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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木兰出嫁妆奁堆珠宝 素云吃醋唇舌逞毒锋

命相家也许会说错。也许,算命是一种艺术,而不是科学,就如同医生看病也是艺术,
并不是科学。这种看法大概近乎真理。若是一个医生所宣布的诊断治疗是绝对的科学的定
论,找有经验的老医生也就没有什么益处,若遇有急症,磋商会诊也就没有必要了。因为甲
医生会问乙医生:“你以为怎么样?”我们外行是要相信绝对断然无疑的话,内行人,我们
看来应当是持一副明确的态度,是他以真实情形具有了解把握的样子。所以,若是这样,命
相家对人脸的分析,和医生对症候的诊断,也就颇为相似了。金、木、水、火、土,五种脸
型实在没有严格硬性的区别。五种类型往细里再分成若干分型,这若干再细微的分型彼此会
相互混入。所以问题就是哪一类型在整个中占的分量重,各种类型联合而构成一体之时,其
显著的差别与细微的不同,可以说是无限的了。只有很有经验的命相家才能看出那细微的不
同之处。至于木兰和她妹妹莫愁,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毫无疑问的,就是木兰的眼睛比莫愁的
长,比起莫愁来,木兰的眼睛多情而富有智慧,脸上五官较为瘦削,轮廓线条较为清楚,眉
清而目秀,比莫愁活泼愉快,生气充沛。莫愁,因为是土命的性质,所以是圆脸盘儿,圆眼
睛,五官也较为丰满多肉,比木兰沉稳而实际。莫愁的皮肤较为白嫩,这是她的优点。这种
皮肤的细嫩就表示她一辈子过的生活安闲舒适。不论东方西方,不管古往今来,理想的女
人,大家都认为要皮白肉嫩,身体轮廓要丰满,要柔软。
  莫愁若是嫁给荪亚,谁也会相信仍然是一对佳偶;木兰若嫁给立夫,也是一对佳偶无
疑。不管这四个人的命是五行中的哪一行,他们都是相当好的细分的类型。莫愁,具有世俗
的智慧,在富有如曾家那样大家庭,自然也会幸福的,因为她对好多细琐的事情都有趣味,
对上对下都处得来。另一方面,木兰会改变立夫的家庭生活,会使他多做逍遥之游,会使他
的日子过得更富诗情画意,当然也许一切事情不那么条理井然。木兰会觉得和立夫在苏州河
的画舫上细品佳酿,是件乐不可支的事。她不是事事小心勤俭过日子的人,也许立夫会更为
清贫,纵然如此,她也会别出心裁为立夫想出几种不太费金钱而新颖有趣的寻乐之法。不过
立夫性情刚烈而有才气,恐怕木兰是不易使他做到明哲保身的。也许她会成为像杨继盛太太
那样的女人,杨继盛是立夫母亲的祖先,杨继盛监禁在狱中时,他太太曾经上表请求替丈夫
一死。
  倘若当年有由男女自行选择的婚姻制度,木兰大概会嫁给立夫,莫愁会嫁给荪亚。木兰
会公开告诉人说她正在和某青年男子热恋。那就是她的感受是神秘微妙,不可以言喻,是心
猿意马,自己无法控制,这种情况和其他人间万事比较起来,则凌驾一切而上之。倘若木兰
的热恋发生于今日,她会和曾家解除婚约,还我自由的。但当时古老的制度,还依然屹立不
摇,她的一片芳心,虽然私属于立夫,自己还不敢把这种违背名教的感觉坦然承认,同时她
对荪亚的喜爱,她也向来没有怀疑过。她对立夫的爱,是深深隐藏在内心的角落里的。
  实际上,莫愁是把立夫往回拉,勒住他,限制他;木兰是推动荪亚,把他刺激向前。因
为一般的女人是把丈夫往回拉,而很少把他向前推动,这自然是一般人所习见,也许莫愁是
个较为幸福的女人。若使木兰去推动气盛才高的立夫,则大可能招致灾难,后果不堪。
  木兰出嫁时是二十岁,是宣统元年。曾家正式向姚家送上龙凤帖,请求选择好日子,举
行婚礼。随同龙凤帖,送有龙凤饼、绸缎、茶叶、水果、一对鹤、四坛子酒。姚家的回礼是
十二种蒸食,表示同意。按照古礼,新郎应当亲自到女家去迎亲,这样似乎是一切便宜都叫
女方占尽,其实,女方把自己的女儿送与男方,这算是将恩惠施与男方。
  男女双方同意,木兰的婚礼要大事铺张,要算北京空前壮观的婚礼。第一,因为双方都
有的是钱;第二,姚先生最喜爱这个女儿,曾家娶到这位新娘也最为光彩;第三,因为经亚
那次结婚曾经办得有声有色,对这个儿荪亚也要公道,对外也要风光体面,曾家一定还要保
持先前的气派;第四,因为木兰的父亲对钱已经看得很开,大把花钱,没有比嫁一位掌上明
珠更风光了。这就是人在福中要享福,莫在福后空回想。财富,在黑暗天空中放出的烟火,
看来是霞光万道,光彩耀目,结果只是烟消光散,黑灰飘落,地上留下些乌焦的泥巴烟花座
子而已。
  姚先生真是事先忙了几个月,向福建定制特别的烟火,一则由于运费高,一则由于特别
请了一个制造烟火的师父,远自福建来到北京,这就花了将近一千块钱。阿非和父亲在南方
时,曾经和父亲见过那种烟火,他也曾经告诉过他姐姐和红玉那种烟火的美妙。
  请的客成百上千,包括高级官员,满族的王公、公主,那时节,袁世凯已经罢黜还乡,
在他的故里投闲置散,隐居度日,但是他送来的喜幛立即和牛尚书,王大学士,及几位满族
王爷的喜幛悬挂在一起了。送喜幛的名字,都在曾府几个大厅里挂着,就好像朝廷上觐见的
名单一样――那些堂皇的名衔如军机大臣,禁卫军统领,九门提督,直隶总督,山东总督,
满族的王爷。
  曾府那么一大片房子,都装饰得焕然一新。这年夏天,老祖母身体满硬朗,她早就盼着
这件喜事大热闹一番。因为喜事是在十月初,已经凉风刺骨。第一大厅的隔扇拆卸下来,跟
前后石头院子连成一个高台,支起杉篙架子,搭起席棚,约四十尺高,把整个院子和侧院儿
都罩起来,所以人一进去,在走过了绿底喷金的四扇屏风之后,就犹如进入了一个八十尺深
的大厅一样。里头,三尺高的红蜡烛,照在四周墙上挂得密密扎扎的红丝绸幛子上,幛子之
多,挤得把幛子大部分重叠起来,只剩下送总部幛的人名字露在外面。幛子上一尺见方的
字,有的是金的,有的是镶金边黑绒的,令人觉得满堂红、满堂金。顺着石台阶儿走,通到
里面正厅,就是举行婚礼的喜堂。喜堂中间宽大明敞,正中挂着涛贝勒的喜幛,左边儿是军
机处大臣那大人的,右边儿是王大学士的。这三个喜幛的左右,紧接着是素云的父亲牛大人
以亲戚的名义送的。另外一个是曾太太娘家的人送的,是舅舅的身分,虽然没有功名,但是
代表曾太太娘家,所以也十分重要。
  花匠、木匠、油漆匠,一直做了好久,弄得各处焕然一新。西边通到里面的繁复住宅的
一条游廊,整个油漆一遍,墙壁粉刷一次,窗子和顶棚重新裱糊过。祖母已经搬到后面正院
儿,家人去请安问候还方便。曼娘最先住的房子的东南面那个院子,原是祖母住,现在素云
搬进去,两栋房子之间由一个狭窄的走廊和花园隔开。在西边儿有一个藤蔓爬满的假山,把
素云的院子和另外一个小院子隔开,那个小院子里住的是塾师方老先生,再往远处是一栋老
旧的大厅,因为靠近一带有树的空地(也靠近姚家宗祠及一堆破瓦砾),为夏季纳凉建筑
的。那个大厅去年已经改成住房,住起来很爽快舒适,夏天曾先生的桂姐在里头住。这是曾
家这栋大住宅西南院子里最偏远的房子,穿过月亮门儿,可以看见那片空旷的地方。在商量
办这件喜事之前,曾先生决定把这栋房子让给他儿子荪亚住,因为曾先生记得木兰是那么喜
爱这一带的空旷景色。在这一带空地上已经清理出一片地方,搭成一个临时用的戏台,要在
这个戏台上唱三天三夜的戏。靠北有一条小路,通到正开向曼娘的院子的背面的一个门;后
面是静心斋,曼娘和她母亲由山东刚来到曾府时,曾在里面住过。
  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要准备的事情实在繁多,电报局的职员有一部分借来帮忙,有些
山东的亲戚,山东同乡会的职员,在婚礼举行之前就来到曾府住了一个礼拜,大家分配事情
做,有些人送喜帖,有些人收礼金礼物,有些人登记礼金礼物,有些人记帐,发放送礼的仆
人赏钱,有些人去雇戏班子和唱大鼓、说书、杂耍的艺人等等,安排花轿在街上进行的执事
旗、牌、罗、伞等,还给他们租行头,安排花轿,找饭庄子办筵席,从同乡会借家具,等等
等等,一言难尽。四个仆人专管照顾全宅第之中的蜡烛,灯火,喜幛等悬挂的东西;四个仆
人专管打扫地,收拾桌子;两个仆人照顾桌子上的银餐具和象牙筷子;另有八个人,在照顾
家具的一批人协助之下,专管准备茶水,给客人倒茶。这些工作严格分为伺候前面的男客,
和后面的女客,以大厅为界线。女客在第三厅容纳不下的时候儿,就在静心斋,第三客厅以
西的悟元堂招待。
  这千头万绪的事情开始安排之时,老祖母就说一切都要照去年经亚结婚时候儿那个办
法;不过,因为她老人家今年福体康泰,心情极好,又因为特别喜爱荪亚和木兰,只要有人
提说加添点什么,她都答应,譬如在家里搭戏台唱戏,经亚结婚时就没有。全家看见老太太
兴致那么高,大家都高兴,处处儿讨老人家欢喜,结果是准备庆祝节目,远超过经亚的婚礼。
  初六那天早晨,就是婚礼的前一天,曾太太,桂姐,曼娘,以及曼娘的母亲,荪亚,经
亚,都凑在祖母的屋子里。曾太太问经亚是不是一切准备已经齐全。经亚是曾家的长子,他
负责指挥外面一切有关男人的事情。他回答说:“吹鼓手和其他乐队都定好了。今天要做的
就是从同乡会借家具。喜幛还会接着有人送,也得挂起来。筵席,蜡烛都有人专管,用不着
操心。只有东边儿的厨房还没有完工,今天收工以前,炉灶、烟囱都要弄好,明天好用。目
前只有一件麻烦。就是明天还有一家重大的喜事,去年素云坐的那有花玻璃的喜轿,人家已
经租出。全北京城再没有那个样子的第二顶了。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去年三月涛贝勒
第三公子结婚的时候儿,新娘坐的是一辆马车。现在风俗习惯慢慢变了,咱们也大可以那么
办。”
  老祖母说:“这倒是好主意。你去找涛贝勒夫人,去借那辆马车吧。一辆马车,四匹好
马,马头上装饰上丝绸彩饰,金红天鹅绒的花儿,看起来好神气。”
  素云对她丈夫说:“我不相信你在京城就找不着一顶花轿。何必一定要和我坐的那顶轿
子一样呢?”
