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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林语堂《京华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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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探监那件事情已成过去,木兰也同意继续暂住在北方,荪亚对她也一如往常。她对
丈夫也还算满意,只是他把钱看得太重,她把这种态度称之为“俗”。荪亚脾气极好,不管
遇到什么事情,他紧张一下儿也就过去。实际上,跟这样丈夫相处才更容易。荪亚的个性是
圆的,立夫的则是方的。荪亚实际,客观,无雄心大志,爱妻子,对孩子温和,大部分家庭
的事情由妻子作主,立夫在这方面自认为是应合时代潮流。可是他的心情愉快,并不平衡,
他谈纯粹的理论,有时候儿他把工作看得比家还重要。荪亚常陪同妻子去买东西,对妻子买
的东西也喜欢看看,立夫则绝对不这样。莫愁深知丈夫的性格,因此完全适应他。丈夫激动
时,她持之以稳静;丈夫情绪软弱柔顺之时,她才坚持己见。这并不是说木兰在丈夫方面问
题比莫愁小。以后自然可以看得出来。立夫虽然任性急躁,他给莫愁的问题倒不复杂,只是
让莫愁必须费心提防他以写文章招祸而已。
  现在木兰开始对自己的肉体发生了奇特的爱。她晚上洗澡时,总是欣赏自己的玉臂玉
腿。她爱多用西洋的面霜和香水,多用西洋精美的香皂。她心中颇以自己的青春美丽而自
负,同时又深恨驻颜乏术,美貌无常。她现在依然年轻,略小的骨架使她看来娇小玲珑。她
那一头秀发,一丝没有稀少,她也像时髦儿的女人一样,不再隐藏乳峰的丰满,也开始戴用
奶罩儿。锦儿给她从一个乳母那儿,每天早晨早饭前和晚上睡觉前,各弄来一小碗人奶给她
饮用,据说这样能保持肉皮儿细嫩。
  但是她知道身体的美不能永远保持,并且有时觉得自己软弱而愚蠢,由于有一个肉体,
自己受役于冲动,受役于情感。她救了立夫的命,虽然由于自己显得不顾一切,因而惹人猜
疑,但她并不后悔。她知道自己是感情用事,也许是愚蠢,也许同时又是英雄行径,但是她
觉得自己仍然是个软弱的女人。她的感情越强烈,越觉得自己软弱。立夫若不是自己的妹
夫,她会和他形成什么关系呢?她越想自己是个有生有死的凡人,越羡慕那些半透明没有感
情的小玉石动物的不朽。因为自己的肉体既给自己快乐,又给自己痛苦,她就尽情贪求快
乐,抵消痛苦,追求快乐的感受。所以她有时候对荪亚很热情。但是她的纵情于色欲还有想
象的一面,她苦于无法描写。
  只有锦儿知道她对立夫的感情,和她对自己肉体百般的调养珍惜,锦儿知道这一切秘密。
  曼娘现在又搬回静心斋,妯娌三个人住得更近,成个三角形,曼娘的院子在后,木兰和
暗香的院子在前。自从曾先生去世之后,仆人们已经解雇了不少。有的庭院没有人住,屋里
摆的盆花儿已经减少,空地上的一片花园儿,摆在那儿任其自然生长。仆人少,宴会也少,
也安静了许多,木兰反倒更欢喜。曾太太身上的隐痛加剧,健康也大不如往常,但是看见三
个儿媳妇和两个儿子在她身边和睦相处,心里很高兴。她总是偏向着木兰,木兰对婆婆的感
情,似乎比对生身之母的感情还深。
  在婆婆病中,曼娘全副精神伺候她,暗香有一度管理家事。但是她还不能发号施令,因
为她过去曾经一度和几个年岁较大的仆人地位一样。所以在她的情形上说,能服从者必能领
导,这话并不对。对两个妯娌,她甚至不能坚持自己的主张,常常最后说:“还是你们对。”
  经亚觉得她脾气特别柔顺,也最容易讨她欢心;她觉得经亚特别慷慨,对她又特别体
贴。她很快乐,又生了一个孩子,是女孩儿,她已经请老父亲一同居住,住的地方就在她那
院子和木兰的院子之间,就是那位山东泰安时期的家庭教师方老先生原来住的,不过这位老
师早已去世。因为水利局的经费已然用光,机构解散,所以经亚现在暂时赋闲,在政府时常
改变之下,他和一般吃官家饭的人是同一命运。但是因为对商业特别审慎,他把钱投入有海
关收入为保证的公债,所以往往可获厚利。
  曾太太身上的隐痛更行加剧,她现在有两个西医女婿,所以找素同和王大卫来看病。他
俩怀疑是癌症,在住院期间,试过几种治法,荪亚和经亚天天去探望,三个儿媳妇轮流陪
伴。她对人生的态度是这样,住医院如同在家一样,她总是尽量压住呻吟,大痛则小声呻
吟,小痛则隐忍不呻吟。守在病床边最多的,是木兰;但是暗香哭得最多,因为她从经亚嘴
里听说他妈的病是不治之症,只是时间上拖多久而已。有一次,看见暗香哭,曾太太说:
“哭什么?我周围是两个好儿子,三个好儿媳妇,两个女婿,七八个孙子。”
  一天,孩子们都在,她对他们说:“我活不了多久了,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我比一般
人过的日子好,活得快乐。给儿子娶媳妇,我也挑选得不错。只有素云给我添烦恼不少,不
过那已成过去。家里的房子是你父亲做侍郎时买的,现在跟咱们的生活和收入,也不相称
了。咱们用不着住这么大房子。把正院子租出去,你们若能有个小点儿的房子,就索性卖了
吧。你父亲留给我差不多两万块钱现款,还在银行里。给我办丧事,用的不要超过两千块。
拿五百给雪花,因为她伺候了我一辈子。咱们现在不能再留她了,帮着她找个好事情做,或
是帮助她做个小生意。叫别的仆人走时,也都要给他们点钱,三十、四十的都行。这事由木
兰做主。你们知道,厚道的人有福。把我埋在泰安,和你父亲在一块儿。桂姐,你不用愁,
两个女婿会照顾你。”
  她的两只含泪的老眼,以亲爱的眼光看着围绕在床边的孩子们。几天之后,是民国十七
年三月十一,她去世了,年五十九岁,嘴唇上还露出美而恬静的微笑。
  回家安葬现在是办不到,因为山东过去几年在张宗昌的糟踏之下已经毁烂了,乡间土匪
遍地,上有荒唐浪荡的省长,自然下有贪污腐败的县官儿。好人也不肯来,也不能来在瞎字
不识的军阀之下做事。但是现在真正不能移灵归葬的理由,是胶济铁路正在日本海军占领之
下。
  在华盛顿会议上,日本被迫将山东交还中国。现在国民革命军已然把长江流域控制巩
固,又继续北伐。先头部队在四月到达泰安,数日之后,即把省城占领。张宗昌和奉军退守
德州。日本海军存心阻挡革命军的前进,以保护日本人的生命安全为借口,遂登陆山东并占
据胶济路。日本有两次轰炸曾家的故乡,他们最凶的轰炸那一次,在济南,中国人三千六百
五十二人丧生,据官方财产损失估计,为两千六百万元。并且有九百一十八名国民党员被
捕,并予监禁,日本海陆军把革命军政治部的外交官蔡公时挖眼,割鼻,割耳之后,把他和
他办公处的同僚一齐谋害。这是济南惨案,日本违反了九国公约,美国提议调解,为日本所
拒绝。
  在日本这件野蛮凶残的行动之后,紧接在六月四日,日本人又在南满铁路皇姑屯日本军
岗哨警戒的地方,以电线触发铁道交插处的地雷,炸死奉军军阀张作霖,同车几个东北将军
也一齐丧命。吴将军也在内。
  日本这些非法行动引起中国全国愤怒的火焰和抵制日货的运动,蔡公时的遗孀是领导人
物。这项惨案的协商拖延甚久。直到所有日本军队撤走,秩序恢复之后,曾太太的灵柩才运
返故乡泰安,葬于曾先生之旁。那是次年的春天。曾家在泰安的住宅,幸免于难。但是那种
凶残暴行,唤醒了木兰潜在的政治倾向和新的反日仇恨。甚至曼娘和暗香,过去做梦也没梦
到对日本有什么好感恶感,现在也开始痛恨日本人了。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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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北京已经进入国民党的治下。奉系少帅张学良,痛心于父亲之被日本谋杀,不顾
日军多次的威胁,毅然归顺中央。狗肉将军则逃往东北日本的港口大连,安福系诸政客也都
宦囊丰满,全逃往此处。中国至此,至少是名义上,在国民党之下全国统一了,建都在南
京,北京改名为北平。
  木兰想南迁杭州的老问题又提出来。先要处理了北平的房子。他们已经贴出房帖招租,
要租出正院儿。北平现在腾出很多房子,因为好多政府机关人员都要南下。但是,一天,一
个新官员来打听房子,并且说若是适宜,他预备买下来。他只出四千银元,但也算难得的机
会,于是曾家兄弟决定接受,自己再租个小房子住。
  桂姐要去和女儿爱莲一起住,木兰说她那一阵子预备迁往南方,但是因为静宜园还有一
半空着,曼娘和经亚家可以搬进去住,他们名义上付一点儿租钱也就算了。这会使王府花园
再出现欢乐的气氛,这样也比租出去好。
  这个想法大家同意。阿非仍然住在自省堂。珊瑚住莫愁以前住的院子,因为再往里面姚
太太的院子,现在由宝芬的父母住着。没人愿住红玉的院子,因为大家都嫌不吉祥。暗香和
丈夫带着孩子搬进暗香斋。这时暗香欢喜的叹了口气说:“一切似乎都是天命。我过去一直
觉得我要搬到暗香斋来住。”
  王府花园的仆人大部分是新的了,因为宝芬有好多旗人亲戚没有事情,她就把花园内的
各种事情分派给他们做。
  博雅现在已经二十岁,非常严肃沉稳。虽然他仍叫珊瑚伯母,其实珊瑚像他的母亲一
样。他现在认为自己是姚家的长孙。一天他决定把母亲银屏的灵牌移进忠敏堂。他从父亲体
仁给母亲照的好多照片里,选出一张放大,供在忠敏堂正中父亲相片一旁。他吩咐在供桌上
要不断点巨大的红蜡烛,他自己时常进去拜祭。他对当年遭受虐待的母亲的孝敬之心,和对
祖母的仇恨,是同时存在心里。他只觉得祖母是一个满脸皱纹疯狂的哑巴老婆子,他也只见
过很少几次。听见人说他母亲的鬼把祖母弄哑的,他就真相信他母亲的灵魂曾经出现过。
  祖母在时,银屏的忌日都要祭祀,一则是安抚亡魂,一则希望使姚太太恢复说话的能
力。现在是二十年的忌日,博雅也正好是二十岁,他想要举行一个大典礼。他这种孝思,全
家无不赞成,于是大事筹备。请和尚念经,宰羊献祭。晚上设有宴席,下午六点钟光景,点
上了蜡烛,和尚敲着木鱼和钟钹高声诵念经文。
  住在花园的两家人都去行礼,华太太是银屏的好友,也请来参加。只有桂姐和女儿没
到。博雅跪在父母的灵位前面磕头流泪。祖母的相片也摆在桌上,博雅大不愿意,由于阿非
坚持,才勉强没有撤走。所以在体仁和银屏的相片的高处,挂的是他祖父母的相片。因为姚
先生已经离家十年,音讯杳然,所以把他的相片也供在那里,借以表示孝思。
  和尚们正在念金刚经,宝芬的女儿从外面跑进来,向母亲喊说:“一个老和尚进来了,
他瞪着好亮的眼睛看我。”宝芬说:“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的,他也不过是念经的和尚罢了。”
  孩子说:“不对,他看来好怪。我问他是谁,他不理我。”
  “他进来了吗?”
  “我看见他进到自省堂去了。仆人们想拦住他,他睁大了眼睛看看他们,还照旧往前
走。妈,他的白胡子好长,眼眉又白又浓――好像个老寿星。”
  现在,大家正聚集在大厅的蜡烛光中行礼祭祀,那个老和尚走进来,静静的站着。和尚
们忙着念经,也没人注意他进来。念完经,为首的和尚走向前来,准备到院里去烧纸,有几
个人跟随着他到院里去。在屋里的人这才发现这位老和尚。他走到供桌前,背向他们,合掌
为礼,口中念念有词。家人都毕恭毕敬站着,等着他作法事,但是不知道他要如何。老和尚
慢慢转过身来,面对大家,蔼然微笑说:“我回来了。”
  在他没转过身来时,木兰已经觉得有点儿激动,因为从背面看她认为她能认出父亲的
头,心里已经有一半儿相信也许是父亲。一看他那脸,长长的白胡子,浓白的眉毛,光亮炯
炯的眼睛,大家都倒吸了一口气。
  木兰跑过去说:“噢,是爸爸!”
