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 [推荐]:林语堂《京华烟云》
既然探监那件事情已成过去,木兰也同意继续暂住在北方,荪亚对她也一如往常。她对
丈夫也还算满意,只是他把钱看得太重,她把这种态度称之为“俗”。荪亚脾气极好,不管
遇到什么事情,他紧张一下儿也就过去。实际上,跟这样丈夫相处才更容易。荪亚的个性是
圆的,立夫的则是方的。荪亚实际,客观,无雄心大志,爱妻子,对孩子温和,大部分家庭
的事情由妻子作主,立夫在这方面自认为是应合时代潮流。可是他的心情愉快,并不平衡,
他谈纯粹的理论,有时候儿他把工作看得比家还重要。荪亚常陪同妻子去买东西,对妻子买
的东西也喜欢看看,立夫则绝对不这样。莫愁深知丈夫的性格,因此完全适应他。丈夫激动
时,她持之以稳静;丈夫情绪软弱柔顺之时,她才坚持己见。这并不是说木兰在丈夫方面问
题比莫愁小。以后自然可以看得出来。立夫虽然任性急躁,他给莫愁的问题倒不复杂,只是
让莫愁必须费心提防他以写文章招祸而已。
现在木兰开始对自己的肉体发生了奇特的爱。她晚上洗澡时,总是欣赏自己的玉臂玉
腿。她爱多用西洋的面霜和香水,多用西洋精美的香皂。她心中颇以自己的青春美丽而自
负,同时又深恨驻颜乏术,美貌无常。她现在依然年轻,略小的骨架使她看来娇小玲珑。她
那一头秀发,一丝没有稀少,她也像时髦儿的女人一样,不再隐藏乳峰的丰满,也开始戴用
奶罩儿。锦儿给她从一个乳母那儿,每天早晨早饭前和晚上睡觉前,各弄来一小碗人奶给她
饮用,据说这样能保持肉皮儿细嫩。
但是她知道身体的美不能永远保持,并且有时觉得自己软弱而愚蠢,由于有一个肉体,
自己受役于冲动,受役于情感。她救了立夫的命,虽然由于自己显得不顾一切,因而惹人猜
疑,但她并不后悔。她知道自己是感情用事,也许是愚蠢,也许同时又是英雄行径,但是她
觉得自己仍然是个软弱的女人。她的感情越强烈,越觉得自己软弱。立夫若不是自己的妹
夫,她会和他形成什么关系呢?她越想自己是个有生有死的凡人,越羡慕那些半透明没有感
情的小玉石动物的不朽。因为自己的肉体既给自己快乐,又给自己痛苦,她就尽情贪求快
乐,抵消痛苦,追求快乐的感受。所以她有时候对荪亚很热情。但是她的纵情于色欲还有想
象的一面,她苦于无法描写。
只有锦儿知道她对立夫的感情,和她对自己肉体百般的调养珍惜,锦儿知道这一切秘密。
曼娘现在又搬回静心斋,妯娌三个人住得更近,成个三角形,曼娘的院子在后,木兰和
暗香的院子在前。自从曾先生去世之后,仆人们已经解雇了不少。有的庭院没有人住,屋里
摆的盆花儿已经减少,空地上的一片花园儿,摆在那儿任其自然生长。仆人少,宴会也少,
也安静了许多,木兰反倒更欢喜。曾太太身上的隐痛加剧,健康也大不如往常,但是看见三
个儿媳妇和两个儿子在她身边和睦相处,心里很高兴。她总是偏向着木兰,木兰对婆婆的感
情,似乎比对生身之母的感情还深。
在婆婆病中,曼娘全副精神伺候她,暗香有一度管理家事。但是她还不能发号施令,因
为她过去曾经一度和几个年岁较大的仆人地位一样。所以在她的情形上说,能服从者必能领
导,这话并不对。对两个妯娌,她甚至不能坚持自己的主张,常常最后说:“还是你们对。”
经亚觉得她脾气特别柔顺,也最容易讨她欢心;她觉得经亚特别慷慨,对她又特别体
贴。她很快乐,又生了一个孩子,是女孩儿,她已经请老父亲一同居住,住的地方就在她那
院子和木兰的院子之间,就是那位山东泰安时期的家庭教师方老先生原来住的,不过这位老
师早已去世。因为水利局的经费已然用光,机构解散,所以经亚现在暂时赋闲,在政府时常
