的死尸。
  姚大爷骑着马到四乡去找,别的人往东走到沙河桥,往西走到肃宁县。
  但是找不到木兰的踪影。
  这个孩子也许已经落到贩卖童奴的贼匪手里。这种情形有八九成。木兰总会值一百两银
子,虽然谁也不敢这么说。冯舅爷一天回来说,人贩子都在运粮河上跟那些船娘做生意。锦
儿本来就是被人拐卖的,她说在河上贩卖人口是真的。并且说当年那船娘待她很好。那些
年,运粮河是由北京到南方的交通要道。青帮霸占着运粮河,他们有一套完善的组织。在津
浦铁路修建之后,运粮河失去了生意,青帮才加入了红帮,在长江上称为青帮,后来在上海
法租界还统领着盗贼、鸦片烟贩子、妓院。他们是以拐卖、绑架、抢劫出名的,不过他们也
慷慨行善。他们的首脑人物充当工部局的顾问,领导水灾旱灾赈济,每逢他们的生日,官方
高级人员还亲身前往拜寿。这一组织是个自卫、互助、合作的秘密团体,对低级失业的大众
保障其生活,大家公平分享,彼此之间十分慷慨大方,共同遵守荣誉义气的门规,这种组织
实际上导源于一千年前的秘密会社。稗官野史上的英雄就是他们崇拜的神,还有忠贞的战
将,劫富济贫的侠盗,群众仰慕的好汉都是。
  义和团本也是一个秘密的组织,是白莲教的一支。明亡之后,他们是要推翻满清的。但
是历史环境却使他们变成扶清灭洋的一股力量,引起了国际间的大事。
  姚家既然深信木兰是被拐卖了,于是搜寻几天得不到结果之后,就决定往运粮河上去
找。冯舅爷自请往东到沧州,只有一日的行程,顺着运粮河往下去,在市镇上,渡口上,都
停下来寻找线索,大家则继续赶路,约好在德州等他。
  只有两件事,似乎显得有一线希望。第三天,姚太太找来一个算命的瞎子,向他问丢了
个孩子的事。她把木兰的生辰年月按天干地支说明。算命的说木兰的八字儿有福气,有双星
照命,所以十岁时该有磨难,但因命好,自会逢凶化吉。并且,她运交得早,虽然不为高官
显宦的夫人,一辈子也不愁吃不愁喝的。问他这个孩子是否可以找得回来,他则深不可测的
说:“有贵人相助。”总之,因为木兰的八字儿太好,所以卦金他索要大洋一元,姚夫人则
给了他两元。
  这样,姚夫人心情好了许多,她到城隍庙去烧香。说也怪,两个杯R,在神前扔了三
次,都是大吉。
  那天晚上,做母亲的做了一个梦,跟以前梦见的一样。她分明听见木兰叫:“我在这
儿,我在这儿!”于是又看见女儿在溪流的对面草地上摘花儿,跟木兰在一起的是另外一个
女孩子,她不认识,以前没见过。母亲叫木兰过来。木兰在那边儿喊:“您到我这儿来啊!
我们的家在这儿。您在的那边儿不对呀。”母亲想找一个渡船,或是找个桥,但是没有。于
是似乎觉得自己在水面上安然行走,往下,往下,再往下,顺流而下的好快,这时已经忘记
了女儿。她经过了城镇、村庄、山顶的佛塔,正漂近一座桥时,看见一个老翁在桥上疲惫而
行,一看,原来是自己的丈夫。她还看见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搀扶着丈夫,而那个女人不是别
人,正是木兰。她在河上向他们呼叫,但是他们好像没听见,还是照旧一直往前走。她两眼
盯着她不放松,不料自己碰到桥柱子上,不能在水上漂了,往下一沉,就醒了。
  第二天早晨,她把梦告诉了丈夫,两个人都大为振奋。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TOP

回复: [推荐]:林语堂《京华烟云》

第三章 曾大人途中救命 姚小姐绝处逢生

后来,做父母的对木兰的遭遇所了解的,是这样:当时车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儿,她很害
怕,但是没有哭,她总得想办法下车去,结果她下去了。那正是马拉车跑到桥头上,正迟疑
不知往哪条路上去的当儿,车停下了。附近没有人,她只看见老远的地方有几个兵,她知道
她的车就是从那个方向跑来的。所以她往那个方向跑去,一直跑到十字路口儿。那时人都走
空了,她又头晕又害怕,就坐在地上哭,一群兵走过来。一个肥胖和气的家伙停下来,问她
怎么回事。
  她央求道:“叔叔大爷们,带我去找我爸爸妈妈。”
  “你爸爸妈妈在哪儿?”
