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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木兰出嫁妆奁堆珠宝 素云吃醋唇舌逞毒锋
命相家也许会说错。也许,算命是一种艺术,而不是科学,就如同医生看病也是艺术,
并不是科学。这种看法大概近乎真理。若是一个医生所宣布的诊断治疗是绝对的科学的定
论,找有经验的老医生也就没有什么益处,若遇有急症,磋商会诊也就没有必要了。因为甲
医生会问乙医生:“你以为怎么样?”我们外行是要相信绝对断然无疑的话,内行人,我们
看来应当是持一副明确的态度,是他以真实情形具有了解把握的样子。所以,若是这样,命
相家对人脸的分析,和医生对症候的诊断,也就颇为相似了。金、木、水、火、土,五种脸
型实在没有严格硬性的区别。五种类型往细里再分成若干分型,这若干再细微的分型彼此会
相互混入。所以问题就是哪一类型在整个中占的分量重,各种类型联合而构成一体之时,其
显著的差别与细微的不同,可以说是无限的了。只有很有经验的命相家才能看出那细微的不
同之处。至于木兰和她妹妹莫愁,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毫无疑问的,就是木兰的眼睛比莫愁的
长,比起莫愁来,木兰的眼睛多情而富有智慧,脸上五官较为瘦削,轮廓线条较为清楚,眉
清而目秀,比莫愁活泼愉快,生气充沛。莫愁,因为是土命的性质,所以是圆脸盘儿,圆眼
睛,五官也较为丰满多肉,比木兰沉稳而实际。莫愁的皮肤较为白嫩,这是她的优点。这种
皮肤的细嫩就表示她一辈子过的生活安闲舒适。不论东方西方,不管古往今来,理想的女
人,大家都认为要皮白肉嫩,身体轮廓要丰满,要柔软。
莫愁若是嫁给荪亚,谁也会相信仍然是一对佳偶;木兰若嫁给立夫,也是一对佳偶无
疑。不管这四个人的命是五行中的哪一行,他们都是相当好的细分的类型。莫愁,具有世俗
的智慧,在富有如曾家那样大家庭,自然也会幸福的,因为她对好多细琐的事情都有趣味,
对上对下都处得来。另一方面,木兰会改变立夫的家庭生活,会使他多做逍遥之游,会使他
的日子过得更富诗情画意,当然也许一切事情不那么条理井然。木兰会觉得和立夫在苏州河
的画舫上细品佳酿,是件乐不可支的事。她不是事事小心勤俭过日子的人,也许立夫会更为
清贫,纵然如此,她也会别出心裁为立夫想出几种不太费金钱而新颖有趣的寻乐之法。不过
立夫性情刚烈而有才气,恐怕木兰是不易使他做到明哲保身的。也许她会成为像杨继盛太太
那样的女人,杨继盛是立夫母亲的祖先,杨继盛监禁在狱中时,他太太曾经上表请求替丈夫
一死。
倘若当年有由男女自行选择的婚姻制度,木兰大概会嫁给立夫,莫愁会嫁给荪亚。木兰
会公开告诉人说她正在和某青年男子热恋。那就是她的感受是神秘微妙,不可以言喻,是心
猿意马,自己无法控制,这种情况和其他人间万事比较起来,则凌驾一切而上之。倘若木兰
的热恋发生于今日,她会和曾家解除婚约,还我自由的。但当时古老的制度,还依然屹立不
摇,她的一片芳心,虽然私属于立夫,自己还不敢把这种违背名教的感觉坦然承认,同时她
对荪亚的喜爱,她也向来没有怀疑过。她对立夫的爱,是深深隐藏在内心的角落里的。
实际上,莫愁是把立夫往回拉,勒住他,限制他;木兰是推动荪亚,把他刺激向前。因
为一般的女人是把丈夫往回拉,而很少把他向前推动,这自然是一般人所习见,也许莫愁是
个较为幸福的女人。若使木兰去推动气盛才高的立夫,则大可能招致灾难,后果不堪。
木兰出嫁时是二十岁,是宣统元年。曾家正式向姚家送上龙凤帖,请求选择好日子,举
行婚礼。随同龙凤帖,送有龙凤饼、绸缎、茶叶、水果、一对鹤、四坛子酒。姚家的回礼是
十二种蒸食,表示同意。按照古礼,新郎应当亲自到女家去迎亲,这样似乎是一切便宜都叫
女方占尽,其实,女方把自己的女儿送与男方,这算是将恩惠施与男方。
男女双方同意,木兰的婚礼要大事铺张,要算北京空前壮观的婚礼。第一,因为双方都
有的是钱;第二,姚先生最喜爱这个女儿,曾家娶到这位新娘也最为光彩;第三,因为经亚
那次结婚曾经办得有声有色,对这个儿荪亚也要公道,对外也要风光体面,曾家一定还要保