改变之下,他和一般吃官家饭的人是同一命运。但是因为对商业特别审慎,他把钱投入有海
关收入为保证的公债,所以往往可获厚利。
曾太太身上的隐痛更行加剧,她现在有两个西医女婿,所以找素同和王大卫来看病。他
俩怀疑是癌症,在住院期间,试过几种治法,荪亚和经亚天天去探望,三个儿媳妇轮流陪
伴。她对人生的态度是这样,住医院如同在家一样,她总是尽量压住呻吟,大痛则小声呻
吟,小痛则隐忍不呻吟。守在病床边最多的,是木兰;但是暗香哭得最多,因为她从经亚嘴
里听说他妈的病是不治之症,只是时间上拖多久而已。有一次,看见暗香哭,曾太太说:
“哭什么?我周围是两个好儿子,三个好儿媳妇,两个女婿,七八个孙子。”
一天,孩子们都在,她对他们说:“我活不了多久了,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我比一般
人过的日子好,活得快乐。给儿子娶媳妇,我也挑选得不错。只有素云给我添烦恼不少,不
过那已成过去。家里的房子是你父亲做侍郎时买的,现在跟咱们的生活和收入,也不相称
了。咱们用不着住这么大房子。把正院子租出去,你们若能有个小点儿的房子,就索性卖了
吧。你父亲留给我差不多两万块钱现款,还在银行里。给我办丧事,用的不要超过两千块。
拿五百给雪花,因为她伺候了我一辈子。咱们现在不能再留她了,帮着她找个好事情做,或
是帮助她做个小生意。叫别的仆人走时,也都要给他们点钱,三十、四十的都行。这事由木
兰做主。你们知道,厚道的人有福。把我埋在泰安,和你父亲在一块儿。桂姐,你不用愁,
两个女婿会照顾你。”
她的两只含泪的老眼,以亲爱的眼光看着围绕在床边的孩子们。几天之后,是民国十七
年三月十一,她去世了,年五十九岁,嘴唇上还露出美而恬静的微笑。
回家安葬现在是办不到,因为山东过去几年在张宗昌的糟踏之下已经毁烂了,乡间土匪
遍地,上有荒唐浪荡的省长,自然下有贪污腐败的县官儿。好人也不肯来,也不能来在瞎字
不识的军阀之下做事。但是现在真正不能移灵归葬的理由,是胶济铁路正在日本海军占领之
下。
在华盛顿会议上,日本被迫将山东交还中国。现在国民革命军已然把长江流域控制巩
固,又继续北伐。先头部队在四月到达泰安,数日之后,即把省城占领。张宗昌和奉军退守
德州。日本海军存心阻挡革命军的前进,以保护日本人的生命安全为借口,遂登陆山东并占
据胶济路。日本有两次轰炸曾家的故乡,他们最凶的轰炸那一次,在济南,中国人三千六百
五十二人丧生,据官方财产损失估计,为两千六百万元。并且有九百一十八名国民党员被
捕,并予监禁,日本海陆军把革命军政治部的外交官蔡公时挖眼,割鼻,割耳之后,把他和
他办公处的同僚一齐谋害。这是济南惨案,日本违反了九国公约,美国提议调解,为日本所
拒绝。
在日本这件野蛮凶残的行动之后,紧接在六月四日,日本人又在南满铁路皇姑屯日本军
岗哨警戒的地方,以电线触发铁道交插处的地雷,炸死奉军军阀张作霖,同车几个东北将军
也一齐丧命。吴将军也在内。
日本这些非法行动引起中国全国愤怒的火焰和抵制日货的运动,蔡公时的遗孀是领导人
物。这项惨案的协商拖延甚久。直到所有日本军队撤走,秩序恢复之后,曾太太的灵柩才运
返故乡泰安,葬于曾先生之旁。那是次年的春天。曾家在泰安的住宅,幸免于难。但是那种
凶残暴行,唤醒了木兰潜在的政治倾向和新的反日仇恨。甚至曼娘和暗香,过去做梦也没梦
到对日本有什么好感恶感,现在也开始痛恨日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