  爱莲说:“我想坐马车是个好办法,又新鲜,又壮观。”雪花说:“讨奶奶和太太的恩
准,我要在您面前说几句话。我想这次婚礼既然办得这么风光,就不应当用人家用过的旧花
轿。这个婚礼主要是为迎接新娘。咱们现在娶这么个仙女一般的木兰小姐,若是用普通的花
轿,不但跟咱们这么大的气派不相称,也跟新娘不相配。”
  荪亚看了看这个丫鬟,没再说些什么。
  曾太太说:“就那么办吧。你找人去向涛贝勒家借马车,告诉人家明天接新娘,千万别
来晚了。”
  素云说:“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么,就这么办吧。”素云说着看了经亚一眼。经亚出
去之后,她又对别人说:“好像外头什么事情都要等他办。这几个礼拜以来,他都瘦了好
多。”祖母说:“给自己弟弟的婚事忙,也是份内的事。咱们也不应当太讲究,太浪费。不
过,佛爷保佑,事事平安。小三儿是我最小的孙子,木兰又是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小姐。看了
他们的事,我死也安心了。她近来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一年多她没来看咱们了。姑娘羞
惭,也是自然的事。”曼娘说:“奶奶,您会想不到,她是越长越漂亮。现在高多了。”
  曾太太说:“今儿下午送嫁妆,听说有七十二抬呢。”
  曼娘说:“锦儿跟小喜儿也是这么说的。”
  爱莲说:“我等着看都等急了。一定会叫人看花了眼呢。”桂姐说:“这也是意料之中
的。因为两家都答应把这件喜事办得热热闹闹的,新娘家当然也会尽力而为。木兰是他们特
别喜爱的女儿。他们家又有的是钱。”
  一提到钱,素云有点儿气恼。她出嫁的时候儿,陪嫁的四十八抬,那已是很风光了。现
在听说木兰的嫁妆是七十二抬。她认为自己是曾家最富的儿媳妇,当然不错。她知道木兰有
钱,但是从来没梦想到木兰的嫁妆会胜过她的,她像故意要把她比下去。
  素云于是说:“咱们的运气不错。也许咱们不但把姚家的小姐娶过来,姚家半份儿家儿
也落到咱们手里了。”曾太太有点儿生气,她说:“说实在的,多少抬的嫁妆倒没什么要
紧。咱们娶的是人家的姑娘,不是人家的东西。再说,没看见姚家的东西之前,咱们也不能
说什么好坏。”
  素云一听,回到自己房里生闷气去了。
  下午三点钟光景,木兰的嫁妆开始陆续到来。除去新郎这边派去的八个人去迎接嫁妆
的,新娘那边也来八个陪送嫁妆的。嫁妆是分装七十二抬,一路敞开任人观看的。按先后顺
序是金、银、玉、首饰、卧房用物、书房的文房四宝等物,古玩、绸缎、皮毛衣裳、衣箱、
被褥。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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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嫁妆的行列吸引了好多群的观众,把东四牌楼的交通阻塞了好久,没有看见这个送嫁
妆的行列的女人,都以失去看北京最大的嫁妆行列,而觉得错过了眼福。站在牌楼最前面的
一个是对这件事是最感兴趣的女人。她不是别人,正是华太太。体仁告诉了她送嫁妆行列经
过的时间,告诉她,他父亲给木兰花五千块钱备办嫁妆,古玩还不在内,那些古玩有些是无
价之宝呢。华太太站在那儿,看一抬一抬的过去,每一抬有两个人抬着,较为贵重的珠宝,
金银,玉器,都用玻璃盒子罩在上面。下面这些都是华太太看着抬过去的:一个金如意(是
一种礼器,供陈设之用),四个玉如意,一对真金盘、龙镯子,一对虾须形的金丝镯子,一
个金锁坠儿,一个金项圈,一对金帐钩,十个金元宝,两套银餐具,一对大银瓶,一套镶嵌
银子的漆盘子,一对银蜡台,一尊小暹罗银佛,五十个银元宝;一套玉刻的动物,一套紫水
晶,一套琥珀和玛瑙(木兰自己的收藏品),一副玉别针,耳环,戒指儿,一个大玉压发,
两条头上戴的大玉凤,一个大玉匣子,一个小玉玛瑙匣子,一个旧棕黄色玉笔筒,一对翡翠
镯子,一对镶玉镯子,两个玉坠儿,一尊纯白玉观音,有一尺高,一颗白玉印,一颗红玉
印,一支玉柄手杖,一尊玉柄拂尘,两个玉嘴旱烟袋,一个大玉碗,六个玉花水晶花瓣的茶
杯,两个串珠长项链,一副珍珠别针,一副珍珠簪子,珍珠耳环,珍珠戒指、珍珠镯子各一
个,珍珠项饰一个。然后是若干个古表铜镜,若干个新洋镜子,福州漆化妆盒子,白铜暖手
炉,白铜水烟袋,钟,卧房家具,扬州木浴盆,普通的便器。再随后而来的是文具,古玩,
如檀香木的古玩架,古玩橱、凳子、古砚、古墨、古画,成化和福建白瓷器,一个汉鼎,一
个汉朝铜亭顶上的铜瓦,一玻璃盒子的甲骨。再随后是一匣子的雕刻的象牙,再往后是十大
盒子的绸,罗、缎,六盒子的皮衣裳,二十个红漆箱子的衣裳,十六盒子的丝绸被褥,这些
一部分是新娘自用的,一部分是赠送新郎的亲属,做为新娘的礼物。
  所有这些盒子东西都到达,新郎家觉得真是气派不凡,大出意外。曼娘说:“木兰是我
生平所见最有福气的小姐了。这么多的好东西,若送给一个没有她那么美的新娘,就把这些
东西糟蹋了。”
  但是华太太站在街角儿的前排,瞪着眼看着这些东西过去,尤其是金元宝和玉器,觉得
眼睛也随着一抬一抬的过去,眼睛都要随后飞去了。她回家之后,决定和体仁彻底谈一谈,
叫他要和父亲和睦相处,不要太任意胡闹逼得父亲和他断绝父子关系。所以两天以后,体仁
来的时候儿,她对体仁说:“我以前若是知道你们家那么富,那天我就不敢去你们家了。你
又是个长子,最大的产业继承人!我告诉你,小伙子,不要冒险丢了你这份家当儿。你若是
不听我的话,才是大傻瓜呀!你要讨父母欢心。不要再管我。你只要不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就不在乎。”
  体仁说:“嘿!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要把那么多珠宝,那么多东西给我妹妹吗?他是跟
我赛,看谁往外扔的钱多呢。他到南洋去了一趟,拿了十万块钱――老天爷才知道他存什么
心!这次婚事又花了一万五千块。他若一直这么花,几年之后,我们就花得精光了。你不要
小看木兰结婚那天戴的钻石别针儿。那一个小东西就值五千块钱。”
  华太太问:“为什么你妹妹倒比你结婚得早呢?”“我也不知道。这是赶巧吧。三年前
我要到英国去的时候儿,木兰的亲事就说定了。事情就是赶巧的!”
  华太太在心里,开始给体仁想主意。
  再回头说木兰的喜事。嫁妆行列、宴席、唱京戏、音乐。这一切都是一个宝贝的陪衬而
已――那个宝贝就是木兰。倘若富贵荣华是人在世的福气,是红尘中美梦的实现,木兰是有
了。可是出嫁那天的早晨,木兰像别的新娘一样,她也流了几滴眼泪。那几滴眼泪是从她最
意料不到的心窝的一角儿里,流出来的。她把阿非叫到她屋里去,眼里噙着泪,把她书桌子
上用的一个圆环玉镇纸送给阿非,算是临别的礼物。后来阿非一直放在自己的书桌子上,永
远没有离开过。木兰跟阿非说:“你姐姐就要到别人家去了。三姐还在家。你要听她的话,
遵从父母的教训。你十一岁了。要立志做好人,做个名人,不要像哥哥那样儿。你要给姚家
争气,我们姐妹也会脸上有光彩。立夫来了,你尽量跟他在一块儿。跟他做朋友。哥哥现在
是没指望了。姚家将来的希望,就全在你身上。我们姐妹是女孩子,没有用。你和爸爸在南
方的那几个月,你不知道我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她话说完之后,泪已经流到眼圈上来了。
  姐姐眼睛里的爱是那么真挚,阿非后来一直字字记在心里,常常用心想。这几句话在阿
非成长的那些年,一直使他规规矩矩,后来他每逢提到这件事,就非常感动。他姐姐的这些
爱,比母亲的爱还重要,在他一生当中影响太大了。
  在古老的中国,一个人若向上,若要强,就在于要光宗耀祖,勿坠家声,勿败家产。只
有这样,才能说明中国的传统道德,进德修身的重要,以及在中国文化历史中无所不在的老
生常谈,和永无止息的道德说教,这套大道理会跟人一辈子,到人进棺材而后已。
  这也是因为木兰极愿生为男儿汉,她才把重振家声,把自己不能达成的热望,灌注在她
弟弟的心里。在那个时代,生为女儿身的人,曾经怀有不能实现的梦想,不能满足的雄心,
一出嫁就受了挫败的希望,这些愿望后来一直潜伏在胸中而形成对儿子的希望,这样的女子
真是屈指难计!多少愿继续求学而不能如愿的!多少要进大学而不能的!多少想嫁个自己认
为理想的男人而不能的!在少女心中,青春期所形成的朦胧的理想,像花苞一样,在未曾盛
放之前,就被无情的狂风摧残了。曾经有可爱而得不到歌颂的女人,曾经有默默无名的女英
雄,嫁的丈夫不管和她们配与不配,她们留给后代的传记,只是在村落山冈上,荒烟野蔓荆
棘纵横中一丘土坟前,那平凡无奇的墓碑上而已。
  木兰说过,她嫁得算是如意,虽然她从来没和立夫真正恋爱过。她嫁给荪亚,良心上是
一片清白。荪亚爱她。她知道。婚后她会爱荪亚,她也知道。在这种爱里,没有梦绕魂牵,
只是正常青年男女以身相许,互相敬重,做将来生活上的伴侣,只是这么一种自然的情况。
只要双方正常健康,其余就是顺乎自然而已矣。若想使妻子永远像天使天仙一样,永远具有
使人意乱情迷的魔力,使她那既是情人又是丈夫的男人永远沉醉在她的诱惑之下,或者使丈
夫也永远有同样力量,并不容易,自属真实;但是老天爷确已赋予了年轻夫妇一种自然的和
好相处的方法,这种方法就犹如情爱的水泥,由于赋予男女双方对于对方所有而自己所无的
某些品质的需求,由于赋予了男女双方对于彼此各独自具有的吸引力,就能修补微小的裂
缝,能熨平婚姻的衣裳上的绉痕,每天随晨光俱来的,又是一件新衣裳。性的迷惑存在于正
式的婚姻之内,也存在于正式婚姻之外,而人类终必化为尘土的肉体,在婚姻生活上终必丧
失性的诱惑力,真是可堪一哭。
  木兰的婚礼庄严而肃穆。新娘,为万众注目的中心,美如满月,以前没见过她的男男女
女,见其美貌,都为之咋舌。除去她眼睛的迷人及低沉的音乐美,她的身段儿窈窕,令人目
迷心荡。一如我们常形容美女说:“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
则太瘦。”喜爱身材高一点儿的,觉得她够高;喜爱身材矮一点儿的,觉得她够矮;喜爱体
态丰满的,觉得她够丰满;喜爱瘦削一点儿的,觉得她够苗条。身体各部分配合比例的均匀
完美,竟至于此极。可是她并不节食,也不运动。造物自然赋予她如此的完美,奈何!
  奈何!
  时代正在改变,木兰的思想也新了,她不像一般新娘那样,两眼下垂不敢仰视,她也并
不紧绷着脸不敢笑。那并不是两片嘴唇不敢动,她甚至于还跟桂姐低声说话,桂姐一直是陪
在她身边的。她虽然因淑静谦逊而将头微微低垂,在人群中间若有什么吸引她兴趣的事,她
会向群众把眼睛迅速一扫。这样,做新娘之对于她,并不像在过去对一般新娘那样一段折磨
熬炼。看见她微微的一笑的人,只认为是一种对旧习俗的摆脱,并不认为是轻薄浮荡。
  喜宴进行期间,木兰和新郎一直到各桌上向客人敬酒。荪亚简直乐不可支,人只看见他
露着牙笑,不知他的眼睛飞向何方去了。离开了宴席之后,木兰必须赶紧准备客人去闹洞
房。她正换衣裳,桂姐告诉她荪亚的几个同学闹洞房来了,祖母派她阻止那几个年轻人不要
胡闹。
  逗新娘的风俗就是要把新娘逗笑,可以说种种的笑话,或是口头的玩笑,有时也有实际
行动的玩笑。可以新郎新娘有种种令人难为情的请求,前来挑逗的青年则大声帮腔赞成。以
前,新娘的微笑是给丈夫看的,现在则可供外人一饱眼福了。但是木兰上过洋学堂,算是新
派的女子,何况她天性就容易哈哈大笑。
  桂姐说:“素云的弟兄们可来了,他们在北京城是最出名会戏弄新娘的。不过祖母也告
诉素云叫他们规矩一点儿,他们不敢不听话,因为他们是新郎的亲友。你怕不怕?”木兰回
答说:“不怕。不过我的鞋有点儿紧,穿一整天要憋死人了。”她又问:“曼娘在哪儿?”
  “她在外头呢。因为她不是大全福人,按规矩她是不能进新房来的。”因为曼娘是寡
妇,不能进新房。
  桂姐说:“孔太太和她儿子、女儿也在外头呢。”木兰说:“噢!立夫哇?!”过了一
会儿,她又说:“你能跟他说句话吗?”
  桂姐说:“不行,我和他不熟。”
  “你告诉荪亚跟他说,叫他进来,站在客人那一边儿。客人里头有这种人很有用。我并
不怕挑逗,我怕粗野。”
  那一群人进来了。荪亚的一个同学,姓江。他长得大胖脸,脸上的肉会乱动,会发怪声
音。最初他得意洋洋,因为每一次他都能逗得新娘笑。他鼓出他的肚子,模仿荪亚的说话和
走路儿的样子,把荪亚在学校所说的笑话也学着说一遍。甚至站在新娘身后的伴娘和锦儿,
都不得不笑。这样一成功就越发有了勇气,那个姓江的又说一个故事引大家发笑。他说:
“从前有一个地痞流氓,没有钱过新年。他老婆跟他要钱。他说:‘不用愁。’正好这时候
儿有个剃头匠在门前经过,他要剃头匠剃他的眉毛。等一个眉毛已经剃完,他跳起来大怒喊
说:‘你怎么回事?你剃了我的眉毛了。大新年我怎么出去见朋友哇?走,去见县官儿
去。’剃头匠害怕了,给了他三百个铜钱,算和好了事。他老婆看见他只有一个眉毛,就
说:‘你过新年是有钱了。不过你应当叫他你剃两个眉毛。你不知道看起来多么好笑。’那
个无赖说:‘噢,不要紧!不要紧!咱们还要再过一个节呢。我那个眉毛还等着过正月十五
元宵节再剃呢。’”
  说故事的那个姓江的拿了一张纸,用舌头蘸湿,粘在他一个眉毛上。这个时候儿,真出
乎大家的意料,木兰不但跟大家一齐大笑,而且说:“再说一个。”
  那个胖家伙说:“不行,不行。我不干。新娘都笑了。现在还叫我逗笑儿?我等于守门
儿的抱着球往自己门儿里踢。这不好玩儿。我算了吧。”
  可是大家伙儿一定要他遵从新娘的意思再说一个。他只好又开始说:
  “从前有一个人,最容易忘事。一天他肚子疼,就到大树下一块空地去解手儿。把扇子
放在树枝子上。他立起来一看有把扇子,很高兴说:‘是谁把一把扇子放在这儿了?’白找
到一把扇子,心里好得意,就迈步走。不想一脚踩在自己的屎上。大喊说:‘天哪!是谁闹
痢疾,弄得这儿这么脏?’”木兰不由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荪亚说:“老江,我想你最会
学动物叫。给我们学个猪叫。学猪八戒吧。”
  于是那个小伙子开始装醉,像《西游记》里的猪八戒一样,绕着屋子一边手舞足蹈一边
学猪叫。但这个,木兰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立夫知道怎么办。于是说:“你看,这次你没
能招新娘笑。再来点儿更有趣味的,学学驴叫吧。”
  姓江的这小伙子,现在一个人包办了洞房里的全部表演了。他把两只手放在头上,像驴
耳朵一样,向新娘新郎走过去,开始学驴叫。木兰还是不笑。立夫看了看新娘,他说:
  “新娘,你应当笑一笑。这个驴不是叫得很好吗?”