  宝芬说:“是祖父!”
  阿非和珊瑚跟着木兰跑过去,荪亚和经亚也过去挤在老和尚的周围。博雅听见里面的欢
叫声,还有别人也在外面看着烧纸,一齐跑进去。
  姚老先生嘴在白胡子后面微笑,问候大家好,但是他的目光温和之中而有疏远冷淡之意。
  木兰,珊瑚,阿非,都流下了眼泪。曼娘和暗香踌蹰退缩,不敢向前。博雅到跟前时,
姚老先生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这是我孙子,长得这么大了!”宝芬把两个女儿介绍给姚
老先生,两个小孩子望着这个怪样子的祖父时,不由得害怕颤抖。冯舅爷过去和姐夫说话,
是两个老人的别后重逢。红玉的两个弟弟,现在都成年了,流露着纳闷儿的眼光看这位伯父。
  一眼看见华太太站在远处,姚老先生走过去,以精力充沛的声音说:“您好吧?今儿大
家都在这儿!”然后转身问:
  “立夫和莫愁呢?”
  木兰回答说:“他们在南方呢。”
  “他们好吧?”
  木兰说:“他们很好。爸爸,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这些年您都在哪儿了?”
  木兰再三追问时,他说:“我在妙峰山住了一年。我怕你们找到我,我到山西五台山又
住了一年。然后又去游到陕西华山,在山上住了三年。然后到四川峨眉山……”
  还没等父亲说完,木兰情不自禁插嘴说:“爸爸,为什么不带我去呀?”
  姚老先生安安静静的说:“我甚至还到了立夫的老家那个村子,傅先生傅太太在那儿,
我险些被他们认出来……我往南到天台,到普陀。”
  木兰热情激荡,不胜羡慕之至,她说:“您若当初让我知道,我一定跟着您去了。”
  父亲回答说:“你怎么可以去?你们年轻人要坐船坐轿。我上华山要爬一万尺高,我到
四川峨眉山是来回步行的。”宝芬的二女儿问:“爷爷,您到普陀岛,是不是在水上走过去
的?”
  姚老先生说:“也许是在水上走过去的,也许不是。”他话说得那么严肃,脸上那么脱
俗,小女孩儿真觉得祖父是个神仙圣徒。
  姚老先生从容微笑说:“在华山我从一只老虎前面经过,我望了望它,它望了望我,它
偷偷溜走了。我告诉你们,孩子,我这旅行,一半是游山玩水观赏风景,一半是自我求解
脱。这两个目的是不可分的。也许你们不明白。自我解脱的基础在于身体的锻炼,人必须无
钱无忧虑,随时死就死。这样你才能像个死而复生的人一样云游四方。你要把每一天,每一
刹那都当做苍天赐予的,你必须感谢上苍。你身上不带钱,则盗贼不近身。但是你不能这样
子旅行,那就必须把身体锻炼好――你的手,你的脚,最重要是你的胃。必须能够找到什么
吃什么,或者能挨饿,不吃东西。必须室内室外都可以睡觉,不管什么天气都能忍受。你若
没有这么一个身体,就不能旅行。”
  大家问:“到哪儿找东西吃呢?”
  “我在路上向人家乞讨,村里的人对老人很慈善。我能躺在硬石头上过夜。到了庙里,
人家总是给我饭食住处,因为我身上带有五台山正式盖有印章的法牒。我随身带着药,到庙
里就送给庙里一部分。在四川的树林子里,我看见长在老树桩子上的银耳,我们药铺卖银耳
赚了好多钱,就是那种东西。”
  老爷回来的消息全家都知道了。仆人们,旧的,新的,都来看这位长者。宝芬的父母也
来看他,恭维他是“高僧转世”。他的脸上皱纹很深,面如风吹雨打中的红铜色。他虽然是
七十二岁,但是步履轻快,声音洪亮而微带柔和,目光则神彩照人,一如往昔。他说曾经在
黑暗中锻炼目光,所以在夜间走山路,毫无困难。
  那天晚上虽然是银屏的忌辰,全家宴饭欢乐,为前所未有。姚老先生仍然身着道袍,坐
在席上吃鱼吃鸡,仿佛并没有出家。
  宝芬的父亲说:“您到底是不是已经得道了?”姚老先生回答说:“不是。我一路之
上,只是一个乞丐。有时连青菜也没得吃。那时候儿有人给我鸡吃,我就得吃鸡。
  这有什么关系?”
  等老方丈进来,他认得出姚老先生,他说:“大哥,我不知道您就是王府花园的主人
哪!十天之前您不是在我们西山的庙里住过吗?”
  姚老先生说:“不错,是啊,多谢您的厚待。我听说他们请您来做佛事,所以我一直等
到今天。”大家这才明白为什么他正好在这个时候儿回来。冯舅爷想把茶叶和药材生意的情
形告诉他,但是他不愿听生意方面的事,又转身去看他的孙子。
  宝芬的五岁小女孩儿,又聪明又淘气,指着屋里姚老先生的像片儿说:“你不是我爷
爷,那个人才是我爷爷。你是个神仙。”
  宝芬忙解释说:“你爷爷十年前出外去了,现在才回来。”
  他们告诉了立夫的被捕监禁和释放,以及他怎么样才搬到南方去的经过,也是为了安全
的缘故。他们提起立夫被控告的理由,一件就是他在山顶上把他妹妹嫁给陈三的事,姚老先
生说他喜欢这件婚事。
  木兰给莫愁打电报,第二天收到了回电,说她和丈夫不久就返回北平看父亲。木兰和荪
亚正计划搬到杭州去。他们的东西有的已经装了箱子,现在正住在花园里一个较为破旧的院
子里。木兰现在又遇到问题,就是老父刚回来,她不久就要南迁,简直犹如生离死别一样。
她对父亲又敬又爱,现在实不忍心离去。倘若父亲愿意,她很高兴在父亲晚年能够伺候父
亲。所以她去见父亲长谈。她说:“爸爸,我们要到杭州去住。您记得我丢了的时候儿妈做
的梦吗?我是扶着您老年过桥的人。您需要一个安静的家,那也正是我们的心愿。这儿太
乱。并且,杭州是您的老家。杭州也有好庙。您若愿意,咱们可以在灵隐寺附近买栋房子。
在那儿过一段安静隐居的生活,是再好没有的了。”
  父亲当然愿意和儿子一起住。但是木兰说:“莫愁妹妹也在南方。古语说:‘一个女婿
半个儿’,两个女婿不就是一个儿子吗?”
  阿非当然不愿意父亲到南方去。父亲问他:“你为什么也不到南方去呢?”
  但是阿非说不能去,因为宝芬的父母和他住在一起,除去店铺的事情之外,他还在帮助
岳父在禁毒协会的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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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老先生答应和木兰到南方去,但是说在南方的房子弄妥当之前,他先住在北平静宜国
家中。他打电报给莫愁,让她在南方等着,因为他不久就到南方去看她。但是莫愁要一个人
从南方回北平来,因为她急于要见父亲,木兰等着莫愁一齐南返。
  莫愁一个礼拜之后到的。姐妹俩分别了将近三年,见面非常欢喜,姚老先生问了好多关
于立夫的事。但是木兰只问了一句:“他走道儿还瘸吗?”莫愁简单的回答说:“还有点儿
瘸。”
  所有亲戚家的女人都很喜欢莫愁,好多人请她吃饭,为她接风,有些家请客有两个用
意,一是为莫愁接风,一是为木兰送行。在临走的那天晚上,曼娘最后请他们。阿u也在
座。他在吃饭时说禁毒的工作不容易,因为走私毒品的人有日本人,也有韩国人,都受日本
领事保护。他也提到素云的事,素云在日本租界经营很多的业务,所以有“白面儿皇后”之
称。曼娘也痛骂日本人,木兰深感意外。后来才明白。
  木兰、曼娘和暗香两个妯娌分手之时,非常难过。然后南迁杭州,重建新家。他们先和
莫愁到苏州。木兰快乐而激动,因为她梦想已久的简单淳朴田园式的生活,就快实现了,而
且她向都市生活的奢侈和富有的社会,也永远告别了。她却不知道这个田园生活的美梦却含
有她前所未经的辛酸。
  在苏州,他们停下来到莫愁家探视。立夫和孩子们到火车站迎接。荪亚和立夫很亲热。
立夫虽走起路来还有点儿瘸,一定要帮着荪亚把行李提到马车上去。木兰看见立夫比在北京
时面色苍白,立夫看见木兰和以前一样活泼愉快,只是在苏州人眼里看来,穿着打扮得太讲
究了。立夫只穿着一件布大褂儿,布鞋,戴着眼镜,看来就像个学者。他说自从来到苏州,
他一直没穿过西服。
  他们雇了一条船,可以轻松自如的到城西莫愁的家。在河上乘舟而行,木兰和孩子都感
到新奇,十分高兴。过了好多半圆形的桥,河面展宽,岸上越发显出田园风光,莫愁的家就
在这一带的岸上。
  立夫的母亲和妹妹在后门儿等着他们呢。环儿现在回来和母亲住,丈夫陈三在军队里做
上尉军官。荪亚和木兰把行李一直托运到杭州,只带了几件小口袋,打算住一夜。
  木兰极想看看立夫的书房,还没有吃面,就要到书房去看。苏州的房子里院子很多,因
此立夫用一整个院子做书房。屋里陈设稀疏,光线很好。在靠墙的长案上有一尊两尺高的西
藏佛像。在书架上,还是他生物学的旧书,好多中国旧书,都有很好的布套。封底的书名,
都是陈三工楷写的,有的字不够工整,那是性急的人写的,当然是立夫自己。他从事古文字
学研究,自然与金石学发生了关联。荪亚看到几本书,书名是《西清古鉴》,《金石录》,
另有一堆古物的拓片儿。在一个有抽屉的书橱里,有立夫自己搜集到的甲骨。在西藏佛爷的
一旁,放着一块巨大的骨头,上面刻着字,显然是巨兽的肩甲骨。靠近北窗,那窗子正对着
他妻子的庭院,有一块未经油漆的旧木板,就是他的书桌,桌子前头有一把棕色光亮的藤椅
子。
  木兰问:“你就坐在这儿做事?”
  立夫点头儿说:“是。”
  她认出来一个粗脖子的玻璃瓶子,里头放着烟头儿烟灰,那是在北京立夫实验室里的旧
东西,因为这个烟缸子可以由外面清清楚楚看到里头烟灰堆积的情形,令人心里很畅快,也
因为在这样烟缸子里烟灰不会乱飞,莫愁很喜爱。立夫有一次说这个想法很别致,而且不费
一文钱。
  木兰问:“你的稿子呢?我没看见。”
  立夫回答说:“都放在抽屉里了。”
  现在莫愁来叫他俩去吃面。而今正是春天,面是春鸡肉白面。木兰把汤里的白肉蘸了点
儿酱油吃下去,立刻就觉得苏州生活满合乎自己的习惯。
  立夫很得意的说:“吃鸡,苏州第一;做鸡汤,我母亲第一。”
  莫愁说:“男人在家吃得好,宠着,惯着,立夫第一。”
  他们又接着谈论立夫的治学,何时可以把书写好。立夫说:“这本书很大,印起来,也
不得了,而且,除去我太太之外,真不知道有谁会看。出版之后,恐怕三年也卖不了两百
部。”
  木兰问:“就因为这个你才慢下来吗?”
