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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为饯行曼娘设宴 苦离别银屏伤怀

木兰先送曼娘回去,然后才回自己家。公婆见了她很欢喜,可是曾先生看见她那么娇艳
年轻,多少吃了一惊,以后是不是让那么一个年轻守寡的儿媳妇再到外头去抛头露面,心里
有点儿疑惧。因为曼娘自从十八岁守寡以来,还继续成长,现在亭亭玉立,长得比以前更
美。木兰也使他吃了一惊,因为她仿佛已经长大,自然的神秘力量,使青春少女变得太微妙
了。木兰的脸和两颊比以前丰满,眼眉和眼毛比以前更黑,眼睛比以前更亮,而山水之间这
次游历,使她更是容光焕发。是否自己会有福气娶那么美的儿媳妇?才色兼备的女人会命运
如何?他纳闷儿不已。
  曼娘说木兰姐妹要到天津上学念书。
  木兰说:“还没有一定。我妈和我爸爸只是说说而已。”曾先生说:“这么大了还去上
学?离开家到外面去上学,没有好处。为什么要跑天津那么远呢?”
  桂姐说:“她们又不是我们家人,咱们有什么权利管人家的事?”
  曾先生只是微微一笑,曾太太说:“木兰还不是跟我自己的女儿一样。”
  曼娘说:“事情最好还是仔细点儿好。鸽子放跑了,可就不知道还回来不回来。”
  木兰说:“你说的是什么呀?我是去念书,每月还回来向您请安的。”
  木兰回到家里,正在自己屋里换衣裳,锦儿进去告诉她:“你不在家的时候儿,家里好
像又太空。乳香回家去看她的家人了,我和银屏觉得好闷得慌。前天,我们去看看青霞的小
孩儿。”青霞已经嫁给罗东的儿子,他这个儿子是在一个姓王的人家当差。
  木兰问:“青霞好不好?”
  锦儿说:“她很好,她的小孩儿很好看。我们去是因为小孩的满月,太太没想到。我们
就替您做主,送给小孩一双虎头鞋,另外还送了两块钱。我们几个人也凑了点儿钱,给小孩
儿买了一个小镯子。青霞说先向您道谢。过几天她带着孩子来给您请安。”
  木兰说:“幸亏你们想到了。银屏好吗?”
  锦儿说:“她也够难的。别人都不在,我们俩说了好多话。我觉得事情也不能全怪她。
我们做丫鬟的,不像您千金小姐。我们伺候主子,伺候太太,五年、十年。可是自己将来怎
么样,谁也得想一想。至于我呢,我愿伺候您一辈子,若是我……”
  “当然。锦儿,我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简直就像姐妹一样,将来分手怎么受得了。”
  锦儿又接下去说:“至于银屏,那就不同了。她先来,她有福气伺候大少爷。她已经二
十多,比少爷还大,她是高不成,低不就。她不能等到大少爷成家。可是她在姚家舒服日子
过惯了,没法子再去嫁个庄稼汉,并且她也不愿离开北京。青霞已经出嫁。乳香的爸爸妈妈
就在城里。我虽然父母双亡,我知道我若跟着您,我不会出什么错儿。可是她怎么办呢?”
木兰说:“你说的很对。连竹笋在土里,也是往上长。谁不愿出人头地?银屏若不愿回南方
去,咱们给她找个男人嫁出去怎么样?”
  锦儿说:“那就看她是什么心思了。”木兰的眼睛不住看着锦儿,锦儿又接着往下说:
“天下什么事情都好办,只有人心不好办。她的心思若往别处想,一切都容易;若是往这边
儿想,那就难了。少爷长得漂亮,对人又好。他高兴的时候儿,话说得那么好听。若不高
兴,当然,他有脾气,但是,男人嘛,当然都是那样儿。并且,即使银屏要走,大少爷还不
一定肯放呢。银屏说……”
  这时候儿,乳香进来说银屏肚子疼,体仁已经派她取药回来。去年,银屏就容易闹肚子
疼,所以没人觉得有什么关系。但是到了下午,银屏显然病更重。体仁到他母亲的屋里,脸
色苍白,说应当请医生来给银屏看看。珊瑚说:“等等儿看。是老病儿,没有什么新鲜。给
她点儿泻药,再给她点定心丹。
  告诉她不要吃东西,再给她点儿去年的荷叶汤。”
  莫愁说:“一定是你已经告诉她你要到英国去。”
  体仁说:“我告诉她了。她说她高兴我能出国到外洋看看。”
  莫愁说:“我也是这么说。”
  体仁说:“你冤枉她。她的嘴唇惨白。谁能装做疼成那个样子呢?”
  “我并不是说她的肚子疼假装的。可是我说,你若告诉她你决定不出国,她的肚子疼就
好了。”
  珊瑚问:“你当真决定去吗?”
  体仁说:“当然。你们谁也不真正了解我。你们怪我不用功,怪我说念书没用。但是我
相信我没说错。据说念书为富贵荣华。你们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求富贵荣华?我又何必用
功?你们替我设身处地来想。咱们家需要我挣钱?还是需要我做官?你们都夸赞立夫。但是
他母亲指望他养活。当然我也像别人一样想做个人。我必须了解现在这个新世界,我到国外
去念书,是另有道理的。”
  他母亲听了他的话很欢喜。体仁脸皮儿生得特别细嫩,鼻子像木兰的鼻子一样笔直,浓
黑的眉毛像父亲。上嘴唇边儿上露出来一点儿小胡子,看来很有男人气。现在他一阵子口才
雄辩,似乎坚决而真诚。
  他母亲说:“你若真打定主意努力向上做个人,一切都好办。昨天你向我尽点儿孝道,
在孔太太跟前,我好有面子。我并不要你赚钱,也不要你做官;我只要你像别人一样,做个
正正当当的人。可是,你要改改脾气,不要一不高兴就摔东西。”
  “那是因为咱们有东西摔,咱们买得起新的。若是有钱的人家摔得起东西,不摔东西,
不买新的,人家工匠怎么卖钱谋生呢?孟子说过:‘天之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可是我
既没有劳动筋骨,也没有身体挨饿。所以上天一定没看得起我。”
  莫愁和珊瑚听了大笑,可是他母亲却听不懂他那一段文章。
  莫愁说:“我向来没听见人这样讲孟子。你真懂孟子这段话吗?”
  “当然我懂。”
  “孟子又说圣贤和我们常人一样,人天生是没有不同的。人兽之间唯一的差别就在那一
丁点儿的是非之心。若是故意摔东西也算对,把米倒在水沟里也算对了。不说你误解了孟
子,自己有过错还怪天。”
  体仁算被驳倒,没有话说了。只好说:“你也像你二姐一样。你长大会教训人了。”
  体仁现在除去对自己妹妹们之外,对别的女孩子都温柔。银屏正在他同一个院子里她自
己的屋里。他回到院里,到她的屋里去,看见她正用被单儿蒙着头。他轻轻掀开被单儿,问
她觉得怎么样,可是银屏把脸转过去。
  银屏说:“你去了那么久。”体仁看见她擦眼睛。银屏又说:“刚才我又狠狠的疼了一
阵子,现在刚好一点儿。”体仁说:“你不要伤感。今天晚上你的肚子空一下儿,明天就好
了。现在你只要喝荷叶汤。明天再请大夫来。”体仁把银屏用来捂着脸的手拉开,向她说:
“我刚才跟二妹辩论《孟子》上一段文章,她们好像都说我不对。只有你了解我。天地之
间,只有你我互相了解。”
  银屏微微一笑。她说:“将来你走了之后,会有些别的人更了解你。那时候儿,你还会
想到幼年时的丫鬟吗?”银屏说话,满像一个成熟的女人对一个天真无邪的男孩子说话一
样,而说话的声音之温柔,简直使男人心醉。她的话直截了当,没有一个斯文的女孩子那柔
顺谦退欲语还休的样子。她的声音和面貌,充分显示出宁波人的独特的活力。据说一个宁波
小姐若想追求一个上海的男孩子,这个男的就在劫难逃了。而体仁,虽然口才雄辩,体格健
壮,内心则像个有女人气的上海男孩子。正如他刚才所说,他既未曾劳动筋骨,又未曾遭受
饥寒,他只是一个软壳的蛤蜊,银屏的话使他有点烦恼,因为他对银屏很真诚。所以他对银
屏说:
  “你不相信我吗?我若有一天会忘了你,或是我若口是心非,愿一个毒脓包生在我嘴唇
上,并且抽搐而死,而且死后下辈子变个驴让你骑!”
  银屏笑道:“干什么青天白日的起这么重的誓?”“是你逼着我起的!这次是我做人成
功的机会,我一定要去。你给我照顾我的狗。我若对你变了心,我回来的时候儿连狗都不
如。你可以随便踢我,随便咬我,让我睡在你的床下头。”
  体仁喜爱一切洋东西――照相机、表、自来水笔,好勇斗狠的外国电影,他还养了一只
洋猎狗,到哪儿带到哪儿,不过只是由银屏喂他。体仁不知道怎么样对待狗,发起脾气来,
他会用脚踢狗,虐待狗,弄得狗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结果那个狗对银屏反倒比对真正的主
人还忠。现在,他指着狗说:
  “人的忠诚还能不如狗吗?”
  银屏回答说:“在聪明上,人比狗强;在忠诚上,人比狗差。并不是我不信任你。你既
然有机会出去,你自然应当出去。我没有权利干涉你的前途。但是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儿回
来,现在我已经成年了。即使我愿等着你,可是也许情形有变,也由不得我。我若不嫁,变
成个黄脸婆,人会笑我说:‘你还等什么呀?’我拿什么话回答呢?我若任凭别人摆弄,你
回来的时候儿,我的身子不是别人的了吗?哼!为人莫作女儿身,一生苦乐由他人。”
  银屏叹了口气,显得疼痛的样子,前额上竟冒出汗来,体仁给她擦。
  她又说:“你对我这么好,我很感激。咱们过去只是乱说。你是天生的主子,我是奴
才。人各有命,落生时注定的,一辈子也不能改,我并不是卖给你们家一辈子,总有一天我
们家里人会来赎我,我就得嫁个庄稼汉,回乡下去,做个庄稼汉的老婆。在你们家,我穿得
好,吃得好,这已经是我的福气,所以将来怎么样,还是不说为妙。”
  狗叫了一小声,闻到有吃的东西拿来了。一个仆人掀开门帘,盘子上端着一碗荷叶汤,
说:
  “饭已经摆好了,太太等着您呢。”
  “告诉他们先吃吧。这时候儿我怎么吃得下?”现在他父亲不在家,体仁就放肆起来。
  女仆走了之后,体仁说:“我喂你。”银屏就让他喂。汤不够甜,体仁起身往厨房去找
糖。但是银屏说:“不要去!留神人家说闲话。”体仁又转身回来。
  于是银屏又说:“你最好去吃晚饭。我已经好了。表面儿上不要叫人看出来呀。”体仁
听银屏的话去吃饭,饭后,又回屋里来。
  第二天早晨,体仁对母亲和两个妹妹说,他决定不到英国去了。这是因为银屏比英国的
魔力大。
  等父亲回来,体仁却没有勇气对父亲说不到英国去。
  傅先生一天说,“体仁,你最好把辫子剪了,做几身西服穿。”在当时,剪掉辫子是表
示极端维新派。当时多少有点儿危险,因为可能被看做阴谋推翻满清的革命党。革命党都剪
去辫子,因为留辫子是表示臣服满清。但出国留学的学生剪辫子,则认为是当然之事。
  这很投体仁的口味,他不再说不去英国了。在随后的几个月,他的姐妹对他头发剪成洋
式,他的洋服、领带、袖扣儿、饰钮,觉得好有兴趣。体仁觉得好潇洒,好摩登,自己好自
鸣得意,举止行动好像一个新人物。银屏经管他的衣裳洗换,但是常常弄乱,也许是由于心
情不静,也许是因为生气。她觉得洋衬衫长得可笑,袖子剪成那种怪样子,会缠绕起来,袖
口儿的里外面简直不容易认出来,她常常把袖扣儿扣反。那些衣裳怎么烫,怎么折在箱子
里,她学得都不耐烦了。
  一天,银屏说:“为什么西服有那么多兜儿呢?那么多扣子呢?昨天,我算了算,里里
外外,一共有五十三个扣儿。”但是体仁很高兴,也学会了把两只手插进裤兜儿里走。也系
颜色鲜艳的领带,背心上还有个表兜儿!里头放着怀表,有时候儿一只手插进衣襟里,一只
手抡着一根手杖,就像他所看见的潇洒的归国留学生和洋人一样。
  莫愁帮银屏的忙,因为穿西服,在当时青年人,算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所以莫愁见哥
哥穿得那么讲究,自己也得意,于她学着哥哥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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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夫现在常来看他们,在体仁一旁,相形之下,自然显得旧派,穿得也有点儿不体面。
他不一定愿到姚家来,可是双方的母亲交情越来越好,大家也都欢迎他来。在此富有之家,
他虽然始终不觉得很自然,总觉得他和体仁之间有一道明显的障碍,可是他的不安的感觉却
渐渐消失,他觉得体仁因为家里有钱,生活上那种安适,自己心里也羡慕。他力求谦虚有
礼,力求随和,可是在小姐面前,即永远不肯开玩笑,而且总是敬而远之。有一次,在几位
小姐万分勉强之下,他把千字文的第一页倒着背了一遍,因为大家听傅先生说过他会倒着
背。他常常会沉默一会儿,可是他一说到自己所知,或自己所深信的事,则言词犀利,足以
表示他精通有研究,使听者在此专题上,不做第二人想。有一次,他对木兰说:“对一事一
物若有真知,若有真了解,乃一大乐事。”
  在那些年,男女青年之间的社交活动,也渐渐为人所允许了;但是木兰姊妹因为在旧传
统里长大,在男客面前,总是缄默而矜持。但是在立夫背后,她们却不由得不谈论他。
  立夫的喜爱议论,穷究道理,那副严肃认真的头脑,特别吸引木兰。她哥哥体仁的美仪
容,有辩才,时而慷慨大方,时而和蔼亲切,有时也有聪明妙想,但从来不严肃认真,则恰
和立夫成鲜明对照。这虽非体仁之过,但这个鲜明的对照,除在衣着一项之外,则完全对立
夫有利。
  体仁新近买了英格兰制的皮鞋一双,合中国银元三十五块。立夫也有西式皮鞋一双,但
是中国制造的,是为了学校上体育课穿的。他始终没有在皮鞋上擦油打亮的习惯,所以他的
鞋皮都已穿旧,呈干燥有磨擦伤痕的灰色。一天,他走后,莫愁说:
  “你看见他的鞋了没有――好脏啊!我真想叫他脱下来,让银屏去给他擦擦打打亮。”
  木兰说:“亮不亮又有什么关系?”