  木兰说:“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从北京城来的。叔叔大爷们行行好,帮助我去找我爸爸
妈妈。他们有钱,会酬谢你们的。”
  这时,一个女人随同几个兵走过来,她系着一根红腰带。木兰一看就知道她是一个红灯
照,因为在北京看见过。那个女人肉皮紫檀色儿,大脸盘子,两只脚并没有裹着。那一群人
看来,好像男人是义和团,女人是他们的上司。
  木兰又央求道:“好阿姨,带我去找我爸爸妈妈。”
  女人很和善的问她:“你要到哪儿去呢?”
  木兰不记得她们要去的是河间府,只好回答说:“我们是要往德州。”
  “德州就是我老家,你跟我走吧。”
  木兰觉得怕那个女义和团,但是她毕竟是个女人,是眼前唯一能帮自己的。
  木兰说:“您若能把我带到德州,我父母会酬谢您的。”
  女人转身向那个肥胖的兵,命令他背着这个孩子。那个兵真和气,木兰也就不怕了,只
是不喜欢他那又脏又粗的手,那手似乎勒得她很紧,弄得她很疼,并且那个男人身上有蒜的
味道。不久,他们看见一匹跑散的马。妇人命令几个兵去捉那匹马。那个胖子就奉命带着木
兰骑上那匹马。这个使木兰觉得很稀奇,因为她以前从来没骑过马。胖子问她好多问题,最
初木兰很谨慎,一会儿也就全无恐惧了。胖子告诉她名叫老八,她说她叫木兰,她家姓姚。
胖子大笑,说:“你既然是木兰,你一定从军十二年了。”于是问她是不是喜欢在军中当兵。
  走了一个钟头之后,木兰还看不见城镇,就问胖子是怎么回事,因为她知道应当不久就
会到一个城镇的。老八说:“你一定心想的是河间府。”木兰这一下子想起那个城的名字,
于是说正是河间府。但是老八告诉她,他们不能到河间府去,因为城里的兵会打他们。
  木兰现在真正害怕了。太阳即将落下去,正是孩子想歇息想安稳的时候儿了。可是木兰
的父母不知道远在何处,而她自己正跟着陌生人赶路。开始哭起来,等一下儿,就睡着了。
后来醒了又害怕,哭哭又睡着了。
  她再一次醒来,他们正在一个村子的庙里扎帐篷。
  妇人给她一碗粥喝,里头有咸蔓菁,可是木兰不饿。妇人叫她躺在她身旁的地上,木兰
累得精疲力尽,就沉沉入睡了。
  早晨,木兰一醒,又开始哭,但是那个义和团妇人很厉害,立刻制止她。
  木兰哭着央告说:“好阿姨,带我到河间府找我爸爸妈妈去。”
  那个妇人回答说:“你不是说你往德州吗?我现在带着你往德州去。你若再哭,我可要
打你了。”
  老八说把木兰带到河间府去,可是妇人怒冲冲的说:“你要去找枪毙呀!”
  早饭后,这些人又出发,现在一共三、四十个人。
  木兰听说他们是义和团,在北京城东边儿打过仗,听谣传洋鬼子快接近北京城了,就撤
退到乡间。过后几天,她们听说慈禧太后跟光绪皇帝逃跑了,北京城混乱不堪,各处抢劫,
并且白鬼子兵向南过来。
  木兰问:“为什么我们打不过洋人?为什么子弹会把人打死呢?”
