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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林语堂《京华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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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娘的话是教训人的大道理。平亚觉得眼前是一个能教训自己的小姐,而且话说得也不
错。后来,在早晨,在下午,在夜里,不管是在山东还是在北京,平亚的耳边儿都听见有
“还有一辈子呢”。这声音好像是他四周飞舞的一个精灵说出来的。
  “造物就是这样戏弄人”,就凭少女的一句低声细语,或细如柔荑的玉手的轻轻一按,
就创造出人世一生的深情,而这种深情就引起重要的后果。有爱情有痛苦的一生是否不如无
爱情无痛苦的一生,谁也不敢确言。在曼娘的情形上看来,我们倒易于相信有爱情与痛苦的
一生,究竟是值得的。
  又过了三夜,发生了一件事,使平亚和曼娘不得不再接近了一步。那是守丧的第三十五
天,也就是“五七”,和尚们要盛念经超度亡魂。请来念经的和尚之中,有一个二十岁左右
的,他的两只眼睛转来转去,曼娘看着就不顺眼。在念经时,他的眼睛应当闭着,两手应当
在胸前合十为礼,可是他不住偷看曼娘。这种举动女孩子是立刻会注意到的,她把那个和尚
的一双贼眼,告诉了母亲。
  那天晚饭之后,李姨妈又大大的发作了一阵子。曾太太一直一个人准备那天晚上念经的
事,若有什么事,她一定去请示老太太。老太太喜欢这样大举办丧事,这可以破除她生活上
的单调无聊,李姨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重要事做,是受了冷落。那时她正在吃斋,她平常吃
斋的日子很多。大概别人都已经吃完晚饭,她在地上摔了个跤,于是眼珠子乱转,两眼发
直。尖声号叫,用手撕乱了头发之后,就好像魔鬼附体一样,说起话来。端着死去的孙先生
的架子,拿着孙先生的腔调儿,她向老太太叫“大姑”。她喊叫道:“大姑,救救我!救救
我!我滚到‘火沙谷’里了。热死人哪!我快要憋得喘不过气来了。救命啊!救命啊!”然
后又向曾太太说:“表哥为什么不来参加我的丧礼呢?”
  这么一来,曼娘的母亲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儿哭一边儿说:“哎呀!我的男人,你为什
么把我们母女扔下不管了呢?”曾太太立刻想到在前面念经的和尚,他们要在这里整夜做法
事呢。于是叫人去找他们来念咒驱邪。她又劝曼娘的母亲。老祖母这时深信她是向她死去的
侄子的魂灵说话呢,就劝解鬼魂附体的李姨妈,说他们一定要多念经文超度亡魂。问到曼娘
的父亲是不是看见了他那一年前死去的儿子。李姨妈回答道:“我向几个小鬼打听他,他们
说地狱是个大地方儿,要凭面貌长相找人,那得用好多日子。那些小鬼都要钱,他需要钱贿
赂他们。你们一定要多烧纸钱给他使用。”祖母问这个附体的鬼魂是不是口渴,于是端水给
“他”喝,李姨妈接过去喝了。她的抽搐渐渐停止,躺在那里昏迷过去,口中念念有词,也
渐渐停了。
  曼娘和她母亲平常都是在自己屋里吃饭,可是今天晚上在祖母院子里特别开了一席,她
们过去吃饭,留下一个女仆看守灵堂。刚刚吃完,曼娘就离席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那是在整
个宅院的东南角儿上,所以一定要在黑暗中经过几个走廊。走了一半儿,一个男仆追过她,
说李姨妈原是有鬼附体,他到南屋去请和尚去。曼娘很害怕,真正发生的是什么事,她并不
清楚,她还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通往东边院子的圆月亮门儿。在门口儿,她看见几个和尚
向她走来。她犹疑了一下,心中想是否跟和尚们一块儿回去,但是终于打定主意还是到灵堂
守灵要紧。所以站在旁边儿,让和尚们过去。
  从月亮门儿往南转,再穿过游廊,她到了转两个弯儿的地方,有一条有墙封闭约有四十
尺长的小巷,隔断了她与通到她住的院子的后门。在她那院子的后门口儿,她看见一个人影
儿,正是那个年轻的和尚向外偷窥。她立刻把身子缩回去,藏在一个墙角儿,吓得心里怦怦
的跳。那个和尚正干什么?他要准备干什么?她不敢再往前走,又不敢退回去,怕是他会追
上去。她停住呼吸静静等了几分钟,又探头儿看看,那个年轻的和尚还在那一头儿偷看。又
等了几分钟,她再望望,看不见他了。她心想那个和尚已经回去。赶紧走过那条短路回到自
己屋里去,应当是平安无事。但是刚走了那段窄巷子的一半儿,看见那个和尚从巷子的后入
口儿向她猛冲过来。那个和尚也似乎出乎意料,会在那儿遇见她,立刻站住,两个小贼眼冒
出凶光,看来十分可怕。
  曼娘大叫,向后跑去。她觉得和尚在后面追,她又不敢回头看。在黑暗之中,她跑了又
跑,跑得越快越害怕。忽然她听见一声叫:“妹妹,什么事?”平亚正站在她面前,相距十
尺远。曼娘还来不及思索,已经扑到平亚的怀里。
  她喊道:“平哥,我怕!我怕!”
  “怕什么?”
  “那个年轻的贼秃驴!他没在后头追我吗?”
  平亚回头看了看。
  他说:“没有人。妹妹,不用怕,有我呢。”平亚在无限柔情之下低下头去,声音温
和,听了颇使女人安心。曼娘的恐惧既已烟消云散,这才想到自己刚才的行动。她怎么样投
入了平亚的怀抱,自己全然不知。她觉得这样是违背了礼法,羞愧难当,赶紧将身子离开。
让一个男人那么紧紧搂着自己的身子那种亲昵,跟允许男人吻自己又有什么不同呢?
  但是平亚不放开她。“来,咱们俩在一起好了。我原来是担心你妈不在你害怕;后来看
见那个年轻和尚没跟那几个和尚一齐来,我就溜出来找你。”
  他俩走到曼娘住的院子,平亚这时仍然拉着曼娘的手,曼娘也还激动未息,手仍然叫平
亚拉着,曼娘认为身子已然叫平亚抱了,拉手还有什么大关系。这样让平亚拉着,曼娘也感
到心中窃喜,即便她羞红了脸,在黑暗中也没人看见。于是俩人继续向前走,曼娘把刚才看
见的事向平亚说。平亚说:“傻妹妹,你那么容易吃惊,以后,我总是跟你在一起,一直一
辈子。”曼娘又向平亚靠近了点儿,虽然心怦怦的跳,但是有一种美妙的感觉。
  他们到了院子里,一切如常,那个年轻的和尚显然已经回到屋里去。女仆松了口气说:
“您可来了。和尚都走了。我看见一个男人好几次从窗子的花格子后面往屋里偷看。”
  不久,和尚们又回到灵堂里,几个仆人打着灯笼,曾太太和曼娘她妈也一起来的。和尚
念了念咒,李姨妈就苏醒过来。她说她刚才说什么做什么,自己完全不知道,人把她送到床
上休息。和尚们说那天晚上在灵前诵经要特别提早,于是灵堂里我点了蜡烛,屋里照得通
明。和尚开始敲起了木鱼,念出令人昏昏欲睡的经声,灵堂中一片喧嚣。
  曾太太在屋里陪曼娘她母亲,坐了一个多钟头。
  曾太太说:“这‘五七’三十五天已经平平安安的过去,这也是意想不到的。家里倒没
有什么重要事情,只是有意想不到的烦心的事。阴魂附体,一定大有原因,一定是要诉委
屈。不是我说大话,在我给表亲办理这件丧事,是尽心尽力,没有一点滴儿欠缺。若不是老
太太慷慨大义,每一件事都不会办得这么好。由设供桌儿,请和尚念经,到点香烧纸,守
灵,连教平儿穿孝,没有一件事办得不妥当。我想表弟的魂灵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她说这
话,也就有点儿暗示李姨妈的阴魂附体不见得是真的。
  曼娘的母亲赶紧对曾家这一场丧事的一切帮忙,表示千恩万谢。但是她为人慎重,对李
姨妈的事,一字没提。
  平亚把那个年轻和尚的事告诉了母亲。曼娘,她母亲以及老妈子又都添上了她们的所闻
所见。曾太太说:“这没有什么难处。明天我告诉老方丈,找个借口,教那个年轻和尚走就
算了。”曼娘她妈觉得她说话真像个官宦之家的太太,很羡慕她那一副高雅贵尊,从容镇定
的样子。在十一点左右曼娘和她母亲离开之前,曾太太另外派了两个仆人在灵堂门附近去守
着。
  那一夜,曼娘不能入睡。母亲以为单是因为她心里害怕,但是在曼娘心的深处,她觉得
是感情的混乱,深沉,奇怪,不可以言喻。她并不是心中思想什么。她是以女人的天性觉醒
时那种无思想的语言,在体味人生。人生,她觉得又奇妙,又可怕,又美丽,又可悲,而且
这几种性质是同时并存的。
  在一个严格旧礼教中抚养长大的姑娘,叫男人一抱,那就一生非他莫属了。按照孔门礼
教来说,她已经不是白璧无瑕了。她的身体就像一张照相的底版,一旦显露给某一个男人,
就不能再属于另外一个男人。这当然不能持此以论现代的小姐,和现代咖啡馆中的女侍。但
是曼娘是由孔门儒者的父亲教养长大的,她懂得那套道理。所以她暗中静悄悄的自言自语
说:“平哥,我是你的人了。”
  平亚与母亲回到北京时,已经是春末。平亚在离泰安返抵北京之前,在“五七”那天晚
上,因意外的缘故,得跃进一步与曼娘亲近之后,在爱情上再无任何进展。因为曼娘又很矜
持,很羞惭。这一对青年男女相见时,总是若即若离,似曾亲密又似乎生疏。所以平亚是以
不可得到的精神之美想曼娘,而爱伊人之心则热情似火熊熊难灭。其实在他看来,曼娘也并
非十全十美,也并非神圣非凡。曼娘也是一般的血肉之躯,羞怯而消瘦,曾一连咳嗽了十几
天。可是那样反倒显得更美。曼娘也很嫉妒,这上点儿他已经看出来。有时平亚谈到北京的
繁华热闹,谈到宴会,节日,朋友们的往还,若是偶尔提到一个陌生女孩子的名字,曼娘就
会同:“她是谁呀?”嘴唇立刻颤动,眼睛向他很锐利的望着,然后又望向远处。她自己以
为自己是个乡下姑娘,是平亚的一个清贫的表妹而已。她相信平亚爱她,自己的教育也是可
以配得上。可是她一想到平亚在北京遇到的,或是可能遇到的那衣着华丽的富家小姐,不由
得自己打个寒噤。平亚在北京过的是富贵的社会生活,她自己偏偏还得在小镇上的家里过清
苦的日子,还是个乡下姑娘。
  自外面看来,她的确没有什么可以责备平亚的。“七七”过完之后,平亚也参加了送
殡,在灵的前头走,穿的是正式的女婿的孝,白衣白帽子,因为平亚自己的父母还健在,他
的白腰带上有个红花结。最使曼娘高兴,最使她安心的是把灵牌安放在祖庙时,在灵牌的左
边儿,刻着“女曼娘及婿曾平亚同叩。”这样安排是老太太的意思,这样写就使平亚的女婿
地位合法有效。即使老太太死在他俩的婚礼之前,他俩的婚约也是没问题的。
  他俩之间的大障碍就是二个不能书信往还。曼娘心想总有时候儿老太太会让她代笔往北
京家中写信,但是她却绝不可以给平亚个人写信。她代笔写的信只是冷冰冰谈正经事,不能
涉及个人。他俩谈过通信这件事,曼娘说她可以暗中教木兰转递。她也说过平亚可以向父母
请求让曼娘到北京去和木兰一同上学。但是这些办法都没有实现,她呆在家里,跟平亚一别
两年。她曾希望第二年春天平亚可以借回家扫墓的理由,返里一行,但是平亚的父母不赞
成,说路途太远,耽误学业。那年夏天,桂姐带着三岁的孩子单独回到泰安一次。曼娘只能
极力从桂姐口中打听曾家几个男孩子的情形,他们的朋友和新的丫鬟的名字,也只能如此而
已。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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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平亚染疾良医束手 曼娘探病曾府栖身

曼娘与平亚在泰安的琐事这样详细叙述,也有其必要,因为在桂姐回京之后那年的春
天,平亚忽然身染重病,曾家把曼娘接到北京与平亚完成了亲事。
  平亚,一般说来,算个健康正常的孩子,虽不是身材魁梧,以官宦之家的孩子论,还算
可以,不健壮,可也没有什么疾病。但是在青年时期因为相当用功,关在屋子里的时候儿太
多。孩子越是功课好,往往脸色越苍白,身体越软弱。那年的二月,平亚时时发烧,又像是
流行性感冒。曼娘听到这消息,知道对他清明节回泰安给岳父扫墓的希望,又粉碎了。
  平亚回京两年,曼娘大大的改变了。平亚在家呆了两个月,那段甜蜜的日子,只留给曼
娘特别的寂寞,也变得越发沉静。那段在默默之中似乎是冷淡的相爱,在她的芳心里留下了
爱与愁,所以她们爱与穿孝服不可思议的联系在一起。她做了几身白孝服,常常替换,洗后
烫得整整齐齐,而且开始喜爱这种孝服。她也爱听念佛经。她看门前别人家出殡,看得出
神。在她心里想,丧礼也就表示爱情。别人会以为她丧父之后,心里忧伤,可是她母亲知
道,因为木兰有信来告诉平亚的消息,或是北京有来信,她一定心情活泼兴奋几天,过后又
恢复以前的孤独沉默。她母亲看出来,她一打开木兰的来信,就双颊红晕,小小薄薄的嘴唇
就颤动,表现出她那独特的神情。李姨妈说曼娘跟平亚已经动了情,可是祖母不愿承认自己
在他俩婚前使他们俩太接近。老太太由曼娘的母亲陪伴,如今已经很习惯,所以曼娘母女到
北京去住是办不到的。曼娘别无他法,只有等三年居丧期满之后到北京去出嫁,那时就十九
岁了。现在是十八。
  所以今年清明节,她在父亲坟前哭得特别伤心,竟至着了凉。平亚病好的消息到时,她
正生病在床,一听到这个喜信儿,感冒很快就好了。
  平亚吃了由治感冒常用的几剂兔耳草熬的汤药,发烧很快就痊愈了。在养病期间,他服
用由甘草、阿胶、豆蔻配制的丸药,很有效,把病治好了。但是元气耗损太大。白天困倦,
四肢无力,这样过了一个月,再一个半月之后,又去上学。
  快到四月底的时候儿,他又病倒。阵阵打寒噤,阵阵头疼,脖子发酸。父母以为流行性
感冒又犯了,又给他兔耳草熬的汤药吃。一个礼拜之后才请医生。由于木兰家的关系,他们
认识了那位蒋太医。他到了之后,按了按脉,没说什么话,开了一服药,里面有桂皮、甘
草、杏仁,好使病人出汗。
  木兰那时已经十四岁,看过几本医书,由他父亲那位非常之士的鼓励,跟那位御医谈论
过多次,所以一到曾家听说那个药方儿,她立刻明白那是治伤寒初起的。她回家之后,立刻
告诉了父母。