  莫愁说:“仪表也重要。”
  过了几天,立夫又穿着他那没打亮的皮鞋走进来,姊妹俩人不禁彼此相顾,吃吃而笑。
木兰用眼紧盯着莫愁,好像向她挑战。莫愁鼓足了勇气说:“立夫,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吗?”
  立夫问:“什么问题?”
  木兰开始大笑,莫愁一句话都无法说完,立夫不由得纳闷儿到底为了什么事。木兰免得
使情形尴尬,只得说:“我们俩要试试你。傅伯伯说你背得过诗韵部的字。你告诉我们第九
部‘蟹’韵里的字。”
  莫愁对木兰的机智颇感惊异,竟会立刻把“鞋”字改成“蟹”。
  立夫果然立刻滔滔不绝的背出来:“蟹、解、买、獬、奶、矮、拐、摆、罢、骇,让我
看看。还有揩、拐、癔。”
  木兰大喊道:“好!无怪乎傅伯伯那么夸你。”立夫说:“这套学问是蠢不可及的。只
是愚弄那些不会写诗的人而已。用限定的韵写诗毫无道理。若能自己定韵写诗,本来可以写
出好诗,这样一限韵,好的诗句全限光了。还有,那些韵书,至少已经有七百年。现代人不
用适合现代发音的韵,真是岂有此理。孔子时代还没有韵书,但是《诗经》里也有很多好诗
句。”
  这时候儿,姐妹俩都忘记了他的鞋,虽然还是一双破旧的鞋。
  木兰说:“我也这样想。发音虽然已经有了改变。比方说以前鞋一定念过‘奚挨’的
音,不然怎么会在韵书上和‘买’、‘奶’同韵呢?”
  立夫说:“就是啊。现在说‘螃蟹’,在方言里有时候儿说‘螃孩’。说‘鞋子’有时
候儿在方言里说‘孩子’。”莫愁微笑说:“很对,在北京我们说擦鞋,可是银屏是杭州
人,她说擦‘孩子’。那一天,她说她要擦‘鞋’,我还以为她要擦‘孩子’呢。”
  木兰说:“你若不信我的话,我可以叫她来。”
  现在立夫开始低头看自己的鞋,莫愁吓呆了。
  银屏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进来了。莫愁说:“银屏,你把孔大哥的‘孩子’拿去擦擦
吧。”
  于是全大笑起来。银屏真去拿了一盒儿鞋油,把立夫的鞋擦得跟新的一样,立夫大惊,
莫愁大喜。
  这件事,立夫只知道一半儿。几年之后,莫愁才告诉他另一半儿。
  六月里,有一天,曾太太和曼娘下棋,桂姐在一旁瞧着。曼娘刚过了丈夫的第二个周年
忌日,看来精神有点儿萎蘼。这时孩子阿u已经能跑,正在她周围玩儿。
  曾太太说:“这几天怎么没看见木兰?”
  曼娘说:“谁知道她这几天干嘛呢?自从上月底她来看方先生之后,就没再来。”方先
生是山东的一位私塾老师。已经来到北京,住在曾家,以度晚年。只因她太太已经亡故,膝
下没有儿女,只是他一个人,曾先生名义上是叫他管帐,年岁太老,实际上什么也不能做。
对孩子们说,是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依照老规矩,理当如此。所以曾府仍然以正当尊师之
礼对待他。
  曼娘说:“也许她忙着给她哥哥准备出国呢。”
  “他什么时候儿走?”
  “我听说是这个月底。”
  “一个人为什么要到外国念洋书?他妈怎么会许他去呢?
  我就不教荪亚走那么远。”
  曼娘说:“那天锦儿把木兰的礼品送来给方先生,我把她带到我屋里去问她话,可是她
什么也不肯说。第二天木兰自己来看方先生,她才告诉我事情和银屏有关系。姚太太认为体
仁只要离开银屏出国,他总会出息成个人。”
  桂姐问:“可是只为了让他离开银屏,干什么叫个孩子远到外洋去呢?”
  曼娘说:“谁知道?”说着,眼睛又看棋盘上。刚才她说她的“炮”不会叫曾太太的过
河“卒”子吃了的,她现在一心注意这个。曾太太棋下得比曼娘好得多,她可以让曼娘一个
“马”。
  桂姐说:“我看你算了吧。太太的卒子都过了河,可以像‘车’一样来将你的。”
  曾太太说:“你把你的‘炮’让开吧。我看这几天,你显得不舒服,天太热。你去看看
木兰,活动活动,对你还好。”
  但是桂姐说:“我看最好咱们请木兰和她妈吃一顿饭,有几种用处。一则给体仁饯行,
又算给方先生洗尘,又算为曼娘向木兰还席。吃了人家的饭怎么能不回请呢?这样可以一箭
三雕。这次是年轻人的聚会,曼娘和少爷们做东。”
  曼娘一听好兴奋,说道:“你说真的吗?”曼娘从来没出名义请过客。“我也想到过,
只是没敢说出来。整个席由我一个人出钱。每个月我十块钱的月钱都用不完,留着干什么?”
  桂姐说:“你说得不锗。花钱交往应酬,花钱联络情感,钱才算有用。我看这次请客用
你们三个人的名义才好。你也让他们弟兄向方先生表示一点儿敬意,而且一次请了比分开三
次请好,再者叫他们弟兄为体仁送行,也比你出名义好。”
  曾太太问:“那么爱莲呢?”
  桂姐说:“咱们这么做。分成三份儿,我出爱莲的那一份儿,太太出他们弟兄俩的那两
份儿,曼娘呢,你出你自己的。”
  曼娘说:“干什么一定要这样儿?还是请客由大家出名儿,钱由我一个人出。我拿出二
十四块钱足够了,不疼不痒的。席摆在我的院子里,那边儿也凉快。妈,您给我这个面子。”
  曾太太说:“她若一定要这样儿,就这么样儿吧。”
  曼娘说:“咱们请谁呢?”
  曾太太说:“你随意。姚家姐儿俩,她们大哥,阿非,你若愿意,再添上他。咱们这边
儿,就是你和孩子们。下礼拜他们放学。”
  “要不要找牛家?”
  桂姐说:“我看不要。我想咱们只请素云,她也不会来。因为素云就快跟经亚订婚了。
过去半年是她父亲得意的日子,现在是度支部大臣。那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商业繁
荣,国库收入高,自然油水大,下由小吏,上至牛大人,岂止过手三分肥。牛大人对太太和
儿子说:‘若是天随人愿,下年一样丰收,国家再太平无事,今年冬天,我要回家祭祖。这
福气都仰赖天恩祖德。人要饮水思源。你们一定要记住。’牛大人这样万分欢喜,所以决定
在五月节给长子和一位陈小姐完婚,借以庆祝自己的福气。又因受太太的撺掇,又进行女儿
素云和曾家经亚订婚的事。男女当事人的生辰八字已经换过,正式下聘礼,就要举行了。”
  曼娘说:“这叫我想起木兰来。咱们得赶紧,不然她会叫别人家偷跑的。那么个仙女一
样的小姐,必然是订婚订得早,谁腿快谁就得到手。那天我听说福州林太傅家要到姚家提亲。
  咱们不要一年一年的拖了。”
  桂姐说:“她说的话很对。”
  曾太太说:“我近来也一直想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件事拖下来。我总是觉得
木兰就是咱们的人一样。”
  曼娘说:“但是咱们得赶紧办。她就要上学去了。”
  桂姐说:“你为什么那么担心?还是荪亚娶她呢?还是你娶她呢?”
  曼娘回答说:“我是真担心。因为经亚已经订婚,为什么不想到荪亚呢?娶了木兰,您
添个聪明听话的儿媳妇,我添个闺中知己。再说,这件婚事也是命中注定的。当年她若不失
踪,咱们永远不会认识她。你还到哪儿去找一个像她这样儿的呢?”
  曾太太说:“我不怪你着急。谁看见她谁也馋。可是得先问问小三儿他自己。”
  桂姐说:“用不着问。这个婚事若是成得了,咱们扁鼻子小三儿也得自认有福气呢。”
  曼娘说:“不用愁。我看见咱们每逢提到木兰的名字,荪亚的脸就发红,就害羞。那一
天,木兰在这儿跟经亚、我和老师说话,荪亚听说她来了,就跑进屋来向木兰的脸上看,木
兰当时显得怪难为情。后来荪亚慢条斯理儿的说:‘兰妹,你要不要到英国去念书呢?干什
么听傅先生的话?’荪亚说这话好像挺害怕的样子。木兰随即很镇静的说:‘你弄错了,那
是我哥哥要去。’荪亚一听,才放了心,高兴的跳起来说:‘真的吗?你真不去吗?’木兰
说:‘当然是真的。我为什么到外洋变成个洋女人呢?’荪亚说:‘这是我要问你的话呀。
我害怕。你没唬弄我吧?’木兰微笑回答说:‘我唬弄你干什么,你好笨,比方我真到英
国,变成了个洋女人,那你怎么办?’荪亚说:‘你若去,我跟你一块儿去。’说这话的时
候儿,荪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他又转过脸儿来问我:‘不是你告诉我们她要到英国去,
还说那是傅先生的主意?’我告诉他他听错了。方先生那位老夫子听了之后,大感意外,竟
说不出一句话来。”
  桂姐说:“木兰脸上什么样子呢?有什么表示没有?”“她害羞脸红,显得很不好意
思。我想就是为了这个,她现在才不到咱们这儿来。”
  这次宴会在两天以后举行,木兰姊妹,哥哥,弟弟,都一起来的。席上她们谈论体仁坐
海船到英国,谈论英国这个国家,又谈论外国的军舰。体仁和方老师坐主座。他兴致甚佳,
谈笑风生,愉快可喜,大家好奇,都对他的洋装很注意。方老先生也很高兴,饭还没吃完就
喝醉了。曼娘看出来木兰对荪亚有点儿不自然,荪亚则兴高采烈,十分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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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人人也都很顺心,只有银屏默默无言,灰心丧气。傅先生在
六月底自济南返抵北京,他对体仁出国的事出主意,帮着料理。他答应陪着体仁到天津,送
他上船。父亲现在对体仁很温和,有几次带他出去,开始对他说话,对他低声劝告。母亲总
是哭,每天给他做别致的东西吃,家里忙忙乱乱的。母亲老是觉得有什么灾难来临,不过她
已经打定主意,银屏的事必须一下子根本解决。心里也纳闷儿,不知道儿子在这个宁波姑娘
身上看出了什么,会那么迷人。又恨这个宁波姑娘引起家里这种纷乱,使她为母亲的,不得
不违背自己心愿,放儿子出国去。
  启程的前几天,他母亲想起他剪下的辫子,于是向他要,说是自己要用来填在她自己的
发髻里。儿子说那头发已经送给银屏了。母亲听了,心里很烦。
  母亲说:“儿子,你现在要走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儿回来。你已经长大,应当用心
想些正事。银屏伺候了你这么些年,你对得起她,我不介意。只是她是个丫鬟,不久也得嫁
出去。”
  体仁怒冲冲的说:“她是个丫鬟,难道丫鬟就不是人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可是
我告诉过她,要她等着我。我若三年不回来,您可以把她嫁出去。我的狗我也给她了。我不
在家的时候儿,狗算是她的。”
  母亲一惊非小。
  “儿子,你现在是去念书。怎么你的心还都放在姑娘小姐身上呢?”
  体仁说:“您得答应我,我不在家的时候儿,您得养活她,不能赶她走。”
  体仁高高兴兴回到屋里,把这消息告诉银屏。
  体仁对她说:“你等着我。我是这一家的长子。你若跟着我,你不用发愁。我们姚家的
财产会使你丰衣足食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这真使银屏喜出望外。这些日子以来,她既不是身体不好,也不是真正生病。关于体仁
的装箱子,打行李,她完全帮着做;家里别的事情她就完全不管,也很少出屋去。姚府上所
有的丫鬟之中,她现在是年岁最大的,对自己的穿衣打扮,也最为注意。
  她正试用钥匙开体仁的箱子,这时候儿听见体仁进屋来说这种话。她一转动钥匙,锁卡
搭一响,就好像事情也有了个了断。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掠了掠头
发。
  她狡猾的笑了一下儿,说:“你是说正经话,还是拿我开玩笑?”她虽然是一个丫鬟,
可学会了这一家的小姐的举止姿态和顾盼神情。少女用手指头掠顺自己的头发,手心转向
下,成转向里时,那微微下垂的姿态,这时露出染色的指甲,显得最为漂亮。体仁看见这种
动作,最为心醉。
  银屏说:“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就是男人的心。一切都在你了。你若真的心不变,你不在
的时候儿,我一切会自己留心的。”
  体仁这时已经走进她身后,她转过身子去,把伸出的食指微微用了一点儿力量,点上他
的脸,把上下牙咬紧,很热情的说:“冤家!”
  体仁又问:“你答应不答应等着我回来?”