  老八回答说:“因为洋人有道法,比我们的道法强。就连齐天大圣孙悟空以前也没见过
红头发蓝眼睛的妖精,因为洋鬼子的道法跟我们的道法不一样。他们有一种法宝,放在眼睛
上,就能看一千里远。”
  现在北京城已被洋人占领,皇帝跑了,义和团一心只想回家。大部分村民,即使对义和
团不很好,至少也不敌视,因为他们也是本地人,说一样的家乡话。有的把义和团的头巾扔
掉。他们抱怨朝廷不该始而组织他们,继而剿灭他们,后来又派他们去打洋人。好多人后悔
加入了义和团,若在家安分守己种地就好了。木兰跟随的这一群人一天比天少,渐渐散去都
回了老家。
  现在看出来,老八和那个女义和团是一对情人,不过也就要分手了。因为男的要回自己
的家,不是往德州,木兰怕一个人跟着那个妇人,但愿男的不走才好。
  说也奇怪,木兰的第一课英文是从老八这个义和团嘴里学的。老八向她说了好多亲眼所
见洋人的事。还告诉他学得的一首英文歌。那是:
  来是Come,
  去是Go.
  二十四是Twenty-four,
  山芋就是Potato,
  Yes!Yes!No.
  妈拉八子!抓来放火烧狗头!
  可笑的老八把Yes、Yes照北方的方言音“热死,热死”念。每逢他唱到“热死,热
死”就努筋拔力,哈哈大笑起来。木兰现在自己也觉得有点像义和团了。她觉得也恨洋人。
他们不应当到中国来传教讲洋神。中国的信洋教的二毛子仗着洋人势力欺负中国人,她听父
亲这样说过。她听父亲说,二毛子跟中国人打官司,县官总是判信教的胜诉,不然就官位难
保。
  西洋来的传教士采用的政策,就是借洋势力保护中国教民,保护他们自己。这样就使中
国教民好像自己成了一族,跟洋人接近,而跟中国人疏远了。过去发生过好多教案,西洋传
教士被杀,县官也免了职。因为杀了两个德国传教士,不但山东巡抚丢了官,也把青岛割给
德国人。这就是那位山东巡抚为什么那么仇视洋人,也成为影响慈禧太后的有力人士之一,
让她宠信义和团。所以传教士成了县官的眼中钉,肉中刺。对干涉及传教士与教民的案子,
县官怕得赛过五雷轰顶。一出了事,不管县官府怎么处理,也是一样丢官。
  而且,木兰也听见父亲说,洋人做什么也是反其道而行的。他们写字是由左向右,不由
上向下直写,而横行霸道如螃蟹。叫名字时,也先名而后姓。最怪的是写地址时,是先写门
牌号码数,然后是街道、城市、省份,仿佛故意一切都反着来。所以结果,要知道一封信往
哪儿送,得由底下往上看。还有,他们的女人是大脚,一尺长,说话声音很大,头发弯,眼
睛蓝,走道儿男女挽胳膊。
  总而言之,洋人这种人,你想怎么古怪,他就怎么古怪。
  他们在路上走了好几天,德州连个影子也看不见,他们是绕过大城镇走,因为大城镇里
有军队。一天,碰上了官兵,他们损失了四、五个人,木兰好害怕。他们一共还有二十来个
人。
  另外在一个地方,他们停留了好几天,女魁首与老八吵起架来。男的要女的跟他回老
家,女的要男的跟她到德州,而男的不干。木兰听得见他们俩骂。现在义和团的“大师
兄”,“圣母”等名称已经不再用。他们成了平常老百姓,回家各奔营生。木兰又想上德
州,心中又怕那个女人,不知如何是好。老八现在已经很喜爱木兰,想把她带走,但女人死
不肯放,而男的又没办法叫她让步。吵得厉害了,男人开始用种种脏话骂人,叫她“贼娘们
儿”,“臭婊子”,“大脚婆”,“骗子”,以及“拐孩子贼”。
  他骂道:“我知道你要卖这个孩子,你这个拐孩子贼!我知道你干的勾当!”