  伤寒是医生最怕的病。这个病在中国医学上争论得最多,以这种病为主题写的医书也最
多,最不易了解,也是人懂得最少的一种非常复杂的病。这种病里头包括好多种其他的病在
内,时而发烧,时而发冷,叫做“仲景伤寒”,现代称之为肠炎。这种病先犯“三阳经”,
再可能犯“一阴经”或同时“三阴经”。三阳经是营养系统,指的是小肠、大肠、胃的入
口,膀胱、幽门;有时说“六阳经”,则包括膀胱、胆囊、胃肺、心、心外的薄膜与胰、
肾、肝,都属于阴经,司呼吸循环,排除废物之用。阴与阳则相关相辅,并非独自发挥功
能,并非互相排斥。营养系统阳经职司支持身体,发热发力,而其他系统,也就是阴经,职
司调和身体各部,分泌汗液,使全身灵活。肾与肝,尤其是胰脏是分泌重要液体,保持全身
平衡的。
  人身的疾病在初起之时,还局限于阳经之时,极须善加调养。不久之后,平亚觉得口与
唇发干,但并不口渴,眼花、耳鸣、胸口发闷。医生告诉曾家大人平亚的病很严重,可是曾
太太以为那病与心情也有关系,是青春常有的。心中怪老太太不该让儿子和曼娘走的那么亲
密。又过了半个月,烧仍不退,脉本来浮而不实,现在开始下沉,母亲真吓怕了。她立刻想
到叫曼娘来。有两个理由,第一,她以为平亚的病大体上是相思病,唯一可靠的治疗法是见
到,摸到,听到他的意中人。第二,因为她相信冲喜,在病中给儿子完成花烛之喜。她想等
一等,看看是不是需要走这一步。若是叫曼娘来京住在左近,如果需要总是方便的。医生,
虽绝非一筹莫展,至少治伤寒也没有十分把握,于是也赞成这个办法。现代医学称之为混合
心理治疗。
  母亲问平亚愿不愿曼娘来北京看他,平亚说愿意。
  曾文璞于是往山东打电报。曾文璞那时在担任旧有的官职之外,又兼任政府电报局副总
监,那时正是袁世凯当权,是朝廷的一个权威人物。官居直隶总督,兼铁路矿务督办,电报
局督办,最主要的是新军训练处督办,训练新军使用来福枪。曾文璞由于一位姓牛的同僚又
是山东同乡认识了袁世凯,袁世凯就给了他电报局副总监的职务。所以他往泰安家里打了一
封长电报,让母亲立刻叫曼娘母女急速来京,说平亚病重。
  对曼娘,这封电报真是一个晴天霹雳,她心里想她必须上京,毫无疑问。老太太与曼娘
的母亲两人商量此事。老祖母低声向曼娘的母亲说,一定为了赶紧完婚,在病中冲喜,不然
不会这样分明要母女同去。可是曼娘的母亲不能把这话告诉女儿,因为她不能说这种话。虽
然坐船旅途还舒服,曼娘不在乎这个,她告诉母亲要坐车坐轿,这样一个礼拜,就可以到北
京。老祖母听到这个消息,也非常震惊,因为平亚是长孙,在家里地位很重要。她说她想
去,不过是几天之后带着李姨妈坐船去。先派一个男仆和一个女仆陪着曼娘母女去。另外单
派一个丫鬟叫小喜儿的伺候曼娘,小喜儿原本叫四喜。
  北京曾家接到母女起程的复电,以为她们最快也要走十天。平亚那时已经病情危殆。已
经显出憔悴而衰弱,还是发高烧,脉搏微弱,偶尔呕吐,四肢发冷,他说肚子里寒痛,闷胀
而虚软。由种种病象上看,阳经“内陷”,已然侵入阴经。仿佛身体正在干涸,咽喉干,眼
睛无神。这时医生不再用肉桂、甘草等热药表内热,而是用平和性的药来温暖阴经了,因为
已然看出是一种阴寒,是分泌器官功能不调。于是服用干姜、葱白、猪胆等熬成的汤药。但
是病人情况越来越坏,于是开始服用猛药,里面有大黄、硭硝等。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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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等曼娘到来等得十分焦急,她来后第一次与身染重病的平亚相见必须慎重安排。大
家都对她寄予很重的希望,因为她可以说是病人的医生,愿她能起死回生,也是病人的救
星。平亚几次问他母亲曼娘是不是要来,什么时候儿才到京。有时他发高烧,神智不清,他
嘴里喃喃的叫曼娘。有一次,桂姐单独照顾他,听见他清清楚楚说:“妹妹,你为什么跑走
呢?”还有:“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日子过呢。”她觉得这种话传到别人耳朵里头不好听,偷
偷儿的告诉曾太太,太太越相信曼娘一来,儿子的病就会大有起色。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使曾太太、桂姐和曾先生大为不安。那就是他们决定催曼娘来京时,
平亚的病已经越来越重,原来打算冲喜的想法和现在情势已经不同。现在又该想到曼娘。病
若不太重,自然还不难。现在平亚的病已经吉凶难卜,再叫曼娘嫁过来冲喜,对曼娘实在是
太说不过去。曾太太说:“儿子已经病得这么重,我怎么开口向曼娘说呢?”她一心盼望曼
娘一到,两人一见面,儿子的病就会好转。可是不成婚冲喜,单凭一见面儿,未免所望过
奢,而冲喜已经是最后的一个办法,因为医生已经是人事已尽,束手无策。曾太太自然可以
把冲喜的想法委婉的暗示一下儿,万一曼娘的母亲能自行提到,就不致那么难为情了。她心
想,按理曼娘的母亲一定会想得到,因为在这种情形之下,冲喜的事是显而易见的,不然曾
家也不会特别请曼娘的母亲一同来北京。曼娘已经和平亚正式订婚,要再改嫁别人是不可想
象的。可是曼娘和她母亲会愿意吗?因为冲喜,虽然也常常有,若不得到对方家庭同意,自
然不能办。在一切的婚姻上都是如此,现在对将来的新娘曼娘,更需要取得同意。
  一个小姐嫁给一个病势垂危的人,甚至可以说嫁给一个即将咽气的男人,要纯然出乎自
愿,不是金钱可以买到的。虽然希望或是假定他病还会好,可也许一病不起。守寡一事在中
国礼教上看得那么郑重,当然不可以轻易决定而冒昧一试。甚至于普通的真正守寡,最严格
的家庭还不能勉强。而现在这种性质的守寡,当然更加倍受人敬重,视为非常之举。丈夫死
后不嫁,谓之“守节”,未“过门”而终生不嫁谓之“守贞”,也叫“守望门寡”。若非完
全出于本意,天下没有一种力重能勉强女人守节,或是守贞,因为那等于立誓进修道院,入
尼姑庵了此一生,纯粹是个人自己的事。
  曼娘也许会以处女之身,向爱情的神坛上郑重献祭,就犹如好多姑娘,因情郎死亡,自
愿终身不嫁,坚拒一切的求婚一样。曼娘的今日,未尝不会如此吧。
  五月二十二下午,在黄尘漫漫之中,曼娘母女到达了北京。所谓黄尘漫漫就是说,在大
地表面平静如常,可是在整个天空高处,却黄尘滚滚,不见边际。太阳隐约可见,如一个灰
白圆盘,这时令人感觉全城异状,寂静安宁,好像朦胧黄昏,提早降临,特别漫长,迢迢无
尽。
  曼娘心情激动,因为现在来到她梦想的北京城,就要到平亚的家了。她还不知平亚病情
多么严重,恨不得一步就踏入曾家大门才好。她注视着街道,尤其是看满汉妇女衣着服饰之
各自不同的样子。她母亲,丫鬟小喜儿,以及女仆,无不心情激动,因为除那个男仆之外,
她们没有一个人曾经来过京城。
  曼娘心里也想着木兰,木兰一定知道她要来了。过了四年之后,木兰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心中很纳闷儿。她又想到自己处境的尴尬;若是个小女孩,自然可以住在曾家,可是现在
自己是个玉立亭亭的大姑娘,曾家的男孩子也多少快成年了,即便是小荪亚也十五岁,她怎
么和他们相见,怎么跟他们说话呢?
  她心里正在沉思这些事,车已经拉近一所大宅第的门前。白墙有一百尺长,门口是高台
阶,有二十五尺宽,左右两边儿的墙成八字状接着大门,门是朱红,上有金钉点缀。门的顶
上有一个黑漆匾额,刻着一尺高的金字“和气致祥”。门旁有个白地撒金的长牌子,上写
“电报局副总监曾公馆”九个鲜绿的字。门口儿高台阶前面摆着两个做张嘴狞笑的石狮子。
大门前的横路正对大门那一段,向后展宽,后面端立一段绿色的影壁墙。这样门前宽敞,供
停放车辆之用,曼娘在山东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气派。
  曾家已然充分准备接待她们,但没料到来得这么快。所以门房一回禀她们到了,全家立
刻乱做一团儿。经亚与荪亚上学去了,曾先生曾太太和桂姐所生的两个女儿,以及男女仆人
都到大门迎接,留下桂姐照料生病的儿子。
      平亚正在打瞌睡,桂姐不敢离开,她听见外面女人的说话声,仆人的高叫声。过了一会
儿,她女儿爱莲跑进来说曼娘多么漂亮,她长大了,穿的什么衣裳。桂姐把手指头放到自己
嘴前叫孩子住口,不要吵闹。但是一听到曼娘的名字,平亚睁开了眼说:“她来了吗?”桂
姐赶紧走到他身边儿轻轻的说:“平儿,曼娘来了。你很高兴,是不是?”平亚高烧未退,
有气无力的微微一笑,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说:“她真来了,你没说瞎话吧?为什么她不
进来看我呢?”
    桂姐说:“你别急。她们刚到。她还穿着孝,不能那样进病房来看你。”
    “她们在路上走了几天?好像好久了呢。”
    “才走了七天。心里别乱想这些事。她们算来得很快了。
    你在病中,你不知道。”
    平亚说:“我的病能好吗?”二十岁身染重病的青年人说话像个孩子。
    “当然能好。你先心里静一静,歇一歇儿,等紫丁香开花儿的时候儿,我带你和曼娘去
逛什刹海。你说好不好?”她拿温着的热汤给平亚喝了点儿,叫一个仆人看着他,自己出去
看曼娘和她妈。
    曾公馆宅第宽大,有四层院子深,在正院儿的东侧,有一条榆树交荫的狭长小径,还有
若干纡回曲折供散步的走廊通往正院儿西边的幽深的庭院。平亚已经搬到最深的西侧后院
儿,有一道墙把父母居住的后中院儿隔开。他的屋子向着一个三十尺宽的院子,有假山,有
鱼池,大花盆里种着石榴树。他搬到这个院子来就因为这里极其幽静,再者,若有个不幸,
也省得正厅大院子以后会令人有点忌讳。桂姐若到曼娘母女跟曾氏夫妇正在说话的第三个客
厅,必须从后院穿过一个六角形的门。
    因为穿重孝的日子已满,曼娘现在穿着蓝褂子,绿裤子,她编起来的头发上戴着一个黑
髻儿,上面有一朵黑花儿。她本来并不高,自从桂姐去年见过她之后,她似乎又长了不少。
她们正说来时旅途中的事和平亚的病,不过曾太太还没敢说平亚真正的病况。曼娘母女一看
见桂姐带着爱莲走进屋,她俩立刻离座站起来,桂姐道了个万福,向母女问好。桂姐道歉
说:“孙伯母,您别怪罪,我来晚了。”母亲称呼亲戚往往随着孩子的辈分称呼,这是一般
的习惯,所以桂姐也称曼娘的母亲为伯母。“一路一定很辛苦。我刚才陪着平儿了。爱莲进
去说您两位到了,他正好睡醒。他问你们,又问曼娘为什么还没去看他。”
    曼娘听了,脸上微微含羞发红,她母亲回答说:“告诉他安心养病。我们现在还穿孝,
得沐浴更衣之后才能去看他。”
    听了这话,曾太太心里又想到怎样安排曼娘见平亚才妥当呢。
    于是她说:“一点儿不错。这次可真麻烦你们母女二人,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们以为这
病是心病。因为平亚已经长大,他和曼娘在一起呆惯了,也许他们俩一见面儿,心里一高
兴,病会好得快。在吃午饭时,我还和桂姐说你们这次来北京的事,心想你们起身的时辰一
定已经选定了。按黄历上看,今天傍晚七点到九点是个吉辰。我说嫂子,就在今天傍晚您洗
澡歇息之后,可以先进去看看他。您一定累了。我先带您到您住的屋子去吧。”
    曾太太的话暗示她对曼娘去看平亚,是比她母亲去看更重要,但是她仍然对做母亲的礼
貌周到,因为若按平常,她把这件事交给桂姐办,叫桂姐带去也就够了。曼娘的母亲谦谢说
不敢劳驾,可是曾太太一定要自己陪她们母女过去。这因为是她觉得有好多话要告诉她们母
女,不过这时候儿她还没想清楚要说什么话。于是她叫桂姐还是回去看着平亚,这时曼娘母
女向曾先生和杜姐暂时告别。
    她们的行李已经送到静心斋,这是在正院大厅西面的一个跨院儿,在西边有个旁门儿通
到平亚的院子。这所大宅第所有的院子,设计建造得都是各成格局,但家人住在一起又很方
便。每个院子都幽静,严谨,看着绝没有跟别的院子接连的感觉。曼娘穿过花格子的走廊和
小门儿之后,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出来了。
    她们母女住的房子有三间屋子的小院子,房子向南,东边有个走廊通到仆人住的屋子。
靠着白色的南边围墙,有一丛清瘦疏落的竹子,和竹子相伴的是立在一旁的一块又高又瘦玲
珑剔透的石头,灰蓝色,八尺左右高。这个地方真是具有素淡质朴,高雅幽隐的灵淑之气。
但是这个院落设计得仍然十分敞亮,白天晴空在望,夜晚月升之时,得见明月,毫无阻碍闭
塞之弊。
    靠西边是曾氏宗祠,是在一片空地上,有的地方水果树的枝丫都长得荒野了,还有一个
旧亭子,几堆瓦砾,守宗后面是一个院子,现在平亚住着。
    这是这所大宅第之中最精致的几个院子之一,颇为适于另一家居住,因为和正厅不接
连,给书生做书斋,或给名妓做青楼,真使人羡慕之至。这个所在适于遗世退隐,寄兴于所
好,或读书撰述,或陶性怡情,在此可以完全忘记红尘的扰嚷烦嚣。
    曾太太对她们母女待以非常之礼。她亲自察看屋子,检看被褥,看食橱碗柜,看梳妆
台,亲自带着小喜儿与女仆到厨房里去。不久端上龙眼茶,杏仁汤。曾太太又告诉她们等一
下再吃面,做下午的点心。
    一个仆人拿进来一对新椅垫子,一个新痰盂,一个白铜水烟袋,小桌儿上铺着白新绣花
桌布。曾太太责怪仆人说:“为什么不早把各种东西准备好,到现在才忙乱?”她知道客人
是比曾家预料的到得早几天,所以这并不是仆人的过错。她说这话也是表示对客人特别的敬
意。
    她又说:“您若缺什么东西,就叫小喜儿过去向桂姐要。”曼娘的母亲回答说:“这次
来北京慌慌张张,也没能从家乡带点儿像样儿的东西,反倒蒙您这么殷勤招待。这屋子就是
神仙住,也够好的。但愿有福气就好了。”
    曾太太回答说:“当然!当然!我们还怕请您请不来呢。我想我们今年是交厄运。自从
春天,家里就不顺遂。不是这个病,就是那个病。但愿借您母女二人大驾光临,我们的运气
能够好转。平儿差不多病了一个月了,总不见好。”
    曼娘的母亲问:“他现在怎么样?”