  立夫说:“也不是。还有几点我不很清楚,还要研究。就是最难最有兴趣的那些字之
中,还有几个问题。你知道这会推翻经书上的文句的。在大学上,有‘汤之盘铭曰:苟日
新,日日新,又日新。’根据甲骨文,应当是:‘兄名新,祖名新,父名新。’孔子的弟子
把甲骨文念错了。这一定是他们老师教错的。在孔夫子的时候儿,甲骨文已经一千多年
了。”环儿开玩笑说:“你的著作里若有好多这种说法,人家要说你是共产党了。”
  立夫用很挖苦的口吻说:“应当有一种共产党语言学,另一种民主语言学,法西斯语言
学。”那时候儿,民主主义,法西斯主义,共产主义,在读书人嘴上渐渐成为口头禅了。
  环儿,可以说思想本来左倾,现在有点儿厌恶那种激进思想,往往出语讽刺挖苦。国民
革命把军阀政府推翻之后,国共分裂,国民政府开始剿共,国民党成了右派,青年人成了左
派,共产思想则转入地下活动。木兰听说在政府剿共期间,黛云一度坐监,后来被释出狱,
现在藏在上海公共租界,没有举行结婚典礼,和一个叫罗曼的男人志同道合,二人同居。那
时左派作家中有不少人起的名字,好像是从欧洲人名译成的中文,好像这样才够革命。罗
曼、巴金就是此类。
  那天晚上,他们雇了苏州河上一个有房间的大船,在月光之下,大家宴叙。这些船以前
是官人用的,或是举子往北京去赶考时在运粮河上用的,现在主要往太湖游玩时才乘坐,有
时也充做水上饭馆之用,因为船上的厨师多以精于烹调出名。这种船使木兰和荪亚想起了逃
拳乱时的那段日子。月亮升起得很早,船划行出去,不是往繁华的万年桥,而是往乡间去,
河道渐宽,岸上陆地宽阔,在月光之下,一片恬静。一个船娘会吹箫。饭后,木兰只想要月
光,令人把一切灯光完全灭去。然后由船内移到船头上坐,女人坐着,立夫躺在光亮的甲板
上,两只脚高高放在栏杆上。木兰因为是生平第一次欣赏到江南之美,深信举家南迁之得
策。苏州周围地区没有一点儿北平的富丽堂皇之美。但是空气湿润,乡间的风光有诱人的温
柔,苏州的女人之美,据说与当地的水软气润大有关系。苏州方言的水汪汪儿的柔弱的味
道,也正跟当地的河渠纵横水稻盈野相符合。这种吴侬软语出诸青春的苏州船娘之口,使木
兰听了简直着迷。莫愁的孩子,尤其是最幼小的,也学会了苏州话。在这几个孩子之中,木
兰很喜爱的是最大的那一个,就是肖夫。肖夫今年十四岁,立夫说他已经能认八千个字,因
为父亲是用一种新方法教他的,用的是合乎科学的偏旁分类法。
  夜渐深,人真正浸润在朦胧的月色和柔美的语音中。木兰渐渐轻松下来,先是用一个肘
斜支着身子躺着,最后平躺在甲板上,身旁是她的孩子,孩子再过去躺的是立夫。不过莫愁
因为荪亚在,为一个礼字,还仍然坐着。
  萤火虫自岸上飞来,落在他们身上。一个在木兰伸出的胳膊上爬。莫愁伸手打下去。木
兰喊说:“你一定打死它了。
  你打得那么重!”
  木兰坐起来,看看那个受伤的萤火虫,已经滚在甲板上。
  转眼之间,那光亮消失了。
  木兰很难过地喊:“你打死它了!”
  莫愁回答说:“那有什么关系?只是个萤火虫儿罢了。”
  木兰说:“但是多么美呀!”
  立夫说:“她常那么弄死昆虫。”
  莫愁不服说:“一个虫子又有什么关系?”
  木兰很伤心的说:“妹妹,你的确不应当。它也是一条生命。”
  这件小事算过去了,但是木兰还难过了几分钟,没再躺下去。立夫开始说飞萤和火萤的
分别,还有那种光的神秘,那种没有热的光,科学家还不能制造。由萤火虫他又说到电鳗,
电鳗能发电电死敌对的动物,孩子们坐着听得出神。他们大约十一点才回到家里,小孩子已
经睡着。第二天,荪亚和木兰向立夫家告别,往杭州进发。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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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老实人偏拈花惹草 贤父女知釜底抽薪

杭州是南宋的国都,马可波罗曾有一篇生动的描写。他把杭州写做一个巨大的商业中
心,有隔海而来的印度人和波斯人的特别居住区,在错综交叉的河道上有九百座桥。他说杭
州是个湖滨都市,王公贵人及其贵妇猎罢归来后,在湖中洗浴。他说杭州居民有文化教养,
态度斯文。他说那个民族文质彬彬不长于战争,而受制于蒙古人。直到今天,杭州的居民还
保持古时淳朴的遗风。来杭州游玩的人很多,尤其新婚夫妇,多来此地度蜜月。
  木兰和荪亚在城隍山上物色了一栋房子,因为那一带极其幽静,离开湖滨那些新式的别
墅有一段距离,但是离街道也很近。由山上走一百码,即已到了城中心地区。但是木兰选这
个所在主要还是为了居高临下,可见美景。杭州城市如一条宽带子,西湖在其前,钱塘江在
其后。在高山上,在一边可以望见西湖的一大半,并可以看见垂柳长堤,在另一边,可以看
见钱塘江上风帆隐显,汽船上下。一边为静,一边为动。木兰爱看远处的帆船。他们的附近
别的房子,只是疏疏朗朗几家人。那栋房子已经多年,前后空地很多,铺卵石的街巷弯弯曲
曲,高低不平。再往西到山上,一望都是有孔洞的岩石,拔地而起,巍然耸立。这些岩石上
有海浪的痕迹,在史前时期一定浸沉在海下,形成那种奇形怪状,画家都喜欢描绘。
  木兰的房子有几个院子,因山坡高低而分为数层,顶上一层院子里有一栋两层的楼房,
还有一个观望风景的高阁。那栋房子,像大部分南方的房子一样,是用砖盖好,外面涂上白
石灰,在墙上露出红漆的柱子椽子。那栋房子的右边,有一栋房子,左面后面则竹树交荫。
观景高阁的后部,与一些树木枝柯相摩。木兰刚一迁入,觉得以前的住户很不仔细。墙壁表
面损伤,上高阁楼梯叽嘎有声,墙壁之内也有老鼠跑的声音。高阁显然是一直没用。她雇工
匠修理楼梯,粉刷墙壁。小石门内是一个铺砖的庭院。楼顶的横匾上写的是“衣山带水”。
门旁的柱子上是四言的对联,荪亚和木兰都很喜爱。那对联是:
    山光水色
    鸟语花香
  木兰看到山的光亮和水的颜色,自朝至暮,确是变化不同,而鸟的鸣声和花的香味,也
因春秋季节的运行而有变化,实在感到诧异。西湖和环湖的山,也因天气不同而形状有别。
  烟雾??骰蚣庇曛杞抵日,尤为美妙。
  在大厅里,木兰悬挂了齐白石的画和古人的对联。齐白石为她画的像,则悬挂在卧室
里。卧室所在的那个庭院,还高一层,位置也在后面。她的卧室面对一带竹林,竹子的绿荫
映入屋中。她在北方还没见过那样的竹子,她很喜爱那竹枝的娇秀苗条。那竹叶特别的形状
和竹竿的纤弱细长,总是使她联想到一个少女,婀娜多姿,面带微笑,而且前额上还飘动着
一绺秀发。她常想那竹竿棕黄带绿的表面,正象征一位潇洒的君子;挺直的线条,象征中立
不倚;身子的中空,象征虚怀若谷;坚硬的竹节,象征坚贞正直。
  荪亚想出一副对联,由一家文具店转托一位书法家写好。
  文句是:
    地处幽隐 主人清逸
    古木稀疏 枝影横斜
  这副对联挂在上面庭院的客厅。
  现在木兰来到杭州,为的是实现田园生活的梦想,那是自从她和荪亚结婚第一个月就常
谈论的。主要的是,她希望安静,小家庭的安静。往大处看,这也可以说是一种逃避。但是
过了不久,另一种变化却几乎毁灭了木兰如此苦心筹划的家庭安静。那种变化似乎含有一种
讽刺的味道。后来,木兰才深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句谚语。
  依照原定计划,木兰采取了一个全新的生活方式。她只带来锦儿,锦儿的丈夫曹忠,他
俩的儿子,这个孩子和阿通同岁。这个儿子叫丙儿,这是依照天干纪年起的,和“饼儿”是
一个音,有人开玩笑说他也可以叫“包子”。丙儿这个孩子很有趣,爱吃东西爱说话。木兰
和荪亚商量好,不再增加别的仆人,因为有他们三个人已经够了,因为他们生活主要是图个
清静。锦儿帮着做饭做衣裳,曹忠做沉重的事情,那个孩子就打杂儿。木兰自己做饭缝衣
裳,照顾最小的孩子,九岁的阿眉。跟前有阿通阿眉,木兰尽量想忘记阿满,要以现状为满
足。
  木兰自己换上一般人的衣裳。现在只穿布,不再穿绸缎,不过布旗袍还是时兴的式样,
不再戴乳罩及其他装饰品,那些东西在北平的大宅门儿的生活里适宜,在杭州就不相当了。
做家里和厨房的事,高跟鞋也就不能穿。她把头发往后直梳,在后面结起来,不再卷曲。对
能欣赏她的美的人,她的样子还是依然动人。但是邻居却不知道这位穿着朴素的女人,当年
在北京过的却是奢侈豪华的日子。
  荪亚每天早晨到铺子里去,因为姚家在杭州的生意,除去当铺之外,全都归木兰所有
了,所以荪亚有好多业务要照顾。阿通已经上学,晚上木兰帮着他准备功课,下午有空闲
时,也自己教阿眉。她知道自己是真正快乐了。
  只有一点小事情使她思念北平,那就是北平的西洋糕饼点心,杭州的西点太差。还有,
过去她很喜欢早晨喝咖啡。在北平的时候儿,她跟别人说,她一闻到咖啡味道,她才起床。
荪亚始终不太喜爱咖啡,而今在杭州过简单平凡的日子,他讽刺她还爱喝洋咖啡这种习惯,
显然是自己矛盾。木兰觉得要忠于自己的理想,于是放弃喝咖啡,以喝粥代替,不久也就习
惯了。
  对生活的态度,荪亚始终没有和她抱同一个看法。因为是富里生富里长,他喜爱物质生
活的舒适和应酬宴饮的欢乐。最初,他看着木兰去过她原先计划的那种生活,自己到厨房去
做事,觉得滑稽可笑。他说做厨房的事会使木兰手变粗。可是木兰却真喜欢拿个锅铲子去铲
掉饭锅底上的黑烟子。他看见木兰做这种事时,他问:“为什么不把这种事交给曹忠去做?”
  木兰喘着说:“我喜欢做。你不知道多么有意思呢!”
  “可是你的手要起茧呢。”
  “那有什么关系?我的孩子就快长大成人,快结婚了。”
  有时在下午,她甚至和孩子们一同去捡柴,自己亲手折断树枝子,这时锦儿在一旁看
着,微微的笑。这对木兰都有诗意,因为很新鲜。有时她甚至戏称自己是“乡下老婆子”。
她进城看电影也是穿着布旗袍儿,简单朴素,整齐清洁,她觉得比那些中产人家的女人穿着
各种颜色的人造丝的料子,要高贵得多。她对实现生活的理想非常坚决,但不幸发现了自己
的错误,很伤心难过,追求理想太过火,实嫌操之过急了。
  荪亚爱吃美味,爱看戏看电影,爱游湖游山。他爱钓鱼,常和阿通去到湖上垂钓。他和
木兰都爱吃杭州的鱼虾,爱逛街买东西,月夜在湖上泛舟,春天到灵隐寺,到天竺,到玉皇
顶。
  可是有时木兰会看出丈夫很烦闷。木兰觉得生活很完美了,但荪亚并不见得觉得完美。
以前在北京,有“吃花酒”这种事,通常每个客人旁边都坐着一个妓女,木兰并不在乎这
个。她甚至于说过给丈夫纳个妾呢。但是暗香既然很适于做经亚妻子的条件,她就不再抱最
初那个想法,荪亚也就不再想那件事。如今在杭州,法律禁娼,荪亚就很想北平的欢乐。他
常到上海去,坐火车只是四个钟头的途程,回杭之后,再做事情,倍加有精神。
  木兰问他:“你怎么回事?你厌烦你这老伴儿了?”
  他说:“乱说。到上海有生意做。”
  他到上海去得越来越勤。有时木兰和他一同去。有一两次,她写信和妹妹约好在上海见
面,木兰往北走,莫愁往南来。由苏州到上海只坐两个钟头的火车,但是立夫恨上海,很少
去。
  等姚老先生来到木兰处住,莫愁和立夫到杭州去探望。发现木兰的改变,大家都觉得奇
怪。在细看了她新的生活方式之后,立夫欢呼赞成。莫愁比在北平穿戴打扮得朴素多了,但
还不失中庸之道,仍然穿得不错,没有木兰突然改为村妇的样子。
  一次,他们上山逛庙归来的途中,莫愁说:“我爱杭州的空旷。苏州像个住在大宅门儿
里富有而漂亮的寡妇,杭州像水边浣纱的少女。”
  木兰问立夫:“你以为如何?”