  他对木兰说:“我不能带你去,没办法。你要小心这个臭婆娘!”说着就走了。
  木兰瞪着大眼看那个女人,一声儿也不敢出。木兰以前听父亲跟锦儿说过人贩子,简直
怕死了。她心里打定主意,一到德州就想办法逃走,但是当时她一言不发。
  跟这种女人走是真可怕。她现在得在地下走,而且还得别落在后面。那个女人告诉她在
路上不许跟人说话,要假装做母女二人。
  幸而只剩不到一天的行程,天黑时到了德州。已经德州在望时,木兰想溜开,那个女人
把她揪回来,打她的头,打她的脸,威胁她说,若再跑要用烧红的烙铁烫她。由那时起,那
个女人再不放松木兰。她们进了城,过了几条街,出了另一个城门,到了旷野荒郊的一个冷
落的村子,进了一所房子,四周有树环绕,靠近一条小溪,约摸十尺宽。房子里有一个高身
大汉,四十岁左右年纪。木兰累极了,顾不得会出什么事情。他俩把木兰锁在一间小屋子
里,那个女人在屋外的大厅跟那个男人说话时,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木兰发现自己在一间小屋子里,只有一个窗子,高得手够不到窗台。
女人拿着一个红热的火钳子进来说:“你愿不愿尝尝这个味道?你若想跑,我就把你的眼珠
子烫出来。”
  木兰简直吓昏了,答应乖乖儿的听话,永远不逃走。
  第三天,一个六岁大的小女孩儿也扔了进来。
  只有恐怖,来日大难,不敢预想。
  随后两天,听不见女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倒是时时听得见。
  一天,女人回来了,欢喜大笑。
  女人喊道:“办好了!”
  木兰听见钥匙开门。
  婆子满脸赔笑的说:“小姐!”这是多少天来木兰第一次听见人叫她小姐。“你真有福
气。我找到你们家的人了,今儿你就去找他们。我不是说过带你找他们吗?我对你不坏吧?”
  木兰惊讶万分,喜极而泣。
  婆子把木兰拉到大厅去。屋里有一个供桌儿,上头有蜡烛,有一个木头神龛,供的是褪
了色的红脸无须的神像,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木兰问:“我爸爸妈妈在哪儿呢?”
  婆子说:“不用急,我会带你进城去。”
  孩子喊叫道:“多谢,多谢,上帝保佑您这大善人!什么时候儿去?”
  “你打扮好就去。”
  木兰又问:“暗香呢?”暗香是另外那个小女孩儿,这几天一直跟木兰锁在那间小黑屋
子里。
  “还没有人来找她。谁让她父母不来呢?”
  木兰问:“我能不能带她去?”
  婆子说:“你们家要出钱就行。”
  木兰跑回到门口喊道:“暗香,我告诉我爸妈来接你去。”可是婆子用力一把把她拉
开,恶狠狠的骂她道:“谁让你多管别人的事?”
  婆子一定要木兰梳头发,编辫子,用一条粉红带子在脖子后头捆起来,头发上倒了点儿
“茶油”,味道很浓。她又想在木兰的脸上擦一层厚厚的胭脂粉,但是木兰不肯,说从来没
擦过,婆子一听很烦恼。
  一个男人端进来几碗粥,里面有红枣,有红糖,端来给木兰一碗。这帮人很迷信,与拐
来的人质分手之时,还有一定的规矩。把孩子交回时,一定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每一件事
都要显得吉祥如意才行。
  木兰急于要去,说她不饿,可是也得吃上几口粥才可以。她说:“我要回家了,我不
饿。我把这碗粥给暗香好不好?”
  婆子看了看木兰,又看了看那碗香甜的粥,于是自己端去给暗香。木兰听见她说:“你
好福气!”
  他们还得举行一个仪式。一个男人点上了三炷香,向佛龛作三个揖,然后由大厅走出,
走入后院儿,手里举着香,又向天地作了三个揖。
  他们这样完了之后,快要出发之时,他们向木兰说:“你说你会招福添财。”
  木兰说:“我会给你们招福添财,老天爷会保佑您,长命百岁!”
  婆子大喜道:“这才是!”