    曾太太说:“一个年轻人的身子,怎么能经得起肚子里的火煎熬这么多日子呢?”一边
儿说,一边儿想到应当把孩子的病情先给曼娘母亲的心理上做个准备,于是又接下去说:
“他大便秘结,小便频繁,说肚子寒痛,膨闷胀饱,四肢发冷,软弱无力。昨天给他换内
衣,我看见他的肩胛骨都高伸出来了。病初起的时候儿,没请医生看,真是千错万错。那时
候儿竟会以为是感受风寒!现在医生开的药是十全大补汤。医生说这种药是克制实火,您知
道,这跟虚火是不一样的。这药里用硝石,若不是血里有毒,是不会用硝石的。可是我一直
想这么个年轻轻儿的身子,能抗得住多少硝石呢?每种病都是因为在内元气不调,在外感受
寒热而起,就跟草木一样:根强,枝叶就茂盛;根出了毛病,枝叶就枯萎。因为别无办法,
平亚的父亲和我心想你们来了,他心里一定高兴,他那元气的泉源自然就开了。这是我们为
什么请您母女两位来北京的意思。我这个可怜的孩子……”曾太太说着哭起来。
    曼娘的母亲说:“您请放宽心。这么个好孩子不会年轻轻儿的有什么好哇歹儿的。我们
要尽人力,但愿菩萨保佑。我们母女二人是愿尽全力让他早日复元的。”
    曾太太带着眼泪说:“你们母女若能救我这个儿子一条命,就是我们曾家的大恩人了。”
    说到这个节骨眼儿,她悲悲切切转向曼娘说:“曼娘小姐,求求你救我儿子的命。”
    曾太太说话,已经不再是一位表伯母,完全没有未来的婆婆那副权威的样子,而是可怜
的母亲为生病的儿子向一位可能的救星恳求了。
    听到这样叙述平亚的病况,曼娘的心尖儿感到一阵剧痛,泪如涌泉,像断线儿的珍珠自
脸上滚下来,只是不敢放声大哭而已。等听到曾太太说“求求她”,她再无法忍耐,走到另
一间屋里,躺在床上去抽抽噎噎的哭。
    曾太太听见那间屋里嘤嘤啜泣之声,立刻又精神贯注。勉强抑制住自己,她说:“天老
爷若有眼,他应当保佑这一对好孩子,让他们完成婚配才是。”说到这儿,实在不能再往下
说了。自己觉得仿佛像曼娘的母亲一样,走进那间屋子,坐在床边儿,想办法安慰曼娘。曼
娘坐起来,觉得很羞惭,又趴在曾太太的怀里低声哭泣。
    这样,这位太太和这位姑娘,就达到了一项默契。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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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桂姐的丫鬟香薇已经在门帘外站了半天,不敢进去。等曾太太抬头看,看见珠帘
外面她的影子,向她叫:“是不是香薇?进来。你要干什么?”曼娘很难为情,身子转过
去,低着头,一声不响。
    香薇回答说:“妈派我来问孙太太现在吃面呢?还是等一等?现在要,立刻就端来。”
    孙太太说:“我们还不饿。”这时她已经随着曾太太到这间屋里来了。
    曾太太又问曼娘的母亲,但是曼娘的母亲说心情不好,这时候儿不想吃东西。曾太太向
丫鬟说:“回去说,现在还不要。一个钟头以后,她们歇一会儿再端来。”然后又转向孙太
太说:“你们刚来,我不应当把心烦的事打扰你们,我该走了。”
    孙太太说等她一洗完脸,换了衣裳,把头上的黑结子拿下来,立刻去看平亚。至于她的
孝服,已经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两年已过,第三年孝是穿黑的。半个钟头以后,会有个丫鬟
过来带她去。
    曾太太说:“您应当劝劝曼儿,叫她镇静一下儿。”曼儿这样亲密的称呼,她不知不
觉,连事前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她又说:“她应当好好儿歇一歇。今天晚上她去看平儿
的时候儿,您给她稍微打扮打扮。那样平儿看见更高兴。”
    香薇要陪着曾太太回去。曾太太住的房子并不太远,但是顺着墙有走廊,设计的时候儿
是要尽量建造成迷宫的样子,蜿蜒曲折,高低起伏之处甚多,闲来无事之时,徘徊漫步固然
很好,有事时要急忙走过,就嫌不方便。主仆二人一同到桂姐的屋里。曾先生正在里间儿小
睡,桂姐走出来告诉曾太太平亚的病情。她说:“他醒来之后,就没再睡,一再问曼娘为什
么还不来。”
    曾太太说:“我从来没见过一对年轻男女相亲相爱如此之深。曼娘已经哭得像个泪人儿
一样了。”
    桂姐问:“您提到冲喜的事了吗?”
    “她俩刚来,我还不能说,不知道她妈愿不愿意。”桂姐说:“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们
俩的命已经连结起来,密不可分了。有谁能解得开老天爷红线牵定的姻缘呢?我去跟曼娘
说;她若愿意,她妈就不会反对。自从我去年回山东,一直跟曼娘很要好,她的心事会告诉
我的。女孩子家提到婚事,当然会害羞的。”
    曾太太说:“这倒是个好主意。等一下儿她妈来看平亚。
    那时候儿你可以一个人儿去跟曼娘说。”
    曾太太于是进去看平亚,要在那儿等着曼娘的母亲来。她由桂姐房里出来,碰见儿子经
亚和荪亚,刚刚下学,都很兴奋,要去看表姐,但是母亲告诉他们说曼娘正在歇息,要等她
叫,他俩再去。
    在屋里,香薇向桂姐说她看见的情形,吃吃的傻笑。她说“我看见婆婆跟儿媳妇儿俩
人,哭成了一团儿。”
    桂姐很关心,问她:“曼娘哭得很厉害吗?”
    香薇说:“我怎么能看得见她。我一进去,她就背过脸去。”
    自从来到北京,现在是第一次曼娘和她母亲俩人在一块儿。在一种剧烈的哀愁之下,曼
娘在屋里走来走去。这个地方儿,那么清静,叫人觉得宾至如归,那么舒服,又那么熟悉。
一个大金鱼缸,直径有四尺,里面养着金鱼,立在庭院里。看见丫鬟打扮得那么美,她都会
觉得局促不安;门房儿都比当年她父亲穿得好。
    大床是雕花儿的黑硬木做的,四根支帐幔的床柱儿上有黑棕两色的花纹,帐子是淡绿的
罗纱,镀金的帐钩儿样子很精巧。床顶由三部分构成,在丝绸上有三个颜色的画。中间是荷
叶荷花鸳鸯戏水;右边是几只燕子在富丽娇艳的牡丹花上飞翔,左边是杜鹃鸣春。她闻到一
种异香,从帐子里的前面两个床柱儿上挂着的香囊里发出来,里面装有麝香。她坐在床上,
看见褥子上有自己湿湿的泪痕,不由觉得羞惭。这是西房,房子向南伸展,南边接着西院,
下午向晚,温柔的阳光由窗纸和密集的贝壳窗台上穿射进来。那天下午,好像在异地他乡度
一个漫长无已的黄昏。靠近窗子放着一个红木桌子,桌子上有一个多年的旧竹子笔筒,经过
了漫长的岁月,都已变成了棕红色。南墙上有一个书架子,西墙上挂着草书对联。这间屋子
显然以前是一个书房。
    整间屋子都引起她的想象。坐在床上,她看见西南角儿书架子一旁,有一座细瓷的观音
像,大概有两尺高,雪白的瓷,精致高雅的图形。脸上浮现出仁慈安详的微笑,从容镇定,
宁静的心境,绝不为红尘的扰攘繁华所动。每个女人都知道观音菩萨的全名是“大慈大悲救
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曼娘不知不觉走到观世音菩萨像前面,立在那儿,以虔诚之心默默祷
告。这是女孩子在孤立无援无可奈何之下,来皈依一个大慈大悲的神灵,祈求对隐而未现的
神秘,对尚未出现的命运得到玄秘的启示。
    曼娘的母亲对她这个独生女儿的缄默阴沉的样子已经习以为常,所以由她去而不去管
她,自己洗脸换衣裳,等着小喜儿回来帮她打开箱子找东西。小喜儿是个胖胖的乡下蠢丫
头,断了个门牙,自从来到这个大公馆,一直是慌慌张张的。现在她是奉命去拿个新笤帚,
借一个锤子,过了二十分钟才回来。她回来时,孙太太问她:“你到哪儿去了?有这么多事
情要做呢。”
    小喜儿说:“我从来没见过像这样儿的房子。我走迷糊了,走到前面大门那儿,也不知
怎么走的。门房儿问我要什么,我告诉他我要到后面厨房去,惹得他哈哈大笑。后来他告诉
我一直往里走,在第三个院子往右转。可是回来的时候儿,我又绕了半天才找回来。”
    孙太太说:“现在咱们是在北京城,在一个有花园儿的大公馆里头,你说话要小心。有
人问你话,要想想再开口,不要多说话。话要说一半儿,咽下去一半儿。要知道,不像在乡
下了。睁眼看别人,跟人家学礼貌,学规矩。”
    孙太太叫曼娘来梳洗,曼娘进来梳洗,用的是洋香皂,她若以前不到泰安曾家住,她还
不知道怎么用呢。
    在平亚屋里伺候的一个丫鬟名叫雪花,由侧门儿进来,没有一直进入房去,而是先到东
边的下人屋里,说孙太太一准备好,她就带她去看平亚。小喜儿进屋来回禀,孙太太立刻
说:“你看,这就是规矩礼貌。你若到别的院子去也别一直去见太太或是少爷小姐,要先向
丫鬟去说才是。”
    孙太太叫雪花进屋去,雪花进去说:“太太问您好,说您准备好了,我就带您过去。”
    孙太太过去了,曼娘又孤独一个人儿。不久,仆人端来了一碗鸡丝面,说她母亲在那边
儿吃。曼娘还多少有点儿头晕,两腿一路坐车太久还有些酸痛。吃了一碗热汤面,觉得暖和
了,进到西屋在床上躺下。
    她觉得有点儿异乎寻常的困倦,刚一闭上眼,就看见一座荒废的古庙,在一片雪地上。
她自己在雪地上走,大大的雪片还纷纷扬扬的下。她自己不由得纳闷儿,而同伴又哪儿去了
呢?她看了看庙门上的匾,原来是一家的宗祠,匾额太旧,看不出字迹。她迈步进去,见里
头完全荒废冷落。天已黄昏,她又冷又怕,心想也许能点一堆火烤一烤。在地下只找到点儿
稻草。她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见外面有人叫。回身一望,见一个女孩子,身穿黑衣裳,提
着一篮子炭,微笑说道:“曼娘,你看,你看我给你送什么来了。”那个女孩子长得像木
兰,只记得是似乎多年没见了。黑衣姑娘走进来,她正自己说:“哪儿有火柴呀?”黑衣姑
娘似乎明白她的心意,于是说:“你看,那盏万年灯上不是有火吗?”她抬头一望,果然看
见挂在神桌上的油灯。她们俩都拿了点儿稻草到油灯上去点,于是点起很好的一堆火。她俩
走到里间,看见几个棺材停在狭长的走廊下,她怕起来。忽然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站在走廊
的那一端,脸生得很俊,因为很像观音菩萨。那个女人向她叫:“曼娘,过来。”曼娘仍然
害怕,不敢穿过走廊过去,不过她很想去近走看看那个女人慈祥的脸。她要黑衣女郎陪她过
去,可是黑衣女郎说:“不,我不去,我要站在这儿,好让这火一直着,不要灭,我会等着
你回来。”好像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吸引她走过边上停满棺材的走廊。道很黑,她犹豫不
决。这时像观音大士的女人仍然向她微笑,向她喊别怕,说过去之后,她会带她去看她的宫
殿。曼娘向前走。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条深沟,只有一块棺材盖横摆在上面当做桥,而白衣大
士却在沟的那一边儿。她向白衣大士说:“我过不去。”“你能过来,你一定要过来。”那
个棺材盖只有一尺半宽,而且向下扣着,而她又是裹的小脚儿。对这种不能做的事,她当然
无可奈何。那边又有声音:“你能过来,你一定要过来。”事情似乎不可信,她居然迈步走
过了那座桥。看哪!她到了玉树琼花的仙岛,还有雕绘的栋梁,金黄的殿顶,朱楼宝塔,崎
岖婉转雕花格子的走廊。她身后那荒凉的古庙已然不见,这座神仙宫殿的四周,是白茫茫一
片雪地;她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白孝,而白得那么美。银树上悬着冰坠儿,整个气氛是清瘦而
稀奇。那个女人说:“你看这些个。”她走向那个女人越近,她自己越像是个观世音菩萨。
她们走过大埋石台,进入一座宫殿。她知道那是“永明宫”,大殿中,有童男童女提着花篮
儿,别的人在神桌上烧香。那些童男童女彼此说话,一起生活,全无一点儿羞态。那些人当
中有一个穿绿衣裳的,走上前来向她打招呼,说又看见她回来,真是高兴。她忽然想到自己
以前也曾在此地,而这个宫殿果然似乎很熟悉。于是自己也完全失去了羞惭的感觉,跟男孩
子说话,一起过从,完全轻松自然。绿衣女郎问她:“跟你降落凡尘的那个同伴儿现在在哪
儿?”曼娘心中纳闷,想不起来那个同伴儿是谁。绿衣女郎说:“你们俩离此而去,都是你
们的过错。”现在曼娘想起来了。她以前也是果园里的一个仙女,起凡心爱上了一个青年园
丁,那是不应当的。于是两个人被贬谪出去,去尝爱的甜蜜,也去受痛苦折磨。她现在明白
了为什么要比她的同伴儿受的苦难更多更大。
    那个白衣女人现在走来把她领去,说她的朋友大概等着她呢。她们走到大门口儿,那位
像观音大士的女人用手指轻轻的一推她,她似乎自高处向低处落下来,忽听见身畔有人呼
唤:“曼娘,醒一醒!”她向四周一望,自己仍然置身于荒凉的古庙之中,黑衣女郎还在那
儿照顾那堆火,她自己还躺在地上睡意未足呢。
    曼娘问:“我现在身在何处?”