  “我喜爱那富有而漂亮的寡妇。杭州游客太多。”
  莫愁说:“他在苏州过得满快乐。”
  荪亚问:“你的写作怎么样?”
  “就快完了。困难的是不知怎么样把那些古字印出来,每一页的文句中都有,因为笔划
稍微一变动,就有所不同。我不能交给别人去抄,我若把整本书自己抄完,眼都会累瞎
的。”木兰说:“为什么不教陈三抄现代的字,只留那古体的你自己填进去呢?”
  立夫说:“我也许可以这么做。我妹妹说陈三不愿再干剿共屠杀农民的勾当,就要退伍
了。”
  荪亚说:“石印用的钱并不多。我们至少要预约五十部。”木兰说:“当然,你不能太
费眼力。等大作完成之日,我们要大开盛宴庆祝一番。”
  在那次来杭州走亲,发生了一件事,虽然很细微,也得记下来。木兰由于妹妹和立夫这
次来,她知道了立夫爱吃鸡,一天早晨,大概十一点半,木兰从厨房出来,走到上面的院子
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有一只鸡,刚刚做好,预备中午吃的。立夫正一个人坐着看书,木
兰忘记了带筷子。立夫看见了鸡,抬头看了看,微微一笑,就要用手指头去拿。木兰说:
“噢,我忘了!”木兰用自己的手在立夫嘴前拿起了那个鸡肫,问他:“这么吃没关系
吧?”就放进立夫嘴里。谁也没有看见。吃午饭时,荪亚找鸡肫吃,因为他也爱吃鸡肫。他
就问:“那个鸡肫呢?”木兰回答说:“在立夫的胃里呢。”她很坦白地微笑看着荪亚的眼
光。荪亚没没什么,但是也没笑。
  莫愁和立夫回苏州不久,荪亚每到上海,一去就一个礼拜,回来之后,他倒是很安静。
木兰觉得一定有了变化。是不是立夫表示喜爱木兰的朴素的生活方式,荪亚起了嫉妒之意,
木兰也不知道是不是丈夫过了中年,对妻子就冷淡了这个老问题出现了呢?元朝书画家赵孟
钜灿龅焦这个问题*木兰说:“你不高兴住在杭州吗?”
  荪亚说:“不是啊。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呢?”
  木兰微笑说:“不要瞒我。我不是赵孟畹奶太,也不*写一首词来改变你的心。但是
我看得出来你日子过得不满足。你若想纳个妾,我不反对,但是不要叫外头人笑你糊涂。”
  荪亚心里向来没想纳妾,何况现在已经不流行纳妾,若是纳妾,会被人看做是老式的男
人。现在他这个家,他已经满意,只是他喜欢现代上海的舒适生活而已。
  来到杭州之后,他又开始称木兰为“妙想家”了。现在他流露着爱意说:“妙想家,你
想错了。我嫌杭州生活太无聊。这是真的。我只要到上海新鲜新鲜也就够了。我只是到舞厅
坐一坐。你知道我不会跳舞。那有什么害处呢?”
  木兰回答说:“没有什么害处。我只是要你快乐。男人生而与女人不同。我心里纳闷你
是不是在中年荒唐起来了?”
  荪亚说:“那么,我就不到上海去了――不然你陪着我去。”
  “你生意上有事,你还是要去。我在家过这个日子,心里很满足了。”
  这次交谈之后,荪亚一个月没到上海去,但是木兰却催着他去。他的心里似乎有事,似
乎做什么都心不在焉,他太太是第一个看出来的;她虽然忧愁,但是没说什么。他常常在商
店里,回家回得晚,也不像以前带着阿通去钓鱼。在礼拜天或礼拜六下午,商店里无事可
做,他常常一个人出去,说是出去看朋友。木兰确信这必与女人有关,自己在心里思来想
去,看看如何应付这个问题。问题是在于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比如是个贫家之女,已经
有了孩子,毫无问题,她一定把他们接到家里来。她在丈夫家中已然见过这等事,她知道怎
么办才对。并且她也自信自己的妻子身分不会受什么损害。也许情形不那么严重,也许根本
没有什么事情。
  一天,丙儿说他在一家饭馆儿里看见老爷和一个时髦女人在一起。木兰立刻紧张起来。
  木兰喊说:“你乱说什么?你真看见那个女人了吗?那个女人什么样子?”
  丙儿说:“很年轻,很漂亮,很时髦儿,烫发,高跟儿鞋,像上海来的。”
  锦儿从隔壁屋里听见儿子说话,进来在他头上打了一巴掌,大声喊说:“我要撕你的
嘴,你乱说话!”
  木兰说:“不要这样。让他说。你看准了那是老爷吗?”现在丙儿迟疑支吾起来。“我
不知道。我觉得是看清楚了。
  我看见他们走进一家饭馆儿。我只看见老爷的后背。”
  “他看见你了没有?”
  “没有。他们在街上靠近饭馆儿的地方走,后来进去了。”
  “你离他们多远?”
  “就是几步。”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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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觉得自己既不冲动,也不发怒,为什么这个样子,自己也有点儿奇怪。恰好相反,
她倒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一件秘密有了线索。她至少知道那是一个时髦少女。
  锦儿说:“你若叫孩子们或是别人知道一个字儿,我可拧断你的脖子。”丙儿听了真怕
起来。
  木兰对丙儿说:“好了。不要告诉孩子,也不要告诉别人。你告诉我,并不算错。”她
在丙儿肩膀儿上拍了拍,想压压他的惊慌。又说:“你若再在饭馆儿遇见他们,也要告诉
我。”木兰找到那家饭馆儿的名字,是一家不出名的小饭馆儿。她自己去吃饭,想再打听点
详情。茶房可以告诉她的,只是那个女人大概是个画家,因为他俩谈论的是她的画。木兰推
想那个女人可能是艺专的老师,也许是个学生,因为杭州艺术专科学校里有很多时髦儿的年
  轻女人,都是烫发的。杭州艺专在西湖中间的一个小岛上,有堤与岸上相接连。在星期天,
她提议全家出去游玩。有时荪亚去,有时候儿不去。有一天,她坚持到艺专去看看。他们到
了那儿,荪亚有点儿紧张不安,想尽早离开,说是没有什么好看的。
  木兰从来没有说她所知道,或是她所猜想的。她暗中请教老父。她父亲说:“你若找到
那个女人,你怎么办?”
  木兰说:“那看情形而定了。”
  “你没有那么笨,想到离婚吧?”
  木兰说:“离婚?我就是怕离婚。那对不起孩子。”然后又说:“我想没有那么严重。”
  她父亲说:“那么,我的忠告是你到苏州妹妹家去住半个月,然后我帮助你。无论如
何,要用机智手法儿,不要结仇恨成敌对。有我们两个人,这件事是可以办得了的。”
所以木兰把孩子放在家,到苏州去探亲。她说去换换环境,新鲜新鲜。丈夫表面上不让
她去,不过并不太认真。莫愁和立夫意想不到木兰会去看他们,非常高兴,可是不久发现她
心里有愁,她把心事告诉了他们。
  莫愁问:“你怎么办呢?”立夫在一旁听着,很生气。
  木兰说:“我不知道。爸爸让我离开家些日子。”
  “你敢说是个烫发的时髦儿少女吗?”
  “我也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莫愁说:“我告诉你,你自己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立夫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姐姐,你把荪亚关在山顶上,自己打扮得像个乡下女人,我乍一见,都吓
了一大跳。”
  立夫问:“那有什么不对呢?”
  贤明的莫愁对丈夫说:“你不懂。荪亚跟你不同。我若穿着打扮不相当,你愿意不愿
意?”
  立夫语气很火暴说:“相当?怎么样还能比木兰那样穿戴打扮相当呢?难道女人要永远
穿绸裹缎带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吗?四十岁的男人还要绣花儿枕头吗?”
  木兰说:“立夫,大多数男人就是这样儿。也许妹妹说的对。”
  立夫开始咒骂,但是莫愁劝他说:“人心里好多隐秘的地方儿你还不知道呢。”
  立夫怒冲冲的说:“我真想不到荪亚会这样儿……不知好歹!”
  姚老先生的目光是明察秋毫,明明洞察一切,却装做一无所见。木兰不在时,他正好观
察荪亚。虽然这个女婿有其弱点,可是基本上仍不失为一个好丈夫。
  一天,他闲溜进那家商店去,现在算是属于他女婿女儿的了。他偶尔看见荪亚的桌子上
有一个淡粉色的洋信封,那是女学生常用的。他仔细一看,上面的字迹是女人的字,下角印
着杭州艺专的牌楼图案,但是那红绿的颜色,似乎是用手画的――特别显得女人气。上面没
有寄信人的名字,只是一个“曹”字。字是丰满柔软的赵体,但是笔道儿特别细。过了一会
儿,他高高兴兴的离去,荪亚还没注意到岳父已经细看了那个信封。
  现在杭州艺专的男女学生都到西湖写生,姚老先生扮做道士模样,好几天都到西湖去,
希望多知道那个曹小姐的情形,或许会见到她,也不一定。一天早晨,姚老先生漫步走出公
园,靠近了学校,他经过三个女学生,拿着画图纸和折凳。她们正在戏谑玩笑,他听见一个
女学生叫另一个“密斯曹”。他转身一望,赶巧三个女生之中两个也向四周张望,因为姚老
先生长须雪白,戴道冠,披道袍,形貌奇古。他立刻装做游方的出家人,对她们说:“小
姐,您行行好吧。”
  三个女生笑起来站住。刚才没有回头看的那个也回过头来看这个出家人,她似乎比那两
个年岁大,也还严肃,穿着绿色的长旗袍,穿着高跟儿鞋。那几个女学生站住了,姚老先生
走上前去。
  他又说:“小姐,您行行好吧。”
  那个高身材的女子低声说:“咱们求他让咱们给他画像好不好?”于是走过来说:“你
要干什么?”
  “小姐,您帮助一个穷出家人吧。我从黄山来,一路化缘重修文殊菩萨庙。您施舍点儿
吧!”
  他递过去一本化缘簿。
  其中一个说:“你知道,我们是学生。”
  “没关系。随便施令。菩萨保佑。”
  一个女生说:“丽华,你顶好施舍点儿吧,菩萨好保佑你婚事如意。”
  高身材的说:“我也设法儿多施舍。咱们一共凑三毛钱。请老人家坐一会儿叫咱们画
像。”于是转过来对他说:“我们能布施一点儿,只是太少。我们是学绘画的学生,很想给
  您画像,您过来到树荫里坐一会儿。”
  姚老先生犹疑了一下儿。
  他说:“这不是谈生意吗?我若不坐下叫你们画,你们就不布施――是不是?我不愿
意。我不喜欢画像。”
  那个高身材的女子说:“不要那么说。来,我布施。”她掏出两毛钱递给这个出家人。
她说:“这可以吧?”出家人说:“菩萨保佑小姐。”于是打开化缘簿说:“小姐,请留下
芳名吧。”
  “这么一点儿钱还值得写名字吗?”
  “是,小姐,一个铜子儿也要留下名字。”
  那位小姐说:“你这位出家人太好了。”她把自来水笔掏出来,写了名字“曹丽华”。
姚老先生一看,正和荪亚桌子上那个信封上的字体一样,都是赵体。
  其中另一位小姐说:“您真是一位高人,您大概可以给她看看流年运气吧?”
  出家人谦恭有礼的说:“在下学识浅薄。”这话越发增加了他的神秘,令人更莫测高深。
  曹丽华说:“现在咱们到岸边树荫里来。我这儿给您画个像,您给我们说个故事听。多
谢您,老善人。不会耽误您太久的。”
  姚老先生看那位小姐风度很好,脸是普通很正派的脸型,显得聪明伶俐。
  他们走往高大的柳树下的一条凳子。几位小姐把她们的小凳子放在地上,拿出写生簿来。
  姚老先生问:“你们要我告诉你们什么呢?”
  一个女生说:“告诉她,她的命运如何?”
  “谁的命运?”
  “丽华的。是她。”
  他又很坦诚的问:“哪方面的命运?”
  她们说:“婚姻方面。”
  姚老先生问:“是不是她要订婚了呢?”
  丽华看了看别人,好像烦恼的样子。
  另一个女生说:“告诉他。没关系。他是过路人。”
  丽华点了点头,脸垂下去。
  姚老先生说:“伸手给我看。”丽华伸出手,手心向上。姚老先生拿在手中看。手很柔
软,手指纤细。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岁。”
  “小姐,现在你在恋爱。”
  那几个女生笑起来。
  “你爱的男人比你大很多。他家道很殷实,有点儿矮胖。对不对?”