  他们到小河边儿,上了一只小船。木兰听见暗香在屋里哭,心里很难过。
  他们向下流划到运粮河,行近一个挂红旗子的大船。木兰认得字,看出那条船是北京一
个官家的,上面一个大字是“曾”。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TOP

回复: [推荐]:林语堂《京华烟云》

一个女人正在船头上坐着,很焦急的样子,正注视木兰的船,几个小男孩儿在那个女人
身旁,瞪着眼睛看,又好奇又害怕。木兰看了看那个女人,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她一看不
是带她去见父母,大失所望。难道这个女人是她父母的朋友吗?她知道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
女人。
  木兰又害羞,又害怕,浑身战抖之下,上了那只大船。那个女人伸出了手。她好像很和
善,有教养,看样子满慈爱。木兰不由得心中对她有一片敬爱的感觉。
  曾太太把她拉到怀里说:“好孩子,你一定受了不少罪。”木兰哇的一声哭了。她知道
自己是依偎到一位心肠仁慈的女人的怀中了,就像她的生身之母一个样。
  现在一件怪事发生了,一个态度严厉的中年绅士走向前来。生得额头高,戴眼镜,微微
有点儿胡子,穿着小褂儿长裤,上身外面套着灰蓝的缎子坎肩儿,一手端着水烟袋。他脚上
穿着白布袜子,因为这种运粮河的船上,虽然女人穿着鞋,男人却脱了鞋,这样不至于弄脏
船舱里洗刷得干干净净的油漆过的地板。
  这位绅士走向木兰,看清楚木兰,觉得安了心,微微的笑了一下。曾太太说:“这是曾
老爷。他不知道你认得他不认得他。他还纳闷儿呢。”
  木兰觉得很难为情,不知道说是,还是说不是,就照普通规矩,以颤抖的声音说:“曾
老爷万福!给您请安。”
  曾老爷说:“你是姚家的小姐?”
  木兰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见过他的口音,赶紧回答说:
  “是,老爷。”
  他问:“你们在北京住什么地方儿?”
  “东四牌楼马大人胡同。”
  “你叫木兰呢,还是你妹妹叫木兰?”
  木兰回答道:“我叫木兰,我妹妹叫莫愁。”
  曾老爷慢慢从袖子里掏出手绢儿包的一个小包儿,脸上带着一种奇妙的微笑把手绢儿打
开。展开的手绢儿的正中正好在他的手心,手心里托着两小块儿发霉状的骨头,每一块大约
有十寸宽,八寸到十寸长,看见就像普通微不足道的陈旧的兽骨头,似乎随便谁都可以从古
老的花园儿里的地上,或是古宅废墟上找得到的。
  曾老爷问:“这是什么?”
  木兰的眼睛一闪亮,说道:“那不是甲骨吗?”曾老爷大声叫道:“对了!对了!她就
是木兰,天下只有她一个小姑娘儿认得这种甲骨!”他那兴奋的喊声不但使木兰震惊,也惊
动他太太和儿子。
  木兰一时给弄糊涂了,觉得局促不安。可是,忽然她想起来。他不是别人,正是她跟父
亲有一天在隆福寺庙会上碰见的那个人,那时候儿他们正在物色几件甲骨。
  她脱口而出道:“您是曾老爷,您到过我们家!”曾老爷向太太说:“你知道这些年来
我一直搜求珠宝。可是今天我才给你找到一件真正的宝贝。就是她!”