  她说:“这个容易。你若不变心,他们谁也赶不走我。万一有什么不幸发生,还有一死
呢。”
  体仁说:“乱说。千万别说死。你要好好儿活着,等我回来跟我一同享福。”
  银屏说:“死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谁早晚也得死。将来的事谁敢说?不同的是死得值不
值。人死了若有人在他坟上流一滴眼泪,我就认为死得值。一个人死了,连一个人心疼也没
有,我就认为死得不值。”
  体仁觉得怪害怕,赶紧说:“别乱说这种话!我妈已经答应我,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最
恨的,就是一个漂亮的小姐嘴里说死啊死的!”
  银屏引用俗语说:“有聚就有散,有生就有死。你不爱听青春少女说死,可是你不是女
儿身。女人的命比男人的贱,死并不是什么难事。”
  体仁忽然觉得很伤心。于是说:“若是真那样儿,就让咱俩一块儿死,不就没有什么聚
散了吗?不就只有平安,没有烦恼,没有纷乱纠纷了吗?”
  银屏现在嘴里说死,只因为这是丫鬟嘴里说惯了的缘故。其实,她生而结实,不但生活
力强,她还有足够的坚强意志战胜生活上的不幸。她从眼角儿里瞥见体仁把她的话认起真
来,弄得心里很难过。她走过去,坐在他一旁说:“你若对我不变心,我就不会死――不管
发生什么事,我也不会死。不过不要离开太久。几年后情形会怎么样,那太难说。”
  体仁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似乎没听见她说什么。自己说:“也许你说得对。‘有聚就
有散,有生就有死。’但是既然有散,有死,何必还有聚有生呢?这不是白忙一阵子吗?”
  银屏说:“我不死――我不死。这就够了吧。”体仁说:“谁知道你们女孩儿家?我曾
经纳闷儿过,为什么世界上要有你们女孩子呢?”银屏向体仁看着,茫然不解;体仁显然是
又说怪话了。他又接着说:“男女的差别,就在身上多一块肉,少一块肉,可是你看,因此
招出了天大的麻烦!现在拿你,锦儿,乳香,青霞来说吧。你们都跟我一样聪明伶俐,比我
还长得更好看,性格也比我好。我现在是你们的主子,几年之后,你们都嫁了人,谁能管谁
呢?我真不懂人活着是什么意思。有时候儿,对我自己说:比方你们几个姑娘生下来就是主
子,而我和阿非和我妹妹,都生而为用人。生活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也许我会认为自然应
该如此,并且我真不能说谁占谁的便宜。你用心想想:我父亲有这么大产业,有这么多钱。
铺子里会有六、七十人――天天早晨打开门做生意,晚上关上门,对客人恭恭敬敬,卖货,
记帐,出去要帐――还有好几百人,大部分是男人到全国各处去采药,采茶,把药把茶往船
上装,装货,卸货,用肩膀扛;而我们自自在在的坐着,爱吃什么吃什么,要上哪儿上哪
儿。他们都是给我们姚家干。但是你看看我们姚家,不管你怎么算,我们是女多男少。我
妈,珊瑚、木兰、莫愁,还有你们大伙儿跟用人们。你看,是不是几百个男人,由我舅爷领
头儿,在那儿傻干,赚钱给你们女人用?还是我们男人劳累伺候女人呢?还是你们女人劳累
伺候我们男人呢?大概就因为这个,我才不愿发愤苦干。现在我就要到英国去了。现在忙着
买箱子,买衣裳,订船票,我以后还要住在旅馆里。我若不花钱,我去干什么?有时候儿,
我想跟你易地而处,凭自己的能力做点儿事,挣点儿粗茶淡饭吃,倒觉得还高尚。说实话,
我若是你的丫鬟,你若是我的主子,我若为你装箱子,你若去旅行――你愿不愿和我易地而
处呢?”
  银屏迟疑了一下儿说:“装箱子是女人的事,出外旅行是男人的事。男女怎么能易地而
处呢?”她根本不明白体仁的意思,不过倒觉得他的想法满有趣儿。因为体仁很健谈,而她
也喜欢听,平常也是这样。可是一天体仁出门儿之后,她自己心想,自己是个贫家之女,无
依无靠,远来自南方,居然有福气在这个富有之家长大,真是不可思议。倘若能照体仁所
说,她若能嫁给体仁做这一家的少奶奶;至少,倘若他的话若能算数儿,她若能和他一生共
享姚家的财产,能安居无忧,那真是更不可思议了。
  现在行装一切都已准备好,到最后一天,姚太太才切实感觉到儿子真要走了,大概还要
一去好几年呢。父亲对儿子越来越好,不过并没说多少话。阿非一向缠着他哥哥。体仁近来
也觉得自己是这一家有福气而且地位重要的孩子,所以对阿非,对木兰和莫愁,也满像个哥
哥了。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儿,做母亲的,不由得伤感落泪,父亲则安慰她说:“出洋念书
是件好事。”
  母亲一边落泪一边说:“只是心里很难过。我想从孩子时候儿起,他就一直没离开过
家。他还小呢。”
  饭后,全家在母亲屋里坐,父亲抽着水烟袋。
  父亲很温和的说:“体仁,你这次出国,花十万、十几万块钱,我不在乎。钱挣来时就
是为花的。只是我要你立志做个正正当当的人。你是姚家的长子,你若走正路,这一家就有
好处;你若走错,这一家就受害了。你若想求个学位,就求个学位,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做个
人。
  世事洞明皆学问,
  人情练达即文章。
  你若喜爱游历,你就游历,看看欧洲,开开眼界。但是你要改正你的痴想,不要把聪明
用于细琐的事情上。你要想一想,孔太太的儿子若有你的好机会,人家会多么发愤努力。”
母亲又说:“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是不要和外国女孩子们在一块儿混。我可不要一个洋媳妇
儿。咱们是中国人,咱跟她们的风俗习惯不一样。还有,不管你到哪儿去,一定要写信回
来。”
  木兰看见母亲又要落泪,很快乐轻松的说:“在信里你要告诉我们是不是欧洲有一个国
家叫‘葡萄牙’。我听说西太后就不相信会有国家叫这种可笑的名字。所以葡萄牙的大臣第
一次来中国要晋谒西太后的时候儿,西太后说是人跟她开玩笑。西太后说:‘一个国家怎么
会叫葡萄牙呢?若是真的话,一定也有国家叫豆牙国,还有国家叫竹牙国呀。’”
  这话说完,连木兰的母亲也笑起来。体仁说:“我一定写信告诉这件事。我要从伦敦坐
火车到葡萄牙,从葡萄牙国写信回来。”
  那天晚上,在姚家的父母儿女之间,在兄妹之间,是极其和美的一个晚上。在姚家,以
后再难得有那样的平静,那样的和美,那样纯真的希望了。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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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沐书香寒门出才俊 别美婢绔绔痛出洋

第二天早晨,全家到前门火车站去送体仁,只有他母亲没去,她在家里哭,珊瑚陪着
她。在姚家这是一件令人兴奋不寻常的大事,因为在姚家还从未有亲人离别过。立夫也到火
车站送行,和大家在火车站相见。他和木兰姐妹到车上去,在最后几分钟和体仁再说几句
话。火车快要开时,荪亚和经亚才冲进火车站,那时别人都已经从车上下来。所以他俩只有
一点儿时间和体仁交谈几句,从窗口儿把一包礼物递进去。体仁站在窗口儿,雪白的脸,高
高的鼻子,下面配上雪白的衬衫领子,大红的领带,看去真像个洋鬼子。姚先生站在月台
上,默默无言,静看着火车慢慢驶出车站。火车失去踪影之后,曾家几位少爷一转身看见一
个素不相识的青年,穿着天蓝色的竹布大褂儿,正靠近木兰站着。立夫站在那儿等着别人介
绍他们相识。看见那几位富家少爷穿着湖色罗纱大褂儿,外套黑坎肩儿,上面是珊瑚扣子,
辫子松松的编起,梳得油光光的,足穿双脸儿黑缎子鞋,白袜子。姚家姊妹也穿得很讲究,
上身穿的是乳白色的丝绸的褂子,极细瘦的袖子,鸭蛋青色的厚锦缎裤子。那时候儿极瘦的
袖子突然流行,已经把早年宽肥飘洒的大袖子取而代之了。她俩那乳白色的褂子上镶着翡翠
扣子,在夏天的早晨显得特别清新爽快。木兰耳朵上戴着梨形的红宝石耳环,莫愁戴的是绿
玉耳环,两人鬓角儿上都有一绺头发垂下来,大约有一寸长。立夫在那群盛装的少年美女之
间,好不自在。两位小姐都因为流了离别之泪,正用力捏鼻子。木兰破涕为笑,向曾家兄弟
说:“劳驾劳驾,跑这么远来送。”荪亚说:“我们来晚了,真抱歉。”说着眼睛转向立
夫。木兰说:“这位是孔先生,是傅伯伯的朋友。”大家作揖为礼,这时候儿,莫愁看到立
夫的皮鞋颜色虽然比以前黑得多,但是又快变灰了。”
  大家出了火车站,他们的马车就驶近马路边儿来。姚先生请立夫跟他坐一辆车回家,但
是立夫说他家离火车站不远。他要走回去。姚先生说:“虽然体仁不在家,你在假期有空儿
还要常来呀。”立夫答应常去。于是他立在一旁,看着他们上了车,向他们行了礼,看着他
们的车轮转动离开之后,自己才步行而归。
  姚先生一言不发,拉过阿非的手握起来。他感觉对体仁也过于严厉了一点儿,平常恐怕
对他太冷淡,中间的距离也许保持得太大了些。于是决定对阿非不要再犯那种毛病,对小儿
子要像对女儿一样的亲爱亲切才好。
  在车上,木兰说:“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咱们家减去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父亲问道:“你想他今后会改吗?”这时他父亲也许想到自己的青年时期,并且觉得儿
子的野性还没有耗尽。
  莫愁说:“现在他有这么一个好机会,出洋多见识一下,再受好大学的名教授指点,也
许会改的。”
  但是她父亲说:“你年轻,才说这种话。咱们家有钱,所以就应当花。其实,出洋不出
洋,和一个人的学问没有什么关系。求学和做人,随时在哪儿都学得到。你看立夫跟他们分
手时候儿的礼貌风度。在长辈面前,他知道何以自处,而且态度从容,能获得人对他的敬
重。这些也要到外国去学吗?”