    “你一直就在这儿。你一定做梦了。你已经睡了半点钟。
    你看这火,都快灭了。”
    曼娘一看那火,火是真正的火,她认为自己一定做梦了。“我梦见在一个极美的怪地
方。我走过了旁边停着棺材的狭长走廊,走了一块棺材盖做的独木桥,你并没跟我一齐去。”
    黑衣女郎问:“什么走廊?”
    曼娘回答说:“在那儿呢!”起身就去找。
    “你刚才做梦了。没有什么走廊――这儿就是这么一个院子。”
    “不会。是你刚才做梦吧。我要去找。”
    黑衣女郎把她拉回来,向她说:“简直糊涂!做了一个傻梦,还这么大惊小怪的。我们
在这儿,外面还下雪呢。”那个女郎更用力拉住她时,她又听见:“曼娘!你做梦呢。”她
一睁眼,看见桂姐站在她旁边儿,在曾家的卧室之中,拉着她的袖子向她微笑。
    桂姐说:“你一定太累了。”
    曼娘坐起来,迷离恍惚。她问:“你什么时候儿来的?是不是我让你等了很久?”
    桂姐微笑回答说:“不很久。”她坐在曼娘身旁,拉紧她的胳膊。
    曼娘说:“不要拉得这么用力,会叫我把梦忘光的。”
    桂姐问:“你说什么?你到底醒了没醒?”
    曼娘说:“你捏我。”桂姐依话捏她。曼娘觉得微微一疼,自言自语说:“这次大概真
醒过来了。”
    “你刚才梦见什么了?你刚才跟人说话,跟人辩论,说你没有做梦,说那个人是做梦。”
    “我梦见我做了一个怪梦……后来由第二个梦中醒来,回到第一个梦里,那时火还没
灭,地上还有雪……噢,我都糊涂了!”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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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她的眼睛看到书房角儿上的观音菩萨像,那就是在梦里跟她说话的那个白衣女人
的脸。她想起来刚才曾经过去仔细看过观音像的脸,而现在自己住的这所大宅子正像梦里的
宫殿。
    桂姐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好跟曼娘密谈。因为这个话题太微妙,她得摸索着找个恰
当的地方儿开始。
    她说:“你的头发还没有再梳一次。今天晚上去看他时,你得打扮打扮。”
    曼娘装做不知道,问说:“去看谁?”
    桂姐鬼笑一下说:“看他!你到北京来若不是看你的平哥,还看谁?”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别人向曼娘直接说是来看她的未婚夫。曼娘双眉紧皱,很难为情。
她说:“我怎么能看他呢?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我说的是正经话。由山东把你请来就是让你看平哥。不然干什么打电报?
两人未成婚,平常自然是不见面儿,可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呀。”
    “我若不见他呢?”
    桂姐知道曼娘说这话是要免得羞惭。桂姐说:“你父亲去世之后,有个有人愿意穿孝,
还把他的名字在你家在祖宗牌位上刻成孝婿。现在那个人病了,你连去看一下儿都不肯?”
曼娘说:“我并不是忘恩负义,只是人家会笑呀。订婚是由父母依照规矩办的。若是我现在
把贞洁淑静摆在一边儿,他躺在床上,我去看他,人会说闲话。我不羞死了吗?”“这倒用
不着担心。这也不是幽期密约。当然没有别的男人在场。只有他母亲,你母亲,另外还有
我。没有人会笑你。起来我给你梳辫子。”
    曼娘说不敢劳驾,可是桂姐坚持要替她梳。于是拉着她到梳妆台,让她坐在前面。桂姐
打开上面那个黑漆小橱子,打开盖子,里头有个镜子,把镜子立好。她立在曼娘身后。觉得
这样两人才容易谈论她心里那件事,同时还可以从镜子里看到曼娘脸上的表情。她打开了曼
娘的头发,头发就披散在肩膀儿上,正好清清楚楚衬托出曼娘那小白脸蛋儿和秀气的朱唇。
曼娘的眼睛微微发红。
    桂姐说:“你不用瞒着我。你哭过。”
    曼娘有点儿烦恼,转过去抢那梳子。她说:“奶奶,你若想跟我开玩笑,我就不让你给
我梳头了。给我吧。”桂姐按她坐好,又向镜子说:“若不赶快,永远梳不完了。
    经亚和荪亚已经放学,也等着见你呢。”
    曼娘这才服贴听话,梳好了辫子。桂姐看了看镜子里曼娘的脸,她说:“看哪!我不怪
平亚。脸生得这么漂亮,我若是男人,也会相思成病的。在病中一看见这么美的脸,我的病
也会好的。”
    桂姐看见曼娘的眼睛在镜子里抬起来看着她。
    “你把我看做什么?我又不是一味草药可以治病。”桂姐说:“还不止呢。你简直是个
活神仙。”这时用两个手指头压平曼娘的头发。“我从来没告诉别人。我真不知道平亚打听
你打听过多少次。几天以前,我一个人在他屋子里,那时他发高烧,他叫你的名字,还说:
“妹妹,你为什么老是躲着我?”
    曼娘羞得满脸通红,两片薄薄的嘴唇又颤动几下。在她心里,只想此时此刻能立刻跑去
看他才好。
    桂姐又把话加紧:“说实话,我告诉你,全曾家的人都把你看做一个活神仙去救平亚的
命呢!只有你,他一看见,心里就会舒服,病也就会减轻,也不那么受罪了。”
    曼娘低下头,用双手捂起了脸。
    桂姐坐在后面,两手扶着曼娘的肩膀儿,姓说:“我知道你也为难。不过你与平亚也不
是不认识,表兄妹,一块儿长大的,这也是长辈的意思,并且平亚病得很重,这也不是拘泥
老规矩的时候儿了。”
    曼娘抬起头来,眼睛湿湿的:“我们俩也还没成亲,我见了他又能怎么样呢?即使我愿
意伺候他,调养他,又怎么办呢?”
    桂姐觉得曼娘说不但去看平亚,并且伺候调养他,这就大有深意。
    桂姐说:“我想现在你还不必早晚去照顾他。他也只是要见你,跟你说话罢了。你若这
样能帮助把平亚的病治好,曾家会万分感激的。现在,当然不方便,太太昨天晚上跟我说,
你若是跟平亚成了亲,你就可以一直看着他,别人也就不会再说什么话。可是现在,你若在
他屋里,我们也得在,这就成了个徒具形式的探病了。”曼娘一直仔细的听着,桂姐又接着
往下说:“曼娘,你知道,我们最初给你打电报让你来,太太是想叫你跟平亚立刻就成亲,
这样好冲冲喜,这也就是为什么也请你母亲陪同你一起来的缘故。可是现在平亚的病比以前
又重了好多,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所以太太就不敢跟你提这件事了。万一有什么不幸――
你又这么年轻。”曼娘毫不犹豫,立刻说:“万一有什么不幸,你想我还会再嫁别人吗?他
们家对我这么好。我若不感恩图报,我就不是个人了。”她脸上十分严肃,接着往下说:
“奶奶我告诉您我心里的话。活着,我是曾家的人;死了,我是曾家的鬼。”这句话,说得
简明有力,出乎真诚,说时态度严肃冷静,并不是感情的冲动,就好像她心里对这种态度从
来就没有半点儿疑问。
    桂姐说:“当然,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不愿意。我们都盼望冲喜之后,平亚心里高兴,
病就会快快好起来。但是做父母的总得想想你的将来;你自己若不愿意,他们绝不肯那么
做。现在我们是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所以怎么决定,实在为难。”
    曼娘哽咽而言:“不论怎么办,只要能治好他的病就行!”曼娘想了想又说:“万一有
什么不幸,我就削发为尼。”桂姐说:“别乱说!事情也不会那么糟。公婆也不会答应,而
且你还有母亲呢。照我看来,你现在已经算是曾家的人了,你的命和平亚的命是分不开的。
谁又敢说明年老爷太太不会得个孙子,我们也会有红蛋吃呢?”
    曼娘叹息了一声说:“你怎么又跟我开玩笑?”说着站起来转过身子去。
    香薇这时站在门外,回禀说二少爷、三少爷要见曼娘。桂姐向曼娘小声儿说她要擦干眼
泪。又说:“都是我不好。不要叫他们看见你眼睛红红的。荪亚现在还是淘气不改。你知
道,他还是孩子气。”
    曼娘到镜子前头擦干脸,桂姐告诉香薇把两个男孩子带到中间客厅。这又提醒桂姐,木
兰不住派人来问她什么时候儿到,桂姐说她一定那天傍晚告诉她。曼娘一边儿在脸上擦粉,
一边儿觉得这一天的事简直全像是梦。不久听见荪亚在外面叫:“曼娘,我们来看天仙来
了,天仙怎么化妆还没完呢?”
    曼娘往镜子里一看,看见荪亚正立在门口儿。
    桂姐大声责备说:“怎么小叔子能往屋里偷看嫂子呢?你若不去好好儿坐下,我告诉曼
娘不要见你。”
    虽然曼娘天性羞怯,一点儿激动就心跳,可是听见荪亚的声音,还是高兴,也令她想起
了木兰,和四年前那段快乐的日子。她一出去就笑容满面,经亚、荪亚看见她乌黑的眼睛,
在眼毛下闪动。她袅袅娜娜走出去,立在门口儿,大家问好。经亚已经长了不少,脸比以前
显得瘦长,荪亚还是肥胖,不高,脸色比以前红,咧着大嘴笑。两个人都穿着家常穿的灰蓝
的绉绸大褂儿。荪亚长得较为英俊。眼睛大大的,嘴唇显得厚了一点儿,一笑有个酒窝儿,
好像是问:“现在你要干什么呀?”经亚十七岁,欲笑不笑,有点儿忸怩不安。
    桂姐说:“现在都长大了,就是不懂规矩,彼此傻看,不会说话,还不给大姐作揖问
好!”
    孩子们听话照办,曼娘还礼。但是孩子们不知道怎么开始说话。香薇在一旁站着看得怪
有趣。曼娘以温和的声音,低得刚刚可以听见,让他们弟兄们坐下,自己拿了个凳子,靠门
口儿坐下。荪亚还不停的咧着嘴笑,一边儿不停的望着曼娘,仿佛曼娘是什么新奇之物,或
是一个陌生人一样。
    曼娘说:“经亚,荪亚,咱们有四年没见了,你们现在都长了这么大。”她拿着那么造
作的腔调儿,向平亚的弟弟们说话,这是以前所没有的。“你们刚刚放学,是不是?你们的
老师好不好?你们学什么功课?”
    经亚回答:“我们学天文、地理、数学。”
    曼娘虽然曾经听说过这些学科,她知道这是她永远不会学习的,所以对这些觉得与她漠
不相干。她父亲以前在世时,曾经斥骂这些在各处宣传的怪科学,如天文、地理,还有其他
如物理、化学,这些洋鬼子的东西;他还骂那批下贱的新人物鼓吹什么天足运动。
    曼娘一边儿想象平亚在学校学的功课,一边儿又问:“你们还学什么中国的学问不?”