  曾太太不记得丈夫过去曾经这么兴奋,如此轻松洒脱,如此天真自然,没有一点儿架子。
  在光绪二十六年,天下只有木兰曾经听说纪元前一千八百年的这些甲骨,这话是不错
的。因为这些上面刻有中国远古时代的甲骨文字,现在是因其重要性而为人所熟知了,当时
刚从河南安阳小屯溪,古代的殷墟出现,只有少数收藏家对这种东西有兴趣。木兰的父亲就
是当时那少数几个人中的一个。当时有一天木兰陪着她父亲,正好碰见曾先生,两位先生才
开始交谈。木兰的父亲颇喜爱自己这个孩子,当时就谈到木兰,说虽然那些古物是那么古老
的东西,木兰却特别喜爱。后来在隆福寺庙会上他们再度遇见之后,姚先生曾邀请曾先生到
他的书斋去过,去看看他收藏的古物,当时姚先生特别把木兰叫到书房,跟他们一同坐了一
会儿。现在偶然得机会救了木兰,这不是对朋友的一件义举吗?并且木兰又是她父亲最喜爱
的孩子,而自己也特别喜爱这个孩子的聪明活泼。今天的这件事太得意了。
  拐木兰的婆子跟那个男人站在那儿亲眼看见这个意想不到的场面。曾先生进到船的后
舱,拿出银子来称了称,把一百两银子交给那个男人。
  “这是你的钱。去吧。”
  男女二人拿了钱,跳到自己的小船上,划船去了。木兰想为暗香说话,又不敢说,后来
还是说了,但是曾先生不愿管。
  几个男孩子散在四周,以无限的好奇心看着木兰,心里又纳闷儿,又爱慕,却不敢跟她
说话。母亲转过身去,拉着木兰的手,把她那几个小男孩子儿一一介绍给木兰。她说:“这
是平亚,老大。这是经亚,是老二。那是荪亚,老三。木兰,你多大了?”
  木兰回答说是十岁。平亚是十六岁。经亚十三岁。荪亚十一岁。
  平亚谦恭有礼。经亚沉默寡言,没有什么举动。荪亚是个胖小子,咧着大嘴笑,眼睛亮
晶晶的。木兰很害羞。后来才知道这个心直口快淘气捣蛋的胖小子真是够她受的。
  现在第一件令人困扰为难的事总算过去了,木兰现在总算知道是在朋友之间了,深吸了
一口气,问道:“我爸爸妈妈现在在哪儿呢?”
  “他们一定走在前头了。咱们会跟他们联络的。现在你先跟我们住吧。”
  “您也是在路上吗?您要往哪儿去呢。”
  “我们到泰安,泰安是我们的老家。”
  “您看见我爸爸妈妈没有?”
  “没有。我们根本不知道你们要回南方呢。”
  “您怎么知道我跟父母失散了呢?你又怎么找到我了呢?”
  “到里面来,吃点儿东西,我说给你听。”
  曾太太年约三十岁,五官清秀,小巧玲珑,跟丈夫的雄伟正好相反,丈夫比她大十岁。
她的原籍虽然是山东,可是在北京已经住了好几代,就如同世代书香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一
样,她也读书识字写文章。她是曾文璞的二太太,大太太生了平亚就死了,平亚是她一手带
大的,就如亲生之子一样。对教养良好懂得做贤妻良母的富有之家的女儿,这种事,她做起
来并没有什么困难。曾太太的做人谦虚安详,稳静而端肃。因为生在上流家庭,曾太太有中
国妇女的落落大方,庄重娴淑,处世合规中矩,办事井井有条,对仆人慷慨宽厚,治家精明
能干,知道何时坚定不移,最重要的是,知道何时屈己从人,何时包容宽恕。在治家与驾御
丈夫,宽容与督察是同样的重要的。曾太太因为纤小清秀,所以神经过敏,再加上体质单
薄,便容易感受各种疾病。在这样年岁,她还肉皮儿特别细嫩,仍然年轻而美丽。
  现在她心里只有木兰。她说:“木兰,你先去洗脸,我就给你找衣裳换。”
  一个丫鬟端来了一盆水,一条毛巾,木兰洗完之后,曾太太叫人已经做好了一碗排骨
面。木兰客气了一下,说她还不饿,但实际上她已经饿得太厉害了。曾太太一定要她吃,说
时间还早,好久才吃午饭。这是好几天以来,木兰第一次吃到的一碗清洁味美的饭。这碗面
之好吃,是她生平所未曾尝过的。
  但是木兰是个事事敏感的女孩子。虽然她是的确饿了,汤也极美,她仍然慢慢的吃,怕
吃得太忙招人笑话。当然曾太太也坐在桌子旁,孩子们在远处站着。
  她吃完之后,曾太太问:“味道还可以吗?”
  “很好。多谢您。现在您说一说我父母的情形吧。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们?”