  父亲说完这些话之后,姐妹俩再没说什么。
  对立夫而言,他步行回家之时,对今天的事,则另有一种看法。看到别的年轻人出国求
学,他也不知道是嫉妒呢,还是一时激动。他也听说过牛津和剑桥,这两个大学的名字,就
足以点燃起他的求知欲。他不敢确信体仁会重视这个到牛津或剑桥求学的机会,甚至于他也
不敢确信体仁一定会去。对立夫而言,到国外求学这个理想,只有俟诸遥远的异日了。
  立夫也觉得姚家曾家的生活等级,是高高在他之上,他是无能为力的,他和体仁的友谊
并没有加深,因为体仁只是同情他批评富贵人家,或者在学校里写些对历史翻案性的文章,
此外,他们之间,便再没有什么相同之处。体仁本人对什么也缺乏断然积极的态度,也缺乏
严肃认真的精神,他认为曾家的少爷公子也属于此一类,他们那等家庭是自成一类。他们第
一次在西山遇见之时,他觉得姚家姊妹能自己做饭,大感意外,因此才对她俩有了一点儿好
印象。他一向很怕富家之女,中国一般人也是如此。姚家两姊妹态度好,教养也好,诚然不
错,可是他对女性的阴柔之美并没有强烈的感应。一天,为了礼貌,他算勉强俯就,把皮鞋
擦亮了一下,可是他认为把皮鞋擦亮,究竟是多余的事,若让丫鬟跪在地下擦,那就是生活
的腐败。不过他喜欢事情高尚,东西精美,就如同在木兰家所见的一样,因为他生性高雅,
有贵族精美高尚的气质。
  他,他母亲,他妹妹三个人,在四川会馆里住着三间房子,从他生下来就在那里住。门
前有一片空地,有一条脏水沟,他从童年就在那棵大柿子树下玩儿。甚至他父亲在世做一个
低级员司之时,他们也就住在那儿,因为不用付房租。虽然他父母已然积蓄了点儿钱,在南
城买了一栋房子,但是把那栋房子租了出去,每月可增加一点儿收入。他父亲去世已经那么
久,他们还能继续住在那儿,当然与傅先生的势力有关系。四川会馆的门房儿,说亲眼看着
立夫长大的,立夫觉得自己也亲眼看着那个门房渐渐衰老,变成了祖父。四川会馆大门的门
框、门道、门前的那一对石狮子,对他之熟悉,就犹如他桌子上抽屉里一直摆着没有动过的
那个陀螺一样。他自己逐渐长大,眼看着大门变矮,门道变得又窄又短,门口儿那一对老石
狮子越来越光滑,他也出了不少气力。石狮子的嘴里都有一个石头球,可以在狮子嘴里自由
滚转,他曾经好多次试着把石球掏出来,后来渐渐长大,渐渐聪明,也就放弃了那个愿望。
  那栋房子有一个绿门,正中有个红圆心,门里有一条通道,左转通到一个方砖墁地的庭
院。他们那一套房,由院里经过一个小窄门儿进去,房子是传统式的两明一暗,就是两间不
隔开,做客厅、书房、饭厅用,另外一间在一头儿,做寝室。他现在还跟母亲共住一间,小
妹妹和母亲睡一个床,他睡靠近窗子对着院子放的一张竹床。院子里东边的两间房做厨房
用,也做储藏室,一个用人睡在里面。
  院子里铺着古砖,有的已经破碎,院子中间摆着一个孩子做的日晷仪,架子是立夫找到
的断石碑,有二尺高,找到之后,央求门房儿替他扛进去,就立在院子中间,立夫在上头放
了一块灰色的砖,有一尺见方,砖上面有一个一毛钱买的日晷仪,是一个木匣子,上面标出
钟点儿时刻,一根红绳子用以投射太阳的影子,中间有一个小的圆盘,那个小圆盘表面儿上
有一个指南针。因为搬来的断石碑的顶端并不平,他在下面垫上碎砖使石碑平正,那个三寸
木造的日器仪放在院子中心巨大的架子上,有点儿滑稽可笑。不过不能不说明的是,有时候
他把日晷仪拿下来,在原来那个地方儿,安放笼子逮家雀儿。
  他还做了一个更大一点儿的东西。有一次,他把一根棍子放在日晷仪一旁,由棍子上直
伸出一根绳子,向着院子的南端,和小日晷仪上的红绳子正好平行,照着小日晷仪的阴影
儿,在地面上标出钟点时刻来。他母亲任凭他这样去玩儿,就犹如她宽纵他别的事情一样,
尤其日晷仪含有勤勉的学生爱惜光阴之意。但是院子正中间横着一根绳子对人来往不方便,
他母亲和佣人有几次被绳子绊倒,所以他必须取消这种实验。可是院子里砖地上表示二十四
小时的记号,现在还可以看得出来。偶然有客人来,看见那些记号,颇感意外。而立夫自己
则从那种实验,获得了冬夏两季太阳移动的角度上一个明确的认识。
  客厅是中等家庭的典型式样。他父亲的遗像挂在东墙的正中,左右是一副对联,是一位
大学士的书法真迹,这也算他家寥寥可数的一件传家之宝。对联的上款儿落的是他父亲的名
字,当年由一个朋友代求的。屋里地下铺着席子,顶棚和窗子糊着白纸,屋里因此显得相当
整洁。一张普通的红木方桌靠墙摆着,一家三口便用做饭桌儿。立夫的小书桌靠着东墙的窗
子。几把木头椅子,一把藤子长靠椅,上面铺着垫子,一把用旧的藤椅子,棕红色而光滑。
在东墙他父亲相片下面,靠墙摆着一张半圆的桌子。这就是屋里所有的家具了。敞开的书架
子上摆着书,大部分是立夫他父亲的遗物。其中有一部珍本的《资治通鉴》,几种诗文集,
除去一部十三经之外,再没有什么古典学术名著。这是因为他父亲像大多数朝廷的官员一
样,只要能考中科举,在一般经典表面儿那些东西之外,不必再去钻研考证语文等学问,已
经可以安然度日。还有几种参考书,立夫的教科书,再有就是梁启超的《饮冰室文集》,立
夫已经完全读到肚子里。那套文集在中国那十年之内,代表了西方全部的新思想知识。
  当然毫无疑问,立夫就是那所小庭院之内的圣人。他母亲不断对儿子的表现感到惊讶,
感到茫然不解,正如好多宠爱儿子的母亲一样。
  让他母亲茫然不解的是,立夫是先天不足,早产下来,但是却平安无事。他母亲只知道
对儿子爱护备至,却不知道教育他。她听见傅先生对儿子大加赞美之时,她只是微微一笑,
却不知如何作答。正像曾太太恭维木兰的母亲时,说:“您怎么会有这么个好肚子!”木兰
的母亲也同样用这句话恭维过立夫的母亲。可是她对自己越得意,自己就越谦虚。那年春
天,他们家在院子里养了一窝小鸡。一到傍晚,大家在灯下非常快活,母亲向儿子女儿说:
“你们看这个有黑斑点的老母鸡。生了那一窝漂亮的小鸡!那么小那么红的嘴!那么黑那么
圆的眼睛!那么好那么软的一身毛!有时候我觉得我等于是那个老母鸡一样。”立夫记得他
母亲常常跟他说,他刚生下来的时候儿,他的上嘴唇中间有一片儿小小的干皮,很尖。所以
小鸡的尖硬的嘴,又像立夫婴儿时的特点。
  立夫由火车站回家之后,说他看见了那些人。他说:“三十五块钱买一双皮鞋!够我两
年的学费了!”
  他母亲说:“今天秋天你上学,要花的钱更多。要七、八十块钱一学期呢。这让我想起
来,你应当去收房租了。这不已经到了月底了吗?”
  立夫就跑去收房租。
  七月底,木兰的舅舅冯舅爷夫妇,带着女儿红玉自杭州回到北京,冯舅爷在杭州住了一
年。红玉是很不凡的孩子。木兰和莫愁对她很好,过了好久,她才肯随便说话,才肯接受她
俩送给她的吃食和礼物,并且她接受了之后,好像一个陌生人一样,说声:“谢谢。”过了
好些日子,她才觉得轻松自然,才肯和阿非玩儿。珊瑚以为她一定是怕她的表兄表弟表姐,
才那个样子,可是一个小孩子那么沉默寡言,确是不寻常。只费了很短很短的一段日子,她
就学会了北京话的腔调儿,并且模仿表亲的话。她真是聪明过人,才五岁大,就已经学会认
些字,木兰和莫愁不久又教了她不少的字。在姚家住了几个礼拜,她就很爱说话了,几个姐
妹问她为什么刚来之后不肯说话,她说她怕说杭州腔调儿招人笑话。
  冯舅爷此番由杭州回来,使姚太太心里想起了一件事。那就趁着体仁不在家,把银屏打
发走。她也要对得起银屏。要把她正式嫁出去,要尽量给她找一个好丈夫。因为她不愿自己
的儿子受制于那个泼辣的女人。天下没有一个女人知道另一个女人对男人到底有何等的魔
力。她认为体仁对银屏的迷恋是年轻人难免的事,由于青春时期天天在一起的缘故,并且相
信一旦她不在了,儿子也就会把她忘记的。她还没给儿子物色个媳妇儿,不愿在正式娶太太
之前,先就有一个妾。她做母亲的是为了让儿子摆脱开银屏,才被迫不得已让儿子出国,自
己这样牺牲都是银屏的缘故,因此很恨银屏。她自己想到了一个主意,并没有说给女儿们
听,可是等她哥哥冯舅爷一来,却告诉了她哥哥。冯舅爷向来是姚太太的同谋,也可以说是
共犯。冯舅爷假说在杭州碰见银屏的伯母,她伯母告诉冯舅爷要把银屏嫁出去,因为银屏已
经成年,教他在北京给她找个好丈夫。
  所以有一天,姚太太把银屏叫到她屋里去,要跟她说话。银屏恐怕是出了事。原来因为
体仁说他母亲答应一直教银屏在姚家等到儿子回来,所以她又特别打起精神,处处做人做
事,讨别人个好儿,当然也包括姚太太在内,不过她知道姚太太不喜欢她,因为她很少跟姚
太太说话。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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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屏走进去,靠近门站住说:“太太,您找我?”
  体仁的母亲说:“是啊,过来,我要跟你说话。”银屏就走到太太跟前。体仁的母亲
说:“你来我们家已经十年左右,你现在也长大了。按规矩,我们应当为你的将来着想,这
件事在我心里已经思忖了好久。去年,我们打算送你回南方去,赶上你生病,不能够走。到
了如今。我想虽然你是个南方人,你也用不着坚持一定回南方去。你觉得怎么样?”姚太太
话一停,要看银屏的神气。只见她两眼低垂,浑身颤抖。银屏说:
  “太太,您有话就说吧。”
  姚太太于是接下去说:“我已经给你想了一条路。古语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你伺候体仁尽心尽力,我们应当给你找一个能养活你的男人,你那时候儿也就有自己的家
了,不要再伺候人――像青霞,现在有丈夫有孩子了。”
  银屏仍然一言不发。姚太太接着说:“上礼拜,二舅由南方回来,说遇见了你伯母,她
说,因为你不容易回南方去嫁人,你又已经成年,托我们在北京给你找个男人。我会送你一
全套的嫁妆。”
  银屏说:“太太,我知道您的美意,很感激您。自从十年前来到您府上,蒙受您的恩德
不小,但愿我没犯什么大过错。您若肯答应,我现在是并不急着要走。青霞去年才嫁出去,
现在我还没有她那么大。虽然少爷出国之后,我的事情减少,可是家里总有好多事情需要人
做。虽然我来时立的合同是十年,我还愿多伺候您几年。这也费不了您什么――也不过多吃
您一碗饭,现在我不必添什么新衣裳。时候儿到了,您再打发我走,我一定走,您也不用赏
我嫁妆。”
  “不是我要你走,你伯母说你应该走了。”
  “这若是她的意思,她为什么不写封信来?她可以找人给我写封信。这不是一件小事
儿。”
  “她跟二舅说的,那当然够了。你不信二舅的话,是不是?”“并不是我不相信二舅。
但是这是一辈子的一件大事,为了我自己,我一定要有家里写的一点儿东西。我们苦命的丫
头,人家要把我们怎么样,我们就得听人家摆布。太太若是不要我,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
好得走,但是我一定要有一张字据。”
  银屏现在哭了。姚太太觉得自己是失败了,但是又说:“你若一定要字据,那也可以。
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我有了消息,再告诉你。”说完,十分不悦。
  银屏擦了擦眼泪,走了出去。既恐惧,又混乱,又伤心。觉得自己受了骗,觉得自己没
有错,觉得太太欺骗了自己的儿子,因她儿子要她等,而且有诺言。但是这些话她却无法说
出来用以自卫,也不能用以挽救自己陷入的危局。到了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大哭起来。她哭
道:“儿子一走,他妈就撵我走!”
  银屏的哭声全家都听见了,引起了混乱激动。但是大家也听见太太高声说:“我们没有
对不起她。女大当嫁。我们不能养活她一辈子。那么个小丫头,不要心比天高。”全家的男
仆女仆,都知道太太的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珊瑚、木兰、莫愁都听到了,可是母亲正在生气,谁也不敢说一句话。最初,姚先
生以为他太太不过像往常一样,在那儿教训某一丫鬟,等一听见情形严重,他就走到太太屋
里来,问一问到底为了什么事。两个女儿也凑到妈妈屋里来,丫鬟则都跑了,没有敢来听。
冯舅爷没在家,正在店里照顾生意。姚先生一问这件事,太太说是舅爷从杭州带来的话,说
银屏的伯母要把银屏嫁出去,就嫁在北京。木兰的父亲问:
  “这话可靠吗?他怎么没告诉我?”
  太太说:“你是个男人,这是家里的事,所以他没跟你说。”
  木兰的父亲又问:“银屏怎么说?”
  “她说要一封她伯母寄来的信,才肯走。我告诉她应当嫁出去,她跟我要一封伯母的
信!我从来没听说这么霸道的!”莫愁说:“这也不难。有一封她家寄来的信,让咱们也占
得住理。他们不是直接把她卖给咱们的,咱们没有权随便处置她。咱们若不能把那张合同拿
回来,人家会向咱们要人的。”
  “丫鬟们若是生病,若是跑了呢?那该怎么办?她在北京若有家,有亲戚,我立刻就叫
她卷铺盖给我走。”
  事情只好暂时搁置。父亲走了之后,母亲低声叫木兰去叫罗大――告诉舅爷,说他一回
来就来见太太。木兰觉得这件事情暗中有文章,但是没说什么。她觉得她母亲正在做一件迟
早要做的事,不过不应当做得这么快。
  半点钟之后,锦儿进来,木兰问银屏怎么样。
  锦儿说:“她还哭呢。她说自幼父母双亡,伯父把她卖了,卖了两百五十块钱还了赌
债。又说契约上说的是十年,去年就满了。那时候她愿回去,可是少爷不让她走。她说少爷
要她等,并且少爷从太太那儿得到保证,一定会让她至少再待三年,可是这不也不能跟人
说。我告诉她:‘你别扭也没用。少爷不在家,没有人护着你。’她说:‘太太若一定要我
走。我就走。可是一定要家里一张写的东西才行。’您等着看。她脾气固执,还有下一出戏
看呢。”
  木兰说:“真的呀!她说的是绍兴官话。你可别把她的话告诉太太,一句也别说。这话
传出可不好听。这种事应当在我哥哥走以前解决才好。我哥哥倘若是真答应过她,这么做就
有点儿对不起她。”
  锦儿又说:“我可以斗胆再说句话吗?少爷对他很体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您看,
少爷从那天早晨走,狗的样子都不对。狗一定也感觉出来主人要出远门儿了。人还用说吗?
承认这件事,固然不怎么体面,可是年轻男女在一块儿,那也是难免的。若是被迫非走不
可,我也是一样难过。”
  木兰说:“可是你和我,情形又不同。”
  锦儿坚持说:“可是,您也得想想。自从小孩子时候儿起,她就照顾少爷。早晨给他梳
头洗脸,梳辫子,找这个,找那个,直到少爷让她伺候惯了,别人谁也伺候不了他,谁也不
记得他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儿。少爷走后,她没有什么事情做,她忽然好像六神无主,对
什么事都心不在焉。这是当然,谁也不应当怪她。而现在,忽然又叫她走。她伤心难过,还
用说吗?”
  冯舅爷回来之后,跟太太关在屋里秘密商量了约摸半个钟头。吃饭的时候儿,银屏照常
出来伺候,和别的丫鬟一样,不过她看来并不快乐,大部分时间闲着。乳香现在接替青霞的
事,所以她过去接太太的碗,说给添饭,太太说:“不要。我要银屏来添。”银屏过去接过
碗,添了碗饭来。她正把饭碗放在桌子上,一滴眼泪掉在米饭上,她赶紧又把那碗饭拿回去。
  太太没看见眼泪掉在饭上,就大声叱骂道:“贱脏货!你不愿伺候我,是不是?走
开!”说着用力推了银屏一下子。紧接着又说:“我养你养了这么大,一点感恩图报的意思
也没有。你把这个家已经搅和得天翻地覆,家里一点儿安宁也没有。为了你,不得不把少爷
送出国去。你就害得我们母子分散。你打得好算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羞辱的话伤人太重,银屏号啕大哭起来,用一只胳膊挡着脸说:“我也没有吃了大少
爷?我把大少爷吃了吗?”