    荪亚说:“我们正念《左传》,不过有一个老师说左传太旧,没有用。自从离开山东,
就没有念《诗经》。您还记得《诗经》里生了七个儿子的母亲还想再嫁的那首诗吗?我们当
时多么喜欢那首诗。现在在班上连高声朗诵都认为不必要了。”
    那些往事曼娘都想起来,他们一齐上学,她与木兰同榻而眠的夜晚,在回味之中,感觉
更美。还有一同诵诗,当时朗诵的声调韵味,现在依然在耳。
    曼娘说:“荪亚,你还是那么淘气。”但是荪亚跳起来拦住她的话。他说:“我们现在
念英文了!Good Morning FaBther.Mather.Brathet.Sister.You are may 
Sister.I ime Your Btather,One,Two,Tree,Four,Fav……”荪亚,像北方人一样
永远不能发a的短音,又把am和Ime,Five和Fav弄混。经亚嘻嘻大笑,曼娘则哈哈大
笑。曼娘问:“你说的是什么?”荪亚又说:“Fav,Ome,Two,Tree,Four,Fav,”一边
儿说一边儿屈指计算。“You―are may―sister,You―You―are―may―sister,Ping―
Ya is may brather.”
    荪亚哈哈大笑,经亚则抿嘴轻笑。曼娘则茫然不解。她只听见“平亚”那个字,觉得怪
不好意思。
    曼娘说:“好哇,你学洋文骂人哪。”
    荪亚说:“我没骂你,我说你是我的Sister。”
    桂姐问经亚:“那是什么意思?我敢说,他一定指的是曼娘。”但是经亚不回答,只是
大笑起来,曼娘气恼了,满脸羞红。
    这时候儿,曼娘她母亲走了进来,雪花引路来的。这些男孩子们早在那个院里见过,都
立起身来。她看见他们大笑,曼娘很窘,都快哭了,就向桂姐说:“是怎么回事?”又转向
孩子们说:“曼娘刚来你们可别欺负她。”
    桂姐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您问经亚。”
    经亚回答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您问荪亚。”
    荪亚回答说:“我们不是欺负大姐。经亚说我们在学校怎么念英文来着。”
    曼娘说:“我听见他说……”她要说“平亚”两个字,又从舌头尖儿上咽下去。
    荪亚问:“说什么?”
    曼娘说:“算了,没关系。你们说洋文,我就以为你们骂我。”这样把问题躲开了。
    桂姐转向经亚问:“荪亚说的是什么?”
    经亚解释说:“他说平亚是他哥哥,曼娘是他嫂子。”
    曼娘的母亲说:“这也不算什么坏话呀。”但是曼娘抬起脚来,用脚踩地。荪亚走近曼
娘身边儿,很温柔的说:“别生气呀,你看,我不是骂你呀。”
    曼娘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因为荪亚虽然顽皮淘气,她还是喜欢他。
    桂姐带着孩子们到他们的院子里去了。自此以后,荪亚只要是开玩笑或是要逗弄曼娘,
就用Sister这个字。不过不论是荪亚或是他们别个弟兄,在学会这几个基本的单字之后,
在英文方面都没有什么进步。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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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病榻前情深肠空断 绝望中徒祈幻成真

那天晚上,大开盛宴,给曼娘母女洗尘。曼娘出现在大厅之中,真是光艳照人,连严肃
矜重如曾文璞先生者,也不由得顾盼几次。桂姐还是忙着照顾别人,忙着为别人布菜,对新
来的两位女客,更是伺候殷勤,孙太太真是不胜感激之至。荪亚好像有点儿歉歉然的样子,
不时对表姐说话。经亚沉默寡言,因为他年岁较大,又对父亲惧怕。
  曼娘觉得仿佛像个新娘一样。其实,尚不止此,因为照她自己的感觉她就快与一别两载
的情郎重新团聚了。她只是略微动了动桌上的菜。怀春恋爱的少女的光彩神韵,在她身上是
自然流露无可掩盖的。她的眼睛特别的炯炯有神,美如编贝的皓齿,衬托出两颊暖热而绯
红,两腿的膝盖则因心情不稳而颤动。一颗芳心中那么急切要做的事,现在就要奉长辈之命
去做了。桌子上的饭菜,大家的谈话,荪亚的声音,丫鬟的伺候――所有这一切都浮动在愉
快的气氛之中。她心中只有一个至高无上整个支配着她的念头,那就是“我要不要做个仙女
治好平亚的病?”她浑身三万六千个汗毛眼儿都在发出超凡神奇的力量,准备立即发挥功
能,她觉得有令人陶醉的奇特的愿望正在震动她的全身,要赶紧结束那顿宴席,好前去探
病。她思想之外那股自觉和神秘能力,充满了她全身。深红色的波浪冲上了她的两颊,她的
胃格格作响,小汗珠儿涌现在她的前额。
  第二天,整个进食时大家的谈话,她是丝毫不能记忆。她只感觉到全桌人的目光,连仆
人的目光也包含在内,都盯在她一人身上。
  宴席最后一道菜是水果,她吃下好几片梨之后,才觉得舒服了不少。
  平亚养病的院子是在曾氏夫妇居住的后一排房子的西边,屋子的前面接着一个长廊,高
出地面二尺,平亚住的院子与正院儿有墙相隔,有一个六角门相通,门两边各有桃树一株。
院子里铺着又老又厚的二尺方的灰色砖,由各色石卵铺成的小径,图形不一,迤逦婉转。有
一座假山,一个水池,由三层高石阶通上走廊。正厅有屋三间。下人房在西边,与正房隔离。
  在饭后端上水果之前,桂姐匆匆离去,去让平亚预备接受曼娘的吉祥探病之礼。雪花迎
上接桂姐,问少奶奶来了没有。雪花用“少奶奶”称曼娘自然是玩笑,桂姐只是微笑道:
  “别乱说。”
  平亚刚才一枕酣眠,一碗鸡汤炖银耳喝下去,对他也很有益处,刚才睡醒,头上出了
汗。一个洋油灯已经点着,捻得不高,放在桌子上。他问过雪花是晚上几点钟,雪花告诉他
说她们正吃饭,曼娘等一下儿就来看他。他告诉雪花把灯捻大,她进来时屋子才光亮。他又
要了一条热毛巾,刚从热水中拧出来。雪花拿来给他擦了擦脸。雪花很聪明,做事很尽心,
所以才派她来伺候平亚。她本名叫梨花,但为了避免和曾太太的名字“玉梨”重复,改成了
雪花。
  桂姐来时,见屋里明亮,是过去十天来所没有的。
  桂姐派雪花到外面石头台阶儿上等候客人,她自己则陪着平亚说话。不到五分钟,听见
雪花在院子里喊:“她们来了。”她跑过去搀扶曾太太,曼娘跟在她母亲后面,由小喜儿搀
佑着。桂姐在里屋门口儿等着她们来。三个女人挡住了门,曼娘落在后面,她站在门坎儿外
面,在那儿等,心情很不安。忽然间露出个空隙,平亚的帐子打开了。从敞着的门,曼娘看
见他那消瘦的脸,两个大眼睛正望着她。曼娘不知不觉的垂下了眼睑。
  现在曾太太过去拉住曼娘的手,拉她到床边。她对儿子说:“平儿,你表妹在这儿。”
  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这时应当是很难为情的,可是曼娘却鼓起勇气,用颤抖的声音说:
“平哥,我来了。”
  平亚说:“妹妹,你可来了。”
  虽然就是这么三言两语,但是对平亚说,高天厚地也不足以比拟。
  曾太太怕平亚会出言不慎使人难堪,就拉着曼娘到床头的桌旁坐下,柔和的灯光把红色
的光辉照上曼娘的脸,她那绿玉的耳环,把她的头发和垂直的鼻子的侧影,照得特别明显。
曾太太请曼娘的母亲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到床边儿上,桂姐在一旁站立。
  桂姐对雪花说:“你和小喜儿到外面去等着吧。”
  平亚从缎子被子下面要伸出胳膊来,曾太太想把他的胳膊放回去,说不要着凉。
  平亚说:“我觉得好多了。”母亲低下身子去试一试儿子前额上的温度。发烧的感觉真
是已经退下去。孙太太也说平亚比她下午见时显得病轻了些。桂姐也过来摸了摸他的脉,她
说:
  “不错,是真的。我原来不信这仙药灵丹会这么神妙。你们母女来,比十个太医都有
效。曼娘今天下午还说她不是一种草药,我说她胜过一百种草药,因为她是平儿命里的福星。
  这福星下降,祥光一照,病魔自己就去了。”
  曼娘觉得实在难以抑制住一个幸福的微笑。听见桂姐那么说她,她对母亲说:“她就爱
跟我开玩笑。”
  曼娘的母亲说:“一切都是天意。病若生够了,有老天爷保佑,病人就会好。并不是由
于人力,我们母女怎么敢居这个功劳呢?”
  曾太太很欢喜,她说:“医生今天下午来过,说他若能保持这个样子,几天之后就可以
吃陈糙米稀饭。人的身子必得有五谷杂粮来营养才成,他若能吃稀饭,自然好得就快。草药
只能治病,指望草药恢复元气就不行了。”
  平亚静静躺着听关于他病况的好消息。他伸出来的左手,在绿缎子被子上露着,曼娘看
见那么白而瘦削,真是吓得发呆。
  曾太太觉得很满意,站起来向曼娘的妈妈说:“您今天一路辛苦,一定累了,早点儿回
去歇息吧。”曼娘的母亲站起来。这么短促的一会见,真出乎平亚的意外,曼娘觉得很难
过,也站了起来。但是桂姐说:“曼娘刚来。表兄妹两年没见,应当叫他们多谈一谈。您两
位可以先走,由我陪着他俩吧。”
  曾太太说:“这也好。”显然这是预先安排的。桂姐送两位太太回去之后,平亚向曼娘
说:“过来坐在床上。”但是曼娘不肯过去。桂姐说:“表哥让你坐近点儿,你就坐近点
儿,你们俩好说话。”曼娘羞羞涩涩的走过去,觉得这是极其背乎礼仪,也是使人惊异的非
常之举。她斜身坐在床边儿上,是坐在一端,不知不觉用手抚摩那绿缎子被子。平亚叫她再
坐近点儿,她说:“平哥,你怎么了呢?”不过她又往近处挪了挪。几乎是由于本能,她把
手轻轻的放在平亚伸出来的手里。平亚高兴的握住,她让他去握。
  平亚说:“妹妹,你长了不少,又这么美。为了你,我这病也会好的。”
  曼娘以一副恳求的神气看着桂姐说:“我怎么办哪?”
  “妹妹,我等你来等了这么久。今天等了一个下午。我原以为有好多话向你说,现在什
么也说不出来。没关系,你来了就好。”他已经有点儿喘,但又接着说:“看见你,听到你
的声音,真好。我太虚弱。”
  曼娘说:“平哥,不要说话太多。我来了,你很快就会好的。”
  曼娘尖锐的目光看见平亚出了汗。
  她向桂姐说:“他出汗了。我想应当给他条热毛巾擦一擦。”
  桂姐到后屋里去,那儿有热汤药在温着,有一个小泥火炉儿,上头老是放着一个壶。她
拧了一条热毛巾,拿给曼娘。
  曼娘说:“你这是干什么?”
  桂姐说:“你给他擦擦脸。”
  平亚说:“我要你给我擦。”
  曼娘非常不安,低下头去给平亚擦脸,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快乐。倘若是非她照顾平亚不
可,伺候他一辈子,也不嫌烦。
  桂姐把平亚的头扶起来,于是三个人的头非常接近。曼娘低声问:“外头有人没有?这
叫人看见像什么呀?”桂姐低声说:“我已经打发她们走了。”桂姐解开平亚的领子,曼娘
勇气百倍,给平亚洗脖子,又从上面床架子上拿下一条干毛巾给他擦干。
  她说:“你看,他多么瘦。”平亚揪住她的手说:“多谢妹妹。你不再离开我了吧?”
  曼娘向后退了一点儿,说:“放心吧。”然后立起来,摆脱开刚才一个最使人疑惑的姿
式,把湿毛巾拿到后屋去,向四周围看了一下,才回来坐在椅子上。
  平亚说:“坐在这儿。”曼娘只好听他的话,又过去坐在床上。
  桂姐说:“你也出汗了。”曼娘拿了一条干毛巾擦了擦她自己的前额。她的每一个动
作,平亚都用眼盯着看。她斜身把毛巾放回床架子上去时,平亚闻到了香味,她的衣裳几乎
擦过他的脸。对面灯光照过来,他看见曼娘的头发、鼻子、耳环,并且是头一次看见她胸部
那膨胀丰满的轮廓,那平常是保持隐密不见人的。平亚觉得异样的意乱情迷,静静的躺着,
不说一句话。
  曼娘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回去坐在靠桌子的椅子上。平亚不答应,但是她静悄悄的向
外一指。雪花打开珠帘子向桂姐招手,低声说,曼娘若走时,她陪着曼娘回去。现在曼娘认
为应该走了,可是,不知为了什么,她觉得不能走,还想多待一会儿。她很想跟雪花再结交
亲密一点儿,而且现在真羡慕雪花的差事。所以她说:“为什么不叫雪花进屋来?”
  雪花正高兴有个机会和她心目中的新少奶奶进一步结识,并且对于她的美丽温和已经觉
得大大出乎意料。
  曼娘说:“请坐。”
  雪花回答说:“不敢当。我粗笨,您多包涵。您到这儿来,我还没给您倒碗茶呢。”
  曼娘说:“咱们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
  雪花到后屋里去,不久端出一碗茶。曼娘喝茶时,她又去找了点木炭,来添下人房里的
炉子。她提着一个小竹篮儿的炭进来说:“您看,用人们,您不支使,他们就不动。”
  曼娘说:“你要歇一会儿吧。”
  “没关系。我得去把火弄好。睡觉前还得喝银耳汤呢。”
  曼娘问:“夜里谁陪着他呀?”这时雪花在里屋。
  桂姐说:“不一定。太太跟我轮流陪着他,一直到他睡着为止。
  前几天他病得重,我们整夜在这儿陪着,俩人轮流去睡。有时香薇来替换雪花;有时凤
凰那个丫鬟来,她们睡在西屋。大部分还是靠雪花,平亚生病以来她没偷过一会儿懒。”
  雪花回来时,曼娘说:“你听见了没有?她夸你勤谨呢。”
  雪花老老实实说:“这还值得提吗?这是我们分内的事,我也做惯了,并且他也得人伺
候,若没有妥当人照顾,我怎么能离开呢?别人看见太太信任我,不在背后说什么话,而肯
来听听我说话,我也就满意了。”
  曼娘说:“只要你需要人帮忙,不管什么时候儿,就去叫小喜儿来帮你。她是一个乡下
的粗笨丫头。人倒蛮老实,也愿意学习。你若愿教她,我倒很想教她来跟你学学规矩礼貌。”
  雪花向曼娘道谢,觉得曼娘谦虚温和。曼娘看见平亚累了,说她要走,但是平亚说:
“妹妹,你不要走。”桂姐走到床边儿问平亚是不是要喝汤,可是平亚说:“你叫妹妹不要
走,她若是走了,我什么都不吃。”
  桂姐说:“曼娘,你等他吃完再走吧。”
  曼娘不能推脱,所以雪花又到后屋去。曼娘听到水声,汤勺儿声、碗声,准备食物的声
音,觉得很舒服。雪花确是很聪明,既不拒绝曼娘帮忙,她来帮忙也不笑她。曼娘叫雪花把
银耳端出来,她还正往后屋打量的时候儿,听见平亚忽然叫:“妹妹!妹妹在哪儿?她走
了?”