  木兰立刻明白立夫是正在帮助她。抓住这个暗示,她立刻微笑说:“江先生,您真是多
才多艺。谢谢您费心表演,使大家今儿晚上都很快乐。”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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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此突然一转,大家都感到十分意外。新娘说的话似乎是和来开玩笑的人宾主易了
位。姓江的这个小伙子觉得自己表演供新娘娱乐,简直成了个傻瓜,只好摇了摇头溜出去走
了。因为新娘居然向闹洞房的道了谢!这可以说是个反高潮。以后别人没有再起哄开玩笑的
了。牛东瑜走出去看京戏的时候儿,他和他哥哥说:“我一辈子还没看见闹洞房的人倒被新
娘给耍笑了呢。这真是个摩登小姐呀!”
  客人散了,可是新娘新郎还得等,因为也许还有客人进来看新娘。荪亚的同学走了以
后,荪亚向立夫道谢,感谢他的帮助解围。木兰说:“谢谢立夫哥。”于是一同笑那个闹新
房小伙子的窘态。
  立夫告辞要回去,他说他母亲和妹妹等着他回家呢。客人现在渐渐散去,但是奏乐之
声,仍然可以听见,由窗子往外望,木兰仍可以看见花园里灯光明亮。到了半夜,声音才沉
寂下来。这时锦儿和伴娘才帮着新娘卸装,之后,请新娘安歇,他俩出来,顺手把门拉锁上。
  那天下午,新郎新娘饮“合卺杯”时,木兰曾经和荪亚说了几句简短的话。在别人散去
之后,忽然就剩他俩在屋里了,这时,他们没有普通新郎新娘相对如陌生人那份儿尴尬拘束。
  现在木兰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脱下太紧的鞋,弯下腰揉搓脚。荪亚看看,微微的笑。
  木兰问:“你看什么呀?”
  荪亚说:“我看你哪,妹妹。”
  他过去要帮忙。木兰赶快把穿着袜子的脚放下去,说:
  “这跟你没关系。这双新鞋太折磨人了。”
  荪亚请求说:“妹妹,我给你揉一揉吧。”
  木兰把食指在脸上一画,半害羞半得意的样子说:“好意思!”但是荪亚弯下腰去替她
揉脚的时候儿,她的脚在地下踢了几下儿,也就任凭他揉了。荪亚把木兰的脚在手里攥好之
后,他说:“现在怎么样?我算得到你了吧。”
  木兰的心怦怦的跳。荪亚问:“你还记得我们在运粮河的船上,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吗?”
  “当然记得。你还记得在你们老家山东游泰山时,我们俩争论,说什么‘贵处宝山’,
‘敝处小山’吗?”
  荪亚立起身来,引木兰到床上去。他俩接着说话。几乎还没有睡觉,天就黎明了。
  木兰这位新娘第三天,一早起来,真是快乐幸福。伴娘赶快前去道喜。新娘必须向全曾
家的每一个人“敬茶”,算是正式见面,由祖母开始。每一位长辈必须在茶盘子里里放一件
礼品,算是见面礼。这一天有午宴,招待第一天没招待过的客人;晚上又开宴席,请新娘全
家,叫做“会亲戚”。在下午,木兰抓住一点儿机会,在新房里小睡一下儿。她是需要睡
眠,但是刚刚打盹,就听见锦儿在外头和一个丫鬟小声说话。锦儿用脚尖儿轻轻走进屋里,
木兰听见她又轻轻走出去,对人说新娘刚睡着。
  木兰叫:“锦儿,有什么事儿吗?”锦儿就进来说:“石竹在外头呢,她说全家都在祖
母屋里,他老人家很高兴。新郎也在那儿,祖母派她来看您是不是有事。老人家希望你也过
去。我刚才看见您正睡觉,没惊动您。您大概还没怎么睡。”木兰说:“我只是打了个盹
儿。我怎么能真睡得着?现在什么时候儿了?”
  “大概四点。我们家五点钟来吃晚饭,有一位舅妈和她的小孙子要看新娘。”
  木兰问:“哪一位舅妈?”
  锦儿说:“我也没见过,我听说她是太太的表亲,住得离北京不远。”
  木兰坐起来,赶紧收拾停当。石竹现在正在门口儿带着小喜儿,羞羞惭惭的微笑,不敢
进屋去。
  木兰说:“石竹,小喜儿,进来。你们俩为什么没伺候你们太太呢?”
  石竹解释说:“小喜儿央求我把她带来看新娘的唱时钟。”小喜儿说:“她也是要看。
对不对?是桂姐告诉我们的。”
  木兰叫锦儿带着那俩小丫鬟去看那个金钟。到一个钟头和一刻钟的时候儿,一个小铃儿
受到压力,就发出音乐声音。
  两个丫鬟都看得迷呆了。
  小喜儿说:“桂姐告诉老太太,说新娘把闹新房的人弄得很窘,大家听了,觉得好有趣
儿。”
  木兰又问:“二少奶奶在那儿吗?”
  小喜儿回答说:“没有。”现在她们都已准备好,但是小喜儿不愿把那个唱时钟放下,
一定让木兰拿给老太太去看看。
  木兰到了老太太屋里,差不多全家都在那儿,屋里因此挤满了人。祖母倚在她的卧榻
上,伺候她的丫鬟石竹立在一旁,大卧榻上和她对面坐的是一位年约六、七十岁的老太太,
身上穿的可以说是穷人家的好衣裳,看来人还满硬朗,就像乡下那些年岁大而健壮的老太太
一样。他的孙子有十岁大,穿着一件没洗过的新衣裳,衣裳长得多两寸。曾先生和曾太太坐
在比卧榻低的地方,桂姐凤凰站在身后,曼娘的母亲坐在另一边儿,曼娘则站在母亲身后,
雪花则更在他们母女身后。木兰在早晨已经正式见过全家,这一次只是非正式的家庭聚会而
已。站在外面的丫鬟先通报木兰来了,屋里听见了就一阵动乱,祖母叫石竹扶着她坐起来。
  曾太太说:“您不必动了,妈。”祖母说:“她是新娘。今天我敬他是新娘,以后她敬
我的时候,就要伺候我,把家事管得合规矩,有条理,生男育女。咱们家的事不交给孙子媳
妇儿手里,那还交给什么人手里呢?”
  木兰一进来,祖母就哈哈大笑着欢迎她说:“孩子,来见你舅母,她从乡下来的。”
  木兰看着屋里全家人微笑说:“真对不起,我来晚了。”现在她穿的是一件绣花粉红
袄,下身是绣有云头儿海水波纹的密褶子,比婚礼当天穿正式礼服,显得更为窈窕。胸前戴
着一个绿玉坠儿,上面刻的是一只猴子两个仙桃儿,并没有戴昨天戴过的钻石胸针,她先走
到卧榻前向祖母行礼,然后再向老舅妈行礼。
  曾太太说:“这是你舅妈。以前没见过。”
  锦儿随着用茶盘端来了一杯冰糖茶。木兰接过来,递给这位新舅妈。
  木兰正式叫了一声“舅妈”。那位老太太在棉袄的兜儿里,掏出来两块银元,放在茶盘
儿里说:“哎呀,侄女儿呀,你就像过年人家买的那面人儿一样啊。”
  木兰把茶盘子交给锦儿,就停下来,不知道还要做什么。老舅妈拿出一副眼镜,戴上
说:“侄女儿呀,你别走。让我看看你。”老舅妈伸出一只手,眼睛在她全身上下打量,然
后说:“我听老太太说,你上洋学堂,能念书能写字。能有这么个有学问的媳妇儿,真是好
命啊。来,让我看看你胸膛前头戴的是什么。阿弥陀佛!这是真玉的呀?龙王爷的公主也没
有这样宝贝呀!”
  祖母说:“我这个孙子媳妇哪儿会愁没有珠玉戴呀!”这位乡下老舅妈攥着木兰的手,
开始细看她的戒指儿,臂镯。她手摸索着翡翠镯,大喊说:“在北京整个儿的珠宝市儿,我
恐怕你也找不到一对像这个样子的。我今天看见这种东西,真是有眼福哇!小福,”她叫她
的孙子说:“小福,你要好好儿念书,将来做官儿,也娶一个像她这样的穿戴讲究的新媳
妇。”
  石竹在祖母耳朵底下小声说了句话,祖母就说:“孙子媳妇儿,拿你那个金表给我看。”
  木兰从兜儿拿出来,递给祖母。石竹告诉祖母怎么按才能响。一听那表一连串儿的音乐
声,祖母好欢喜,在手里转着看,说:“洋人不懂礼教,可是做出的东西真叫巧哇!”这位
乡间的舅妈看见孙子挤过来要这个表,她大吃一惊,大声向他喊:“别动。你若给弄坏了,
一百担稷子豆子也赔不起。”
  木兰说:“不要紧,让他看吧。”说着把表递给他,可是他害怕,不敢拿,手缩了回
去。曾太太说:“让我看看。”木兰便递给了婆婆,孩子们都跟过去看。
  曾太太对新娘说:“坐在这儿。”用手指给她靠近自己的一个座位。
  木兰说:“大嫂还站着,我怎么敢坐呢?”于是曼娘坐下。祖母说:“这都是家里自己
人,随便在一块儿说话儿。大家都要轻松随便,谁也不要拘礼。”木兰才坐下。那个表在大
家手里传来传去,连别的丫鬟也来看。
  乡下舅母说:“光绪二十六年,外国兵抢皇宫的时候儿,有好多人看见外国的洋闹钟。
可是我总没听说有这种少见的宝贝。这一定是皇宫里来的。不知道这个表有几百年。”木兰
说那是她父亲从新加坡买回来的。
  祖母想到素云,问她为什么没在屋里。
  经亚说:“我想她大概有点儿头疼吧。”
  祖母说:“叫她来。全家都在这儿。说我让她来。”
  素云一直自己在屋里坐着,有点头疼,她说是这几天为喜事忙的。但是真正原因,是她
觉得自己在曾家原先那最富的儿媳妇的地位,如今受到威胁了。她的家是比木兰家富,但是
富有之家在嫁女儿上,却不一定都会像姚家那么奢侈阔气。现在她出现了,出乎大家的意
料,穿得朴素,没戴珠宝。
  祖母向她那个乡下舅妈介绍说:“这是我的二孙子媳妇儿,她是度支部牛大臣的小姐。”
  素云发现屋里有一个满脸皱纹的乡下老婆子,只点了点头儿,就在低处的座位上坐下。
  乡下舅妈问:“她爸爸就是牛财神吗?”
  祖母说:“一点儿也不错。你在乡下也听见了他的名字?”老婆子喊说:“怎么没听
见!北京城外,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牛财神和马祖婆的。人都说他们家有金窖银窖呢。他们的
门房儿都有成千成万的大洋,在城里有几家当铺,在乡下还有地。前天,门房儿的他妈做
寿,朝廷的大官还送礼呢。怎么阔家的小姐都嫁到咱们家来了!”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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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云虽然不明白她家门房儿的事,也觉得很受到了恭维。大家的眼睛都转过去看她,但
是她没说什么话。曼娘坐在她的上面,把那个表传给她:“这是新娘的表,我们刚才正传着
看呢。”说着一按弹簧,表就响起来。
  素云显着不耐烦的样子说:“噢,这倒很好玩儿。”连伸手去接也没有。曼娘碰了钉
子,拿着那表走过屋子,还给木兰。木兰深悔不该拿这个表来。但是曾先生还没仔细看过,
现在开始拿过去玩儿,按弹簧响了好几次。
  他说:“这个很好。老年人晚上睡不着觉,可以按这个表掌握时间,省得点灯看了。”
  木兰说:“爸爸,你若爱那个表,您就用吧。我请我爸爸从新加坡再买一个来。”
  公公说:“我只是说一说,”又把表递回来,但是木兰站起来,双手接过,送给婆婆:
“就拿这个小东西儿孝敬您两位老人家吧。”
  婆婆说,“我已经收过你的礼物了。”
  “您就收下好了,算对于当年救我命的,一点儿感恩的表示吧。”
  祖母又玩笑说:“这是公公当众接受贿赂啊。小三儿,我可不许你欺负她呀。这件婚事
真是天作之合。”大家都看荪亚,他只是微微的笑。
  桂姐说:“老祖宗,您让我把事情说一下儿。荪亚的这位新娘,不会受她丈夫的气,也
不会受别人的气。若有人能欺负她,我蹲在地下让您老人家当凳子坐。老祖宗,您告诉木兰
别欺负小三儿就好了。您没看见我们这位新娘怎么捉弄闹新房的人丢脸呢。”
  祖母说:“好孙子媳妇儿,你告诉我你怎么捉弄他。”木兰说:“您别信她。我只是向
那位青年人道谢,谢他费心说故事。没有别的。老奶奶,我上有公婆,再往上还有您老人
家,下有我丈夫,大哥,大嫂,还有小姑子。我若敢欺负谁,那还有什么家规吗?”
  桂姐说:“您听,她说得多么好!”
  祖母非常欢喜,她说:“不过她说得满有道理。真正的口才就是得占在理上。”说完转
身对她儿子说:“儿子,现在我的孙子都成家了,全家又都安乐团圆,你应当对他们年轻人
说一说治家之道才是。”
  做父亲的先高兴地微笑了一下儿,然后说:“曼娘,你来到我们家已经五年了,我在你
做人做事上,没找到一点儿过错,这都得归功于你母亲的教训。经亚和荪亚,你们都是已婚
的。我这两个媳妇都是出自好家庭,教养都很好,甚至比你们还好。我们做公婆的非常满
意。这一家现在是在你们年轻人手里。我们老年人不久也就该退下去了。治家之道只在两个
字上,一个是忍,一个是让,我很高兴看见木兰把表让给别人。并不是在乎这个表,而是在
于这个让的道理,要自己退让,要顾到别人。你们做儿媳妇的,在家都受过教育,用不着我
来说,你们的第一个本分,就是帮助丈夫。一个姑娘家受的教育越好,在家里就越有礼貌。
若不然,念书有才学,反倒有害于人品。要孝顺婆婆,伺候丈夫。帮助丈夫,也就等于孝敬
我。”
  这一段话说得很好,也很谨慎,但是德性的对比,却无可避免。木兰由于性格愉快,慷
慨大方,又生就的魔力,获得了家人以及仆人的欢心之后,素云就一直愁眉苦脸,一百个不
高兴。
  木兰的家里人现在来“会亲戚”了,大家到外面客厅去接待。爱莲走近木兰问:“那个
表多少钱买的?”
  木兰说:“我不知道。是我爸爸给我买的。”
  “你若再买一个的时候儿,你能不能请你爸爸也给我买一个?”