  三个女生大声惊叫。
  “不过这个男人你不应当嫁。”
  丽华刚才因为害羞把脸歪过去,现在转过来仔细看老人的脸。
  姚老先生说:“你不要难过,我告诉你。他已经结婚了。”
  丽华把手从老人手里,猛然抽回来。
  她说:“不对!”
  老人说:“也许我看错了。不过你自己可以查出来。”另一个女生说:“他也不是先
知。也不会每次都看对。”现在丽华很大胆的看着他说:“老先生,您是不是骗我?”姚老
  先生说:“对不起,小姐。我刚才说过,我也许看错。我但愿我看错。小姐,不要难过。你
会遇到一个更好的男人。
  他离这儿不远。你等一年,看看我的话对不对?”
  这一段对话使丽华很难过,她没法再画下去。姚老先生默默的望着她,另外那两个女生
试着画他的脸。他立起来走时,问了一句:“是不是我把两毛钱退还给你?”
  丽华说:“不要,拿走吧。”脸色很凝重。
  出家人他很温和的问:“告诉我,这是不是你的初恋?”
  丽华很羞惭的抬起头望着他,似乎是说:“是!”
  姚老先生换了衣裳回家。刚刚中午,没人注意到他不在家。他自己这么成功,真是出乎
意外,他立刻写信叫木兰回家来。
  木兰回来了,荪亚发现她买了几件新衣裳,丝绸的睡衣和粉红色的套裙,几种面霜,洗
涤水,几双值钱的鞋。她几乎花了二百块钱,还买了六罐著名的墨西哥牌子的咖啡粉。
  荪亚大喊说:“嘿,妙想家,你买了这几双鞋呀?”木兰说:“给你买的呀。你喜欢看
这种鞋。”说着把那几件睡衣和套裙扔在床上,多少有几分看不起的样子。
  荪亚对木兰的意思,自然有点儿纳闷儿。在外表上,木兰对他还是一如往常,装做一无
所知。她到厨房去的时候儿比以前减少了。荪亚问她时,她只说:“噢,有点儿累了。”她
一回来,父亲立刻就把和丽华的巧遇告诉了她。父亲说丽华看来像个心肠很好的姑娘,是和
荪亚发生了爱情,不知道荪亚是有妇之夫。木兰只好一边儿等着一边儿注意。至于荪亚,在
他那一方面,把以前对木兰的改变梳妆打扮,归之于立夫的影响,因为立夫自己已经改穿朴
素的衣裳,并且在他们第一次到苏州去探望时,立夫对木兰的漂亮衣裳打扮感到意外,并且
表示不赞成。现在木兰这种显而易见的改变,他又想不通了。
  姚老先生遇到丽华三天之后,荪亚又见到她。因为丽华写信,说一定要见他。他俩第一
次的相遇是在西湖的一个下午,丽华正在写生。荪亚惊于丽华的美,走近去看她的画,称赞
了一番。荪亚很会说话,二人于是就此相识,也就成了朋友,几乎立刻互相发生了爱情。荪
亚从未提过他自己已经结婚。丽华只知道他那茶庄的地址,但是并没有去过。现在在饭馆儿
又相见了。丽华进去时,面色悲伤而凝重。
  荪亚走上前去帮她把大衣脱下,拉她的手。
  他问:“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丽华说:“坐下,我有话说。”
  他们坐下,荪亚叫了茶,因为丽华必须回学校去吃晚饭。
  丽华问:“荪亚,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当然。”
  “你今年多大?”
  “我刚过四十。我不会再大呀。”
  丽华问:“我原以为你小得多,为什么你没有结婚呢?”
  冷不防遇到这样问题,荪亚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丽华觉得那个出家人的话说对了。于
是安安静静的说:“你太太还在吧?”
  荪亚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过去没告诉我呢?”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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荪亚回答说:“我怕说出来你就不理我了。我和你在一起好快乐。但是,你知道,我太
太是个……乡下人――旧式妇女。她只是给我做饭洗衣裳,她什么事情都做,有时去外头捡
柴。你知道,我们不幸娶了那样旧式妇女的男人,都想要一个像你这样的时髦儿的妻子。我
原本不想告诉你的。”
  “你能把你太太的相片儿给我看看吗?”
  他立刻回答说:“不能。你是不是要甩了我?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你为什么急着
要见我?”
  丽华说:“是这么回事儿。我遇见了一个算命的。他是黄山来的道士。他留着白长胡
子,向我们化缘。我给了他两毛钱。别的几个女同学逗我,请他给我算命。他看了看我的手
心。说我爱的那个男人是个有妇之夫――你就是呀。最叫人吃惊的是,他说那个男人比我大
得多,身体矮胖。你看,他说的满对!”
  荪亚问:“你知道他准是个出家人吗?”
  “当然。他有一本从黄山带来的化缘簿,说话有口音。”荪亚这才放了心,向丽华说:
  “虽然我已经结了婚,我们不能照旧做好朋友吗?我爱你,你也爱我。”
  “你是不是和你太太离婚呢?”
  “不,那不能。可是咱们俩可以不管这些事情,只享受快乐就好了。”
  丽华长叹了一声。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当时那么多做丈夫的――有的是大官,有的是教
授,有的是作家,都甩了自己旧式太太,另娶时髦儿的小姐。她上的那艺术专科学校有三个
教授,跟太太离婚,娶了自己的学生。
  他俩凄然而别。荪亚央求她再和他见面,再仔细商量一下怎样办才好,丽华答应了。
  两天之后,出乎丽华的意外,她接到一封信,信上签名是“曾太太”,约她私下相见,
信写得很客气,很简短,笔力遒健,不太像出诸女人之手。字有半寸多大,字体庄严大方,
笔法奔放,字与字间,时有连笔,足见写信人潇洒豪迈。丽华大惊。荪亚曾经告诉她太太是
旧式的乡下人,但是写信的人至少中文大有根柢。
  丽华之急切于见情人的乡下太太,正如木兰之急切于见丈夫的情人。丽华推想这个太太
若只是一个嫉妒无知的女人,她不会要求一见,一定只是鲁莽无礼的要求与她丈夫断绝来
往。她觉得有点儿莫测高深,同时又有点害怕。她的命运是握在那位太太的手里,如何决
定,就在此二人之一见了。
  木兰没有写出自家的地址,只是请她在西泠印社最高处的亭子里一见,那个亭子是人人
可以进去的。丽华到底要穿什么衣裳,要给人家什么印象,心里踌躇了好久。她越研究那封
信文笔书法,越没法想象那个乡下太太什么样子,究竟多大年岁,怎么样和她相见。那位太
太一定聪明,但是聪明女人往往不讨人喜欢,往往女人男相,由她信上的笔迹就可以看得出
来。无论如何,自己必须显得高尚,给对方一个好印象。她决定穿朴素高贵的现代式服装。
  由艺术专科学校到西泠印社,只有步行十分钟的距离。西泠印社是个诗社,由一群诗人
组成,已有百年的历史,在西湖上极占风景之胜。入门处是一段粗糙的石头台阶,两侧假山
嵯峨,直至山顶。那个亭子是在西湖中心的孤山顶上,登亭四望,周围景色,尽收眼底。后
面便是些富豪的别墅,由里西湖隔开,和孤山对面相望。前面是“外西湖”,里面有“袁
庄”和“三潭印月”。对面是钱王祠,也叫“柳浪闻莺”。远处右方高山耸立,出没云霭
间,靠近湖的对面,便是杭州城,湖滨有很多别墅,迤逦错落。下面很近的地方就是艺术专
科学校的大门,那儿正是“平湖秋月”。
  丽华两点钟离开学校,先到西泠印社,心里激动得卟哧卟哧的跳。她早到了十五分钟,
等起来真觉得日长似岁。后来看见一个穿得很漂亮的少妇走上来。她不敢想这就是她要见的
那位少妇,而宁愿来的是一个年岁大身体肥胖的女人,是受过教育但是外表粗蠢的女人。那
个女人走得渐近,丽华发现她的眼睛那么美,那么神采照人。她看来太年轻,和荪亚并不相
配。她一定是来游西泠印社的游客。
  但是木兰一直向丽华走过来,轻松的微笑了一下说:“这个坡儿太陡。走得都喘不过气
儿来了。您是曹小姐吧?”
  这么一问,希望是个游客的想法,完全破灭了。丽华站起来问:“您是曾太太吧?”再
说不出别的话来。
  木兰今天穿的是一件鲜艳的海蓝色旗袍儿,是用老贡缎做的,人都说这种料子是皇族穿
的。这料子原是她的嫁妆,现在按最新式样剪裁的。今天她戴了奶罩儿,可以说当时是最时
髦的东西。她的腰细,头发漆黑而浓厚,两眼是秋水般明丽,双眉画入两鬓。
  她说:“我现在老了,爬这么一小段儿路就喘成这个样子。”她的声音并无敌意,丽华
的恐惧消除了不少。丽华说:“夫人,您还这么年轻。”不由得用了指达官贵人太太的称呼。
  木兰说:“我听说我先生新近认识了您。我也很愿见见您。”
  “您真是曾太太吗?他告诉我……”丽华突然停住。
  “他告诉你什么?”
  “夫人,这让我很难为情。但是我不知道他已然结婚。所以才敢接近他。”
  “曹小姐,我很高兴见到您。我想和您谈一谈。您已经知道他结婚了?”
  “是,因为我问过他。他承认了,他还说,……总而言之,您和我想象的太不相同了!”
  “我想他告诉您我是一个乡下老婆子吧?”
  “倒不是。但是,夫人。我若早知道,我就不想……我真不懂。”
  “您不懂什么?”
  “我不懂一个男人有像您这样的太太还……”
  “曹小姐,我比你大,你不了解我这个丈夫。因为他是你的朋友,我愿告诉你,他是个
好人。可是世界上没有丈夫觉得自己的妻子美的,尤其他娶了一个漂亮的太太。你知道那句
俗语吧?‘文章是自己的好,太太是人家的好。’这是北平的一句新谚语。”
  丽华不由得微笑了一下,这一笑使她增加了勇气。
  丽华问:“您是北平人?无怪乎官话说得那么好。”
  “是,我们搬到杭州才一年多。”
  “我也是北平人。您在北平住哪儿?”
  “我父亲是姚思安。我们住在静宜园。”
  “您是王府花园儿姚家的小姐?那时候儿我在学校念书,听说过她们,但是没见过。”
  “我是姚木兰,姚家的大女儿。”
  “您说是姚木兰,哎呀!这怎么会?您先生……”“没关系。我先生一定是觉得您很
好。所以我也愿意认识您一下儿。”
  “夫人,我原以为他太太是个乡下老婆子。您有儿女了。
  我听说您女儿在三月屠杀案中牺牲了。”
  木兰说:“是,人生痛苦已经够多,为什么还再增添痛苦呢?”
  但是木兰并没逼迫她放弃荪亚,丽华则以再提他的名字为耻。她只是说:“曾夫人,您
若能原谅这次的误解,我也深以能认识夫人为荣了。”
  木兰也说以认识丽华为幸,并且希望和她再见,可是并没有往深里再叙。现在木兰对丽
华了解得更清楚,分手时心里也就更觉得安心。她不必再有别的举动,这次简单大方的会见
也就足以把这件事结束了。
  丽华回到学校寝室时,心中认定毫无疑问,必须与荪亚一刀两断。看情形的发展,对她
是越来越坏。她原先听荪亚说他太太是个旧式妇女,不管情形多么复杂,她还是希望继续二
人之间这种不正常的关系。她也像不少时髦小姐一样,认为只要有真正的爱情,就像她的情
形,就觉得男人需要,并且应当值得一个像她这样的小姐。但是现在希望完全破灭了。一半
为自己的糊涂而懊悔,一半为欺骗而愤恨,下个星期天,她接到了荪亚的一封信,一时不能
决定如何回答。要不要最后再见他一次?若是见了他,关于他对自己说谎这件事,自己要说
些什么?但是当天晚一点儿,她接到姚木兰的一封信,这才解除了她对荪亚要实言相告的一
个难题。
  信写得非常动人,信里写的都是不便口头说的话。
  丽华小姐:
  日前相见,幸何如之!快何如之!承蒙不弃,赐予接谈,谦和坦率,相知恨晚。兰未嫁
时,家中情
  况,既承知晓,拙夫又已相识,故将区区下怀为女士一详陈之。
  兰家虽富,素抱新奇不羁之思。常欲摆脱朱门
  之生活,度渔樵之岁月,荆钗布裙,相夫教子。但翁姑年老,不克南行,客岁始得离平
来杭,度安闲
  之生活,得偿宿愿。躬亲缝 g,深居简出。日前相
  会,女士所见之木兰,固非我今日之庐山真面也。若
  谓余系一村妇,或余正求为一村妇,此言亦非全然子虚。但事与愿违,非所逆睹,竟有
如是者耶?