  她跑回去又站在他一旁。
  平亚说:“你若走,我什么东西也不吃了。”
  桂姐说:“妹妹还在这儿。她总得回去睡觉哇。她经过这么老远的一段路途,今天下午
才到,你得叫她回去歇息歇息才对。”
  平亚问:“你不会再走吧?”
  曼娘说:“平哥,你放心。我现在就住在你们家,我会再来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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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过了一会儿,曼娘才离开,由雪花打着灯笼陪送回去。在路上,因为雪花悉心伺
候平亚,曼娘又私下向雪花道谢。然后曼娘觉得自己真是愚蠢,不该说那种话,不过雪花对
曼娘的高雅温和的态度十分倾倒,高高兴兴的说明天见,就分手了。
  雪花一回去,桂姐立刻去把最后的情形去禀告曾太太,并且又说,平亚说曼娘要走开,
他就什么东西也不吃。到底怎么办呢?若照平亚的心愿叫曼娘伺候他,当然不行,而且曼娘
也不肯不顾些规矩礼教儿。情形是非常麻烦的。她们想来想去,一行婚礼,就什么都对了,
她俩打算明天向曼娘她母亲提这件事。
  曼娘觉得这次别后重逢,是完全成功。她现在有资格跟平亚多说话,多做事,多听平亚
对她一往情深的吐露,她刚一来就能这样儿,远非她的预料。她在床上躺了几个钟头,不能
入睡,想当天晚上她之所见,平亚所说的每句话,所做的每一个姿式,一件一件的在心里想。
  第二天早晨,事情进行得很快,曼娘吃完了早饭,在院子里家庙南边的空地上刚刚漫步
了一会儿,就有一个女仆走到旁门告诉她木兰来看她,她连忙跟小喜儿走回屋去。木兰正在
她这院子里的客厅坐着,跟曼娘的母亲说话。木兰变得太多,曼娘几乎认不出来了,因为现
在不但长了好多,而且比在山东时穿得华丽得多。在曾府这种富贵之家,木兰显得庄严华
贵,她的口音那么自然悦耳,态度那么从容愉快,正是北京的大家闺秀的样子。已经不再是
曼娘当年看见的那副灾民难童的样子了。她的目光神气,当然还是老样子,曼娘一进屋,在
她这位女友脸上仔细一打量,她正咬着下嘴唇,仿佛她也正在打量老朋友曼娘之时,正在咬
住嘴唇,是怕压制不住心头的狂喜冲动,会跑过来把曼娘抱住一样。木兰看见曼娘也变了那
么多,颇为吃惊。二人犹豫了一下儿,木兰喊道:“噢,冤家,我想你等你,都快想死等死
了。”
  木兰可以做出顽皮的样子,曼娘就不行。只是很热情的欢呼道:“木兰!”她真对木兰
的派头儿有点儿害怕。俩人走近后,曼娘说:“你是不是还是木兰呀?”拉着她的手走进卧
房去。
  木兰说:“听说你来了,昨儿晚上连眼都没合。今儿早晨一大早就起来穿衣裳打扮。妈
问我是不是要和人私奔。”
  曼娘渐渐对木兰失去了恐惧,对她好像个大姐一样。木兰还是比曼娘矮,她仍然是曼娘
可以吐露心头话的知己。在这种新奇的北京城,木兰来了,曼娘从她身上才获得了力量和安
慰。曼娘说:“咱们等了好久才得见面,但是从来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相见哪。”
  木兰问:“平哥怎么样了?”
  曼娘又羞红了脸,迟疑了一下儿才说:“今天早晨我妈叫小喜儿去问,雪花说他睡得很
好。”
  木兰说:“你不知道上个礼拜我们多么害怕……你见过他了没有?”曼娘不出声,好像
没听见问她一样。
  木兰又接下去说:“等一下,咱两一块儿去看他。”“你得先问问太太。你要知道我现
在的处境多尴尬。若得不到允许,我是不能去看他的。因为那样背乎礼教,别人会说话。”
  桂姐忽然闯进屋来喊道:“木兰,你的好朋友终于来了,我看得出来,你比月亮从天上
掉在你怀里还高兴呢。”
  曼娘和木兰的手这才分开。
  木兰问:“桂奶奶,我等一下儿要去看平哥,曼娘可不可以跟我一块儿去?她那么老远
来的,你得让他俩见面儿啊。”
  桂姐想不到木兰会这么问,噗哧笑出来,两位小姐倒怪难为情。
  曼娘说:“我也没有说还没见他呀。”木兰表现出一副怀疑的样子,转向曼娘说:“原
来你们俩已经见过了。”她又笑着问桂姐,是不是她们俩可以一齐去看平亚。
  “当然可以。不过得先让太太知道。我要走了。太太请曼娘她妈过去商量事情呢。”
  木兰的眼光一直送走桂姐的袅袅婷婷的影子,才转过头来问曼娘:“他们要商量什么事
情?”
  曼娘终于告诉木兰有关曾太太告诉她的话,还有桂姐所说关于冲喜的事。又把她去看平
亚经过的大部分事情告诉了木兰,只是没有说真正动人的一幕。她也说了荪亚的顽皮与雪花
的忠心能干。这些木兰都知道,只是木兰又说,她曾听说雪花很受别的仆人排挤,说雪花意
图将来做平亚的姨太太。后来,曼娘又把她那个美得出奇的梦告诉木兰,并且说古庙里雪中
送炭那黑衣女郎应当是木兰。木兰对那个梦和那个梦的含义非常纳闷儿。她说:“谁敢说你
和我现在不是还在梦里呢?”
  曼娘说:“至少过去这一天发生的事,是真像个梦一样。”
  两位闺中知己手拉着手立起来,去到书斋里观音菩萨像前,注视那种纯洁之美,并没再
问什么。
  曼娘说:“自从昨天我第一眼看见这座观音像,就让我神魂颠倒。好像是佛法无边。我
很想烧香敬拜。”
  木兰说:“这是明朝的福建瓷。这么大瓷像还真少见,是件宝贝。”木兰不由心中有所
思索,向卧室走去,忽然转过身来说:“你说得不错。墙角上有个香炉。咱俩烧香礼拜吧。”
  她跑出去告诉女仆拿点儿香来,俩人小心翼翼的连同那个硬木底座儿,同瓷观音,移到
书斋西墙下的一张小桌子上。木兰找了点儿香灰来,填在那个空空的青铜香炉里。等女仆拿
来了封着红纸的一封香。她接过来,告诉女仆出去。木兰说:“咱们把几年前拜干姐妹的盟
誓再举行一遍吧。”曼娘极表同意。她俩就点着香,拿在手里,拜了三拜,把香插到香炉
里。于是俩人手拉手,在观音大士的眼前,再度立誓为干姐妹,一生忠诚相爱,患难之际,
互相帮助。曼娘又心中默祷,求菩萨保佑平亚迅速康复,两人相亲相爱,白头到老。
  不久,丫鬟凤凰和爱莲进来,说平亚要换衣裳,再待一会儿,她们可以去看他。
  爱莲说:“妈正跟伯母说话,说的是曼娘的喜事,还说不知是不是要等祖母回来再办。”
  木兰问:“这么快吗?”她转身向曼娘道喜,曼娘一语不发。
  他们去看平亚,曼娘一看情形变了。昨夜使人振奋的光景消失了,灯火的光彩也不见
了,平亚比她所想象的更为憔悴苍白。呼吸短促而不畅通,手和手指头真是瘦骨嶙峋。木兰
问正吃什么药,雪花说还是原来的汤药,只是减去了硭硝和木莲;现在吃的是大黄、硝石和
干草,大黄必须泡在酒里。
  她说上礼拜病重发烧说胡话,太医改换了一下药方子。
  这次是短而更为正式的探病,是曼娘婚前最后一次的探病,不过曼娘还不知道罢了。她
们出来之后,雪花告诉木兰婚礼就快举行了,这消息在仆人口中传得快得出奇。曼娘听着泰
然自若,好像她已经早已有充分准备,甚至于还私心乐意一样。
  雪花向曼娘说:“给您道喜,孙小姐。这样平亚又多一个人伺候他,我的责任也就轻一
点儿了。我听说就在这一两天。”凤凰说:“太太说孙小姐今天见了少爷,就要等到成亲那
天再见了。”
  木兰没有进去向曾太太请安,因为她知道她们正在商量大人的事情,所以又和曼娘回到
曼娘的院子,凤凰跟爱莲自己走了。
  曼娘说:“告诉我。你认为他的病怎么样?硝石是不是做火药用的硝石?”
  木兰说:“当然是。”木兰在和太医说话时曾一直留意问平亚的病。她又说:“血里有
实火才用硝石,也只有在病沉紧急时才用;可以退干火消硬块。硝石的力量很大,金属遇见
变软,石头遇见溶解。身上有实火,必须用硝石清血。但是一定少用,不然伤身子。”
  曼娘想到人吃火药,不由得害怕起来,问木兰说:“那怎么可以?我真不明白。”
  木兰说:“道理是这样。人身上有毒的时候儿,就要以毒攻毒。若是身上没有毒,用进
去的毒药就会伤身子。”
  她俩正说着话,曼娘的母亲回来了,愁容满面,非常不安的样子。
  她说:“曼娘,孩子。”话到这儿停住了。木兰心想自己在那儿碍事。就说:“我去看
看干娘。您母女俩也好说说话儿。”但是曼娘不放她走,对她母亲说:“木兰就像我的亲妹
妹一样。
  在她面前您有什么说什么吧。”
  曼娘的母亲看了看这两个女孩子,觉得自己的女儿是有好多事要依靠木兰的帮助。她自
己也很为难,因为自己是新娘这一边儿的,不能跟曾家商量,所以现在她像跟木兰说话,不
太像跟自己的女儿说话。她说:“曾家的意思是几天之后成亲,这样好破解平亚的病魔缠
身。同时曼娘伺候平亚也方便些。曾家对我们很厚,我自然不能拒绝。不过我已经告诉她
们,这一定要问问曼娘。曾太太说曼娘若是答应,她是感激不尽的。桂姐说曼娘一定会愿
意,并且成亲越早,对平亚的好处越大。曼娘,这件事关系着你的一辈子,我做娘的,也不
能勉强你。你父亲已经去世,我是个妇道人家,咱们如今在这么个生地方儿。我怎么担得起
这个沉重儿啊?”想到死去的丈夫,孙太太哭了,不过转脸去用手绢儿擦干了眼泪。
  曼娘一直静悄悄听母亲说,不过她心里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她不跟母亲一齐哭,
只是毫不犹豫,简简单单的说:“妈,您决定吧。”这跟说她已经愿意是一样。
  木兰问:“什么时候儿办呢?”
  孙太太说:“她们想在后天。”
  “这连准备的工夫儿都没有了!”
  “现在就不能照老规矩办了。他们原想等老祖母来,可是也许还要等十天半月的,她们
就决定成亲越早越好。我们也不惊动什么亲友,也不用大张喜筵;因为我们在北京人生地
疏,客居异地,太太说一切就完全由她们家办。这么个大户人家,钱多,用人多,办起事来
没有什么难处。我简直全糊涂了,不知道该怎么才是。”
  木兰说:“我倒有个主意。婚礼终究是个婚礼,不能太草率。若叫曼娘由这个院子里上
花轿,抬到那个院子里下轿,看着也不好。究竟曼娘现在是新娘,不应当住在曾家。她就像
我的姐姐一样。我已经想到请她到我们家住几天,已经跟家母说过。母亲说非常欢迎。现在
我很愿您母女二人到我们家住,将来花轿由我们家出发。我父母一定也愿意。您若不嫌舍下
简陋,我就回去告诉父母,今天下午他们来接您两位。”曼娘跟她母亲都觉得很好。母亲
说:“曼娘,你觉得怎么样?人家对咱们太好了。”
  曼娘说:“我就怕打扰人家。妹妹,我也想到府上去看看。几年前只见过令尊大人,始
终没见过府上别位。这样未免太给您府上添麻烦了。”
  木兰说:“不要这么说,我妹妹莫愁也好想认识您呢。她原想今天早晨跟我一块儿来,
我说您才刚刚到。我父母今天晚上想请您两位过去吃饭。刚才我们太兴奋,这话我忘说
了。”木兰又向曼娘的母亲重新邀请,又说:“孙伯母,您可别不答应。我想在曼娘当新娘
以前,跟我一齐住几夜。曾伯母也会答应的。我想这个办法最好。我们家跟曾家就好像是一
家人。这个婚事既然不惊动外人,那就好像我们自己家的事一样。谁也不会担心我们会把新
娘偷偷儿拐跑了呢。”
  曼娘说:“妈,您看我这位妹妹多么会说话。”
  木兰于是去看曾太太,她觉得这个办法很好。木兰回来又向曼娘和她母亲告辞,说当天
下午就来接她们。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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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拜天地孤独不成偶 入洞房凄凉又辛酸

幸亏木兰想得周到,曼娘的婚礼才不像最初想的那么潦草。没有给亲友发请帖,只有木
兰家,还有一个牛家知道了消息,对事后知道的人,曾氏夫妇都以新郎在病中并没有设席请
客为借口,向人谢罪。新娘暂住在别人家,就可使花轿仪仗在街上行进,也可以下聘礼,自
然婚礼就显得郑重其事了。
  那天下午,木兰坐着马车,由她妹妹莫愁和母亲的丫鬟青霞陪着,到了曾家。”曾太太
陪着孙太太,桂姐陪着曼娘到大门口儿。全家的丫鬟仆人都出来看曼娘,曼娘觉得大家都把
她当做新娘看待了。
  在门前,曾太太向孙太太重重的道谢,因为除去过去的表亲外,现在又是“儿女亲
家”。曾太太说怕婚事办理得不妥当,不周到,预先告罪致谢。并且说这样匆匆忙忙成亲,
实在对不起曼娘,只好将来再补偿了。不管以后情形怎么样,曼娘总是曾家第一房儿媳妇。
  分手时,桂姐向木兰和莫愁说:“我们现在把新娘交给你们,新娘若是失了踪,只好在
你们姐妹俩之中抓一个填补了。”
  木兰反击道:“虽然您觉得可以这么办,平亚答应不答应还成问题呢。”于是笑着拉住
曼娘的手,要领她上马车。曼娘把木兰的手甩开,自己默默的上去。
  她们上车坐好,车轮开始转动。曼娘说:“我爱你,我也恨你。”
  丫鬟小喜儿跟她们同车,莫愁,孙太太和青霞坐另一辆。
  木兰说:“别的东西都有东西代替,可是一个人命中的救星却无可代替。”曼娘不知道
怎么反驳,只说:“妹妹,你难道当真拿我开玩笑?怎么不怕你的舌根子烂掉?”