  太太大怒,从椅子上立起来就冲向银屏,但冯舅爷给拉住了,锦儿赶紧告诉银屏不要再
说话。
  冯舅爷说:“小奴才,你这不是在太太面前无礼吗?”
  姚先生只是坐着看,一句话没说。
  银屏转过身来,脸上显得受了委屈,流露着反抗的神气。
  她立刻停止了哭,就像刚才立刻开始哭,同样的快。银屏说:“老爷,太太,二舅爷,
请您原谅我。我在您府上这么多年。我若犯了什么过错,我愿立刻受处罚。大少爷是出洋念
书去了。这跟我做丫鬟的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把罪全怪到我头上来呢?我伺候少爷,讨少爷
高兴,这是我的本分。他若待下人好,那是您儿子的事。请您告诉我,我犯了什么罪搅得您
府上人仰马翻?您愿怎么处罚我都可以。”
  姚太太说:“你们听听这张利害嘴!”
  珊瑚这个和事佬说:“银屏,你若有话说,就好好儿说。
  不要失礼。”
  银屏说:“您若要我走,我就走,您若要我死,我就在您眼前死。”
  寻短见的威胁是仆人惯来用做克服太太的。舅爷赶紧说:“谁说要你死?你们家和我们
订的合同是十年。去年我要带你回去,你不肯,也许不能走。这一次你伯母说让我给你安排
一下儿,我们也是按着你伯母的意思办。你若要你伯母伯父写个字儿,那也可以办。我给她
去封信。也就没有什么可争吵的了。你觉得怎么样?”
  银屏回答说:“老爷若不认为我无礼,我要这么说。我的合同已经期满。您找个人送我
回去,要不然就在北京找个人家儿,我总得要我伯母写在纸上的一句话。我知道我死我活,
我伯母也不关心,但是嫁人是人生大事。我不是阔家小姐,有父母照管,我必须自己照顾自
己,嫁谁不嫁谁,要我自己认可才行。我不会嫁到蒙古云南去的。”
  姚先生最后说话了。他说:“那么事情就决定了。我们一定在北京给你找个好人家儿。
我想你不会受人欺负的。”
  所以事情就暂时到此为止。但是姚太太话越来越难听,所以银屏除去一走,是别无办
法,只是早晚而已。姚太太一提到银屏,就说:“不要脸的小婊子。”可是银屏总能设法把
她的话向太太回过去。她的话是:“养了十年的狗也不忍心把它赶出家门。人怎么会还不如
狗呢?”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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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遇风雨富商庇寒士 开蟹宴姚府庆中秋

那年夏天,一连十天,大雨倾盆,实在少见,因为在北京,夏天的雨总是来势汹汹,转
眼就过。雨一停,全城清凉舒适。连日下大雨,过往应酬都不方便,姚氏姊妹便待在家里,
跟红玉一起玩儿,要她说杭州的故事,姚家要给银屏找个婆家的消息,很快就传到青霞的耳
朵里。一天,青霞来串门儿,来与银屏做个说和人,她答应帮着给银屏找个合适的丈夫。
  大出家人的意外,体仁来的一封信,说他在香港没赶上船,现在正住在旅馆里。这让母
亲很发愁,这分明是他还不能照顾自己,他父亲则大为震怒。信上写得也不清楚。显然是他
的行李已经上的船,因为信上说他也经给新加坡的轮船公司打电报,叫公司把他的行李送回
来。这就叫人难解了,因为他坐下一班船到新加坡再取行李,才合乎情理。
  事情是,他正在天津开出的船上结识的一个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学生,那个学生告诉他英
国私立学校怎样欺负新生,打架、受苦,还有新生要给高班学生端饭,擦皮鞋。说话的那个
留英学生为了动听,自然难免渲染几分,那种生活听来当然可怕。当时体仁已经完全忘记他
从《孟子》上引证的那句古话,在“降大任于斯人”之前,一定要“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了。他拿不定主意。在把行李都送上了船之后,终于决定不去了。
  在香港,他有足够的钱可以用,在前所未有的自由之下,又有了花钱的机会。因为他天
性好交友,又有足够的钱花,在饭店里就交了好多朋友,那些朋友就带着他去花天满地乱
混。他越看香港的生活,越觉得香港可爱。因为他自己心里打算怎么样,自己也不清楚,自
然在信里也写不清楚。
  三天以后,家里收到他的第二封信,告诉家里他喜爱香港,打算在香港把英文念好再出
洋。他打算进个香港的书院先念英文。他父亲更是怒不可遏。
  这一次,也有一封信寄给木兰,说他就要给木兰和莫愁各寄一套象牙扣子,给银屏寄一
个银粉盒儿,他让木兰转交给银屏。没有什么东西寄给父母。姊妹二人想不跟银屏提这件
事,而把那粉盒儿交给母亲,但是又怕体仁既然在香港,不久就得到风声。
  体仁的母亲岂止是悔恨羞愧而已。因为在家里当时的情形之下,给银屏寄来礼物,分明
是直接存心破坏母亲正在进行的计划。她深怕儿子回来,于是就想把银屏嫁出去。
  但是银屏却大为欢喜,决定拖延。一天下午,她在倾盆大雨请假出去看青霞,就是应当
去回拜。可是木兰心里想她是出去找人给体仁寄信。
  大雨一直下到八月初才停,自从体仁走了之后,立夫始终没到姚家去,他母亲也没去。
姚家为银屏的事,忙得也想不到什么别的事。体仁给曾家少爷们寄回香港的风景明信片,一
个给立夫,由家里代为转交。这时姚太太想起立夫来。她说:“孔太太和立夫怎么好久没到
咱家来?”所以大雨停了之后,她派了个仆人给孔太太送点儿礼物去,顺便邀请他们来坐
坐。仆人回来回禀说,四川会馆一棵大树干折断,掉在孔家的屋顶上,砸的个大窟窿,现在
他们在厨房里住,家里箱子等都堆在门道里。
  第二天,立夫来道谢。他的前来也一部分是由于仆人透露的体仁放弃到英国的事。他认
为那是不可相信的事。问到他们房子的情形。立夫说那件意外,是夜里风狂雨暴的时候儿发
生的,房子已经不能住。院子里也淹的水,南城有些别人家,房子也倒了。
  姚先生问:“你们为什么不搬到别的地方儿去住呢?”“会馆里别的房子都住着人,雨
下个不停,怎么搬动呢?”
  “我们不知道,不然会请你和你妈妈妹妹搬到我们这儿来,你们现在好不好?体仁的房
子是空的,你们三个人可以住。”
  立夫说:“多谢您。雨已经停了,我们就可以雇瓦匠把房子修理修理。”
  姚太太说:“可是修理也要费几天工夫。修房子的时候儿,你和你妈妈也不能老住在厨
房里。请你妈妈搬来住吧,修好之后,可以再搬回去。”
  立夫不喜欢这个办法。他觉得住在富人家不舒服。他于是说他要在家看着工人修理。姚
先生因为是真心关怀这个孩子,他说:“你不能决定,我自己去和你母亲说。”
  立夫说:“姚伯伯,我告诉我母亲好了,您不要为我们的事操心。”
  姚先生说:“我也老没出去。我要出去坐车转转。”
  所以他同立夫坐马车回去,劝立夫的母亲把东西整顿好之后,尽快搬去。立夫的母亲也
是一样不愿意,可是姚先生是真正出于好心肠。因此姚先生说:“您若一定不肯搬到舍下
去,叫我没脸再见傅先生。”这么一说,立夫母子才答应搬过去。他们把贵重的东西收拾在
一块儿,随身带着,把其余的东西交由老门房儿照顾。老门房儿前一天由姚家仆人嘴里,已
经听说姚家的情形,现在姚先生又赏了他一个厚礼。在老门房儿眼里,还有四川会馆住的别
人家的眼里,立夫家的地位忽然升高了。
  第二天,立夫的母亲和用人,趁着天不下雨,就忙着洗衣裳,那些衣裳已经堆了些日
子,因为到人家做客,总要看来像个样子。因为天还阴着,孔太太必须费好多时间把洗的衣
裳在火上烤干,儿子忙着把东西收拾起来,好让瓦匠修房子。一估价,吓了母子一跳,因为
要换一根新梁,要一个大工,一个小工,用七、八天才能修好,整个算起来,要用二十块钱
之多,这笔钱就得动用立夫的学费才成。母亲住在姚家总可以省点儿饭钱,再不得已,可以
先向租户用先借半个月的房租,因为那家租户钱付得很痛快。
  儿子出主意说:“也许傅先生可以跟学校当局说,让咱们学费晚交几天。”
  母亲说:“我可不去说。傅先生听说之后,他一定要坚持借咱们钱。他过去虽然对咱们
那么好,我很高兴咱们没有跟他借过一文钱。你父亲跟我都下过决心,一生不借债,我们真
就没跟人借过。你长大成人之后,怎么报答傅先生的恩情,那都在你了。”
  立夫说:“妈,我可以求您答应一件事吗?”
  “什么事?儿子。”
  “我要一毛钱买一盒儿鞋油。您知道我不在乎这种事。可是跟曾家姚家的孩子们在一块
儿,我这双不擦亮的皮鞋太显眼了。”
  母亲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老是说洋东西太费钱。若不是学堂上体操要穿洋鞋,我决不
会答应买的。一毛钱够我两个月针线钱了。”
  但是母亲终于答应,立夫出去买他生平第一遭儿买的皮鞋油,回来之后,把皮鞋打得很
亮。
  第二天早晨,孔家到了姚家,姚家都到大厅接他们。立夫的妹妹以前从没到姚家来过。
莫愁问她的名字,她母亲说:
  “她的名字就是一个字儿,叫环,我们叫她环儿。”莫愁说:“她长得很像您。”孔太
太回答说:“不错,她很像我,立夫很像父亲。”
  现在东边的屋子已经给他们准备好,姚太太带着他们过去。屋子里装饰得很雅气。有一
个闪亮的钢丝床,当时算是很新式的东西。立夫在碎冰状格子玻璃的衣橱里,发现了体仁留
下的东西,有很多丝绸袍子,好多中国鞋,外国鞋。屋里有点儿发暗,对着院子的后面,是
姚家的客厅。立夫觉得那间房子舒服畅快。
  客人刚一进了他们住的屋子,莫愁跟木兰就用胳膊儿触动对方,彼此都急于告诉对方一
件大消息。莫愁兴高采烈的喊道:“你看见他的鞋没有?擦得那么亮!”木兰说:“我没看
见?他一进来我第一眼就看见了。我也知道昨天晚上他一定铺着他的蓝布大褂儿睡的。还可
以看得见好多褶子呢。”
  自从冯舅爷和家眷由南方回来之后,姚先生说全家在一块儿吃饭,人多才热闹。立夫兄
妹母亲也都跟大家一同在一个饭厅里吃午饭。大家都坐好之后,姚先生算了一算围着圆桌坐
的有十二个人,说说笑笑很热闹,姚先生很高兴。孔太太非常客气,桌子中间的菜别人不给
她,自己决不会伸筷子去夹。立夫吃得极快,要自己去添饭,由乳香去添,他觉得有点难为
情,乳香是用金线花纹的大漆盘子端饭的。木兰姊妹多少有点沉默,眼睛忙着看,感觉到非
常有趣。甚至平常安详矜持的莫愁,每逢立夫说点儿什么,也往往微微一笑。
  他们正在谈论曾家的经亚和牛家素云订婚的事。立夫觉得很有趣,他问:“就是牛财神
的女儿吗?”
  姚太太问:“你认得他们?”
  “不认得。不过我认得他们家的二儿子东瑜。他跟我在一个学校念书,只是好久没看见
他了。”
  有人问:“为什么?”
  立夫说:“妈,我可以说吗?”
  他母亲说:“最好别说。”
  木兰的好奇心抑制不住了,她说:“说说也没关系。好在在家里。我们也不会出去说
的。”
  立夫说:“他拿的一个手枪到学校威胁老师,被学校开除了。”
  木兰问:“用手枪威胁老师!怎么回事?”
  “他在每一班都留级好几年。人很聪明,就是不用功。上次,他知道不能及格。又要留
级一年,所以拿象手枪到老师屋里,硬要求老师给他及格。老师当时只好屈服,但是后来提
出要辞职。再以后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他从那时候儿就再没到学校。”
  姚太太问:“那么年轻轻的,怎么会有手枪呢?”“他总是带着两个仆人到学校。一个
人替他拿书,那一个带着手枪,是保镖的。最初原本只有一个仆人。他说只要他父亲说句
话,校长的饭碗就得掉,所以他欺负每一个老师,每一个学生。有一二次,他欺负平贵的姐
姐,平贵是我们班上的一个同学。平贵约了几个岁数大的同学,找机会在暗处埋伏等着他,
揍了他一顿。所以后来多了一个保镖的陪着他。”
  “校长被革职了没有?”
  “没有,那是在校外揍他的。在黑暗里,也不知道是谁。”姚太太说:“这话简直不可
信!上次我看见牛太太。她说她的二儿子现在在他父亲的衙门里头做事。说着他这个二儿
子,还得意洋洋的呢。”
  木兰说:“不错。您还记得她说什么来着?‘您看他,那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就在
北京做起官来了。谁对他都很恭敬。兵向他敬礼立正,一直到他过去了很远才稍息。甚至有
些老前辈还跟他交往,对他很亲切。’牛太太那么得意,那么自满,也没有谁顶撞她呢。”
  立夫说:“这就是中国败给日本的原因。”
  立夫的母亲连忙道歉说:“在长辈面前这么乱说话,请您原谅他。”
  姚先生说:“干什么这么客气?这样儿才好,就像一家人。
  在我们家,我不坚持什么规矩。”
  午饭之后,阿非央求他父亲带他去看水。他听说北城给水淹了,因为什刹海的水已经涨
出来。父亲问两个女儿,还有立夫,是不是也愿意去。立夫说再没有比看水他更喜欢的,并
且要带他妹妹去。莫愁说大水依然是水,没看头,她要在家烫衣裳。结果由姚先生带着木
兰,立夫,三个小孩子,红玉也在内。坐马车太挤,他们坐四辆人力车。红玉和阿非坐一
辆,立夫和他妹妹坐一辆。
  他们这一批人走后,姚太太和莫愁坐着说话。过了一会儿,剩下莫愁和立夫的母亲,莫
愁说到她要烫衣裳。
  孔太太问:“有那么多用人丫鬟,你干什么要自己烫衣裳?”