  夫妇间之关系,殊不可以与外人言。然可得而
  言者,拙夫之行径,多少系木兰之过。余亦曾见为夫者舍弃其妻,其妻之贤,多有非余
所及者,故拙
  夫之所为,非不可解。余曾见现代女子,甚多与有妇之夫相恋,我对彼等,亦能了解。
余知热情为何
  物,亦曾为热情所苦。女士与拙夫相识,原不知其为有妇之夫,非女士之过也。
  女士较余年幼,我有数言,敬祈垂听。若未深
  陷情网,应挥利剑,以断情丝。时代改易,本分与义务已为爱情一词取而代之。夫妇之
能白头偕老者
  已不多见。但我曾读诗书,囿于旧习,旧日之愿望,仍然眷恋。我尚有一子一女,余纵
不为身谋,亦不
  得不为子女之家庭与前途着想也。
  女士若已深陷情网,敬祈以轻松视之,万勿操
  切行事。在此情形之下,牺牲适应,必不可免。愿与女士商谈之。星期日于原时原地一
见,不知可惠
  允否?望秘而不宣为感。
  姚木兰拜启
  丽华颇为这个意料不到的新要求所烦恼,她认为这根本已无必要。不过仍为来信所感
动,于是决心再见曾夫人。曾夫人信里说的商谈是什么意思呢?她给荪亚写了一封信,说因
功课太忙,不能相见。准备在指定的时间地点去见曾夫人。这次木兰去时,打扮得比上次朴
素。她穿了件新衣裳,但是穿这件衣裳,是不存心给人什么印象的,态度比以前更从容,更
亲切。
  丽华说:“曾夫人,多谢您给我写那封信。”
  木兰问:“你打算怎么办?”
  “就照您所说的办。”
  “怎么个做法呢?”
  “我跟他断绝来往。但是我打算告诉他我对他欺骗我的想法。当然他还会告诉我他之说
谎,是因为怕我不理他。”木兰说:“多谢小姐。”心里知道自己是胜利了。又说:
  “这么容易就和他分手了吗?”
  丽华现在几乎觉得心里恨木兰,于是说:“大姐,您不要再挖苦我,我对情形根本并不
清楚,您不能怪我。”木兰回答说:“这个我知道。我这次写信见你,是打算帮助你解决这
问题,我知道这对你对他都很难受。若是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商量,在没见他之前,我们不
妨商量一下儿。你要知道,我对你绝没有一点儿恶意。我只是想把你们这件事想个办法补
救。你想我全是自私吗?”
  丽华大声说:“还有什么多说的必要吗?我知道我必须跟他断绝来往。如此而已。”
  但是木兰说:“难道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吗?你想你一定能和他断绝来往吗?你这么
做,心里都已经想清楚了吗?”
  丽华断然回答说:“当然想清楚了。”
  木兰说:“我想也许还有别的问题。我听说你把这件事看得轻松,心里很高兴。你也许
以为我言不由衷。让我告诉你,女孩子爱上一个男人,再失去这个男人,对她是如何的感
受,让我告诉你吧。天下的确有此等伟大的爱情。你知道,在古代,另有一种解决的办法。
女孩子爱上了有妇之夫,办法是去给他做妾。到现代,爱情伟大到这种程度的现在,实在太
少了。你知道――我为人胸襟开阔。你若是有两条路要选择,一是悬崖勒马,和他断绝关
系,一是进入姚家,和他共同生活。你何去何从,可否坦白相告?”
  丽华大感意外,向木兰看了好久。
  她最后说:“不行,我办不到。”
  “我只是要你知道,你还有选择的余地,不要铤而走险。你若不相信我的真诚,可以问
我丈夫,是不是我曾经说过要他纳妾的话。”
  丽华很自负的样子说:“不用。我宁愿自由自在。”
  “咱们是不是还可以交朋友?”
  丽华说:“当然愿意。”
  “你对我先生要说什么话呢?”
  “我就告诉他和他永不再见。”
  木兰说:“等一等,我愿你和我先生坦白讨论这件事,而达到一个通情达理的结论。当
然我不会挡你们的路。我还有一个想法。不要说我异想天开。你要不要到我家去?让我把你
引荐给他,就当你是我的朋友。我们一直做朋友,你在我家一直受欢迎。事情一旦挑明,你
就觉得大不同了。”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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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这个想法,丽华又大为吃惊。她心里想木兰这个女人真是不俗,对和她和荪亚一直
做朋友,她倒高兴,她首次露出真正的微笑说:“我倒要看看他见到我时是什么样子。但是
这样会让他太难堪呢。”
  木兰说:“他只好忍受了。我们不会太使他难堪。你我都要出之以愉快的样子。”
  于是她俩决定下礼拜六晚上,在木兰家相见。
  事情这样解决之后,丽华觉得木兰解决这个问题,完全出之平静,不由得对木兰私心佩
服。
  荪亚正在为丽华的态度转变和拒绝赴约而烦恼。他没想到太太会知道这件事。他在苦恼
沮丧之时,却发现妻子愉快欢笑如常,而且比以前打扮得更为仔细用心。礼拜五晚上,她换
上从上海买来的那身新衣裳,和他一同去听戏。这引起他一点儿疑心,以为她是有意重新赢
得自己的欢心。但是已经看见木兰改变了那么多次,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所以他也不太惊异。
  他和木兰那天晚上看戏归来之时,他说:“妙想家,你心里想什么新花样儿?我简直没
法儿了解你。”
  木兰说:“还是妙想天开呀,胖子。一辈子,我都是凭妙想决定行动。有的成功,有的
不成功。这个荆钗布裙农家妇的妙想这次没有成功。”
  “为什么没成功?”
  “因为没成功。我另一个想法是,你应当娶个妾。”
  荪亚说:“你意思是要个妾陪伴着你呀?”
  木兰说:“因为你哥哥爱上了暗香,我那个想法只好作罢。”木兰又突然加了一句:
“你们男人哪!”
  “我们男人,什么呀?”
  “没什么。你们男人心里想什么,却不告诉太太。”
  “你为什么这么想?”
  “比方说吧,你说你赞成我采取这种淳朴的生活,穿这种朴素的衣裳,但是你却不是真
心。是不是?”
  “我若不告诉你我内心的想法,难道我没答应照你的意思做吗?做丈夫的总是应当顺从
太太的心意的。”
  “现在你还不肯跟我说实话……比方说,你愿不愿要个妾呀?”
  “说实话,我不要。你认为我应当要吗?”
  “那就看你是不是爱一个小姐爱到要娶她为妾的程度,也要看是不是有一个小姐她爱你
爱到不在乎身分地位,不在乎社会的非议,而甘心愿做妾的程度。”
  “你现在怎么会有这种怪想法?为什么我会和一个小姐恋爱呢?”
  “直接回答我这个问题。比如我给你选一个小姐,或者你爱上了一个小姐,你要不要
她?”
  “你太不切实际了,太想入非非了。我怎么能够呢?这在而今也行不通。而且现在的小
姐也不愿为人做妾了。”
  “你若对她爱之欲狂,爱之欲死,难道她也不肯吗?”
  “社会上人会说话呀!社会上人会说话呀!”
  “所以,我明白了,还是爱得不够强烈。你们男人哪!”“我们男人讲究实际。你今天
晚上为什么有这种想法呢?”“咱们这方面不要多说了。我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明儿晚上
你不要出去应酬。我要请上海来的一个女朋友。是我在苏州妹妹家认识的,约她明儿晚上来
看我。你会感到意外的。”
  “我见过她没有?”
  “没有,我想你没见过她。”
  第二天早晨,木兰告诉锦儿预备家中请客的菜,暗中告诉她自己的计划。
  木兰说:“是星期六晚上,你可以带着孩子出去吃饭看电影儿。”
  锦儿说:“太太,您让我待在家里吧,我要看看她。再者,我也要帮着做菜。”
  “那么我让爸爸带着孩子到西湖去吃饭。也叫丙儿出去。
  他也可以和孩子一齐去。”
  木兰仔细计划,直到吃饭时再叫荪亚见到丽华。丽华七点到的。经木兰很细心安排,由
锦儿带她到木兰的屋里去。丽华穿的是学校的制服,但是发现木兰比她穿得更朴素,深感意
外。
  丽华说:“我差一点儿都不认得你了。”
  木兰回答说:“我在家就是这样儿。”
  “现在我明白了。”
  “这就是我告诉你说我是个乡下女人,真正的乡下女人。但是男人不注意女人的内在
美。他们只看外表那层脂粉。这就是为什么……”
  丽华又说:“我明白。”
  荪亚现在就要进入太太的屋里去,但是发现门锁着,十分诧异。
  他隔着门叫:“妙想家,客人来了没有?我饿了。”木兰喊着说:“她来了。我们马上
就好。”她转向丽华说:“他老是饿。”丽华微微一笑。木兰又说:“你到后头那间屋去。
  我叫你,你再出来。”
  丽华走进去。木兰去开门。
  荪亚问:“你的朋友在哪儿?”
  木兰说:“她在后头化妆呢。”
  木兰走近桌子,把灯捻亮一点儿,站在门口儿问:“你好了没有?”
  从后头屋的黑暗中,荪亚看见一个女人走出来,和木兰手拉着手。
  木兰向荪亚介绍说:“这位是曹丽华小姐。”
  荪亚一见丽华,一惊非小。他知道自己中了圈套儿,勉强说了点儿什么。
  木兰说:“曹小姐是艺专的学生,你知道吧?”
  荪亚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说:“噢,是。”
  木兰很狡猾的微笑说:“你以前不会见过她吧?”
  荪亚说:“没有……有……不记得……”
  丽华说:“你告诉我你结过婚,你太太是个乡下老婆子。”
  荪亚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睛看看木兰,又看看丽华,看看丽华,又看看木
兰。他现在明白这完全是她们两个女人的诡计,他索性直接说:“算了,够了,我以前见过
她,向她表示过爱慕之意。”
  丽华向他走过来说:“曾先生,我们最好彼此坦诚相向。你告诉我你太太是个乡下老婆
子。我若不偶然遇到你太太,我还在受蒙骗。幸而我了解的真情实况还够早,还没到事情发
展到太深的地步。”
  荪亚很卑顺的说:“都是我不对。”
  丽华看了看木兰,又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对这样的一个妻子还不忠实。”
  荪亚说:“你知道,人没有十全十美的。我知道我有缺点……可是你也应当了解你自
己。”
  木兰向他很快的望了一眼,狠狠的看了一下儿。知道荪亚话中的含义,但是保持沉默,
一言未发,不愿再进一步招惹他,因为自己心里有一件秘密,这件秘密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完全是属于她自己的,别人不可动,别人不可说,别人不可听的。
  丽华对木兰说:“您已经原谅了我,您也能原谅他吗?”木兰微微一笑,伸出了她的
手。荪亚接过去吻了一下儿。
  荪亚说:“多谢多谢。幸亏你使我免得深入迷途。”
  木兰叫锦儿,他们走到外间桌子那儿就坐,桌子上摆了三套碗筷,预备的一顿小吃儿。
木兰说这次犹如戏院中的一场戏。荪亚还是觉得不自然,但是木兰谈笑甚欢,所谈都是些不
关重要的事。荪亚知道木兰和他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了。饭后,丽华到后屋去了一会儿,荪
亚对他妻子说:“你这机灵鬼!”语气中既含宽容,又含恨意,又觉滑稽可笑。
  饭后,三个人在另一间屋里坐着时,锦儿进来倒茶,木兰说:“我父亲回来时,请他老
人家也来坐一坐。”
  姚老先生参加这件事全部的计划,知道今天晚上还有他的戏。他回来时,叫孩子们各自
回屋去,他轻轻走到木兰屋里。
  丽华看见老人家的眼光和长白胡须,是绝不会认错的,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转身望着木
兰。
  她低声问:“这位是谁?”