  木兰说:“新娘说这种话不吉祥!”
  曼娘说:“我想你妹妹莫愁比你老实。”
  木兰说:“不错。她比我好。我但愿做个男人,她可永远不要做男人。”
  小喜儿觉得她应当说点什么,于是说:“我看曾太太和桂姐没有什么可愁的。我们小姐
怎么会想逃跑呢?她若跑,也是跑回曾家去,您说是不是?”
  木兰噗哧一声笑起来。“你真是个老老实实的傻丫头!不老实的是我。你若想跑,就是
在做梦,你的小脚儿也会格得儿格得儿的跑回曾家去的。”
  曼娘最初本来要叫小喜儿的呆话逗得发笑,可是听了木兰的话就烦起来,于是咬着嘴唇
说:
  “你们没有一个正经人。我不跟你们说话。”
  木兰把曼娘给她的那个玉桃儿是挂在胸前的衣裳下的,现在拿出来说:“好姐姐,这次
原谅我。我只是想逗你高兴的。”她用力攥曼娘的手说:“为什么你不高兴的时候儿反倒那
么美呢?”因为木兰对曼娘的美是羡慕得五体投地的,羡慕她的樱桃小口,她那一洼儿秋水
般的眼睛。曼娘也用力攥木兰的手说:“我总以为你就是那个雪中送炭的黑衣女郎,不过现
在你却火上加油呢。”
  木兰说:“真是一副好对联!雪中送炭,火上加油。平仄押得蛮好呢。”两人都微微一
笑。
  曼娘母女住姚先生的书房,姚先生暂时到姚太太屋里去睡。
  姚家房子的大门并不堂皇壮丽,但那只是里面精美豪华的掩饰而已。她家的房子以壮丽
论,自然不能与曾府的建筑相比,但是坚固,格局好,设置精微,实无粗俗卑下华而不实的
虚伪样子。曼娘这时才开始了解木兰之卓然不群与坚定自信的风度,是由于家庭气氛所养
成,如天花板,屋子木造部分,窗子帷帐,床罩被褥,古玩陈设架子,字画条幅,矮脚硬木
桌子,带有老树节瘤的花几花架,以及其他细工精美的,也可说过精美的小什件,件件足以
证明他们生活的舒适安乐。曼娘虽然不知道一个古瓶或是一个小玉印值多少钱,觉得姚家之
富有,真是自己和木兰之间的隔阂障碍。她心里但愿自己生在这样富有之家,或是木兰也生
在像自己那样寒素的家庭。
  书房有三间屋子。在北京一所屋子里,所谓一间屋子其大小都有一定的格局。靠东那一
间有隔扇断开,是卧室,另两间用格子细工分开,这种房子的结构叫“两明一暗”。正中那
一间的后面,有一个硬屏风,有六、七尺宽,挡住后门。屏风上镶嵌着宋朝的宫殿图,阁楼
飞脊,耸入云汉,山峦远列,秋雁横空,楼中宫女,头梳高鬟,衣着低领,或坐而吹箫,或
立画廊观鱼戏莲池。全部为半透明的白、绿、粉三色的精巧的图形,背影为晶亮的黑漆。这
个屏风上是用紫水晶、玛瑙、电气石,镶成宫女的衣裳,绿翡翠镶成荷叶,玫瑰红的宝石镶
成莲花,用珍珠母镶成鱼,在水中闪耀。在屏风的右边是一大块淡黄色的冻石做为岸上蒲苇
的穗子,借以表示正是深秋景色,而蒲苇低垂的姿态好像不胜秋风萧瑟的寒意。这一个屏风
就仿佛人间世上的繁华梦。
  不知为什么,曼娘在木兰家里感到一种不同一般的气氛,在这种气氛里,比在曾家时,
觉得可以令人的行动更为自由轻松。这是更适于女人生活的所在。木兰的母亲似乎是一家之
主,其次是珊瑚,就是守寡的义姊。木兰的小弟阿非才六岁;她哥哥体仁没有什么重要,也
不常在家,剩下就只有莫愁了。另外一种感觉,就是父母儿女之间没有什么拘束。曼娘看见
姚先生跟孩子们开玩笑,跟珊瑚闲谈,不由得大惊。
  比起态度文雅身体矮小的曾太太来,姚太太是更为独断固执,可是姚先生对家里的事,
全遵照道家哲学,采取无为而治的办法,已觉十分满意。于是由姚太太管理家事,而他对自
己的某些权利则坚持不容侵占,其中有一项就是要暗中破坏太太对孩子们的严加管教。这
样,他就使他太太心中以为自己是一家之主,而曾太太则让她丈夫心中想象他是一家之主。
实际上,姚先生对孩子们的影响力比他太太大,而曾太太对孩子影响力也比曾先生大。在关
系密切的家庭里,人格的交互影响就是这样,结果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权威人物。不过在旧
式家庭里,男人总是个滑稽可笑无足轻重的角色,不管是像姚家也罢,像曾家也罢。
  来到姚家住,在这个新环境里遇见珊瑚、莫愁和姚太太,曼娘心里的刺激变化,几乎使
她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平亚也似乎相隔得遥远了。后来曼娘和她母亲正在自己屋里歇息,一
个丫鬟端来了一碗当归炖的鸡汤,特别是给新娘做的。曼娘喝完后,摘下首饰,正在屋里,
罗东掀开帘子说蒋太医来了。罗东刚从外面跑了一趟差使回来,不知道曼娘母女已经搬来,
刚才是带着太医到书房来见姚先生的。一听见太医的名字,曼娘走出屋去,太医误以为曼娘
是个丫鬟,问曼娘姚先生在何处。曼娘说他在里院儿。但是曼娘立在屋里不走,太医又弄得
莫名其妙。因为曼娘是一位女客,她不应当到外书房来,她若是个丫鬟,她应当进去通报医
生来到才是,太医想大概她是个客人,不是丫鬟。于是不再跟她说话,独自到西屋西边墙下
去坐,坐在那儿,假装什么也没看。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觉得那个少女向他走过去。
  她问:“太医,我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吗?”
  太医从眼镜里往外一看,看见一个漂亮的脸。这个漂亮的脸以前在姚府从来没见过。
  他用医生的态度说:“当然可以。这儿可是谁病了吗?”
  “不是姚府上,是曾府上一个儿子的病。”
  那位年迈的医生越发糊涂了。他知道新娘已经来到北京,但是她是住在曾家。难道这是
一个丫鬟,或是平亚的情人?
  曼娘接着又问:“他现在怎么样?会不会好?”
  “他现在病情好转。大概会好。”
  曼娘又问,声音发颤:“您真是这样想吗?”这样关心那个病中的青年,认真说起来,
算是有点失礼。可是医生乐意和这个面容漂亮的姑娘说话,于是抱着试试这个姑娘的想法,
又往下说:“像这种病,也是半由人力半由天。一半靠药力,一半靠病人的元气。他已经病
了这么久了。”说完这话,他看见那位姑娘听了之后,忐忑不安,他心里猜到几成这位姑娘
也许就是那位新娘。
  他微笑问道:“您是他的亲戚吧?”
  曼娘羞红了脸,犹犹疑疑的说:“噢,是。”
  这时候儿,罗东进来送茶,看见如此一位少女和那位老医生正在说话,不觉大惊。
  他问:“您是孙小姐吧?您已经来了,我怎么不知道!给您恭喜。”
  医生也大惊站起来说:“您就是孙小姐。我们等您好像等待云中月出,现在您一来,您
表哥的病就要好了。您比我们都灵啊。那么大喜的日子也不过就剩几天了吧?”
  曼娘十分难为情,不知如何是好,就叫她母亲:“蒋大夫在这儿呢。”说完,溜进自己
屋里去,犹如鱼之潜入池塘深处。
  第二天,珊瑚,木兰,她妹妹莫愁,一大早就过来跟曼娘母女商量筹备婚礼的事。珊瑚
给曼娘“绞脸”,这是新娘上轿前必须照例要做的,别人则在一边儿坐着说闲话儿。给女人
修面不用刀子,而是用蘸过水的粗绵线,线上结个圈儿,左手两个手指头捏住,反线拉紧,
线的一头儿用牙咬紧,另一头儿放在右手里。线交叉的地方紧贴着新娘脸上。右手一动,线
就在交叉处拧动旋转,脸上的细毛就连根拔下来,珊瑚手很巧,曼娘一点儿也不觉得疼。
  他们怎么能把新娘的衣裳准备好呢?曼娘的母亲很发愁。把曼娘这个新娘打扮成什么样
子呢?头上戴什么首饰,穿什么褂子,什么裙子?在全部嫁妆里,单说她怎么给女儿准备十
二双新鞋呢?首饰和别的珠宝怎么办呢?要装多少箱子在街上抬着走呢?她又拿什么去装
呢?要摆出多少床被褥呢?新郎家固然答应办理一切,可是这一切当中,哪些个是应当指望
由新郎那边儿办的呢?
  不久之后,曼娘的卧室便摆得像个珠宝店了,一盘子,一盒子的玉石,珍珠,金子的装
饰品,这是因为木兰和她妹妹这时候儿正为曼娘挑选送新娘的礼物。曼娘自己没有什么珠
宝,也从来没梦见过这些东西。更没想到木兰家对她这么慷慨。木兰和莫愁每个人送她一对
耳环,一个金别针儿,上面镶着珠子。一对耳环是老银子的,上面镶着天蓝色的翠鸟毛,另
一对是老金子的,是用真金环儿精巧交错编成的花纹。珊瑚送给她的是一个簪子,是用珍珠
盘成的一个吉字,配着下面翠蓝的底子,这表示吉祥的开始。她们相信婆家是会送镯子的。
挑选完了之后,大家高高兴兴去吃饭,好像看了一场戏那么累。曼娘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也
是一个富有之家的人了。
  午饭后,桂姐带着女儿来了,还有丫鬟香薇和一个男仆相陪,男仆带着四个崭新的洒金
红皮箱,上面的铜锁闪烁发亮,这是婆家的礼物。
  桂姐说:“太太说,因为措手不及,什么都不齐备。最重要的是新娘用的东西。其余的
慢慢再添吧。”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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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褂子里掏出一包银子,交给新娘的母亲,说那是“门包儿”,是赏给娘家的仆人
的,也就是给姚家的仆人的。其次,她又给了一个红包,里面有钱庄的六百两银子的庄票,
是聘礼,平常是婚礼几个月前婆家送新娘家给新娘添制衣裳首饰的,婆家送的衣物另在外。
她又叫香薇打开一个红包袱,里面有一个梳妆匣子,有几个小抽屉。就当着姚太太和孙太
太,她拿出珠宝和首饰。接待桂姐是在里院儿的客厅,曼娘正藏在自己的院子里,木兰这时
飞跑去叫她来看那些珠宝。那些珠宝是一对真金镯子,一对光亮耀眼的绿玉镯子;一个钻石
戒指,一个土耳其戒指儿,一个蓝宝石戒指儿,一个绿宝石戒指儿,一对小梨形精巧的红宝
石耳环;一对头发上带的珠花,还有一个玉簪子,上面雕刻着凸出的心心相印;一对有小铃
的金脚镯子。这些礼物是比一般婆家送给新娘的要多多了,不过这其中有一个意思,就是因
为曼娘的母亲客居北京,不能自己去买办的缘故。
  然后,又有一个红盒子,是新娘的凤冠,是用小珠子做成的。凤冠下面另有珠子与细翡
翠相混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还垂着一串一串色泽鲜艳的宝石。还有一个玉如意,虽然是纯
粹的点缀性质,却是婚礼中重要而正式的东西,往往摆在桌子上给大家看,也是取“吉祥如
意”之意。这种怪样子的东西的本义已经湮没难考,即使做个指挥棒用都嫌太拙笨。箱子里
是绣着一对荷花的红绸子的褂子,是新娘穿的,另有一个绣有杂色祥云花样的披肩,还有一
件海蓝色缎子百褶裙,下面绣着简单但是宽大的海水江波,灰绿与蓝色的宽条相间隔,做为
裙子的底边儿。还有小喜儿的一件新衣裳。梳妆匣子,玉如意,四个大衣箱,普通都是抬着
在大街上走,在送嫁妆的行列中露在外面,供人观看,是很风光的事。这几件礼物命仆人这
样送来,就因为曾氏夫妇暂时要把这件婚事保密之故。
  但是曼娘的快乐却是转瞬即逝。留下她母亲照顾这些礼品,她带着爱莲溜到自己屋里
去,说是她要让爱莲看木兰莫愁送给她的礼物。
  她问小爱莲:“平亚怎么样了?”