  曾太太说:“我也不敢说。我们也一直没有见到他们。”
  “那么您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曾先生得意之至,说:“我是真找到你了。你说是不是?”
  看见父亲心情兴致这么好,孩子们真快乐。
  曾太太向丈夫说:“孩子问你呢,你好好儿告诉她呀。”她又向木兰说:“好孩子,在
过去这四、五天,我们一直不停的找你。”
  曾文璞的感觉得意自有其理由。找到木兰是很不简单的事,但是做得漂亮。一个人做事
做得成功,做得出色之后,那种得意的感觉,他一样也有。可是找到一个十岁年纪就能鉴赏
古物的小女孩子,他可就觉得欣喜欲狂了。
  曾家原来也是在还乡的途中,回到山东泰山下的泰安县,他们离开北京已经有五个礼拜
了,在天津迟迟不能成行,就勾留了半个月。他们到沧州以下运粮河边上一个村子时,曾先
生离船登岸,看见茶馆儿的墙上一张黄纸告白,上面是手写的字。启事人的姓名地址引起他
的注意。冯舅爷是顺着运粮河一直步行走往德州的,所以随时停下来找木兰的线索,在渡头
和村子的茶馆儿里,他都贴上如下的告白:
  悬赏寻找迷失女童启事
  敬启者:女童姚木兰,年十岁,身穿白衫红裤,眉清目秀,发乌黑,梳辫子,天足,脸
盘小,皮肤细白,身高三尺,北京口音。不慎在新中驿与河间府中间路上走失。若有仁人君
子报知此女童下落者,酬银伍拾两,携带归来者,酬银壹百两。苍天为证,决不食言。
  北京马大人胡同
  杭州三眼井双龙茶行  姚思安敬白
  临时住址 德州长发客栈
  看完启事,曾文璞不由得喊道:“这是老朋友姚惠才找他的小女儿呢!”上面写的北京
住址正对,他也曾听说他在杭州有药铺茶行。女童的别致的名字更不容易有雷同的。他回到
船上向太太说知此事,并且说那位小姐何等聪明。曾太太说在天津附近能自己全家人口平安
熬过那些日子,真是福气。
  因为曾文璞原籍山东,德州又在山东境内,他想到一个很简便的方法去寻找木兰。再
者,他是坐京官的,必要时,可以对地方官动点儿势力。他知道青帮在运粮河上有一个严密
的组织,凡是绑架、拐卖、偷窃,都在他们管辖之下。倘若有人丢了一只表,能及时找到路
子,几分钟之内就可以物归原主。山东的土匪其组织之严密,就像山西的钱庄一样。并且在
早年,钱庄可以派车运银子,安然穿过盗贼猖獗的深山密林,所需要的就是那种秘密组织在
北京的机构发的一个盖印签名的安全通行证而已。一路的贼匪见了通行证上的印记绝对遵
从。土匪的规矩是一批货物的通行税只征收一次,比当时的政府还有信用。他们是一诺千
金,说一不二。
  所以木兰若真是被贼匪拐带,一定送到运粮河上,十之八九要带到南方,因为那里少女
在市场上价钱很高。而德州是那批匪帮活动的主要中心。
  他们一到德州,曾文璞立刻到长发客栈,盼望找到友人姚思安。店东说姚家已经离开了
六、七天,不过留下了二十两银子和本城钱庄的一份汇兑票,只要孩子寻获,即可兑现付
款。还在钱庄留下一张全家的照片儿。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TOP

回复: [推荐]:林语堂《京华烟云》

随后,曾文璞又到一家酒馆儿,暗中把自己的官衔名片给掌柜的看了一下,说明他吩咐
要办的事。不久,掌柜的带来一个帮会的人见他。半用势力,半用贿赂,曾文璞让那个人带
他到帮会中一个小头目的家里,把走失的女童的姓名、住址,及其本人的外貌特点等告诉了
他。
  曾文璞说:“几天以后你若不把孩子给我带来,我可吩咐县官儿把你当义和团逮去关起
来。”
  那个人说他看见那寻人的告白了,但是不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