  莫愁解释说:“我们姊妹一向自己烫衣裳,只要自己能,就不找别人。有时候儿,我爸
爸妈妈特别一点儿的东西,也是我们俩烫。这是姑娘家当做的事。”
  “我越看你们姐妹,我越觉得稀奇。你们能做菜,做衣裳,能洗,能烫,同时还能跟男
孩子书念得一样的好。”莫愁说:“女孩能念书的时候儿,就念书,不过做菜做衣裳则是女
人份内的事。不然,怎么能管家呢?”
  “这都是你母亲教导有方。在别的像你们一样富的人家,小姐们就不做这些事。”
  莫愁说:“孔伯母,您有没有东西要烫。您给我,我给您烫。”
  “多谢你,姑娘,我的东西不烫。只有为特别典礼穿的丝绸衣裳才烫呢。”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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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莫愁那么讨人喜爱,一定要帮着孔太太烫东西,孔太太只好去找了一件黑绸子衣
裳,那是她带来的最讲究的衣裳,另一件是立夫最好的绸子大褂儿。立夫最好的衣裳和曾家
姚家男孩子最好的衣裳的差别,就是立夫从来不烫,只是叠起来的时候儿压平而已。烫衣裳
在用得起男女仆人的家庭是件奢侈的事。莫愁不久就发现她烫的那件衣裳是个男孩子的大褂
儿,因为袖子很瘦。她用力烫平烫光滑,又拿针线来修了一下微微发松的扣眼儿,然后送给
立夫的母亲。木兰回来之后,莫愁没把这件事告诉她。
  姚先生带着几个年轻人去看的大水,是在紫禁城北边儿。由家去只走了十几分钟。由他
们家往北走,到铁狮胡同往左转,然后顺着紫禁城的北墙走,不久右边就看见那一片水,那
一带水叫什刹海,是个小湖,实际上和中南海、北海相连,堤岸上的杨柳和水池中的荷花吸
引不少游人,那片地方便形成了民众消夏的处所。夏天下午,有说书的,练把式的,唱歌唱
戏的,卖酸梅汤的。不过在早晨游人很少,颇富有山林自然风光之美。
  那天下午,因为洪水泛滥,完全冷落无人。混浊的池水几乎涨到高与岸齐,往北和饭庄
子,寺庙,连成一片。有几个女人坐在木桶里在水面漂浮,想采下没被洪水毁坏或没有飘走
的莲蓬。从北边儿的路上,木兰看得见远方蔚蓝的西山,而会贤堂饭庄则隐藏在雨后青翠的
杨柳之后。一只小船拴在岸上,显出特别的幽静之美。为要到对面去,必须顺着堤岸走,所
以拉洋车的车夫,便从泥水里溅着水拉过去。
  到了北岸,他们下了洋车,步行走到会贤堂饭庄。跑堂的认得姚先生,前来欢迎。姚先
生说:“我们要楼上走廊的房子,外面对着什刹海,孩子们要看大水。”
  跑堂的说:“老爷,您精神真好。这几天一个客人也没有。
  您几位是我们第一批客人。”
  跑堂的把他们几个人带到楼上,在走廊上坐下。姚先生要了一壶龙井茶,还有瓜子儿,
新鲜的莲蓬。天气晴朗,由水面望过去,看得见就在附近的那高大正方的鼓楼,还看得见那
形状奇特的北海小白塔,高高的耸立天空。
  木兰坐在一把低椅子上剥莲蓬,从朱红的栏杆中望着什刹海的水面。红玉是在杭州长大
的,对杨柳湖水看惯了,所以一直用灵巧的手指头只顾剥莲蓬,她是和阿非、环儿坐在一张
高桌子上。姚先生躺在一张大藤躺椅上。立夫在走廊上靠近木兰坐着,看她剥莲蓬。他吃过
冰糖莲子,可是从来还没吃过刚从莲蓬里剥出来的莲子,所以聚精会神的看。
  他傻里傻气的问:“莲子能这么生着吃吗?”
  木兰说:“当然了。”说着把刚刚剥出的一个莲子递给立夫。立夫尝了之后说:“好
吃,不过和用糖腌过的不一样。非常之嫩,简直不觉得像尝到什么东西。”
  木兰:“就是这种感觉,吃莲子就是为了莲子的鲜嫩,外带一点儿香,所以粗心大意的
人尝不出莲子的味道。你吃莲子的时候儿,心里千万什么也别想。”
  木兰叫他看怎么剥莲子。立夫吃了一个之后,喜而欢呼。
  木兰说:“若是喊叫,你就尝不出莲子的味道了。必得慢嚼,一个一个的吃,过了一小
会儿,再喝一点点儿好茶,会觉得两颊留香,舌腭芬芳,久之不散。”
  这样,品茗,吃莲子,看采莲的女人坐在木桶里飘泛而过,他们上下古今无所不谈,谈
到各自求学的计划。最后,话题转到体仁身上。
  立夫说:“他有机会到英国去念书,竟会不去,简直无法相信。”
  姚先生说:“木兰,立夫,你们年轻人给他写信去劝劝他。
  我不愿再跟他说什么话。”
  木兰说:“我们劝过他。在他去的前两夜,妹妹跟我和他说过,妹妹说到最后自己都快
哭了。”
  父亲问:“他说什么?”
  “他说,他跟别人一样,也有心有志气。告诉我们不用担心,发誓到了英国,一天十二
个钟头要埋头念书,取得高分数给我们看看。您知道他。他若对您有所求,他会什么都答
应,会说得您眼花缭乱。爸,您必须也跟他说。他回来之后,您必须跟他说――可是,他是
不是在香港待下去呢?”
  父亲说:“我写过信给一个朋友,看看现在他到底正在干什么。除去伦敦的支票之外,
他身上有一千二百块钱。等他的钱用完,我想也不会很久,等他再写信跟我要钱,我再决定
怎么办。可是,我怎么跟他说呢?每次我看见他,我就生气。比方他真回来了,你还愿跟他
说话吗?他还能叫个人吗?”想到体仁,父亲又是一肚子气。木兰看见父亲的大眼睛,灰头
发,高高前额上的粗筋,觉得父亲确是很伤心……父亲又接着说:“也许没有什么关系。他
没到英国去也未尝不好。会给我省下不少钱。他到了英国之后,也许只能学会怎么玩照像
机。真是孽种!可是,若是有钱人家的儿子都好,富人不就永远富,穷人不就永远穷了吗?
天理循环。”
  一阵恼怒过去之后,他转过身来和阿非玩儿,仿佛根本没事一样。他一定正在想二儿子
的将来,还有女儿的将来。立夫一直沉静着没说话。立夫之在此,无形中更衬托出体仁的不
在。木兰心里想倘若她哥哥能像立夫那么好,这一家该多么快乐,而她自己又该多么得意。
  木兰心里觉得百思莫解的是,一个男孩子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却和富有人家的儿子一
样有教养。立夫的一身衣裳虽然观之不雅,却叫人觉得天性高雅,气派堂堂。她心想正月在
白云观她和立夫俩人初次相逢,都投钱中的,是否透露一线天机,心中狐疑不定。立夫对山
中一片废基残垒所赞美的话,她一直不能忘记。
  木兰问:“立夫,你喜爱废基残垒,古堡遗迹?”
  立夫想起他在西山那天说的话。他回答说:“是啊。但并不是说那些石头那些砖头本身
可爱;是因为那些是古代的遗物。”
  木兰说:“找一天咱们到圆明园的旧址去看看,好不好?”
  立夫说:“好哇,若是能进得去,我愿意去。”正在这时候儿,听见下面一阵喊叫纷
乱。他们冲下楼去,听说一个女孩子采莲蓬的时候儿,掉下水去淹死了。她的木桶翻了,人
听见她尖声喊救命,她浮上来一两次,就沉下去不见了。家里人去抢救,已经来不及。那个
女孩子的母亲哭哭啼啼,周围的人说什刹海有好多水鬼,因为水里淹死过不少的女人。红玉
原是个神经过敏的孩子,一听,脸就变得惨白。这件不幸给她的印象极深,好几天之后,她
还不断的问那个女孩子淹死之后,家里怎么样,后来她母亲不许她再提这件事才算完。
  他们那一批高楼看水的人也就乘车回家,因为遇见了不幸的事情,心情难过,心里不安。
  立夫回去,告诉母亲他看见的事情。他母亲告诉他说:“你要改改。这是你的新大褂
儿,都给你烫好了。在别人家,穿得也要像人家一样才好。”
  立夫说:“您什么时候儿烫的?我穿上不像个绔绔子弟了吗?”
  他母亲说:“穿上!穿上!这是他们三小姐给你烫的。”
  立夫穿上那件新绸子大褂儿和光亮的皮鞋,却使他仪表变了样子。吃饭的时候儿,莫愁
看见立夫穿上了她亲手烫平的绸子大褂儿,心中很觉得满意,不过只把这种满足之感深藏在
自己的芳心之内。
  他们买了一条大鳗鱼,是随着洪水由山上池塘流出来的,大家都享受这珍奇的异味。饭
后,大家坐在客厅里。平常,大家都是一同到姚太太屋里去闲谈,可是现在人那么多,姚太
太就叫把平常接待客人的大厅打开,大家在那儿喝茶。那个客厅很高大,有普通两间屋子
大,格调儿是淳朴,古雅,大方。三尺高的宫灯由顶棚上垂下来,光亮照在深蓝色云龙花样
的地毯上,照在鲜绿的窗帘儿上。靠西头儿有一把巨大的黑香柏木长椅子,上面铺着蓝缎子
的硬垫子,前面摆着一张黑香柏木茶几,旁边儿有两个脚凳。一切都是巨大,淳朴,严肃。
一张高的红木桌子,用直条纹的木头做的,立在北墙之下,上面只摆了三件古玩。一件摆在
中间,是镶有金线的古景泰蓝鼎。另外有一块大理石板,两尺见方,自然的花纹是烟雨迷?
的风景,其中有山顶,林木,半隐于云雾里,令人几乎不能相信的是,竟会有两只渔船,形
状逼真。另一块大理石板,上面的花纹完全像一只大鸭子,鸭子的头,嘴,颈,几乎到完美
如真的程度,另有微微淡一点儿的线条,满像身子的轮廓,一片棕黄色正好像鸭子的脚。长
椅子上面的墙上,挂的是山水画立幅,出自宋朝米襄阳的手笔,有十五尺,由于年代古远,
绫子面儿和墨迹相混,呈现大理石的条纹,但是仍富有米氏浓墨的光彩,墨黑如漆,笔画遒
健。屋子的四周,还有若干硬木的直椅子,几个广东制造的硬木安乐椅。在大理石和红木
上,表现出来整个的气氛,是堂皇崇高,是淳朴淡雅。
  那天晚上,事情有点不寻常。莫愁精神愉快,木兰沉静无言,似有心事沉思。太太们一
起闲谈,父亲坐在硬木安乐椅上一边抽纸,一边和舅爷说话。木兰独自坐着,在一个矮椅子
上,弯着身子,低着头,似乎没有听别人说话。”
  珊瑚问她:“你怎么了?”
  “今天晚上不想说话。也许是吃了鳗鱼,太油腻。”
  实际上,木兰是心绪烦乱。她不断想采莲蓬时落水淹死的女孩子,又想剥莲蓬吃时的情
形。自己剥的那莲蓬,说不定就是那个女孩子亲手采的呢。心里又想到立夫和体仁,这两个
人在她心里不住的转换地位,她甚至把立夫和银屏会弄混乱了。她心想:“我简直要疯了,
一定是吃鳗鱼吃的。”她心里也有所忧虑。她母亲告诉她青霞来过,青霞给银屏提亲。说对
方是个经营麦子的商人,她知道她母亲要赶快把银屏嫁出去。而且,她母亲禁止她向体仁泄
露一个字,千万不能叫体仁知道。另一方面,那天下午,她从父亲口中听说体仁也许不久就
回来。万一他回来,而银屏在他不在时,那么快就嫁了出去,家里一定有一场大风波。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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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夫常在早晨或是下午回家去,看看房子修理的情形。在晚上,他家和姚家,经常是凑
在客厅里,说话说到很晚,阿非和红玉有时候儿是大家注意的中心,常使大家觉得热闹有
趣。红玉新学的北京话,常使人觉得十分意外,她有时候儿说出很特别的话来。她说的最让
人惊异的,是关于眼泪的话。她说:“泪从鼻子里流出来,所以眼睛和鼻子是通着的。
  可是人抽烟的时候儿,为什么烟不从眼里出来呢?”莫愁觉得怪有趣儿,就问她:“你
怎么知道泪从鼻子里出来?”