  “听说他今天不怎么好。今天早晨太太匆匆忙忙派人去请医生。”
  “医生说什么?”
  “我不知道。”
  这时桂姐在和曼娘的母亲与姚太太正商量事情。婚礼要在第二天下午五点钟左右举行。
珊瑚和姚太太决定,因为新娘不高,所以头发要梳成盘龙式,就是在头顶上盘成若干圈儿。
小喜儿要陪着新娘,做为新娘的随身侍婢,雪花帮忙照顾。然后就说到新娘的母亲,她在婚
礼中的任务。
  桂姐说:“我想现在这种情形,一切可以不必拘于常礼。
  新娘的母亲一同来就可以了。”
  珊瑚说:“那怎么可以?孙太太身为新娘的母亲,根本不能在新娘的婆家的。”
  木兰说:“可是他们是亲戚呢,而且是亲上加亲。对新娘,我们应当做到尽善尽美才
好。”
  莫愁说:“你的意思,当然不是要新娘的母亲扶新娘下花轿吧。”
  孙太太说:“莫愁说得对。我想我还是一同过去。我若是待在这儿,我放心不下。我心
里有这么个想法。曼娘的婚姻现在还缺个媒人,做这个媒人,谁也没有姚太太更恰当了。在
婚礼进行的时候儿,她可以陪着曼娘,需要时,好指点她。”
  木兰的母亲说:“这件事我愿意做。至于孙太太,我不知道她应当多少天不在曾家。我
看这要以新郎的病况如何而定了。”
  曼娘的母亲问:“他现在怎么样?”大家也都焦急,急于想得到这点儿消息。
  桂姐慢慢回答说:“不怎么好呢。”又不愿瞒着她们,又不愿引起她们焦虑。又说:
“昨天夜里,他睡不着。今天早晨说嗓子发干,两眼无神。我们请医生给他看了。”
  大家鸦雀无声。桂姐又说:“这最好不要叫曼娘知道。”
  曼娘的母亲说:“我想现在这个时候儿,大家都不要拘礼。
  我应当陪着她。最好听听曼娘自己怎么说。”
  小喜儿去把曼娘找了来。她进屋的时候儿,眼睛还发红。这时再没有别人提平亚的病。
曼娘主张母亲陪着她,即使不随花轿,至少单独去也可以。
  木兰的母亲说:“不管怎么说,你们总是亲戚。只要自然就叫合乎礼。”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那一天整个下午,曼娘一直沉思忧郁。在情绪和这种不适宜的措置,以及对将来的预测
的交集矛盾之下,她比以前更觉得自己是在受命运的捉弄,知道别无办法,将来吉凶祸福,
只有听之于天。她已经忘记了那些珠宝。她对婚礼的想象已经变了样子。她觉得自己就要做
的只是个照顾病人的看护,不是什么新娘。她若不像要做新娘的人那样惊喜不安,自然也没
有什么可怕的了。
 那天夜里,木兰一定要曼娘跟她在一间屋子里睡。在床上,新娘告诉她:
  “妹妹,这次你这么大力相助。若不是你和你父母,我和我妈就不知如何是好了。谁不
愿要一个漂亮风光的婚礼呢?可是,这一次,一切俗礼必须搁开,幸福快乐的想法也只得搁
下。你想我会打扮得花枝招展过三、五天吗?像一般新娘受人家注视,使人感到快乐有趣
吗?一成亲,我就得脱下新娘的衣裳照顾他,给他端汤端药。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我妈在我身
边儿的缘故。我也想过,我们母女,小喜儿,雪花,我们四个人要在夜里分班儿照料他。他
若是病好了,自然有快乐甜蜜的日子。他若好不了,我要为他烧香,念佛吃素,绣佛像,一
直到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天。他父母不会叫我挨饿的。”
  木兰从来没有听见做新娘的人说出这样惊人的话,对曼娘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二天,五月二十五日,是曼娘出嫁的日子。她母亲请珊瑚、木兰帮着整理东西,也正
等着花轿准时到来的时候儿,曾家则忙得一团乱,千百件为新娘的事在等着办,红带子,丝
绸彩饰,红灯笼都要悬挂,新郎的屋子要装饰。一切都要焕然一新。桌子,蜡签儿,脸盆、
痰盂,平亚床上的帐幔,被褥,除去他还躺在上面的床,可以说件件要换新。五月节大门上
换的艾蒲也要拿下来,在原地方儿与门框上要挂上红彩绸。在五月节,都按老规矩在房里点
艾草驱邪避虫,孩子们在胸前要戴五彩丝绸的小包,叫“方胜儿”,里面装着香料以防夏天
的疾病。所以平亚搬进他的新屋子之前,也得要用烟熏,现在尤其是为了使病房气象一新,
处处都是喜气洋洋的红颜色,要驱除一切不祥之气。
  纵然大家准备这些事忙得不可开交,平亚的病却日形严重。他说眼睛看不清楚,大便不
通,舌苔很厚,内部发热,四肢发冷。脉搏微弱而迟滞。医师必须把三个手指头按在手腕子
上才摸得到脉跳,这是血亏的征兆。有经验的老中医之看脉搏的“韵”,也可以辨别出脉跳
动下细微的差别,正如西医之看体温表;不过手指头的感觉很细微,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平
亚一上午一下午,始终躺在床上,是半睡状态,对今天是他的花烛大喜之日,只是影影绰绰
的感觉到而已。
  门外虽然看不出什么办喜事的样子,家里却喜气洋洋。仆人、丫鬟都穿上了新衣裳,甚
至雪花的头发上都戴了花儿,耳朵上也戴上耳环。曾先生没去办公,经亚、荪亚没去上学,
都受差遣去买东西,包括买鞭炮在内。在前院儿要有吹鼓手奏乐欢迎花轿来临,在平亚的院
子里,则只有笙管笛箫琵琶月琴等细乐。请来了一个职业性的赞礼,一个职业性的伴娘,在
复杂的仪式之中随时陪伴新娘,随时指点新娘。
  那天午饭吃得早,好有时间给新娘梳头,戴首饰,因为这就得费几个钟头。花轿一到,
要戴上凤冠,脸前要蒙一块红绸巾,就没人可以看见她了。她母亲并不必拘什么礼仪,先早
一点儿出发。木兰的母亲坐着媒人轿在大队中一齐走。新娘的轿盖得很严密。她在里头丝毫
看不见街上的情形,也不知道人把自己抬往何处去,街上的人谁也看不见新娘。
  在新娘的婆家,全家连仆人在内,都在前厅等待新娘花轿的来临。屋里挤满了女人,有
几位是牛家来的,因为牛大官人和曾文璞是要好的官场朋友。
  爱莲和姐姐丽莲到大门口儿去观望。不久,她们看见仪仗队来了,前面是吹鼓手。鞭炮
立刻响起来。大门里头的乐队也立刻吹打起来。有三尺宽的长红布,从大门经过院子,一直
铺到大厅外的台阶儿,这是给新娘走的。爱莲见不到新娘,只见到金线绣花的红花轿。邻近
的孩子和女人跟着花轿蜂拥而来,爱莲和她妹妹几乎被挤了出去。
  轿子一直抬到第二层院子,把轿子放低,两根长的大轿杆抽出去,换上两根短的。姚太
太是大媒,先下来,有人恭献上一碗桂圆汤,这时新娘仍然藏在黑黑的轿子里,又热,又
晕,不知身在何处。有人告诉姚太太,典礼不久就在平亚那个院子正面的曾氏宗祠举行。因
为新郎不能出来参加典礼,在祖宗牌位前的礼仪,就越发郑重,才算合宜。因为新娘的花轿
必须穿过旁门儿,穿过走廊,所以要绕很远,而那些女人们则匆匆忙忙抄捷径过去,邻居的
孩子们已被赶了出去成群的女人,丫鬟,孩子们,在花轿出现及停在大厅的台阶之前,老早
就在那儿等着。室内乐开始,赞礼戴着金叶红花的乌纱帽,高声念了四句诗,然后唱道:
“新娘下轿,步步高升!请!”
  赞礼一唱完,姚太太和伴娘走到轿前,打开小轿的帘子,拿下小轿里放手臂休息的横
板,去接引新娘。曼娘被沉重的首饰压得快喘不上气儿来了,现在才呼吸自由,但是红色的
蒙头巾还蒙在脸上,什么也看不见。由姚太太和伴娘左右搀着,她慢步下轿,头低垂着。
  她被领着走上石头台阶儿。这时音乐响动,鞭炮点着,劈啪的响。木兰走近,低声说:
“姐姐,我妈跟我都在这儿。”曼娘眼睛能看见地上的女人的脚,她能看见木兰那双没裹起
来的天足。
  木兰感觉到妇人,小姐,丫鬟,还有男孩子的眼睛在看她。在这类情形下,平常男女之
间的界限是暂时拆除了。日常深居闺房的千金小姐,现在陌生男人也可以仔细观看。大家淑
女也可以向附近的陌生男人注目而视。因此,木兰的五官都机敏的活动起来。她看群众,感
觉群众,不仅仅用眼睛,而且用耳朵,用鼻子,用浑身的汗毛眼儿,用每一根神经的末梢。
木兰所感觉到的,莫愁及每一个别的女孩子,每一个丫鬟,也同样感觉到了。女人不用很明
显的抬起眼睛来看,她的感官自然能感觉到屋里,谁对她友善,谁和她敌对,这种官能西洋
人很神秘的称为第六感,这在女人身上真是一种完美的官能。在那种情形之下,女人能同时
听见两个人说话,同时看见别的女人的衣服,鞋,耳环,从头看到脚,完全和富有才智的学
者能一目十行一样。这就是婚丧典礼对女人的天性特别富有刺激性的缘故。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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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人群之中,木兰特别感觉到牛太太的眼睛。牛太太那老女人的正方脸,狭窄而低
的前额,长的嘴唇,宽而敏感的嘴,整个的脸,看来是有权有势的神气,也就是通常称为马
脸,在眼睛和嘴之间那一段相当的长。那样的脸据说是精明的婆婆脸,也是掌权主事者的
脸,清朝西太后的脸就是那样。男人有那种脸也是上等掌权主事的人。但是在女人,若集此
奇异的感性,治国处世的才干,以及强烈的情爱,深沉的仇恨于一身,其结果就令人不寒而
栗了。此等人通常都是精明强干,风度可喜,圆滑随和。但是一旦决心要抓取权力,掠夺金
钱,便如黄河决堤,天下无一物能阻止得住她。过去多少宫廷佳丽,其美貌虽远超过此等女
人之上,但斗心机才智,则居于下风,终遭此等女人所诛除削减,多少青春王子也遭此等女
人谋杀了!
  曼娘天性不喜欢这样的人群。她觉得这只是要往某处进行的一种壮大热闹的活动,是去
完成她无能为力的大事情,不过这种情况倒不无庄严肃穆,神圣坚决之感,她觉得是去应验
她生来人世的命运,是早在她降生之前在天上就已经注定的命运。万事有其必然――万事悉
由天定。未来之事固然不可知,但是在她心里,却没有怀疑,没有困惑。
  伴娘近前来,把她的蒙头纱掀开一个角儿,因为新郎不能来;新郎的母亲和曾太太拿着
一个裹了红纸的新秤,用秤杆儿的一头儿,把新娘脸上的蒙头纱挑了下来。用挂着秤铊的秤
这样做,是为了吉祥,因为是取个万事“称心”、“称意”、“万事如意”的意思。这时观
众虽多,却是静悄悄的,随之立刻听到低细的赞叹之声,就如同一座十全十美的大理石雕像
揭开了幕布。
  曼娘一直低着头,往前机械般的移动,受人指示而行动。赞礼高唱:“下跪!叩头!再
叩头!三叩头!起立!下跪!叩头!再叩头!三叩头!”她的膝盖就不由得弯下去。她觉得
似乎是向曾家祖宗牌位行礼。虽然她没有新郎陪着,而是自己一个人行礼,不是站在正中
间,而是稍微偏右,地上靠左有一个下跪的垫子,原是新郎用的。
  这时有两把椅子放在大厅的中间,新郎的父母请到上面去就座,接受新娘的跪拜礼。公
婆二人都穿正式官衣。戴着官帽,足穿官靴,胸前绣着正方形的彩龙花纹,看来人既魁梧,
又庄严,但是俩人都笑容满面,赞礼又高声唱新娘跪下叩头,曼娘又跪下叩头,又遵命站起。
  她站起来,又遵命向西而立,对着亲友。因为新郎染病在床,新郎新娘相向互拜自然免
除,她只奉命行深深的鞠躬礼,先向媒人姚太太,后向桂姐和小叔子,小姑子,他们也都还
礼。
  然后,赞礼又高唱喜欢,祝新婚夫妇百年偕老,多子多孙,瓜藤绵绵。
  新娘由伴娘陪同,后面跟着侍婢雪花小喜儿,被引领在铺的红布上,穿过后面一个门,
进入后院儿之时,又乐声大作,鞭炮响起。在一段典礼进行时,曼娘的母亲一直以闲散之
身,在旁观看,现在才回到自己的院子去。曼娘缓缓迈步走过那个院子。三天以前,在一个
安静的黄昏,就在那座院子里,一切她都觉得那么神秘。现在想起,犹如隔世。
  她走上台阶儿之时,只觉得一片金红耀眼,墙上挂满了丝绸红帐子,闪烁着大金字。桌
子椅子也铺着大红绣花儿布。门口挂着红绿彩绸,台阶儿上的地毡之上,也铺的是红布。一
对新的红蜡烛,三尺长,上面有银字,插在中间桌子上的蜡签儿上,左右有景泰蓝的花瓶儿
和鼎。虽然是白天,蜡还点着,中间墙上挂着红帐子,上面是个双喜字,有三尺高。放炮竹
后空气里弥漫着硫磺气味,似乎使曼娘觉得有几分昏昏欲醉。
  婚礼进行之时,平亚的母亲和桂姐必须离开平亚的屋子,雪花也充当新娘的丫鬟。新娘
轿子一到,雪花穿得漂漂亮亮,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得忙着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