  木兰很温和的说:“是我父亲。”于是站起来介绍他们。
  “爸爸,这位是我的一个朋友,曹丽华小姐。”
  姚老先生很庄严的鞠躬为礼。
  丽华喊着说:“老先生您是黄山来的那位出家人。”
  姚老先生从容不迫的回答说:“不错。这儿就是我的黄山。”
  丽华说:“但是,老伯――”
  姚老先生拦住她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我给你看相时,我没看错呀。不
过不用等一年,你已经可以证实了。”
  姚老先生接着说:“明天见。”转身把荪亚拉了出去。这时屋里没有别的人,丽华对木
兰说:“他就是我告诉你的那位算命先生,一点儿也没错。这是怎么回事啊?”木兰很和蔼
的对丽华说:“我知道这对你犹如一出笑剧。
  也就是一出戏,我父亲是幕后的导演。”
  到了外头,姚老先生对女婿说:“这件事我全知道。不过这没有什么关系。我年轻时,
也做荒唐事。我比你还荒唐得厉害。我这么做只是要保护我的女儿。”
  荪亚说:“爸爸,我很感谢您。幸亏您救了我,使我免得铸成大错。不然不但害了你女
儿,也害了曹小姐。”
  丽华回家之后,木兰告诉她丈夫所有的经过。荪亚越想越觉得感激自己的妻子,赏识她
的胸襟风度。这次经验恢复了他俩之间的爱情,荪亚也变得更聪明懂事,遇事也看得更清
楚,也体会出来什么是永久的真爱了。
  丽华成了他们的朋友,常来看他们,荪亚帮忙她嫁了艺专的一个教授。
  木兰把这件事写信告诉妹妹。中秋前几天,莫愁和立夫来探望。这时,木兰又把经过说
了一遍。他们也见到丽华,觉得这件事颇有趣味。
  荪亚问木兰:“那件事你告诉了你妹妹没有?”
  木兰说:“我告诉了。”
  荪亚说:“你不说就好了。我在人眼里岂不太愚蠢?”木兰问:“那有什么害处?天下
有这种事的丈夫也不只你一个人,但是别人的不见得这么有趣,也不见得有这么幸福的收
场。”
  从这次事情之后,莫愁和立夫也有时候儿叫木兰为“妙想家”。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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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疯狂掠夺日本走私 病榻缠绵木兰探父

在民国二十一年秋天,立夫的古文字学著作出版了,那是在淞沪抗战后不久。一如事前
所预料,这本书一般读者很少注意。写作时间二年有余,修改和排印需时约一年。陈三辞去
了军队上的职务,回来抄写这部稿本。他放下了枪,再拿起笔来,练习了一个月,才又恢复
了他那笔工整的楷字体。
  那本著作完成之后,立夫和莫愁到杭州度假,自然是大功告成,大大庆祝一番。阿非和
宝芬也南下来访,拜谒老父,邀请父亲北上和他们同住。宝芬告诉了阿u的新娘惨死的情
形。她是产后死的。曼娘就得又抚养一个婴儿,就和她当初抚养阿u一样。宝芬也告诉他们
曼娘和珊瑚两个寡妇之间感情越来越好。两人都已年岁渐长,都有一个青年做儿子。珊瑚抚
养的博雅,已然大学毕业,和阿u相交日深。曼娘正打算叫阿u离开海关,因为她听了阿u
告诉她私枭走私鸦片烟的凶险故事,她很害怕。万一阿u出了什么差错儿,她就要一个人独
力抚养孙儿,她觉得自己年岁太大,怕不能胜任了。她希望阿u早日续弦,那样又有个儿媳
妇可以依靠。宝芬没再生儿子,莫愁没有生女儿,两家说把最小的孩子交换,不过迄未有何
行动。
  陈三和他太太也来到杭州。他听说阿u在海关的工作,他说他愿意参加海关的缉私队,
以便完全脱离政治关系,而且因为他武器熟练,枪法好。阿非和禁烟局有关系,说他可以帮
陈三谋个位置,曼娘也愿陈三和阿u离得近一点儿。所以阿非,宝芬,和姚老先生回北平
时,陈三和环儿也都随同北返,陈三就进入海关工作。
  此后几年,木兰的生活可以算平安无事。夫妇二人安居过日子,家庭生活尚称满意。从
丽华那件事情上,夫妇都获得了教训。荪亚对妻子说他那次也许是糊涂,但是在那种情形之
下,他也知道会出事情的。他说他自己既非圣贤,当时也的确生活上需要一点刺激,需要有
点儿变化。他说,事实上,他也只是好奇,就犹如每天的饮食上有点变化一样。木兰充分了
解。于是不让婚姻生活日日如常毫无变化,不以事事固定规律为满足,在饮食,住房,生活
的乐事上,她不断创造新奇,以成熟的精细优美,不断给丈夫新奇之感。她用酒泡枣,用蜜
枣和火腿调制食品,用新法做酱油味道很厚的碎鳗鱼,做八宝饭,做焖鸡榨菜蒸笋,甲鱼汤
烧鹅掌,鲍鱼煮后切片做冷食,还有蜜饯熏鱼,醉蟹,醉蛤蜊。她发明新的盛菜和吃东西的
方法,实验用本地出产的器皿,用杭州的竹篮子。她想起了北平一家著名馆子的蒙古烤羊肉
的方法,她在一个粗盆里点上炭火,上面扣上凸面的钢丝网子,预备好泡了酱油的极薄的牛
肉片儿和鱼肉片儿,把炭盆端到庭院之中,在网子上烤肉,每人用粗糙的木头筷子,自烤自
吃,她坚持一定要站着吃。她又仿照南方的风俗做“叫化鸡”,把一个整鸡拿出去野餐,鸡
的内脏当然先拿掉,羽毛则不拔掉。她用泥在鸡上涂满一层,在火上烤,和烤白薯一样。二
三十分钟之后,当然以火的强弱和鸡的大小来决定,然后拿出来,羽毛会和泥片一齐掉下
来,里面便是热气腾腾的鸡。鲜而嫩,汁液毫无损失。他们自己用手把鸡翅膀,鸡腿,鸡胸
撕开,蘸着酱油吃,觉得这种“叫化鸡”味道之美,为生平吃过的别种的鸡所不及。她说烹
饪最简单的方法是最好的烹饪方法,自然的方法胜似烹饪的技术。上等厨师如上等教育家。
上等厨师在能使鸡味发挥出来,并使之发挥得最充分。上等的教育家使一个青年内在的潜能
发挥出来。鸡本身味道之美,如果诱发过甚,填充东西过多,过于压榨,加香料过多,反而
倒破坏了原来的风味之美。她说得很对,主要的是“一热当三鲜”,刚一做好就吃,不然的
话,食物从烹调器皿中拿出来之后,烹制作用所引起的变化仍在进行,余热还停留在食物
里,肉,鱼,或竹笋的肌理组织就会改变,所以烹制恰到好处的食物也就变老了。
  所有这些小事情荪亚已经满意,对立夫则犹有未足。姚氏姐妹之不同十分明显。莫愁所
希求于生活者少,于是嫁予一个自己崇拜的男人,而在崇拜与照顾丈夫儿女时,便获得了人
生的幸福。木兰天性是追求理想,因为她已届中年,能把她个人生活中之所有,充分发挥
之,利用之,使自己之生活达到最美的境界。在这方面,有更多可感受的艺术和精美。虽然
烹饪是最明显具体的,但是这种快乐,只是她幸福追求的一方面而已。在这方面,是自然必
须以感官的感受为基础。她是自幻想中觉醒,也是迁就现实迫不得已。所以自从曹丽华那件
事之后,她不再去做好多家事,她又对衣裳的式样多予留意。她的发型也常加改变,就和刚
结婚那几年一样,有时穿长裤,有时穿裙子,有时穿旗袍儿,要看心情和季节而定。在夏
天,比如说,她就不穿旗袍儿,改穿类似睡衣的宽大衣裳。春夏秋冬之不一样,对她而言,
并不只是温度的改变。她的盆花儿也随着季节改变,她的心情,她阅读的书,每天做的事,
生活的乐趣,无不随着季节而改变,栽植盆花,近来荪亚也和她有了共同的癖好。
  立夫的书在那项专题上,成了最好的著作,也是内容最丰富的著作。专家虽不能立即接
受他在若干方面的解释,却都承认他立论的精辟,承认了他的学问。因为语言学和经典有密
切的关系,所以很为人所尊重,立夫的名字渐渐为国学教授所知。有一段时期,他受聘到离
家不远的一个学院去教书,对学校的改革甚为热心。但是不久,他发现自己可以说根本是个
草食动物,只喜欢自己在草原上吃草,甚至在教育圈儿内有不少同事,可以说是肉食动物,
专喜欢伤害别的动物,不许人家在草原上舒舒服服吃草。他发现学院越小,政客越多,里面
的政争越复杂。那些人的卑鄙龌龊胸襟狭小,很使他受刺激。在这个小城市的学院里,他比
别的教书的当然要算杰出,因为他是前国立北京大学教授,是一部重要著作的作者。学校里
那些卑陋偏狭的同事传出一种谣言,说他极力要推动学校的改革,是因为有意要做那个学院
的院长。这种想法他觉得既奇怪又可笑,所以暑假之后他就辞职不干,结果那些同事正中下
怀。
  一天在南京,他赶巧遇见前清御史魏武,当年曾弹劾过度支部大臣牛思道,现在任职政
府监察院,为一颇有地位的监察委员。魏武年近七十,因为过去直言敢谏的名誉,政府才给
他此一重要地位。他知道牛家的兴衰,揭发牛怀瑜的丑闻,那件事情上,他也知道孔立夫的
角色。他俩谈了片刻,就谈到彼此的兴趣,这位老人就邀请立夫去帮助他做事。在南京,他
因为弹劾了几个政府大员,已经在监察委员中有铮铮之誉。他的任务上需要好多实地调查工
作,详查证据,准备文件,然而他却缺乏特别才干胜任的青年人帮助他。这时国家的监察机
构是政府的五院之一,其地位与行政院、立法院、司法院、考试院同一等级,各自独立,在
全国各省皆设有监察局。国民都可以自由上书弹劾不肖的官员,各监察局都派官员出外查
访,或公开或乔装私访,就地调查案件。立夫和妻子说:“我喜欢那种工作。我若隶属于政
府,这正是我颇以为乐的工作。”
  莫愁说:“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位杨继盛的后裔。我不知道怎么好。你最好去问你母
亲。杨继盛的血统是由她传下来的。”
  立夫去问他母亲。这位太太却和祖先大为不同。她早已听说过三百多年前杨继盛的忠烈
牺牲。但是儿子却把母亲劝服了,说现在是民主国家,有宪法保障现代的御史。立夫为使母
亲和妻子放心,他说监察委员不受别的官员的管辖,执行公务时,受有正式法定条文的保
护,这是政府进步的实例。这和以一介平民写文章批评官吏大为不同。做母亲的以自己儿子
做官是一项荣誉;并且他不喜欢教书,总得有个工作或是职业。莫愁也以为立夫现在年事渐
长,应当不像过去那样火爆脾气。所以妻子母亲都答应他充任监察院的参事一职,每月薪金
三百元。
  他到南京去就职,果然证明是魏武的一个得力的助手,魏武越来越倚重他。监察官知道
的当然是官场里的丑事,常常谈论行将遭受弹劾的官员,并谈论何时将采取行动,往往以此
为乐。弹劾要付诸行动之前,办公厅里往往紧张激动,尤以将遭受弹劾者的地位崇高者为
甚。立夫很喜爱那侦察工作,搭箭上弦,描准射击,看歹徒中箭跌落,使正义伸张于民间。
不过他所进行的弹劾工作,皆以魏武之名行之,他颇以做此实际基础工作为满足。
  他常往返于苏州和南京之间,有时在调查案件时,回家探望。
  他的工作进展得颇为成功。莫愁曾听说官僚贪污压榨的内幕,因而深信丈夫的任务的重
要,有利于国家人民。
  种种征象皆已分明显示出来,国家终于走上了进步的大路。内战已经停止,国内建设正
在突飞猛进,由于国家统一,政府安定,财政在稳定之下日渐改善,而最可喜的是,全国军
民和政府官员,都有一种新的爱国精神和坚强的自信。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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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华中及全国各地各种建设都在突飞猛进,北平可是闹得十分荒唐。东北满地是惊
涛骇浪,不祥的预兆,非言语可以形容,气氛险恶,令人神经紧张,简直是山雨欲来风满
楼。北平则处在半自治的冀察政务委员会之下,这是南京政府苦心孤诣制造的一种缓冲形
势,以延缓日本武力从长城外的南侵。由日本在非军事地区煽动支持的所谓“冀东反共政