持先前的气派;第四,因为木兰的父亲对钱已经看得很开,大把花钱,没有比嫁一位掌上明
珠更风光了。这就是人在福中要享福,莫在福后空回想。财富,在黑暗天空中放出的烟火,
看来是霞光万道,光彩耀目,结果只是烟消光散,黑灰飘落,地上留下些乌焦的泥巴烟花座
子而已。
姚先生真是事先忙了几个月,向福建定制特别的烟火,一则由于运费高,一则由于特别
请了一个制造烟火的师父,远自福建来到北京,这就花了将近一千块钱。阿非和父亲在南方
时,曾经和父亲见过那种烟火,他也曾经告诉过他姐姐和红玉那种烟火的美妙。
请的客成百上千,包括高级官员,满族的王公、公主,那时节,袁世凯已经罢黜还乡,
在他的故里投闲置散,隐居度日,但是他送来的喜幛立即和牛尚书,王大学士,及几位满族
王爷的喜幛悬挂在一起了。送喜幛的名字,都在曾府几个大厅里挂着,就好像朝廷上觐见的
名单一样――那些堂皇的名衔如军机大臣,禁卫军统领,九门提督,直隶总督,山东总督,
满族的王爷。
曾府那么一大片房子,都装饰得焕然一新。这年夏天,老祖母身体满硬朗,她早就盼着
这件喜事大热闹一番。因为喜事是在十月初,已经凉风刺骨。第一大厅的隔扇拆卸下来,跟
前后石头院子连成一个高台,支起杉篙架子,搭起席棚,约四十尺高,把整个院子和侧院儿
都罩起来,所以人一进去,在走过了绿底喷金的四扇屏风之后,就犹如进入了一个八十尺深
的大厅一样。里头,三尺高的红蜡烛,照在四周墙上挂得密密扎扎的红丝绸幛子上,幛子之
多,挤得把幛子大部分重叠起来,只剩下送总部幛的人名字露在外面。幛子上一尺见方的
字,有的是金的,有的是镶金边黑绒的,令人觉得满堂红、满堂金。顺着石台阶儿走,通到
里面正厅,就是举行婚礼的喜堂。喜堂中间宽大明敞,正中挂着涛贝勒的喜幛,左边儿是军
机处大臣那大人的,右边儿是王大学士的。这三个喜幛的左右,紧接着是素云的父亲牛大人
以亲戚的名义送的。另外一个是曾太太娘家的人送的,是舅舅的身分,虽然没有功名,但是
代表曾太太娘家,所以也十分重要。
花匠、木匠、油漆匠,一直做了好久,弄得各处焕然一新。西边通到里面的繁复住宅的
一条游廊,整个油漆一遍,墙壁粉刷一次,窗子和顶棚重新裱糊过。祖母已经搬到后面正院
儿,家人去请安问候还方便。曼娘最先住的房子的东南面那个院子,原是祖母住,现在素云
搬进去,两栋房子之间由一个狭窄的走廊和花园隔开。在西边儿有一个藤蔓爬满的假山,把
素云的院子和另外一个小院子隔开,那个小院子里住的是塾师方老先生,再往远处是一栋老
旧的大厅,因为靠近一带有树的空地(也靠近姚家宗祠及一堆破瓦砾),为夏季纳凉建筑
的。那个大厅去年已经改成住房,住起来很爽快舒适,夏天曾先生的桂姐在里头住。这是曾
家这栋大住宅西南院子里最偏远的房子,穿过月亮门儿,可以看见那片空旷的地方。在商量
办这件喜事之前,曾先生决定把这栋房子让给他儿子荪亚住,因为曾先生记得木兰是那么喜
爱这一带的空旷景色。在这一带空地上已经清理出一片地方,搭成一个临时用的戏台,要在
这个戏台上唱三天三夜的戏。靠北有一条小路,通到正开向曼娘的院子的背面的一个门;后
面是静心斋,曼娘和她母亲由山东刚来到曾府时,曾在里面住过。
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要准备的事情实在繁多,电报局的职员有一部分借来帮忙,有些
山东的亲戚,山东同乡会的职员,在婚礼举行之前就来到曾府住了一个礼拜,大家分配事情
做,有些人送喜帖,有些人收礼金礼物,有些人登记礼金礼物,有些人记帐,发放送礼的仆
人赏钱,有些人去雇戏班子和唱大鼓、说书、杂耍的艺人等等,安排花轿在街上进行的执事
旗、牌、罗、伞等,还给他们租行头,安排花轿,找饭庄子办筵席,从同乡会借家具,等等
等等,一言难尽。四个仆人专管照顾全宅第之中的蜡烛,灯火,喜幛等悬挂的东西;四个仆
人专管打扫地,收拾桌子;两个仆人照顾桌子上的银餐具和象牙筷子;另有八个人,在照顾
家具的一批人协助之下,专管准备茶水,给客人倒茶。这些工作严格分为伺候前面的男客,
和后面的女客,以大厅为界线。女客在第三厅容纳不下的时候儿,就在静心斋,第三客厅以
西的悟元堂招待。
这千头万绪的事情开始安排之时,老祖母就说一切都要照去年经亚结婚时候儿那个办