  七岁大的那么个孩子只是回答说:“因为我知道。”
  那些天的晚上,大家都是闲谈,吃饭,立夫对全家人都熟悉之后,渐渐觉得自然跟在家
一样了。大家散了之后,他就和母亲,妹妹,一同回到他们自己的屋里去,在床上看书,一
直看到很晚。有时从后窗子里往外望,看见小姐房里的灯还亮着,也看得见她们的影子投照
在窗纱上。一天早晨,木兰问他夜里看什么书看到那么晚,他知道小姐也在看他,于是就不
敢再向窗外偷窥。
  有几天早晨,他漫步到姚先生的书斋,细看姚先生的藏书和古玩。立夫不懂古玩,不过
姚先生搜集的古印却使他赞叹不已。一天下午,木兰带着他去看她父亲搜集的甲骨,他一看
就着了迷。先是吃饭的时候儿,立夫偶尔提到许慎的《说文》,这部研究中国文字进化的
书,已经是一种专门的学问。立夫只是读了《说文》上的五百四十个部首,可是这却把他对
中国文字的结构和变化的兴趣唤起来,而且对普通字也有了较深一点儿的了解。甲骨文的研
究当时刚开始,那门学问还没有专著出版。这些早期的中国文字的形式,更让他爱好。他资
禀很高,心想彻底研究这些脏骨头上的文字之后,对中国文字的了解,一定会超过汉朝的
《说文》作者许慎。木兰说:“你想想,这些骨头有四千年了。不懂这种东西的人,一百个
铜钱一斤还不肯买呢。”
  他们继续观赏珍奇的古墨,有的上面刻着以前出名的主人的名字,又观赏书家真迹,看
了好久,比较字体风格的不同,并且看名碑的拓片儿。立夫喜爱秀丽圆润的赵字,木兰则喜
爱魏碑,那么遒健坚硬,棱角儿分明。立夫很坦白的解释说,男人喜爱秀丽的,女人喜爱坚
强的!就像“男孩子喜爱女孩子,女孩子喜爱男孩子”一样。木兰听了,满脸羞红。
  立夫从来没有想过男女之爱,甚至对于女人的美也是无动于衷的。可是他喜爱木兰,只
因为木兰懂得这些东西,并且智慧高,精神好。他觉得跟木兰可以长谈忘倦,木兰的秀雅之
美正和赵松雪的字一样,只是为这个而已。在感情方面,木兰虽然和立夫同岁,可是比立夫
早熟两年,女孩子当然如此。
  一天早晨,立夫想起来姚先生叫他们给体仁写信,劝他改过向上。立夫在客厅刚刚开始
写,因为客厅这些日子经常开着。木兰看见他,问他正在写什么,他告诉了木兰。这正是自
己文章书法的一项考验。木兰说她和她妹妹也正在写。木兰让锦儿去叫莫愁。莫愁来的时候
儿,穿着白褂子,头梳得很光亮,她微笑一下说:“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哪?”木兰手里一
边儿玩弄自己的辫子一边儿说:“立夫哥要给哥哥写信,我想咱们俩也该给他写了。”
  莫愁说:“对呀,咱们早就应当写了。妈说咱们给哥哥写信的时候儿,不要提起银屏的
事。告诉他不要很快就回来。”莫愁向立夫瞥了一下儿。木兰说:“没关系;立夫哥也知道
银屏就快要嫁出去了。只是银屏自己还不知道。”立夫说:“写信劝导人是很难的,尤其是
我所处的地位。
  我说什么呢?”
  木兰说:“我有个主意。我最恨的就是按照《秋水轩尺牍》的格调儿写。咱们按照明人
的小品尺牍,或是清人小简的风格写吧!摆脱答套,单刀直入,要一针见血。谁写的也不要
超过一百个字。这样才简短有力,照着旧的老套儿写,怎么也写不好的。”
  莫愁说:“好主意。有没有时间限制?”
  立夫说:“点一柱香,作为时间的限制如何?”
  三个人都同意。于是笔墨纸砚都拿进客厅,一炸香也点上,信纸是花纹笺。立夫和莫愁
在一张桌子上坐下,木兰则在屋中徘徊,搔动一下儿头发,有时向挂有窗帘儿的窗子外面窥
看。
  莫愁说:“你坐下好不好?你弄得别人也紧张。”但是木兰只是微微一笑,手指尖儿穿
过辫子梢儿的头发。
  立夫先写完。莫愁写完的时候儿,香已经着得不长了。莫愁向木兰警告,木兰走近桌子
说:“天哪!我还没研墨呢。”莫愁说:“用我的。”于是木兰开始振笔如飞,片刻之后,
信已写完。她俩先念立夫的信:
  立夫顿首:
  吾兄乘长风破万里浪。快何如之!令人羡煞!弟局促如辕下之驹。夏雨破屋,弟与家慈
舍妹现暂居贵府。付修缮费用之后,如能凑足大学学费,即云幸矣。谨祝吾兄鹏程万里。弟
愚钝,恐长将如调辙之鱼,摇尾濡沫已矣。
  莫愁说:“好!你是从侧面进言。文中无一废字。”
  其次,看莫愁的信:
  妹莫愁鞠躬。诵来信,知滞留香江。孟子云
  “拂乱其所为”,此之谓乎?天意料已改变,将降大任于我兄。但拂乱虽自天来,自强
仍在人心。
  高堂忧心,日形消瘦。南方苦热,善自珍摄。
  立夫说:“措词极好!文章高贵。”再后,看木兰的:
  妹木兰鞠躬。承允自葡萄牙国寄下书信,今事
  如何?
  是否葡萄牙将易为香江牙?但不论葡萄牙,香江牙,甚至黑豆牙,但幸勿易牙过于频
数。收到象牙钮扣,敬致谢意。
  但为何独无一物孝敬慈亲,何故?连雨多日,天气转凉。如能共此笔墨,乐何如之!
  立夫道:“真美!”三人都大笑起来。
  这时,乳香进来,拿着一大把桂花,说是曼娘来了。因为是熟客,曼娘已在后面跟进
来,在门口儿站住。
  曼娘喊道:“木兰!干什么哪?那么开心!”
  木兰大喜,向她跑过去说:“你老没来了。”
  曼娘说:“你又不肯去看我。我从花园子里折了几枝桂花来。大部分桂花都叫雨泡坏。
这些也没有什么香味了。”木兰向曼娘说:“你已经见过孔少爷吧。因为他们的房子叫雨毁
坏了,现在住在这儿。”
  曼娘说:“当然。我都知道你们一同去看过大水。”
  木兰问:“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
  立夫站在那儿,鞠了个躬。
  木兰这时想起来,他们在什刹海会贤堂前看那被水淹死的女孩子的母亲时,曾家的门房
儿也在那儿,并且还站住向他们说过话。他回去说他曾经看见姚家大小姐,还有一个男孩子
陪着她,曼娘就决定来看立夫。她知道一定是立夫,因为她小叔子曾经告诉她在火车站送体
仁时遇见立夫的事。
  他们谈到体仁和家里别的事情。曼娘回家时,对立夫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决定急速进行。
  曼娘走了之后,莫愁向木兰微笑道:“你的好姐姐来侦察你来了。她当然不是来送桂花
的。”
  木兰回答说:“有什么可侦察的?”
  立夫显得茫然不解的样子。
  一天,立夫从四川会馆回到姚家,报告一件好消息。他向母亲说:“您信不信?四川会
馆要付修理费呢。是真的!门房儿老王亲口告诉我的。他对我好客气,把四川会馆董事寄来
的信给我看。”
  母子二人百思莫解,心想必然又是傅先生的关系。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呢?他们没往天津
给他寄过信。几天之后,傅先生来了,因为他常常往返京津两地。这一次也是像往常一样,
来看看姚先生。他看见立夫和他母亲,姚家这样关心照顾,他心里非常欢喜。孔太太说起四
川会馆的事,又说:“我想又是您帮助我们母子。真不知道怎么向您道谢才是。”傅先生
说:“你们要道谢,那就谢谢姚先生。”于是他透露出来,他们在姚家住,他也全知道。因
为姚先生当时就写信告诉了他。他又说姚先生告诉他,姚先生要暗中向四川会馆捐助两百块
钱,用那笔钱付孔家房屋的修理费,但是不许透露他的姓名。
  立夫的母亲问:“受姚先生恩惠太多,我们怎么办呢?”傅先生说:“你要谢就谢他。
我想我走漏这个消息,他也不会怪我。”
  立夫母子去向姚先生道谢时,姚先生说:“那不是为你们。我早就要向四川会馆捐一笔
钱。你们知道我亏欠四川多大一笔债吗?我药铺里的药材大部分来自贵省啊。”
  这样就让立夫母子大大的放了心。这件事慢慢的人都知道了,在四川会馆门房儿和会馆
里的住户的心目中,孔太太和他儿子的地位高起来,受到了尊敬,因为他们和会馆两位有势
力的赞助人有很密切的关系。
  中秋节是一年的大节,傅先生应邀来姚家吃饭,也是立夫母子在姚家住的最后一个晚
上。姚先生买了两大篓子最好的螃蟹。持蟹赏菊度中秋,是中国的老风俗。
  姚先生出主意把饭桌摆在石板铺地的院子里,更适于赏月,可是珊瑚说天气已经转凉,
并且有点儿潮湿,何况螃蟹又是寒性儿,最好在屋里吃,要看月亮的话,可以拉开窗帘儿。
结果桌子上摆的是温过的酒,每人面前一小盘姜醋酱酒油调好的佐料儿,这种热性的佐料正
好和螃蟹的寒性儿互相抵消。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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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人人都喜爱的一餐,没有胜过一桌螃蟹席的了,每逢吃螃蟹,总是热热闹闹的。一
点儿不错,螃蟹是讲究美食的人最贪最迷的东西,香味,形状,颜色,都异乎寻常。在中
秋,螃蟹正肥,这一年,夏季虽然多雨,对螃蟹这一道美味并没有害处。但是另有一种令人
兴奋的理由就是吃螃蟹不同于吃别的饭那样由仆人伺候,由仆人端送,而是每个人都得自己
忙,自己动。吃螃蟹本身倒还不如准备吃时,那份儿忙乱热闹有趣,经过自己一阵子忙乱,
就使每一口螃蟹吃到嘴里越发觉得味美。有人吃得快,有人吃得慢。有人爱吃蟹黄,有人爱
吃蟹肉,有人不嫌费事爱慢慢吃螃蟹腿。就和打牌一样――各人的脾气都受到试验。有人把
肉吃得很干净,有人狼吞虎咽,不细分别。这种饭吃完,总是狼藉不堪,蟹壳儿蟹腿在桌子
中间堆得高高的。
  大家都落座之后,一个直径一尺大的绿盘子,上面放满漂亮的螃蟹,端到桌子上来。全
桌的人都惊呼了一声“啊!”傅先生和姚先生都卷起袖子。傅先生叫立夫卷起两只袖子来,
立夫说:“咱们比孔夫子的办法还好,因为他老人家只有右边的袖子是短的呀。”
  莫愁说:“那是因为孔夫子只是写作的缘故。他若吃螃蟹,他也会把两个袖子弄短的。”
  人人都大笑。傅先生说:“这就证明孔夫子从来不吃螃蟹。”
  木兰说:“我可以证明他也吃螃蟹。”
  “你怎么证明?”
  “您记得孔子总是爱吃姜。那他就有爱吃螃蟹的嫌疑。”
  立夫说:“你虽信口胡诌,倒也满有趣味。”
  木兰接着说:“等一等。我还没说完。千字文第一句‘天地元黄’,元黄就指说的是蟹
黄的颜色。这就证明自有天地以来,就有蟹黄。像孔子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吃
螃蟹?”
  于是大家笑得越发响亮。珊瑚笑得很厉害,竟把蟹黄抹到脸了。
  莫愁问:“要照你这么说,为什么《论语》上没有记下来?”木兰说:“孔子的弟子也
不能把件件事情都记下来。也许记下来的被秦始皇焚书给烧毁了。在读古书之时,应当运用
想象力。”说完挑了一只螃蟹腿,又接着说:“我想孔夫子的太太必须给她丈夫做一件专穿
来吃螃蟹的衣裳,因为他在家有一件家里穿的袍子,这件袍子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这
种丈夫多么难伺候!做圣人妻子好难哪!”
  傅先生说:“说正经的,我想考考你。你说‘元黄’就是蟹黄的典故,出自何书?”