  “你若真喜欢,当然可以。”
  素云这时站得不远,对小爱莲说:“你若买,就买两个。一个自己用,一个送给将来的
公公。不然将来结婚的时候儿,还得再从新加坡买,不是麻烦吗?”
  木兰听见素云讽刺的话,忍住不回答,装做没听见。
  木兰家的来人没有待多久,因为这种“请宴”只是一个形式,主人知道他们也不会真吃
的。
  新郎家极力称赞木兰的规矩礼貌,莫愁也很受曾家赞美。
  第四天新娘回门的日子,丈人家要正式请新郎。一对新人要早起,要在太阳出来之前到
达,这是老风俗,大概跟新娘不看自己家的“屋顶”这种迷信有关,“屋顶”这一个字眼儿
一定又和一句俏皮话儿或是双关语有关,不过现在失传了。
  新娘回门的宴会只是自己一家人。木兰虽然是只离开家三天,现在回来好快乐,看见阿
非非常高兴,荪亚也很喜欢阿非。
  那天晚上,晚饭之后,立即举行早已说好的放焰火了。阿非好像是自己在任命为放焰火
的主持人,又是焰火的说明人。他一整天焰火不离口,也看着焰火匠在房子西边靠近宗祠的
那片地上立起一根高高的柱子。因为嫌后面果园的地方太小,而且树木太多,会挡着,不容
易看,木兰的父亲愿意把这美丽的焰火让邻居一齐看。因为姚家嫁女儿已是人人皆知,这项
特别焰火也早传出去,所以在那天傍晚七点钟,附近的胡同儿里就挤满了人,有的人甚至高
高的坐在祠堂的墙上。
  一套不同的焰火摆在横杆子上,从二十尺高的木头柱子上伸出来,就像一排帆桁一样。
引信的时间和各焰火之间的联系安排的恰好,第一次火花冒完了就自动紧跟着第二次。在焰
火开始之前,那些焰火在横杆子上悬挂着,就像许多纸包和折叠起来的竹框子。不过这些纸
包必须排列好,保护好,不要接触火星,免得还不到时候儿就着火燃放起来。柱子的顶端是
一只仙鹤,开始的时候儿,由仙鹤嘴里喷出火焰,高射入天空,然后爆炸,金紫两色的星
火,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随之而出现的是接连发射的九只火箭,叫做“九龙入云”。阿非
说:“这还不算最好的。后头还有猴子打旋儿呢。”
  的确不错,忽然从竹框子里猛跳出来一个红猴子,身子被照得通明,由后面火力的推
动,飕飕的旋转,从身后放出一圈儿发出嘶嘶声音的火花,所以站在木柱子附近的孩子妇女
的脸,突然照得很清楚。
  阿非兴高采烈的喊:“这叫猴子撒尿!”
  再后,是一个大西瓜裂开,火星四散,发出一连串的爆炸声。红玉怕得用手堵住耳朵。
阿非说:“这有什么可怕。这后头是葡萄。”阿非好像把整个的顺序都已记住。等西瓜里最
后的那些熔渣消失了,果然掉下一串串又紫又白的葡萄,默默无声的放光,照亮了下面的一
切。每个人都为之咋舌喘气,大饱眼福,看着那胶质的东西燃烧,停息之后,掉在地下。这
个以后,是“散仙桃”,有一个轮子,依照火箭原理,自动旋转,随着出现的就是最美一
幕。忽然间,一个四尺长的七层纸塔由框子里跳出来,向下悬垂,每一层里面都有光亮照
明。然后是两三个焰火,有颜色的烟构成浓云向四外散开。再往后是“快开莲”和“慢开
莲”。再后是“窜老鼠”,有颜色的小火球自半空中掉在地上,向各处乱窜,乱抽搐蠕动,
在熄灭前,引起靠内一圈儿的人欢呼喊叫。再后是各种照亮的人物,如“八仙献挑”、“七
圣降妖”,赤魔红孩儿在烟里烧得失去踪影。还有“田园景色”,“家船景物”,还有“朱
红楼阁”,“仕女凭栏”。最后一个焰火是“连升三级”,是用一个大火箭在高空中爆炸三
次。一切都完毕之后,人群四散,只恨结束的太早。
  红玉最喜爱最后的人物图,每一个最后燃烧消失,她就立刻喊叫:“不要烧掉!干什么
要烧?我要永远看哪。”焰火都放完之后,她很失望,问:“放完了?”
  阿非说:“放完了。焰火当然早晚要放完的。”
  红玉说:“那么我再不看放焰火了。”
  阿非带着红玉走后,荪亚对木兰说:“看看你那个小表妹,她那副伤心的样子,太多愁
善感了。”红玉站在那根木柱子附近,望着那个空架子,上面垂着一两根没烧完的细绳,在
空中摇摆,刚才还朱红的楼阁,家船,穿着漂亮的人物,由焰火匠的神奇技术使之昙花一
现,深深印在儿童的心里,而现在真在烟消云散渺不可见了,红玉脸上,显得那样悲痛欲绝。
  在整个燃放焰火的时间,那个焰火匠,是个老年人,辫子缠在头上,坐着抽旱烟,很喜
欢自己制作的焰火,看得也和那些小孩子一样高兴。阿非走过去,带着他去看新娘。木兰赞
美那个老人,说他做的焰火非常之好。但是发现老人来自福建,听不懂她的话。阿非在南洋
时,曾经随便学会几句福建话,就替老人翻译。荪亚拿出来两块钱给那个老人,他十分欢
喜,深深作揖,谢谢新娘新郎。荪亚问他怎么学的这种技术,他说他家做焰火为业,已经三
代。
  木兰的新婚庆祝就这样结束。可是红玉还吵着要千年万年永远点着不灭的灯笼呢。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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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施干才姚木兰管家主事 遭恶报牛财神治罪抄家

在宣统三年,也就是一九一一年,国民革命爆发,满清崩溃。因为全国对满清统治极为
不满,革命立即成功。革命军的第一枪,是在八月十九那天,从武昌放出的。九月一日到十
日,在七省之内陆续有革命发生,随后在另几省又有行动起义。每次都无须苦战,立即成
功。各省满族总督都被斩首,汉人之方面大员或为部下逮捕,或向革命军投降。满清的总
督,原是监督汉人之为巡抚的,不过这项制度已经废弛,有的省份这两项官职是由一人兼
任,其间的区别自然不再严格划分。朝廷卑怯抚慰性质的圣旨,已不足以餍足人心。朝廷在
匆忙之中发布十九条立宪条文,其实那些条文是官方早就同意而再三拖延的,也是过去十年
之中国人奋斗牺牲以求的。其中有赦免革命党人;允许人民剃去辫子;有下诏罪己。但是一
切白费。慈禧太后那个老婆子,早就恬不知耻,过分安享皇家的特权,不知倾覆灭亡之将
至,如今要由一个儿童皇帝,代付此笔孽债。在五十四天之后,清军和革命军宣布停战,商
议清帝逊位。
  在十一月六日,中华民国开国之父孙中山先生,自美洲经由欧洲,抵达上海。四天之
后,他被推选为中华民国总统。新政府通过采行西历,旧历十一月十三日,算是民国元年一
月一日,当日孙中山先生就任中华民国总统之职,不事庆祝。
  又四十二天之后,清帝逊位,满清帝国至此结束。
  这次革命,也和所有其他各国革命一样,使上一代和一个特权阶级因而失势,其根深蒂
固的利益也摧毁无余。所以全部的旗人,或贫或富,大多遭殃。为了要保持以往的生活气
派,满族王公开始出卖财产,皇室则率先出售,以前地位崇高的旗人家的妻子女儿,开始为
人家充当用人。更为贫穷的旗人,当年按月从清廷的宗人府支领粮饷,如今几乎成为赤贫。
去做事吧,太懒惰;去偷窃吧,太斯文;去讨饭吧,太害羞;虽然说是一口高雅的京话,实
际上是社会上的寄生虫,过去由皇上家养了两百七十年,从不知自食其力为何事。旗人原是
真正的有闲阶级。如今突然厄运当头。正如俗语所说,树倒猢狲散,正是此日情况。在普通
老百姓之间,汉人并不仇视旗人,因为旗人文弱而谦虚有礼,已经很适应汉人的生活,已经
接纳了汉族的文化,种族方面已然看不出有什么差别,若是有,也只有满族女人的衣裳一项
不同而已。如今旗人的女儿都愿意嫁给汉人,男的就去拉洋车。不过,他们有的人穷得厉
害。有时候儿,一家几口人会轮流着穿一身衣裳;每当一人出门儿之后,别人就在床上赤身
裸体拥被而卧,直等到出外的人回来,才轮到有衣裳穿。
  革命后,这儿有一个典型的新时代遗弃者的故事。这个人是旗人。他在茶馆儿里喝了一
壶茶,吃了一个芝麻酱烧饼,身上的最后一个铜子儿也花光了。但是一个烧饼吃下去之后,
还不解饿。他看见茶桌子的缝儿里还有他掉下的一些芝麻。怕别人看见他从桌缝儿里往外捡
芝麻,他故作怒容,跟自己嘟嘟囔囔说几句话。抽冷子骂了一句,用力把桌子拍了一下子。
一看跳出来几粒芝麻,就捡起来看,以毫无所谓的样子,放在嘴里,自言自语说:“没想到
是芝麻呀。”他猛拍桌子,引起邻近坐的一个人的注意。那个人看见了他那种怪举动,知道
他穷得买不起另一个烧饼。就走过来,拾起那几粒芝麻,也用那种怪样子细看了看,然后
说:“我不相信不是芝麻。”正在此时,那个旗人的女儿来到茶馆儿,向他说:“妈要出门
儿,没有裤子穿,要您回家去呢。”
  那个旗人装出很有身份的神气说:“怎么?没裤子?为什么不打开大红衣箱找?”
  女儿说:“爸爸,您怎么忘了?大红衣箱不是五月节前就当了吗?”
  父亲觉得很难为情,又说:“那么,就是在镶珍珠的柜子里呢。”
  女儿又说:“爸爸,您又忘了。那个柜子不是过年前也当了吗?”