法;不过,因为她老人家今年福体康泰,心情极好,又因为特别喜爱荪亚和木兰,只要有人
提说加添点什么,她都答应,譬如在家里搭戏台唱戏,经亚结婚时就没有。全家看见老太太
兴致那么高,大家都高兴,处处儿讨老人家欢喜,结果是准备庆祝节目,远超过经亚的婚礼。
初六那天早晨,就是婚礼的前一天,曾太太,桂姐,曼娘,以及曼娘的母亲,荪亚,经
亚,都凑在祖母的屋子里。曾太太问经亚是不是一切准备已经齐全。经亚是曾家的长子,他
负责指挥外面一切有关男人的事情。他回答说:“吹鼓手和其他乐队都定好了。今天要做的
就是从同乡会借家具。喜幛还会接着有人送,也得挂起来。筵席,蜡烛都有人专管,用不着
操心。只有东边儿的厨房还没有完工,今天收工以前,炉灶、烟囱都要弄好,明天好用。目
前只有一件麻烦。就是明天还有一家重大的喜事,去年素云坐的那有花玻璃的喜轿,人家已
经租出。全北京城再没有那个样子的第二顶了。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去年三月涛贝勒
第三公子结婚的时候儿,新娘坐的是一辆马车。现在风俗习惯慢慢变了,咱们也大可以那么
办。”
老祖母说:“这倒是好主意。你去找涛贝勒夫人,去借那辆马车吧。一辆马车,四匹好
马,马头上装饰上丝绸彩饰,金红天鹅绒的花儿,看起来好神气。”
素云对她丈夫说:“我不相信你在京城就找不着一顶花轿。何必一定要和我坐的那顶轿
子一样呢?”
爱莲说:“我想坐马车是个好办法,又新鲜,又壮观。”雪花说:“讨奶奶和太太的恩
准,我要在您面前说几句话。我想这次婚礼既然办得这么风光,就不应当用人家用过的旧花
轿。这个婚礼主要是为迎接新娘。咱们现在娶这么个仙女一般的木兰小姐,若是用普通的花
轿,不但跟咱们这么大的气派不相称,也跟新娘不相配。”
荪亚看了看这个丫鬟,没再说些什么。
曾太太说:“就那么办吧。你找人去向涛贝勒家借马车,告诉人家明天接新娘,千万别
来晚了。”
素云说:“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么,就这么办吧。”素云说着看了经亚一眼。经亚出
去之后,她又对别人说:“好像外头什么事情都要等他办。这几个礼拜以来,他都瘦了好
多。”祖母说:“给自己弟弟的婚事忙,也是份内的事。咱们也不应当太讲究,太浪费。不
过,佛爷保佑,事事平安。小三儿是我最小的孙子,木兰又是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小姐。看了
他们的事,我死也安心了。她近来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一年多她没来看咱们了。姑娘羞
惭,也是自然的事。”曼娘说:“奶奶,您会想不到,她是越长越漂亮。现在高多了。”
曾太太说:“今儿下午送嫁妆,听说有七十二抬呢。”
曼娘说:“锦儿跟小喜儿也是这么说的。”
爱莲说:“我等着看都等急了。一定会叫人看花了眼呢。”桂姐说:“这也是意料之中
的。因为两家都答应把这件喜事办得热热闹闹的,新娘家当然也会尽力而为。木兰是他们特
别喜爱的女儿。他们家又有的是钱。”
一提到钱,素云有点儿气恼。她出嫁的时候儿,陪嫁的四十八抬,那已是很风光了。现
在听说木兰的嫁妆是七十二抬。她认为自己是曾家最富的儿媳妇,当然不错。她知道木兰有
钱,但是从来没梦想到木兰的嫁妆会胜过她的,她像故意要把她比下去。
素云于是说:“咱们的运气不错。也许咱们不但把姚家的小姐娶过来,姚家半份儿家儿
也落到咱们手里了。”曾太太有点儿生气,她说:“说实在的,多少抬的嫁妆倒没什么要
紧。咱们娶的是人家的姑娘,不是人家的东西。再说,没看见姚家的东西之前,咱们也不能
说什么好坏。”
素云一听,回到自己房里生闷气去了。
下午三点钟光景,木兰的嫁妆开始陆续到来。除去新郎这边派去的八个人去迎接嫁妆
的,新娘那边也来八个陪送嫁妆的。嫁妆是分装七十二抬,一路敞开任人观看的。按先后顺
序是金、银、玉、首饰、卧房用物、书房的文房四宝等物,古玩、绸缎、皮毛衣裳、衣箱、
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