  木兰立刻回答说:“《红楼梦》上薛宝钗的咏螃蟹诗,有这样的句子:
    眼前道路无经纬
    皮里春秋空黑黄
  木兰的母亲说:“木兰,你别忘记吃,你的话说得太多了。”
  谁都看得出来,木兰的脸有一点儿发红,比平常话说得多。
  木兰又说:“还早呢。我妹妹吃一个螃蟹的工夫儿,我可以吃下三个呢。”
  莫愁说:“你不算是吃螃蟹。你吃螃蟹像吃白菜豆腐那样乱吞。”
  莫愁这时还没吃完一个螃蟹,倒真是吃螃蟹的内行。她把螃蟹的每一部分都吃得干干净
净,所以她那盘子里都是一块块薄薄的,白白的,像玻璃,又像透明的贝壳儿一样。
  现在一个丫鬟端来一个热气腾腾的新菜,把螃蟹壳儿收拾下去。莫愁说:“等一等,剩
下的腿还够我嚼十几分钟呢。”
  姚先生说:“不要舍不得那些腿。让丫鬟和用人拿去吃吧。”
  珊瑚说:“我给他每个人都留了两个呢。”
  现在木兰才开始真正大吃起来。
  她先喝了一杯酒,随后喝了第二杯,话又多起来。她再要喝第三杯时,姚先生说:“你
今天晚上兴致这么好!别喝了。”木兰说:“我很好哇。”她喝完第三杯。她酒量不坏,不
过她闹闹嚷嚷,已经有点儿醉,嘴里随便说话,说傻话,也会说出有才气的妙语警句。她
说:“若夫螃蟹之为物也,非常物可比。若夫螃蟹之为物也,非常物可比。”
  立夫和木兰互相举杯敬酒。幸福与忧愁,快乐与痛苦竟如此之相似,那天晚上,谁也不
敢说木兰是快乐,还是伤心。
  不久之后,大家离席洗手,用的是野菊叶子泡的水,全桌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摆上了
素淡的白米稀粥,咸蛋,腌咸菜。
  席将散时,傅先生说:“现在学校不教学生作诗,非常遗憾。不然,这种时光,一边儿
吃螃蟹一边儿作诗,才真是一大快事。”
  珊瑚说:“我有一个主意。咱们来玩儿‘折桂传杯’吧。前天曼娘送来了桂花。这个游
戏是把一枝子桂花围着桌子传,同时一个人打小鼓儿。到鼓声一停,桂花在谁手里,谁就得
喝一口酒,说一个笑话儿。”
  于是开始玩这个游戏,由阿非打鼓。第一次鼓声停时,桂花在傅先生手里,他得说个故
事。他开口道:“从前有一个教书的,没有学生找他去念书,他决定做医生。因为他念过点
儿医书,就开始为人看病。不幸第一个病人吃了他的药,就一命呜呼。病人的家属要去告他
庸医杀人,后来医生愿出丧葬费,事情就算了结。因为他穷,出不起钱雇承办埋葬的,只好
由他太太,他儿子,把死尸送往坟地。死人有两百斤重,他太太要在路上停下来歇息一下
儿。在她太太立起身来再抬死尸之前,叹了一口气,向丈夫说道:‘老头子,下次你出诊的
时候儿,找个身子瘦点儿的病人吧。’”
  大家哄然大笑,于是游戏又接下去。第二次鼓声停时,桂枝正好在木兰手里。她吃了好
多橙子,仍然觉得酒后的精神焕发。她开始说:“从前有一大队螃蟹兵,龙王爷要他们把守
海口。螃蟹将军天天在海边沙滩上把这群螃蟹兵勤加操练,人都可以看得见那些小螃蟹演习
列阵交战。一个大蛇精在海里造了反,这时正好赶上螃蟹将军生了病,龙王爷派珍珠仙母去
领兵。她就浮出水面儿,站在海里一大块石头上,脸向沙滩下命令,叫螃蟹兵站立成排。螃
蟹兵都从窟窿里钻出来,站好了排。举目右看,站得齐齐整整,珍珠仙母大为吃惊。她喊口
令:‘向前走!’螃蟹兵不能向前往海里走,却向沙滩右边儿走去。珍珠仙母弄得毫无办
法,就是不能让他们往前走下海去。于是她问一个螃蟹军官如何是好。军官请准代为发号施
令。他说:‘向左转,向前走!’看哪!螃蟹兵一直往前,走向海水里。珍珠仙母大惑不
解,求螃蟹军官说明缘故。螃蟹军官回答道:‘他们都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呀。’”
  每个人立刻明白,大笑起来,因为英文叫蟹行文字,是横着写的。
  下一次鼓停止时,桂枝是在珊瑚手里,珊瑚说:“我没有笑话说。”
  大家乱喊道:“谁也不能不说。只要说得惹人笑就可以。”
  珊瑚说:“说个绕口令儿可以吗?”大家答应了。于是珊瑚说:
  山前有个崔粗腿,
  山后有个粗腿崔。
  二人山前来比腿。
  也不知崔粗腿的腿比粗腿崔的腿粗,
  还是粗腿崔的腿比崔粗腿的腿粗。
  所有他们,自红玉,环儿到姚太太,甚至冯舅爷都想把这个绕口令说熟说快。只有小阿
非和红玉说得好,姚太太把崔粗腿和粗腿崔说乱了。
  珊瑚说:“你看,还是两个孩子说得好。”
  姚先生正在来回溜达,停在窗前说道:“你们看,月亮有两圈儿晕。”
  珊瑚说:“咱们都忘记看月亮了。”于是大家都往外看,只见月亮周围有一堆白的云
彩,靠近中间有两圈月晕。
  傅先生说:“这是国家不幸的预兆。一个朝代的末期,总有异象出现。这不是个太平时
代,只是不知道有什么事发生罢了。”
  姚先生说:“天下纷纷,来自人心。”于是引证了山上关口旁亭子墙上的一首诗:
    天平地平
    人心不平
    人心能平
    天下太平
  大家又说了一会子话儿,然后就回房睡觉了。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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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听命运木兰订婚 逃圈套银屏出走

说也奇怪,那天晚上木兰陶然半醉,微微有点儿蔑弃礼法,使木兰真正感觉到自我个人
的独立存在,为生平所未有。她谈笑风生,才华外露,心中愉快。上床就寝之时,觉得自己
完全摆脱了平素的约束限制,毫无疑问,是由于酒的力量。躺在床上时,生平第一次体味到
她是在自己的一片天地里生活,而确实是有完全属于她自己的那么一个世界。若想把那种感
觉说明出来,就真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了。可是在那个新天地之后,或在那个新天地之内,
她朦朦胧胧觉得也似乎有个立夫。
  立夫一家搬回四川会馆去之后不久,一天早晨,曾先生和曼娘出现在姚家。赶巧莫愁一
个人儿在客厅里,正在往花瓶子里插花儿,她就坐下和他们闲话家常。小喜儿也跟着一齐来
的。莫愁说自从小喜儿几年前来到北京,这些年来变了不少,比以前长得细嫩,也变得斯文
多了,其实她的内心还是像村姑一样的单纯质朴。
  莫愁觉得曾先生那么大早晨来,一定有事。木兰手里拿着一捆花儿从花园里走进屋来,
姿容秀雅,举止潇洒。一看见曾先生和曼娘在,她极为高兴,问说:“哪阵风把您两位吹来
――这么大早晨?”
  乳香来说姚太太已经起来,就要来了。曼娘向木兰微笑说:“妹妹,你到别处去吧。今
天我们不是来看你,是来看伯母的。”
  木兰大感意外。一看,不但曼娘微笑,连曾先生的嘴唇上也浮着微笑。她问说:“什么
事?你们把我赶走。那么她呢?”
  她说时指着莫愁。
  曼娘回答说:“对,你们俩最好都走。这事跟你们没关系。”莫愁说:“好吧,我们进
里面去。”她向客人告辞,拉着木兰走了。她们俩刚离开屋子,木兰就小声说:“他们要玩
什么花样儿呢?”
  莫愁说:“我敢跟你打赌,是关于你的喜事。你婆婆来讨你来了。”
  一提到订婚,木兰立刻觉得一阵特别的得意,虽然心中一时也不知道真正如何想法。莫
愁大笑,颇为高兴,为往常所罕见。
  木兰说:“有什么滑稽的事,招得你这么大笑?”
  莫愁回答说:“你现在若不笑,那你什么时候才笑哇?”
  但是木兰茫然不解。她觉得自己的命运,不管怎么样,恐怕就要决定,在自己还没有清
清楚楚打定主意之前,恐怕就要一步踏上命运之船,终生难再有所改变了。她又向莫愁说:
  “也许是关于你的喜事噢。”
  莫愁欣然道:“不是,不是,他们不要我。你看吧,我要有个新姐夫了。这个婚事――
决无问题。一切都算成了定局了。”
  木兰说:“是吗?”她似乎深有所思。这时莫愁一看见姐姐那个神气,突然显出很严肃
的样子。
  她问木兰:“这个婚事还不好吗?嫁到一个有钱有势的官宦之家,还不好吗?荪亚长得
仪表好,脾气又好,你当有何所求呢?”
  木兰一副嘲弄的态度说:“妹妹,不要说这种话。你若觉得他仪表好,脾气好,你去嫁
他。”
  嫁到曾家算不算如意呢?以社会上的标准而论,木兰嫁到曾家,应当算是如意。可是这
来提亲的时候儿,正赶上木兰刚感觉到精神上的自由,刚感觉到她以前未曾经过的甜蜜的,
陶醉的,幸福的味道,这种幸福的味道里,是有立夫这个异性青年的。这种幸福的味道使她
的思想专注于此,别无所顾。所以自从前几天立夫全家搬走之后,她始终还浸沉在自己的那
个幸福的天地里,连银屏的事也都忘记了。她也忘记她和曾家有些个旧关系,至少两家口虽
不明言,心里总是认为她和荪亚会订婚,会成亲的。不错,荪亚,毫无疑问,的确是个好配
偶,但是她心旌摇摇,方寸难安。
  生平第一次,她觉得嫉妒她妹妹。过去还没有向立夫提过什么婚事。可是木兰有一种预
感,就是,早晚莫愁会嫁给立夫的。但愿她和她妹妹易地而处好了!她向妹妹瞥了一眼,
说:“我不是过去常跟你说,你将来会比我有福么?”
  “怎么会比你有福呢?姐姐。”
  木兰说:“没有什么。”
  莫愁看得出来,她姐姐的举止有点儿异乎寻常,不过她没有再往深里追问。
  木兰相信个人的婚姻大事,是命里注定的。所以她母亲和她父亲商量了一番,得到她父
亲的同意之后,就在傍晚吃晚饭前,来看木兰,和木兰单独在屋里说话。木兰只是微笑,她
母亲便以为她是答应了。
  那天夜里,她无法入睡。事已决定,无可反悔,只好如此。她开始在心里思索荪亚,记
得她在运粮河的船上第一次看见他时,那么个男孩子,向她咧着大嘴微笑。命运真是把他们
俩撮合在一块儿了!好多不由人作主的事情发生,演变,终于使人无法逃避这命定的婚姻!
她心里想荪亚向她注视的神气,想到和荪亚一块混,可是真容易。因为她根本就没怕过荪
亚。又想到荪亚的母亲多么好心肠,又想到曼娘。有一会儿,她觉得好恨曼娘来干涉自己的
这件终身大事。她心里老是又想到立夫,想到立夫的学问,和立夫说过的“残基废垒”。在
四、五夜以前,她和立夫相敬酒的时候儿,当时多么快乐!若是立夫听到木兰配给荪亚,会
怎么样呢?立夫是不是想到她曾经以芳心相许呢?她一想到这个,便觉得两颊发烧,仿佛酒
力依然未减。
  姐妹二人退入私房之时,莫愁原想向她再度道喜,并跟她说一说订婚的事,但是木兰只
是微笑说:“事情要是定了,就算定了吧。”莫愁自然感到失望,也就没再说什么。现在夜
里半明半暗的光亮之中,木兰看见莫愁在那边床上安然沉睡,觉得她真是个有福气的女孩子。
  在随后几天里,她极力抑制自己,不要想立夫,勉强只想现在新的情势,只想曾家。在
曾家,除去曾先生之外,她谁也不必怕。因为是最小一房的儿媳妇,她的担子也轻。并且还
有素云,是将来的妯娌,不知将来和这位妯娌之间处成什么情形,妯娌相处总是麻烦的。
  正式订婚之前,木兰和荪亚的生辰八字儿总要交换。傅先生又来到北京。木兰的母亲请
教他这位业余的星象家的意见,他说木兰是金命,荪亚是水命,金入于水则金光闪灼。这一
门子亲事主吉。他又引用两句诗说:
    石蕴玉而山明
    水藏珠而川美
  他说这话的时候儿,谁都听见了,连木兰也在座,于是大家向木兰致贺。
  人有五种命型,就用金、木、水、火、土来代表。男女婚配,就是这种命型配合的学
问。命型若配得好,可以彼此相辅,彼此相成。有的两种命型,即使不是两者相克,渐渐也
趋于两者相伤。男女近亲,再加同样命型结婚,是应当禁止的。因为如此结婚,男女双方原
有的特点只能加强,也可以说,只能增大。这是显而易见的。比方说,使一个懒惰的(水命
的)女子和一个也是水命的男子结婚,只是有损无益。使一个暴躁脾气的(火)丈夫娶一个
也是火命的妻子,两个人都得活活烧死。一个人皮肤细,五官清秀,聪明伶俐,就是金命。
骨骼骨节突出而瘦削的人,是木命。多肉,懒惰,多黏液而迟钝的人,是水命。性急暴躁,
眼睛乱转,轻浮不稳,前额上斜的人,是火命。沉稳安静,皮肉上线条圈厚丰满的,是土
命。每一种里又再分几种,有好的,有坏的,就犹如木头,也有条纹细密的,也有条纹疏松
的,有光滑的,也有多节的。比如,金克木;可是一个骨节外露,肌肉条纹横生,脸盘子
宽,手指关节挺硬巨大的木命,就会把软嫩的金命弄得迟钝,失去锐利,变得单纯。所以一
个蛮横粗野的丈夫,就会使性格敏感,五官秀嫩的妻子,吃尽了苦头儿。
  姚太太把傅先生的话想了想,后来她看见傅先生旁边儿没有别人,她又问傅先生:“莫
愁是什么命呢?”
  傅先生说:“莫愁是土命。沉稳,安静,圆通,富足。这些特点都很可贵,有福气。她
的像是福相。娶了她的男人有福气。但是对荪亚就不相配。土若与水混和起来,结果只是软
稀泥,这种婚配没有什么大好处。”
  姚太太说:“我意思不是这个。”
  傅先生问:“那么您是什么意思呢?”
  姚太太在他耳朵旁边儿小声说了几句话。傅先生笑起来,眼睛闪亮。姚太太等他说话,
等了半分钟。
  傅先生说:“好极了!好极了!”
  姚太太说:“告诉我呀。不要老说:‘好极了!’”
  傅先生低声说:“立夫是木命,是木里的上品,土养木,木就滋长繁荣。他简直是红硬
木,您是把他破不开的。但是他需要以柔来克。他跟莫愁的土相配,比和木兰的金相配还要
好。但是他若配一个轻浮急躁的妻子,那就把他烧掉了。”
  木兰姐妹谁也不知道傅先生和她们母亲之间的这段话,可是姚太太在晚上把傅先生说的
话告诉了她丈夫。姚先生说:
  “当然一个立夫是值得三个荪亚,十个体仁。”
  姚太太说:“你说咱们体仁怎么样?”
  “他是像木质既松软,树干又朽烂的一棵树。树的中心已经烂了。你还能把他怎么样。
做柴烧也不是好柴。”姚太太说:“我不相信咱们的儿子比别人坏。你听他说话,他好明
白,而且心地也善。”
  他父亲说:“那当然。你要用力敲一个空树干,发出的声音也好听。”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