  在这样大煞风景之下,他满脸含羞和女儿走出了茶馆儿,落得给别人耻笑。
  但是受害的还不止是旗人。在满清政府做官的人也失去了官职,只好退隐下来。这些人
都毫无办法,已经失去了社会关系和政治门路,摆在面前的的是个新社会,是他们咒骂的世
风日下的伦理道得,是他们无法了解的一代后生小子。以前生活较为富裕的则已经积蓄下足
够的钱,可以安然度日。有人在别的都市的租界买了别墅。有人不愿意招人注意,就住在租
界里巷子中的红砖平顶房子里,把积蓄的金银财宝藏起来,但也有人不胜现代汽车的舒适的
诱惑,买辆汽车以代步。那些花得起钱的,就雇高大强壮的俄国人做汽车司机,或是做保
镖。有些讲究实际的人就把钱投在工商业上。有些人不断寻求官职,他们觉得,即便坐五日
京兆,也像抽大烟一样,总算过过官瘾;他们觉得做官、钻门路以饱私囊,是“读书人”的
当然之事。这些天生追求官僚势力的人,也竟而渐渐得到官位,把一个民国政治制度自内部
腐化了,把自民国元年到十五年这一段的国民政府,弄成供人嘲笑的话柄。
  木兰家并没受什么影响。革命并不摧毁茶商与药商。不管在帝制之下,还是在民国之
下,茶叶还是茶叶,药材还是药材。后来木兰才知道,在革命之前,他父亲又向南洋的革命
党人捐助了十万元。这笔巨款使他父亲的现金项下,骤然紧了不少,但是他的生意还是依然
如故。革命一成功,他首先剪去了辫子。
  不过木兰的婆家则起了变化。因为曾文璞是个刚强坚定的儒教信徒,在他看来,革命就
等于人类文化到了洪水猛兽时代。他倒不在乎清朝被推翻,他怕的是随后而来的变化。他和
木兰的父亲之间,始终没有产生真正莫逆的友情,只因为姚思安是维新派,他自己则是旧思
想旧社会旧伦常风俗的坚强卫道之士。木兰嫁过去不久,就发现她公公恨洋书,恨洋制度,
恨洋东西。虽然他喜爱那个金表,他仍然抱着鄙夷轻视的看法,认为那终究是低级思想的产
物,是工匠产生的东西。洋人制造精巧的器物,只能表示洋人是精巧的工匠,低于农夫一
等,低于读书人两等,只是比商人高一级而已。这等民族不能算是有高等文化,不能算有精
神文明。他对西洋文明的看法,只能看到这个程度。现在革命成功,民国建立了。但是试想
一想,国家怎么能没有皇帝!俗语所说“无父无君”,就表示无法无天,天下大乱。他相信
中国整个的文化已受到威胁。他对外国的反对是毫不妥协的。一直到几年之后,他由于自己
切身的一段经验,那就是他的糖尿病被爱莲的丈夫,是一个西医,用胰岛素治好,他的态度
才有所改变。现在曾文璞是急于要退休,因为他宦囊丰盈,退休之后,全家可以享福度日。
他看得出一段大乱方兴未艾,打算明哲保身,不被卷入。革命爆发之后四天,袁世凯又奉诏
当权,他去心已决,不再踌躇,不再恋栈。
  在这一段日子里,荪亚和木兰这一对小夫妇,在曾家那么大的家庭里生活,好多地方儿
需要适应。这一对年轻夫妻最重的事,是要讨父母的欢心,也就是说要做好儿女。要讨父母
欢心,荪亚和木兰就要做好多事情。基本上,是要保持家庭中规矩和睦的气氛,年轻的一代
应当学着减除大人的忧劳,担当起大人对内对外的重担。
  木兰虽然是家中最年轻的儿媳妇,她不久就获得了曾太太的信任。曾太太对素云很失
望,素云对自己和丈夫的事,照顾得很好。她院子以外的事就推了个干净。曼娘,虽然是长
房的儿媳妇,却生性不是管理别人的人,也没有当家主事的才干,连管理男女仆人都不行。
她老是怕得罪人,连丫鬟都怕得罪,有几个仆人根本就不听她的话。桂姐开始把责任分给木
兰,分给木兰的越来越多,比如分配仆人工作,注意是否年龄较长的仆人容易偷懒,使别人
替他做事,防止发生过大的赌博,给仆人调解争吵,核对仆人报的帐目是否可靠。一般日常
例行的事情倒还容易,而木兰往往把大半个上午都用在和曾太太,有时和桂姐商量给仆人分
配工作,决定对外的应酬来往。她在家的时候儿,对这类事情早已做惯,所不同的就是曾家
外面的那些新关系是她生疏的,但很快也就明白,也就记住了。治理一个有二、三十个仆人
的家,就像管理一个学校,或是治理一个国家一样,要点就是一切不要失去常轨,要大公无
私,要保持当权人的威信,在仆人之间,要让他们势均力敌,恰到好处。木兰严格限制锦
儿,对家里一般的事情,一定使她置身事外,这倒合乎锦儿的心愿,只用雪花和凤凰做自己
的助手。
  木兰的家教正好使她适于当家主事,适于管理这样大家庭的艰巨工作,而她在生活上,
谈吐之间,又诙谐多风趣,在处理日常的琐务上,自然更轻松容易。她知道好多事情并不
对,但是有的事却装做没理会。就拿一件来说吧。她不肯把家事管理得比以前桂姐管理时,
显得更好。论地位,她比桂姐更为有利,因为桂姐始终是代理太太行使职权,重要事情都不
能自己做主,而木兰则是正式的儿媳妇,是曾家的少奶奶。家里的总管是个旗人,姓卞,四
十几岁年纪,已经开始怕木兰,甚于以前怕桂姐。因为帐目小有不符,木兰总是微微一笑,
那种笑容足以显示她并没被蒙在鼓里,不过她不说什么。卞总管向塾师方老先生说起这件
事,一天,在木兰面前,方教师把这话告诉了曾太太。说卞总管最怕的是三少奶奶。木兰
说:“他若怕我,那就好。什么事都照规矩办,他用不着怕我。谁不想养家b口呢?在这个
大家庭,有的事情也是装看不见才行。”曾太太看见木兰人年轻,办起事来倒蛮老练,非常
高兴,就越发付予木兰更多的权力。最后,曾家的事,势非全交给木兰负责不可了。
  至于木兰和荪亚本身,在他们那种婚姻里,生儿育女当然至为重要。不但对于家是尽孝
之道,对于他俩自己,更是夫妇敦伦之礼。孩子等于是男女结合的焦点,否则两个人之间便
有了缺陷。不出几个月,显然是有了喜,俩人非常高兴。木兰现在知道她的婚姻是个幸福的
婚姻,不再想入非非,于是对荪亚更温柔多情,荪亚想到自己的孩子,自然有不少的时候儿
心情严肃,这种严肃的心情,也就使自己的幼稚孩子气大为减弱。这一对小夫妻很幸福快
乐,远非木兰的始料所及。
  不知为什么,每个人都以为木兰的第一个孩子一定是男的。她自己也是这样盼望。木兰
具有勇敢无畏,才气焕发,独来独往的坚强气质,因此似乎一定要生一个男儿汉才对。但是
时候儿到了,生下来的却是女儿。曾家人聪明解事,当然不会有失望的样子,木兰自己也不
肯流露失望之情。不过生下这个孩子之后,并没有大事庆祝,倒是事实,若生下一个男孩
子,则大为不同了。
  这个孩子叫阿满,革命发生的那一年,她一岁。
  木兰第一次招惹她公公不喜欢,是由于一时孩子气的兴奋而起。满清政府一灭亡,她和
丈夫不能掩饰心里的快乐。十月里,清廷发布了自由剪辫子的命令,木兰拿了把剪子,一时
冲动,一切不管不顾,就把荪亚的辫子剪下来。曾先生一听,责备她,说她太鲁莽。木兰说:
  “我爸一个礼拜以前就剪了。我们剪辫子也是遵照皇上的旨意呀。”曾先生没说什么,
自然不高兴。几个礼拜之后,经亚才把辫子剪掉。曾先生的辫子一直留到第二年,袁世凯的
辫子也是第二年才剪掉的。袁世凯做了中华民国的总统,因为孙中山先生把总统的职位让给
了他。这虽然是高风亮节,但是也未免太书生气。不过这并非孙中山先生的过错。革命之
后,一定是须有霸气的人当政。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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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曾家的问题是经亚和荪亚此后要往哪条路上走。荪亚结婚半年之后,和他哥哥经亚
一同在户部当了个小差事。清帝逊位之后,政府垮台,兄弟俩而今赋闲在家。北京城地面儿
上平安无事,安堵如恒。仅就北京国都一地而论,可以说是一次不流血的革命,甚至宣统逊
位之后,这个皇帝和皇室,在感谢上苍能保住性命之余,居然还得以安然住在黄琉璃瓦宫殿
的紫禁城,在北京城的正中央,保有皇帝的尊号,朝廷的仪礼,太监和宫女,深在皇宫的高
高的红墙之内,安度迅速消失中的皇家美梦的残晖夕照。在紫禁城以外,满清皇室痛恨的那
个人,正开始高高在上,统治着中国。袁世凯,带着他自己训练出来的一批虎狼之将,正执
掌着军队的实权。这些北洋军阀的残余分子,命定要统治中国此后的十年。
  姑且不论政治上的改变外表徒具形式,革命究竟导致了一个新时代的开始。社会的革命
就是人思想态度的改变,而这十年显然表现出来对过去传统的唾弃。比如采用西元纪年,外
交上穿西洋礼服,政府采用西方组织形式。这些改变就等于承认西方胜过东方。因此保守派
就一直采取守势。这是旧瓶和新酒之间,社会现实和社会理论之间,茫然莫知所以的旧一代
和茫然莫知所以的新一代之间,荒唐滑稽对照对比的十年。
  这些情势,无形之中就影响了本书中人物的生活。历法的改变只是象征而已。今后我们
故事之中的日期是用西历,新年是阳历一月一日,而不是依照旧历在二月半过阴历年了。
  革命一起,素云家运气衰落到极点,金钱和政治方面完全崩溃,在社会上落得毫无脸
面。但是袁世凯东山再起之后,她家不但一无损害,反倒更有收获。
  在前年十月,革命爆发的前一年,社会上对牛家是群情激愤,曾经闹了一次风波。
  事情的起因是牛家的儿子东瑜亵渎了一个尼姑庵,并且企图诱拐一个尼姑。群众怒不可
遏,牛财神把可能动用的政治势力都纠集起来,也不足以自保。按理说,家里某一个人的行
为不检,应当是一个孤立事件,不应当弄得波及全家,人人遭殃,不过尼姑庵事件只是一个
信号,以前许多受过牛家糟害的人借以发动攻击,要报仇雪恨而已。
  牛家兄弟,怀瑜和东瑜,都有一种势力病,她母亲也是有此种毛病,而且也鼓励儿子仗
势欺人,为非做歹。别人批评她儿子,她绝不允许。每次儿子公然犯法,公然违警,她都认
为那就是她威名赫赫的北京城万能马祖婆的神通应有的表现。她自己深信,也使全家人深
信,控制全国财政的是她,而且她的地位是无可动摇的。她心里已经盘算着要创建个牛家金
钱帝国呢。在整个世界上,她只有一个怕的,那就是西天如来佛,若是再说清楚点儿,其实
她对佛的敬爱,还不如对阎王爷的惧怕。因此她是最虔诚的佛教徒,她对寺院既然有捐献,
因此她有安全感,有自信心。她相信,倘若有什么不测发生,如来佛的目不可见的手,总会
随时搭救她,随时保护她,不但她,还有她丈夫,她的儿女。
  她儿子做的事情,有些她知道,但是也有些她不知道。她儿子和保镖的违犯交通规则,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若不然,自己的脸面威风还怎么显得出来呢?一个人若不是命里注
定,怎么会权倾一时高高在上呢?交通规则不是给像她儿子那么福大命大的人制订的。但是
事情还有比这种小事厉害的呢。比如说,年轻的妇女不敢在戏院的包厢里叫少爷们看见。至
少,有一次,是千真万确,某人的妾惹起牛家少爷的注意。散戏之后,大少爷的保镖就“邀
请”那位姨太太到大少爷的私邸去过夜。第二天早晨,姨太太才回家去。于这件丢人的事,
那个为丈夫的不敢哼一声儿。
  大少爷娶了一个愚蠢软弱倒是百依百顺的女子,做梦也没有梦到过问丈夫到什么地方儿
去。二儿子东瑜也已经成家,但是更任性胡来。每个人都有一个朋友,专为他物色新女人。
有一个富商的女儿,年轻貌美。东瑜百般下功夫,偏偏不肯就范,而东瑜因而越发紧咬牙
关,非弄到手,誓不罢休。他到那个小姐家去,小姐的父亲竟不敢赶他出去。他开始带小姐
外出,公开追求,自称是出于至情,最后海誓山盟,说一定正式娶为妻室。小姐想到可以正
式做牛财神家的儿媳妇,于是回心转意。但是还不到一个月,二公子已经把她玩儿厌了,开
始追求一个乡下姑娘。已经把那个富商之女忘在九霄云外,想也不再想,已经不值得牛家的
公子一顾,牛家这天之骄子,哪儿在乎这个。穷也罢,富也罢,一个小姐就是一夜的玩物而
已。他永远有求必获,成事遂心。
  被弃的富家之女,虽然把这个玩弄女人的畜生恨死,但是空流眼泪。父母劝她不要寻短
见,要报仇雪耻。最后,一天早晨,她拿了一把剪子,剪掉了头发,决定出家做尼姑。父亲
看见自己女儿的一生毁于浪子之手,勃然大怒。告到官里去打官司吧,不但没有用,甚至有
害,因为他没有正式结婚的证据在手,但是他决定等机会,他有的是钱。他恶狠狠的设下了
一个陷阱,要捕住这个色狼。
  这位富商在北京城开始物色一个绝色的妓女,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果然是年轻貌美,
年方二九,聪慧异常,和一般青楼名妓一样,对中国过去的佳人才子的风流韵事,英雄传
奇,忠肝义胆,感恩图报等故事,无不熟知。他不惜重金,把她从老鸨子手里买出来,使之
住在自己家里,优礼有加,简直待如公主贵宾。这样出乎意料的殷勤厚待,过了一些时候
儿,这个少女向主人问如此厚待,用心何在。主人并不回答。第二天,少女又问:“深蒙厚
待,既非要纳为侧室,究竟为了何事?人人爱惜性命,我不敢说一死相报。但除死之外,一
切无不遵办。”
  做父亲的就把女儿可怜的身世,说与她听,并且说如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事成之后,
另有重赏。如果计划能顺利实现,她必然会名声大噪,有如此来历,再重张艳帜,一定会名
重一时,王孙公子,富商巨贾,争相结纳,北京花谱之中,必如牡丹称王。富商鼓其如簧之
舌,终使此青楼艳妓,对牛家无赖,怒火如焚,对富商之女同情万分。在这一场交易上,她
不会有什么亏吃,因为她正在青春妙龄。她立誓严守秘密之后,同意依计进行。
  做父亲的于是把女儿送进北京城郊区的一个尼姑庵,这个尼姑庵所在的那个村庄里,有
几位年高德劭的地方绅士,都和这位富商熟识。富商又应许向尼姑庵捐献巨款,借以讨好师
太。他到尼姑庵之时,一定到村庄去看地方士绅,把女儿的遭遇,以十分谨慎的口吻,透露
给他们。牛家劣迹昭彰,名声狼藉,北京城郊早已无人不知,如今听这位富商叙述他家遭害
的情形,诸位绅士既觉得此一富商之女如此可怜,又心中愤怒难平。
  随后,富商和牛府几个仆人结交,探听出来牛家二少爷常往何处去,其中包括戏院公园
等地。在一家酒馆儿,他和牛家一个仆人畅饮几杯花雕之后,套出来牛家几件隐密。于是他
为那个侠义的妓女租了一栋房子,安排上仆人和假扮的父母。把那位妓女打扮起来,让她带
着仆人到公园,到戏院。大概一个月左右,那个野猫吞下了这个毒饵。在牛东瑜和这位妓女
之间,发生了风流事件。义妓是装做富家之女,在外面虽然和他暗中可以来往,但绝不许他
跟随到家去。两人在外面暗中来往,大约有二十来天。这二十来天之中,东瑜始终神魂颠
倒,心猿意马,以为自己是生平第一次真正恋爱。一天,那位小姐忽然失约未至,仆人一个
人来告诉他一件坏消息。原来小姐有难,是父母不顾一切,正给她安排婚事,并且限制行
动,不许离家,她决定几天之内,要私自逃出与他相见,否则,至少也会再传递消息给他。
小姐求他不要变心肠,要忍耐。三天以后,仆人出来告诉这位情郎,小姐在失望之下,剪掉
了青丝,决定出家为尼。现在一切绝望了。他若还想见有情人,只好到北京城附近的寺院,
也要在某一天之后。
  在富商家中,做父亲的正在准备把这位义妓送到他女儿出家的那个尼姑庵,在那儿等待
那个要猎捕的畜生。他的计划就是要使牛东瑜和一个尼姑纠缠在一起,这当然是一个为人所
不齿的罪行,早晚是会由那个义妓揭发的。那位师太现在又把这个青春貌美的少女,认为是
误入歧途,而今已知回头了,就收她做门徒,但是殊不知这新收的两个女门徒,却共同保守
着一个秘密。
  九月里,有一天,牛二少爷乘着马车来到这个尼姑庵,自称是那个新尼姑的亲戚,要求
见她。那位妓女现在法名慧能,就出来会见。自称仍然爱他,深悔不该一时孟轻浪率,落发
为尼,不过事到如今,已经别无他法可寻。牛二少爷一听,就说:“这个容易。你就跟我走
好了。这儿没人敢碰我。”慧能一看牛二少爷打算青天白日把她从尼姑庵中带走,简直等于
绑架,于是告诉他先回去,三天后再来。
  牛二少爷走后,她急急忙忙跑去见师太说:“师傅,救救我吧!那个年轻人要来抢我出
去!”
  师太说:“他是你的亲戚!”
  “什么亲戚!他是牛财神的儿子。我不敢不见他。因为怕招麻烦,我妈才把我送来出家
的。现在他又追来了。”
  师太大喊一声:“会有这种事?”
  师太想到富商之女慧空的遭遇,只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于是说:“你师姐慧空也是那个
年轻人糟踏的。”
  慧能说:“我知道,我知道。他刚才想把我带走。我不答应,他说三天以后再来找我。
咱们怎么办?”
  师太很发愁。要抵抗牛家是自招其祸。可是,倘若他真的带人来绑架慧能,她若任凭他
把徒弟抢走,这个尼姑庵的名声就玷污了清白,别的尼姑也就再没有一点儿安全了。
  全尼姑庵里这件事传遍了,都知道要有可怕的事情发生。由尼姑嘴里传到仆人耳朵里,
又由仆人嘴里传到村庄上。绑架尼姑这件事激起了村人的怒火。已然知道慧空那件事的村中
绅士,就去找尼姑庵的师太商量。商量的结果是,全村人支持尼姑庵的师太。因为北京附近
尼姑庵的尼姑若有人敢去绑架,简直是眼里没有皇上了。大家决定用实力对抗。
  第三天,太阳快要西沉的时候儿,牛二少爷坐着马车来到尼姑庵,有两个彪形大汉保
驾。心想绝不会有人敢抵抗。他带着人进去,要见师太。向师太道了字号,命令交出慧能。
师太不肯,对他说:“这简直是千古奇闻。这是一片圣地。
  不能任凭你糟踏,不管你是牛少爷,驴少爷。”
  牛少爷命人去搜,尼姑们就大喊大叫。冷不防由黑暗的角落里跳出来村中的几个小伙
子,人人拿着扁担,把牛家的恶奴打跑了。这事情完全出乎牛二少爷和随从的意料,赶紧狼
狈而逃,临走还威胁说必来报仇。
  第二天,牛二少爷派人来说,若不立刻把慧能交出,就派人来把尼姑庵查封,把村人治
罪。师太如今觉得乱子更大了,先请求宽限时间,答应两天之后回话。她只有硬拼到底,不
然就只好屈服,于是找村中士绅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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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可以说是全村的大家长,仗义执言道:“我已经活了八
十岁,还没听见有这种事情发生过。师太,我们既然帮着您给这场硬仗起了头儿,就得帮到
底。上头还有皇上呢。我一定挑起这个担子。我已经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怕什么死?倒要看
看牛财神怎么翻天覆地!”
  在老人激励之下,村人都愿跟这些尼姑共患难.三天的期限一满,师太告诉牛二少爷派
来的人说:她不能让这个尼姑庵受到糟踏,牛二少爷随他便好了。同时她把别的尼姑们藏在
村里,她带着慧空和慧能躲到另一个尼姑庵里去,就准备她的庙遭受封闭。
  北京城的地方官派人来查封这个尼姑庵,理由是该尼姑庵对善良的香客施以暴力。公差
发现尼姑庵已然空空如也,就拿着拘捕票到村庄里去拘捕村中的士绅,说他们参与此次的扰
乱公共治安。八十多岁的那位老先生挺身而出,但是村民把他劝回去,改由一个书生,一个
农人跟公差去了。
  几天之后,北京城出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大游行,有和尚、尼姑,农民,在大街上结队
行进,城门上,街上十字路口儿,街道拐角儿上,都贴上了标语,上面写出绑架尼姑的罪
行,由寺院和村庄名义,请主持公道。在大队的正前面走的,是白发苍苍八十多岁的一位老
先生。单凭如此高龄,就自然赢得人的尊敬,每逢他站住用低沉而严肃的声音说话,就有一
大群人倾耳静听。这件事情之中的坏蛋是牛财神家的儿子,只这一件,就足以引起群众对这
游行队伍的同情。随着游行队伍往前走,人也越来越多。等到了天安门广场,已达到千人之
众。不久,群众激动起来,大喊:“打倒牛财神!打倒牛头马面为非做歹的东西!”人多势
众,感觉到成功了,于是尼姑和村民竟在皇宫门前放声大哭起来。这事情闪电般传遍了全北
京城。
  在皇宫前这样民众游行请愿,在宋朝时很普通,在清朝则极为少见。摄政王在宫里听到
外面的喧哗叫嚣,最初以为是革命爆发。后来听到是关于别的事,就派一个太监出去见那些
和尚和尼姑,要弄清楚他们有什么委屈要控诉。陈情书早已写好,太监拿进宫去,随后出
来,代替摄政王宣布,尼姑庵立即启封,拘捕去的村民立即释放,牛东瑜的案子要由刑部正
式审判。
  尼姑庵这个事件和僧尼村民大游行请愿,只是民众对牛财神公愤的高潮。至于在北京的
茶馆儿酒肆之中对这件事的闲谈,则连续了几个月,各处对度支部牛大臣的公开告发则不可
胜数。现在牛家算是知道害怕了,天天躲在家里。
  当时御史之中,有一个叫魏武的,他早就打算弹劾牛财神,但被别的御史劝阻,因为不
但无用,而且有害,如今老百姓是群情激愤,魏御史就改穿便装,到城内各茶馆儿去了解一
下舆论,并搜集些资料。一天,他正坐在东城一个大茶馆儿里,听见一个人说:“一百个尼
姑也敌不过一个大官儿。官官相护呀。你要相信我的话。鸡蛋怎么能碰石头呢?”另一个人
说:“要照你这么说,那不就没有王法了吗?还有一个好人家的小姐也出家当了尼姑,也因
为是被牛家少爷遗弃的缘故。牛家两个公子干的好事,谁不知道?”第三个人说:“最好少
说话吧。牛家不是容易垮台的。”第二个又说:“我真不知道皇上家的御史天天儿干什么。
他们的眼睛一定让泥封住了。我等着看这件事怎么个了局。听说牛大人请病假了,正用他的
势力疏通呢。这件事情若是认真办,封闭尼姑庵的京兆尹,也得治罪才是。”
  魏武向靠近坐的第二个说:“咱们老百姓在这儿说没有用。当御史的似乎都用蜡把耳朵
封起来了。谁敢去太岁爷头上动土呢?我听说牛家大少爷专门诱拐人家的姨太太呢。”那个
人说:“这是公开的秘密,谁都知道。他在西城专有一栋房子做金屋藏娇之用。他有朋友,
专管给他找女人。他家里还有好多惨事呢。”
  魏武问:“什么惨事?”
  “我听说他们家有一个丫鬟,生给折磨死了。他们不敢让丫鬟的父母去埋葬,惟恐怕看
见人身上的伤,所以在他们家花园儿里自己把尸体埋了。”
  “你又不是神仙,你怎么知道牛大官人家发生的事情呢?”“纸包不住火,要想人不
知,除非己莫为。你想在那样人家还能有个忠心耿耿的仆人吗?事情总会泄漏的。”魏御史
继续进行他的侦察。他到尼姑庵去和尼姑打听,又和村里人打听,得到了慧空她父亲的住
址。从那位富商那儿获得了重要的资料。他找到了一个牛家的仆人,那仆人立誓说谋害丫鬟
的事是千真万确,他还知道埋尸体的地方儿呢。
  这件事打听确实之后,魏御史开始衡量情势。
  由于皇宫前面的游行请愿,牛家的官场朋友,已经和他们疏远了。牛财神虽然有那么大
势力,朝中却没有真正的好朋友。因为他不是科举出身,他既没有那一班的同年,也没有主
考的老师,得以在朝互通声气。袁世凯尚未东山再起,仍然投闲置散。王大学士有势力,本
来可以对他略予荫庇,但是为人性本软弱,兼又年事已高,所以魏御史很觉时机适宜,决定
上本弹劾。
  经亚到岳家来探亲,正好赶上岳家的大祸临门。因为外面群众的愤怒难平,牛财神已经
十分害怕,但是他那个婆娘马祖婆还以为自己有财有势,得意洋洋,恶狠狠说,那些和尚,
尼姑,村民必遭惨祸。正在这个当儿,门房慌慌张张跑进来说:“老爷!太太!有坏消息!
宫里的侍卫老爷带着人来了。”
  牛财神连忙出去接待宫廷的官员。另外一个仆人去回禀牛太太,说房子四周已遭侍卫们
包围,门口有侍卫们站岗,不许人通过。在外院儿,宫廷的官人进了大客厅,立刻转身面向
南,吩咐牛尚书准备接旨。牛财神立刻向北跪下,听来人宣读圣旨。文曰:
  牛思道罔顾圣恩,违法弄权。已由御史参奏,收纳赂贿,盘剥重利,视法条如无物。又
经弹劾,治
  家不严,纵子横行,欺压良善,诱拐良家少女,图谋绑架尼姑。再经弹劾,虐杀婢女,
埋尸灭迹。立
  即褫夺牛思道一切官爵,与其子怀瑜、东瑜,一齐扣押,听候查办。其私宅派军看管,
以待谋杀婢女
  一案,彻查了结,再行撤离。
  圣旨读毕,宫廷官员命令逮捕牛思道。牛大人吓得张口结舌。他好像失去脊梁骨,浑身
只剩瘫软一堆肉。御林军卷起袖子,伸手把他从地上揪起来,除去了官衣官帽。
  侍卫喝问道:“你儿子在哪儿?”
  牛大人结结巴巴的说:“老爷,他们在里头,静听老爷吩咐。”以前谁也没想到他是那
么个怯懦之辈,那么个可怜虫。侍卫下令把牛家两个儿子带来,他俩不久出现在侍卫之前,
听命就缚。父子三人被押解出去,由侍卫拘留看管。
  长话短说,由于王大学士的从中缓冲,皇上念其年老,尚知悔罪,从宽处理,革去官
爵,放归田里,北京他的财产及钱庄,充公归官,北京以外的财产,免予没收。长子纵容仆
人虐杀婢女,拒绝其父母收葬,非法掩埋在家,判刑监禁三个月。至于虐杀婢女之罪,解释
做牛家同意仆人虐杀,而将杀害之罪归之于男仆身上,将男仆判为充军远方,终身苦役。牛
家的女人,真是叨天之福,因为国法对牛思道特别宽大,她们才蒙赦免。牛思道若判了死
刑,他全家的妇人与未嫁之女,也要随同财产没官为奴了。
  次子东瑜,一因诱拐良家女子,始乱终弃,二因企图绑架尼姑,玷污尼庵,两罪并论,
斩首示众。他是这次复仇计划中之真正的牺牲者,不过他是罪有应得,并不冤枉。
  牛家二少爷出斩的那天,半个北京城,高等社会,低等社会,男人,女人,可以说是万
人空巷,争看人人痛恨的牛财神的儿子活遭现世报应,千千万万人拥挤在天桥一带,甚至有
十几个小孩子被踩伤,有的伤重致死。
  尼姑慧能又回到她的假父母那儿。慧空和慧能可以自由还俗,与父母团聚。冤屈已伸,
大仇已报,再不必怕牛少爷了。群众对掘出来被虐杀的丫鬟尸体,震惊和愤怒,犹如烈焰腾
空之际,自然没有人去认真探听慧能的底细,直到几年之后,才真相大白。
  所以革命兴起时,牛家已然失势,他家只靠着天津及其他地方的财产维持生活,在社会
上丢尽了脸面。袁世凯在民国初年虽然再度得势,牛思道虽然想卷土重来,袁世凯却觉得爱
莫能助。
  过了几年,由于素云的丈夫经亚的关系,牛家的大少爷才在政府一个小机构里,弄到一
个低级员司的差事。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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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牛家失势捉襟见肘 曾府燕居适性娱情

在社会上身份降低下来,再没有别人像素云感觉得那么深切,那么可怜的了。她在曾家
是那么愁眉苦脸,那么抑郁寡欢,一半由于她总觉得背后有人议论纷纷,一半由于她对经亚
感觉到失望。虽然经亚在北京的国民政府里得到了一个差事,她却大部分时间跟娘家人住在
天津。因为她在婆家不办理什么重要家事,她每一次请求回天津去,曾太太都答应。在天
津,她家的人正开始新的生活,她也在开始她自己的新生活。在这个北方的大商埠,麇集着
无数的生活上丧失了基础的一类人,素云感觉到一种新的金钱崇拜的诱惑,现代奢侈的快
乐,以及舞厅、戏院、汽车,种种新奇的时尚,而旧思想、旧标准很轻易的遭受抹杀,社会
上的成功的标准也很轻易的建立起来――总而言之,有钱的人受到尊敬,受尊敬的人一定有
钱,素云的本性就和这种情形不谋而合。她每次到天津就觉得受到刺激,也就在天津尽量多
住,一回到北京,两个大城市比较之下,就觉得北京单调沉闷。她越来越习惯于天津这个庞
大的通商港埠的生活,就越觉得北京的家像个监狱。
  等牛家因恶遭报的大风波闹起来,曾太太严禁仆人们提起这件事,好使素云不致于太难
为情。木兰,在素云家遭此祸事的那段日子,对素云特别体贴照顾。并且叫丈夫到监狱去探
看怀瑜。她自己和曾太太也到素云娘家去探望。但是这种探望徒然引起了误会,招来了素云
的恼怒。她心里觉得木兰是外面故作亲密,而内中正称心愿,正自鸣得意。曾家每去探望一
次,总是更发现几件不愉快的事,结果倒仿佛是去刺探牛家的秘密。牛太太也许是不甘心这
次崩溃,也许是承受不起这次致命的打击,总是天天闹脾气。她硬是不相信拿牛家的福气会
一直蒙受耻辱,会一直跌倒爬不起来。她对她自己,对儿子怀瑜,还有她的命运,依然抱有
万分的信心。她咬紧牙关要向那位御史,向所有跟她作对的人报仇雪恨。在人间她把握最大
万无一失的,是官场,是政治。
  她丈夫说:“算了吧!咱们没整个儿卷进去,就算天大的好运气。这该感谢摄政王,他
还念着咱们过去的功劳。”牛太太说:“哼!我以前真没想到你这么没有用。若不是我,你
现在还不是一个山东钱庄的掌柜的!”
  这位牛大官人现在算承认自己一败涂地,也觉得自己精疲力尽了。丧失了以前的自命不
凡,现在又依然故我,成为以前那个地位平平的老实大好人了。也许是累够了,也许是失去
了以前那份儿精神,也许是没脸见人,他在床上一躺就是六、七天,哼啊唉的叹息没完。牛
太太就偏偏不愿看那么一个软精懦材没出息的男人,那样的女婿,那样的儿媳妇,她天天不
停的哭。只有女儿素云还有点儿骨气,怀瑜的太太,软弱而愚蠢,丈夫在狱里,她更是无能
为力。她对牛家也算有功劳,一个孙子连着一个孙子的生,名字叫国昌、国栋、国梁、国
佑,都表示牛太太对他们的愿望,最后两个是双胞胎,还在襁褓之中,祖母已经对他们如此
期许之甚。
  木兰有一次去探望的时候儿,正赶上牛太太大骂儿媳妇,儿媳妇低声啜泣,小孩子们在
一旁。这位儿媳妇的父亲是湖北省的督学,以前在牛家钱庄存了五万块钱。牛家垮台后三天
去提款,这时牛家在天津及其他各地的钱庄仍然照常营业。牛太太拒不付款,很不愉快。现
在牛太太正向俯首贴耳不敢反抗的儿媳妇发泄一腔的愤怒,儿媳妇简直不知道如何作答才好。
  牛太太对儿媳妇暴怒如雷,吼道:“亲戚,亲戚还不如路人。简直是堕井落石!他良心
何在?你忘记了他用我钱的时候儿我们怎么帮助他。现在他的女婿还在狱里,他就来逼钱。
  真没想到我儿子会有这么个狼心狗肺的老丈人。”儿媳妇只好说:“这是我父亲的事,
我和这件事也没有关系。”
  正在这时,一个仆人通报有个建筑商,姓张,要见牛太太。牛太太已经忘记他,想不起
他的来意。不过知道,在那些日子到她家来的没有好事。
  门房儿把那个人领进来。若在以前,进来见到太太是不容易的。但是时候儿变了,门房
儿就自做主张把他带进来,因为建筑商答应若把钱要到手,会分给他一份儿。姓张的建筑商
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商人,穿的也是普通商人的衣裳,因为现在来见以前的牛财神,他犯不上
再穿上最好的衣裳了。牛太太对门房儿说:“老蔡呀,你真是昏头昏脑的。你也没问我是不
是要见他,就把他带进来了。”
  老蔡回答说:“太太,他说他一定要见您。”
  牛太太喊说:“你老糊涂了!那么说,随便一个人说要进来见我,你就带他进来吗?老
爷现在生病躺在床上,我这儿又有女客。你们下人都是一样,主子一有麻烦,没有一个忠心
耿耿的。”
  这时候儿曾太太和木兰正来探亲,一看牛太太和商人有事情要办,就和素云、怀瑜的太
太到隔壁另一间屋子去了。
  牛太太向商人转过脸去问:“你要干什么?”
  商人回答说:“我要我的钱。”
  商人态度客气,但是话说得很硬。拿出一张纸来,是一张字据。他说:“太太,三年
前,我在方家胡同给您盖一栋三万五千块钱的房子。给牛大人盖房子,我敢赚一块钱吗?你
当时给了我两万七千块钱,说就算是清了。像您这样官大势大的太太们这么说,我们敢怎么
样?盖那栋房子,连工带料,我就赔了七、八千块钱。您当时答应我找官活给我做,那点儿
钱,我就算孝敬大老爷了。后来,我不但一点儿官活没包上,而且每次我来,都不许我见
您,可是王大耳朵把活都包去了。现在我也不再想做官活。我要我的钱。八千块钱加这三年
的利钱,应当是一万两千多。我是生意人,不能像你们做官的在纸上写点儿什么,就能上千
上万的进洋钱。”牛太太不肯付钱,并不是说什么道理,只是说她没有钱,意思是不打算
给。商人失去了客气礼貌,说话声音越来越大,甚至于要打官司告状。素云在里间屋愁眉苦
脸。曾太太觉得当时太难为情,就和木兰从另一个走廊连忙溜走了。后来,木兰听素云说,
由于门房儿答应代垫四千块钱给那个商人,事情才算了结。其实说是四千块钱,商人只拿到
三千。
  另外一次前去探亲,木兰又知道了一件事,也是素云引以为恨的。木兰发觉牛太太,也
就是素云她妈,在家有一个私生女儿,叫黛云,八岁大。黛云像一般的私生子一样,非常聪
明,不过没有她母亲美。脸上多肉,嘴很敏感的样子,倒像她父亲。非常活泼,爱说话,可
以说是家里的一个精灵鬼儿。牛太太虽然把丈夫看得很紧,禁止他纳妾,可是也不能完全阻
止他在外头有那种事情。她发现之后,大怒,立刻逼着丈夫丢开那个情妇。她丈夫一向俯首
贴耳惯了,至此颇觉丢脸,像个逃学的顽童一样,只好老老实实的就范。黛云的母亲接受了
三千块大洋,被送回南方去,禁止再踏进北京城,否则后果严重。那时牛家气焰正盛,黛云
的母亲知道马祖婆的虎威,不可与之抗衡,悄悄儿南下,被迫把女儿扔下。那时黛云正好六
岁。现在她不得不叫牛太太“妈”,但是由于环境关系,不久就变成了个小叛徒。
  等袁世凯成为中华民国的总统,牛太太觉得时机已至,可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打算给
丈夫弄个官职,竟然失败。袁世凯很有用人的眼力,他用人的时候儿,他知道这个人求官的
动机为何――求钱,求名,求势力,求女色,他总让人人称心如愿。可是他决不愿用像牛思
道过去那么名声狼藉恶迹昭彰的人,让自己的新政权受到污染。所以他对为牛思道说项的
人,说先让他休养些日子,这样说来还算中听。牛家遭受了这种挫折,也渐渐接受了这种新
形势,于是在民国二年,决定搬到天津去住。住在租界里,交新的朋友,形成新关系,也摆
脱了旧日闲话中伤的气氛环境。
  在曾家,素云感觉到那种气氛――因为这些事情只有感觉到,并不是谁分明用嘴说出
的。由于素云对仆人的态度,这种紧张的情形越发加甚。她的丫鬟金香,向来跟别的丫鬟很
冷淡,从不接近,因为素云不鼓励她去和别的丫鬟厮混,或是和她们亲密结交。一天,金香
向曾太太的丫鬟凤凰找碴儿吵架。凤凰很高傲,话里有一两句显示讽刺的味道。金香向主人
告状。素云把这件事告到婆婆那儿去的时候儿,婆婆早已听见自己的丫鬟说过那次口角发生
的情形,因此不肯在素云面前责骂凤凰,素云就把这件事做为自己在家里站不住脚的证明。
  因此之故,素云常常请求回天津娘家去。在曾家,有老祖母高高在上,下有干练的曾太
太,使那么个大家庭人人各守其份,各尽职责,素云的跋扈飞扬的本性,压制得无法施展,
她颇为不乐。素云虽然是离开北京到天津娘家去住,可是她并不和曾家的生活一刀两断。不
管古往今来,每个人的生活,一定会影响他周围的别人,尤其是家族的关系。素云离开北
京,在天津的所作所为,和不满足的野心,就影响了经亚,就犹如木兰的生活之影响荪亚,
此种情形,容后再说。
  在目前,荪亚是闲在家里,享福度日,经亚在政府机关里有个差事。荪亚向父亲说,政
府目前太不安定,并且因为到了民国时代,也许不应当像以往那样做官,他自己也可以走另
外一个行道儿,他若再多念点儿书,也未尝不可。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他也正遭遇到选择
职业的问题。他没有向父亲说出口的,是他厌恶政治。
  他父亲对民国这一代并不热心。似乎是由于政权的转移,满清官场那种味道都已破坏无
余。他觉得民国的官服太可笑。他在不得已之下才剪去了辫子,认为这是老年人的老不正
经,颇失老人的尊严。倘若他在新政府为官,他要不要穿那种丑陋的怪裤子?穿那种怪领子
的衬衫?也系上那样的领带?要不要像自己几个老同僚看来那么滑稽可笑?穿着中国的长袍
而带上外国的呢帽,看来又成什么样子呢?曾文璞是一个高雅之士,为了身份体面,也戴瓜
皮帽盔儿一直戴到老,这种帽子和他的中国长袍儿是正相配合的。因为他习惯于中国长袍儿
轻松洒脱、飘飘然的线条,走起来显得步态大方而悠闲从容,他想自己穿着裤子让人看到,
真是件可怕的事。因为外国绅士穿裤子,才走得那么快,像贩夫走卒那么没有尊严,所以中
国才叫他们直腿鬼子。他看见些年轻的返国留学生,还有南方来的革命党人,走路拿着文明
棍儿,戴着烟囱帽子,说南腔北调儿的官话。在他心里,很看不起这种人。若是这类年轻的
后辈新贵或是暴发户儿跟他握手,他觉得握手太不雅观,太尴尬,手摸手,太亲近了。官衔
也改变了,旧的联想含义都一扫而空了。状元、榜眼、探花、翰林、进士,早已废弃。大臣
不再叫郎中,六部中副级的大臣不再叫侍郎,一省的最高长官不再叫总督,知府也不再叫道
台或府尹。一切都改用含有民主味道没有神秘气息的粗俗名字。叫什么“部长”、“次
长”、“省长”、“县长”。旧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旧日的文武百官之高贵威武也再无从
得见了。过去士大夫的揖让进退,文质彬彬,自然的庄严肃穆也无影无踪了。所有红缨帽
子,水晶顶子的帽子,宽大系带子海蓝色的官袍子,方头黑缎白底的靴子,水烟袋,高雅和
谐的笑声,用手指头捋胡子那种斯文的姿态,引经据典风雅优美的谈话,意在官外合礼中节
的措词达意,巧妙的纡曲遁词,柔和流畅节奏美妙的京腔,一切一切都不可再见了。斯文儒
雅的士大夫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没开化不斯文的一代年轻人。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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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回国来的留学生,自称是政府某机关的官员,来拜访他,和他说话的时候儿,不
断野蛮的用食指指他,这等官员连官话也不会说,广东籍的革命党说起话来更是罪不可恕。
甚至,孙中山先生把“人”字都说成“银”。据说一个回国的留学生,在江苏省政府的会议
上,在中国话里夹杂上英文字,如but,democracy,so longas。不懂英文的人听来难受
得要死。曾文璞相信确有此种情形,因为一次饭局上,有一个年轻人说话,在他听来,那个
人说的似乎是:“瓦拉,瓦拉,你说的并不是真喀哧夫耳克沙包;昂尼拉拉拉,他的胖头
有,申树阿拉和你的一样。”若只按英文部分听来,上面说的话似乎是:“但是你,看,瓦
拉――瓦拉――瓦拉――瓦拉,但是可能。在另一方面他的观点,基本上瓦拉――瓦拉――
  拉――拉――拉。”
  因为这种缘故,曾姚两位先生见面时,必须把政治避开不谈。时代的改变,使姚思安的
思想得以免除约束,得到自由,曾文璞则不与时代有接触,也不为时代所沾染。他仍然是一
位满清官僚那一套,丝毫不曾改变,与时代是风马牛不相及,但是仍旧昂然不屈,傲视一
切。木兰深信有朝一日他躺在棺材里之前,还一定要吩咐给他穿上大清的靴帽袍套那身官服
才埋葬呢。
  自从他自己离开了政治生涯,誓不肯妥协,他再不勉强荪亚去从政。他心想荪亚之不愿
入官场,一定与木兰有关系。其实,荪亚自己也不热中官场生涯。他从小就看见他父亲部下
年轻的低级员司的生活。在他的眼里,那种生活全然没有老百姓的人情味,不能只凭官衔儿
想象做官的气派。倘若他父亲仍然做官,他一定顺着抵抗力最少的方向发展,也就去做官。
但是他实在是对做官没有什么幻想。在做官以前,先要挣扎奋斗,才能求得那个饭碗儿,那
段争夺就够可怕的,以后还要挣扎奋斗保持住那个饭碗儿,那种气氛是那么恶劣,那么阴
险,完全的冷酷淡漠,再加上几分恬不知耻。
  一天晚上,荪亚对木兰说(这时他对木兰是又敬又爱):“妹妹,你知道,我不会做
官。好多事情我都不会,做官也当然不会。我不会巴结奉承。你应当看看科长在父亲办公桌
儿前面,气儿都不敢出,过了五分钟,父亲才抬起头来看他。他的举止动作和说话的样子,
简直跟个耗子一样。不知道的人以为做个科长好神气,是一个大都会的官员。在外面,他尊
严神气,下级都怕他。不过,我告诉你,做官的越是对下级摆出威风严厉神圣不可侵犯的样
子,在上级之前就越发畏缩,越发像个耗子一样。这就是谄媚逢迎之辈的求进之道。”木兰
拦住他说:“我懂得。不做官,男人就像年方二九的小姐;做上官,就像抚养婴儿的儿媳妇
了。”
  荪亚听了木兰的譬喻,微微一笑说:“妹妹,不过这话也不完全对。虽然你有孩子,二
嫂没有,你还是像她一样干净整齐呀。”
  木兰回答说:“当然那也看人。不过女人若是照顾婴儿,她总是不应当穿绸裹缎的。锦
儿帮忙很大。不过单凭女人出去应酬时穿的衣裳就说她是不是整洁,当然不可靠。锦儿听素
云的丫鬟说,她们少奶奶的内衣十天也不换一次呢。这种事只有她丈夫和丫鬟才知道。”
  荪亚说:“这就和我跟你说的科长一样。一个人摆官架子,往往和女人穿应酬的衣裳一
样――你别看底细,单看表面儿,倒还不错。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谄媚奉承。”
  木兰沉思道:“我想你是不会奉承人的。可是你以后干什么呢?”
  荪亚回答说:“我能干什么呢?谁都有这个问题。在北京等差事的人真是成千成万的。
都是一无所长,所以只好找官做。你知道我怕官场生活。我以前每天坐在办公室,闲谈,看
报,喝茶,在几件公事上签名。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大家都是这种态度。父亲若是在官
场,大概我还会有升迁。若是只凭我自己,我最后顶多做到一个科长,一辈子向人磕头作
揖,来保持一个位置而已。我是决没有那种耐性的。野心、权力、成功――这些个都和我无
缘。妹妹,我恐怕你是嫁了一个没有雄心壮志的男人哪。”
  木兰说:“我想咱们也不会挨饿的。你若真这样儿想,我也不会怪你。我早就看出你厌
恶官场。那么就不要跟官场接近,不要受官场的污染。我父亲常说:‘正道而行,邪恶不能
侵。’最好,内衣清白,外穿布衣,也胜似内衣污秽,外罩绸袍。”
  在中国“布衣”是表示远离功名利禄的隐士生活。木兰停了停,突然又说:“三哥,我
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要不加思索,立刻回答。”木兰有时候儿还叫她丈夫“三哥”,是一种
半开玩笑式的称呼,因为这么叫可以唤起幼年甜蜜的回忆。
  “什么问题?”
  “比方一天,咱们穷了,就像牛家一样,你在乎不在乎?”
  “那怎么会呢?”
  “谁也不敢说。我并不是说我愿意过穷日子。可是有的事情是由不得人的。你怎么样?
在乎不在乎?”
  “只要你我这样相亲相爱,穷,我也不在乎。你真怪,老有这种怪想法!”
  木兰说:“我想我这是受我父亲的影响。每逢他说出家当道士,我就害怕,后来也听惯
了。但是,也可能。我到西直门外头看见那些船夫,心想我应当像他们一样。咱们也应当有
那么一条船。你想象一下儿,有朝一日,堂堂的曾少爷成了那么个船夫,我,这位姚家的千
金小姐,成了一个船娘!我的大脚片子正好站在船上撑船!我给你洗衣裳做饭,我很会做菜
呀!”
  荪亚说:“你真是异想天开。”他笑得声音好大,那边屋里的锦儿进来说:“你们笑什
么呢?”
  木兰对她说:“我跟他说,有一天,我们也许会穷得没有钱。他就做船夫,我就做船
娘。锦儿,那时候儿,你就已经嫁了人,有七、八个孙子了。我们家有老朋友来,我就到你
们家去借一只鸡,回来杀鸡预备酒,请朋友吃饭。你觉得怎么样?”
  锦儿说:“少奶奶,您真会开玩笑。人不穷的时候儿,说说过穷日子开开玩笑,倒是满
好玩儿。”
  荪亚解释说:“她说这话是因为他要我去做官儿,我说我不能,她才说的。”
  木兰说:“不是,我是问你想做什么。”
  荪亚说:“我来告诉你我要干什么。我是要‘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锦儿说:“人生做什么好,少爷当然知道。”
  木兰说:“可是天下没有这种事。问题是,你有十万贯而在扬州过活呢,还是要驾鹤远
游呢?你若能驾鹤远游,也就不要到扬州了。这两者只能居其一,不可兼而有之。听我说,
还是当个船夫吧。”
  木兰于是吟出一首自己心爱的诗来:
    兄抛鱼网赴中流
    妹撒钓丝待上钩
    尽日得来仍换酒
    雨后空舟归去休
  荪亚说:“妹妹,我若和你待久了,我也会成个诗人。我喜爱你前几天对我引用的邓景
扬的那首诗。”
  木兰问:“哪一首?”
  荪亚背诵出来。那首诗是:
  人本过客来无处
  休说故里在何方
  随遇而安无不可
  人间到处有花香
  木兰问:“你真是爱这首诗吗?那么你是宁愿骑鹤遨游而不去红尘万丈的扬州了。咱们
去萍踪浪迹般畅游名山大川吧。如今父母在,这当然办不到。将来总有一天会吧,是不
是?”木兰这样轻松快乐,荪亚真觉得心旷神怡,他说:“听来真是诗情画意。但是将来能
不能如愿以偿,谁又敢说?”木兰大笑:“暂时说一说,梦想一下儿,又有何妨?比方这种
梦想不能实现,做不成渔翁船夫?将来你飞黄腾达做了国家大臣,或是做了外交大使,我成
为大官夫人,也满不错呀!那时候儿再一齐想起来笑一笑今天的痴想,不也很有趣吗?”
  荪亚说:“你真是妙想天开。以后我就叫你妙想夫人吧。”
  木兰说:“那么我就叫你胖子。”
  其实木兰说将来她和丈夫有自由时再去游山玩水的那种快乐,现在她也并不是享受不
着。她意思指的只是去游远处的名山,如陕西的华山,安徽的黄山,河南的嵩山,四川的峨
眉山,再到南方繁华的城市如苏州、杭州、扬州。这是她生平的愿望,朦胧的幻想。如今正
在北京,北京的自然之美,生活之乐,已经尽美尽善,她已经在享受人间的福气。
  木兰的公公婆婆,不久发现木兰有一种毛病,也可以说是两种毛病,就是以年轻妇道人
家而论,太爱出去。第一件是她太爱和荪亚出去吃小馆儿,第二件是太爱出去逛公园,逛市
郊的名胜古迹。她和曼娘太不一样,曼娘大多的时光都是消磨在家里自己幽静的庭院里。再
者,这也会使曼娘受到熏染。公婆二人真有点儿恼她。
  木兰现在,在荪亚看来,真是有点儿莫名所以了。她是随季节而改变。她的外号是“妙
想夫人”,果然是随时妙想天开的。她似乎是有意对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反应。在冬季则平
静沉稳,春来则慵倦无力,夏天则轻松悠闲,秋来则舒爽轻快。甚至连她头发的式样也随之
改变,因为她喜爱改变头发的梳法。在冬天下雪的早晨,她穿鲜蓝的衣裳,花瓶里插红石竹
带有樱桃状的小果实,或一枝野桃,或一枝腊梅。在春天,尤其是仲春,杨柳初展鹅黄小
叶,或暮春时节,法源寺丁香盛开之时,她要睡到日上三竿,头发松垂,有时身着睡衣,穿
拖鞋,立在院中,整理牡丹花畦。在夏天,是她最能享受庭院的季节,因为她那院子是专为
炎热的夏季而设计的,比曾府上所有别的庭院特别宽大,特别敞亮。各处有石凳子,立鼓状
的磁墩子。院子的西边儿有格子凉亭,上面爬满葡萄蔓。凉亭下有一个石头方桌,可以做固
定的棋盘。在夏天的清晨,仆人收拾屋子之时,或是在上午快近黄昏时,她常和锦儿或是荪
亚在那儿下棋。不然就一卷在手,躺在低长的藤椅上看小说。秋季到来,在干爽的北京九月
十月,她不能关在屋里。有一次,她和荪亚到西山别墅去,在西山姚家的别墅,荪亚生平第
一次看见木兰的脸上流下了眼泪。那时节,她往远处看,只见一片丹红的柿树林,在近处,
只见农夫的一群雪白的鸭子在水上游荡。这时流眼泪,被荪亚看见,她很不好意思。她是要
改这个老毛病,但是改不了。
  民国二年秋天,木兰在逍遥游览中,消磨时光。她现在已然结婚三年,以一个已婚妇人
之身,随同丈夫出去游玩,比未婚当小姐时,是自由得多。并且,在民国时代,以前是属于
宫廷中的花园,湖泊,有名的建筑,现在都已开放供老百姓游览。她去游北海,中南海。这
“三海”,分几天才游得完,其中包括光绪皇帝被囚禁的“瀛台”。又到紫禁城西南角的
“社稷坛”,民国后改为中央公园,园中苍松翠柏,皆百年老树。木兰最喜欢的是中央公园
后面,正对着紫禁城的御河,那里游人稀少,非常清幽,木兰常和锦儿、荪亚一同去。全家
去游逛的地方,则是更为重要也更大的名胜,如南海,故宫,以前是皇家的禁地。到这等地
方去的时候儿,曼娘是在大家催请之下才和大家一齐去。只围着金銮殿的高石头台基走一圈
儿,就把曼娘累坏了,因为那个广大的地方可以容一万二千人呢。她到现在还是像以前一样
腼腆矜持,在人多的地方儿仍然不肯向四周围多看。曼娘已经身体很疲劳之时,木兰却因为
宫殿建筑的宏伟壮丽,气象万千,精神上也看得疲劳了。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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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先生开始说他不赞成这种游玩。木兰一次在夏天清早,吃早饭之前,同丈夫到景山以
西御河的岸边去,离家很近,趁清露未之时去闻荷香。她带了一个玻璃瓶子,在荷叶上收
集露水珠儿,以备烹茶之用,在岸上斜身伸出胳臂,若不是荪亚及时一把揪住她,她差点儿
栽下河去。
  她,还有丈夫荪亚,都饱吸了夏日清晨的芳香。但是一回家,听见锦儿说,曾先生听门
房儿说他们俩一大早晨就出去了,曾先生对于这位“疯少奶奶”,嘴里曾经嘟囔了几句话。
木兰一听说,赶紧去见公公,拉着荪亚,手里还拿着那个露水瓶儿。
  她说:“爸爸,您早起来了。”
  曾先生正在看报,没抬起头来。木兰又转向婆婆说:“我们俩到御河收集荷叶上的露水
珠儿去了。这个可以留着沏茶。”
  曾太太说:“我刚才还纳闷儿你们俩那么大早晨出去干什么去了。”
  曾先生抬起头来说:“你为什么非要自己去呢?派个用人去也就可以了。”
  荪亚说:“我们也是要去看荷花。”
  木兰不敢再说什么。
  父亲说:“咱们家里不是也有些个盆荷花吗?还不够你们看的?”
  木兰说:“在御河里有一里长,都是荷花呀。花儿开得真美,气味好香。”
  做父亲的用鼻子哼了一声说:“美!香!你认为是诗情画意,是不是?可是一个年轻的
女人不应当那么老往外头跑哇。不分早晚,一个年轻女人,在外头教人家看见,像什么样
子?”曾先生知道在荷叶上去收集露水沏茶,是读书人的雅事,等他一听说他们俩出去是为
了这件事,他觉得这也不能算木兰的什么大过错。他知道木兰禀性风雅,可是女人禀性风
雅,喜爱诗词歌赋,他可有点儿不以为然。因为诗与情爱有关,情爱就会使女人堕落。他差
一点儿要说出贤德的女人是不宜于舞文弄墨的。至于青楼歌女,那可以;对于良家妇女,就
太不相宜了。
  曾太太还宽大。她说:“孩子们年轻,难免傻里傻气的。木兰天性就喜爱这些东西。她
既然是和荪亚去的,也不能算什么错儿了。”
  父亲说:“木兰和荪亚,你们俩听着。我倒不介意你们做这些年幼无知的事,偶尔下午
到中央公园去一趟,也无妨。可是你们要知道,公园这个地方儿,现代的男女学生,各种身
份不同的年轻人,都去游逛。还要记住,你嫂子是个寡妇,公园是她最不宜去的地方儿。我
可不许你们带着她去,除非你母亲和老太太大家一齐去。你们俩也不要天天儿去跑。咱们家
里也有花园子,你们应当知足才是。”
  不错,在那种年月,木兰未尝不可以算做是个“不规矩的”女人,所以从这一方面看,
她也可以说是个“坏”儿媳妇了。
  今天早晨,曾先生说话的腔调儿很直正,但是并不严厉,事情也就算过去了。木兰此后
下午出去散步的时间缩短了些,总想办法约婆婆一齐去,这样就有所恃而无恐了。一个礼拜
天下午,甚至老太太,曾先生也一同前去,还有桂姐,曾太太,全家都参加。曾先生这样出
去游玩,也有他正当的理由,因为他是陪伴着老太太,这仿佛是在为人子者向母亲尽孝道,
这样做会使母亲欢喜。认真说起来,他也许觉得和家人在古松老柏树下坐着喝茶,看御河对
面皇宫金黄的殿顶,确是心神舒畅的事,但是他却不使心头的快乐流露出来。
  有几次,木兰也要曼娘一齐去,曼娘不去,她就和荪亚单去。回来之后,她就兴高采烈
把那次出去的见闻向曼娘说,并且最后说:“下次你一定要去,我替你向妈说。”但是曼娘
总是说:“最好不要。我倒是愿待在家里。兰妹,你知道,我跟你的地位不同。”
  有一天晚上,曾先生的恼怒可说是到了极点,那是木兰和荪亚带着曼娘和小阿u,在前
门外一家饭馆儿吃完了晚饭之后,一同去看了一场电影。那是曼娘有生之年第一次看电影,
也是最后一次。原因是曾先生认为电影是伤风败俗的。他们原来并不想去,也曾经告诉母亲
说吃完晚饭就回家的。就伤风败俗而论,在中国戏台上和在西洋电影银幕上,都是一样。全
家的女人,在固定的时候儿,如逢年过节等,是一定去听戏的,那是风俗。可是西洋电影就
不同了,因为影片上有女人,浑身赤裸裸,观众都看得见,还有男女亲嘴,在中国戏台上是
决不允许的,还有男女搂抱着来回转,叫跳舞。在中国戏台上,男女戏子也表演调情,当然
不假,但是只限于眉目传情,最坏也不过在身段儿及手和胳膊姿式上,暗示一下儿而已。当
然不抱住对方拼命转圈儿,让群众看见女人赤裸的背部。看西洋的这类影片儿,外表上认为
令人厌恶而心中窃喜的,并不止曾先生一人。在王府井大街附近有一家新电影院。有一次因
为不知道电影是什么样子,曾府全家一齐去看,曼娘赶巧生病,没有去。
  电影上演出一个夜总会,有一个范伦铁诺,吻一个少女,一直吻了大约十秒钟才松开。
  桂姐不由得吃吃而笑,曾太太觉得很有趣,曼娘的母亲只在黑暗中觉得脸发烧。
  老祖母看得十分开心,她说:“真奇怪!他们怎么会画得出来。那个人抽烟的时候儿,
好像真烟从他鼻子眼儿里冒出来一样。”
  木兰觉得外国女人好像只穿着内衣一样,看得几乎看呆了。曾先生觉得那些洋女人的腿
很美,但是认为青年男女不应当看。
  那一次之后,他单带着桂姐去看过几次,可是不许女儿爱莲丽莲一同去。对曼娘他倒没
有特别明说不许去。在电影的默片儿时代,在电影院里观众是可以说话的,也和中国戏院里
的老传统习惯一样。茶房端茶,在大池子里“嘿!”一声,穿空扔过热手巾帕儿,另外一个
茶房说时迟,那时快,早一把接住,担保干净利落,就好像在青天白日里看得那么清楚。所
以有时候儿,观众看见热手巾帕儿的黑影子,从银幕上一飞而过,所以在电影院里说话并不
算打扰别人,正如同在外国宴会上可以和旁边的人闲谈个没完,因为别人也是一样说话。但
是声音往往越说越大,对方才能听得见。演这类电影时,有一次,银幕上演一个去交际的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