府”,已经把势力扩展到通州,离北平不过三十里地之遥。老百姓惶惶不安,觉得大难即将
来临。华北既非日本所有,亦非中国所有,既未脱离中央政府,亦不属于中央政府,竟不知
是谁家之天下。伪冀东政府是日本和韩国走私的,贩卖毒品的,和日本浪人的人间天堂。滔
天的洪水已然突破了万里长城,毒品和走私货品的细流已然泛滥到北平。南到山东,西至山
西东南,日本人所说的“亚洲新秩序”已经呼之欲出了。因为一次战争即将来临,是中国和
日本之间的殊死战。人的能力和先见之不能阻止这场战争,正如人之不能阻止海洋上一次飓
风一样。人有时会纳闷儿为什么一定要有战争;但是一研究战争前的气氛,比如法国大革命
前夕,就不难了解此等战争爆发的原因。我们可以分析一下中日战争的原因,可是也不过如
同气象学家在风暴之前看晴雨计上有趣的猛烈起落,或是地震学家在地震后分析地震仪上的
振动一样。在战争来临之前,先有“神经战”。这场“战争”,事实上,自从日本在民国二
十一年侵入东北之后,就始终没有停止。而“亚洲新秩序”,在民国二十一年至战争爆发的
二十六年之间,已经在东北及冀东出现。若了解了那所谓“新秩序”和那一段神经战,也就
了解那场战争发生的原因了。
  姚老先生回到北平之后,无意再度南返。他已经七十九岁,和儿子阿非儿媳妇宝芬一齐
住在王府花园儿。在民国二十五年五月,木兰和莫愁接到弟弟的电报,说老父病危,要她们
速返北平。姐妹便带着几个孩子北上,立夫因公务羁绊,直到后来才能脱身赶去。
  到了故园家中,发现父亲躺在床上,憔悴而消瘦,但是神志清醒。似乎他的身体已经老
化,正像一部机器一样,只是精神仍然存在而已。病的开始是由于感冒,因为晚上睡觉他坚
持要开着窗子。阿非心想这场病可能很危险。虽然一直没离开病床,可是姚老先生似乎克服
了病魔。他感冒渐好之后,还坚持屋里要新鲜空气和充分的光线。他的声音低弱,胃口一直
衰弱下去,肠子失去了功能。他躺在床上,又看见两个女儿,荪亚,孙子在旁,颇为欢喜。
  姚家这次团聚是既喜又悲。家人团聚,但是其中有了变化,则最令人伤心。珊瑚是去年
死的。博雅娶了一个上海的时髦小姐,这位小姐是位篮球明星,在北平上过学。曼娘现在是
个五十岁的妇人,头发半灰,也算取得了祖母的地位。儿子阿u在她极力主张之下,已经再
娶。他每周末才能摆脱天津海关的工作,回到家来,所以曼娘现在跟儿媳妇和孙子同住。孙
子四岁,是阿u的前妻所生。
  看了父亲之后,木兰到曼娘的院里,和曼娘长谈一番。曼娘说:“兰妹,我原以为一辈
子见不到你了。你在南方住,总算有福气。在这儿住没有好日子过。我天天害怕。阿u在海
关做事,太危险。每个礼拜他回家之前,我都提心吊胆,怕发生了什么差错儿,幸而至今还
平安无事。环儿也是发愁,因为陈三驻扎在昌黎,昌黎是他的老家,他在昌黎抓走私的。你
看,咱们全家都牵扯上了。阿非在禁烟局,每天在东查西查,抓贩卖毒品的人,或监禁,或
罚款。我儿媳妇也和我一样为阿u担惊受怕,我们都愿他辞去那个差事,可是他不肯。他下
礼拜六回来的时候儿,你要帮我劝劝他。”木兰问:“为什么会那么危险?我原以为陈三跟
他在一块儿呢。”
  “没有。他们每天的任务是赤手空拳抓私货,日本人和韩国人天天用石头棍子对付他
们,有时还用手枪。即便陈三和他在一块儿,又有什么用,因为陈三也不能带手枪啊。”
  木兰问:“为什么?”
  “你细问阿u吧。他会跟你说个一清二楚。日本人不许中国海关的人员带武器。”
  这时候环儿走进来,也加入了谈话。她说:“再过一个礼拜陈三就回来了。我给他寄去
了一封信,告诉他我哥就要回来了,我要他请假回来看你们。立夫什么时候儿来?”“我们
离开时,他说一个礼拜后到。几天之后他就应当到了。”
  “我妈和他一齐来吗?”
  木兰说:“我想不会来吧。她要看家,也上了年纪。”曼娘挨近木兰小声说:“这是家
里的事,你可别让外人知道。博雅抽‘白面儿’,正在戒。人若知道咱们家里一个人在禁烟
局做事,一个人吸毒,那怎么办?”
  木兰问:“不是吸毒的人枪毙吗?那太危险了。今年在南方好多人因为吃日本的‘红丸
儿’,枪毙了。”
  环儿说:“所以我为他担心呢。禁烟法执行得越来越认真。每个礼拜阿非一个人都逮到
两三个吸毒的呢。他说由一月一日起吸毒人犯在北平也要枪毙了。新命令是贩卖毒品和制造
毒品的一律枪毙――这话当然是说若是中国人的话,日本人咱们是不敢碰的。对吸毒的人,
在两年前制定一个六年计划。所有吸毒的人都要登记,进入医院戒毒,或是在家治疗。时限
过去之后,戒绝而又再吸食的人,也是要枪毙的。”
  木兰说:“咱们为什么不叫博雅在家里戒呢?”曼娘说:“他正在家戒,不过太麻烦。
他抽的是白面儿,不是鸦片烟。他说他之所以染上这种恶习,是因为抽日本多福牌儿香烟,
那种烟比鸦片烟还要命,因为不知不觉就要越抽越多,若不抽,就两眼流泪,骨头节要断
掉,简直就要死。”环儿又打岔说:“您知道谁让他下决心要戒掉吗?一个日本水手。一天
他正同他太太在东安市场闲溜,你知道东安市场总是人多拥挤。一个穿日本水手制服的人在
后面走。那个日本水手开始用手摸他太太的臀部。她一回身看,那个日本人还继续摸索。她
好害怕,对丈夫低声说。日本人第三次调戏她时,她尖声喊叫,博雅大怒,转回身一看。日
本人打了他一个嘴巴,然后哈哈大笑。博雅对日本人的恨深入了骨髓,他心里立刻明白使他
抽白面儿的是日本人,就决心戒掉。”
  木兰问:“日本人打了他,他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中国警察不敢碰日本人。那是治外法权哪!”
  木兰吓得要命。
  环儿接着说:“我告诉您。这就是亚洲新秩序。在东北也是如此。已经发展到北平来
了。北平已经是妖魔鬼怪的世界,不是人的世界了。咱们妇女孩子上街时要特别小心……北
平有几千日本人和高丽棒子,五个里头倒有四个是贩卖毒品的。有些叫做‘医院’的地方
儿,有蒙古医生给你注射古柯碱麻醉剂,收一点点儿钱。陈三回来时,他会把冀东的事情说
给您听。”
  木兰问环儿:“你想陈三愿不愿辞职呢?”
  “不会。情形越坏,他们越有干劲。他说那叫团队精神……我告诉您,这种情形拖不
久。到底我们是要国家的独立自由呢,还是要和一个所谓‘友邦’在保持和平之下,而甘心
让中国妇女在本国领土上遭受此种污辱呢?不如现在就和日本决一死战,胜败落个分晓!”
  立夫和陈三都是礼拜五到的。姚老先生似乎元气还够足,看见立夫时,他还能和他说了
一会儿话。木兰莫愁也在屋里。姚老先生问立夫工作的情形之后,他说:“我记得你写了一
篇文章,题目是《科学与道教》。你应当再拾起这个题目,写成一本书。这算是经你手写成
我对这个世界的遗赠纪念品。你应当再写一本《庄子科学评注》,来支持你那篇文章的理
论。要做注解,引用生物学,和一切现代的科学,使现代人彻底了解庄子的道理。庄子不用
望远镜,不用显微镜,他就预测到无限大和无限小。你想想他说过水之不可毁灭,光的行
进,自然的声音,物之可测量和不可测量,和主观的知识。你想想他那‘以太’和‘无限’
之间的对话,‘光’和‘无’之间的对话,‘云’和‘星雾’之间的对话,‘河伯’和‘海
若’之间的对话。生命是永久的流动,宇宙是阴和阳,强和弱,积极和消极交互作用的结
果。庄子的看法真使人惊异。只是他没用科学的语言表现他的思想,但是他的观点是科学
的,是现代的。”
  虽然姚老先生的皮骨几乎干枯,他说话时显出的思维力还很强。
  立夫深有所感,他回答说:“我一定会照您的吩咐做。庄子的名文《齐物论》就是一篇
相对论。庄子说:‘……蛇怜风,风怜目……’我所要做的就是加注解,注出每秒光速为多
少,最大的风速为多少。他的物种进化的学说――人从马进化而来,当然可笑。但是我已经
放弃了科学。我现在正研究人类的害虫。我每次见一个,就捏碎一个。这才是真正的生
活。”木兰微笑说:“你捏碎害虫,妹妹打碎萤火虫儿。在你们俩合作之下,虫子就要在人
间绝迹了。”
  姚老先生说:“世界上的虫子之多,非你二人之力所能消灭得完的。我警告你们,我大
去之后,会有战争发生,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
  木兰问:“那我们怎么办?”
  “那很可怕。你们会怎么样,只有天知道。我不会为你们担惊受怕,你们也不必担惊害
怕。”
  木兰问:“爸,您想中国能作战吗?”
  老父回答说:“你的问题问错了。不管中国能不能打,日本会逼着中国打。”他停了一
下儿,又慢慢说:“你问曼娘。曼娘若说中国非打不可,中国就会赢的。曼娘若说中国千万
不要打,中国就会输的。”
  这几个年轻后辈听了颇感意外,但是木兰知道曼娘是激烈的反日的,所以她了解父亲的
意思。立夫微笑说:“为什么曼娘的话这么重要呢?我们和博雅阿u和别的孙子的态度就不
算了吗?”
  姚老先生很郑重的说:“不要怀疑我的话,只问曼娘怎么想。你们没有什么重要性。”
  “为什么我们不重要?”
  “等着看吧。”
  姚老先生显然是以谜语做预言,佛教禅宗高僧往往如此。
  他现在疲倦了,莫愁和立夫走出去,只留下木兰在父亲床侧。这时姚老先生问:“曹丽
华怎么样了?”
  “她结婚了,已经生了一个孩子。”
  姚老先生微笑说:“我做得不错,是不是?等我大去之后,做侦探得靠你自己了。”
  木兰说:“爸爸,他现在真的很好了。”
  姚老先生嘴边流露出微笑。
  木兰问:“爸爸,你信不信人会成仙?道家都相信人会成仙的。”
  父亲说:“完全荒唐无稽!那是通俗的道教。他们根本不懂庄子。生死是自然的真理。
真正的道家会战胜死亡。他死的时候儿快乐。他不怕死,因为死就是‘返诸于道’。你记得
庄子临死的时候儿告诉弟子不要葬埋他吗?弟子们怕他的尸体会被老鹰吃掉。庄子说:‘在
上为鸟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至少在我的丧礼上,我不愿请和尚来
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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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听见父亲引证《庄子》时微弱的笑声,很受感动,也颇觉意外。
  木兰说:“那么您不相信人的不朽了?”
  “孩子,我信。由于你,你妹妹,阿非,和你们所生的孩子,我就等于不朽。我在你们
身上等于重新生活,就犹如你在阿通阿眉身上之重新得到生命是一样。根本没有死亡。人不
能战胜自然。生命会延续不止的。”
  莫愁和立夫离开屋子之后,莫愁跟丈夫说:“我原以为你会早点儿到呢。”
  立夫回答说:“我在天津停了一天。做侦探。”
  “什么侦探工作?”
  “我现在并不是请假回来,我还有秘密任务在身。我在调查一个案子,与这个案子有关
系的人,我不能说他的名字。这和搜捕上海的一个贩毒的人有关系,这里牵扯到一个要人。
你知道,在天津和上海之间有很重大的贩毒交易。我在天津停下来就是调查此事。我请假
时,他们要我调查这个案子,并且把整个儿走私情形做一个彻底的报告。关于这个数百万走
私的情形,绝不可以在中国报上登出来,怕激起老百姓的反日情绪,没法儿控制。但是在伦
敦和纽约的报上正在详细刊载,因为英美在中国的商业在这种不公平的竞争之下,正在亏损
不堪。”
  “那么你还是公务在身!多久才能做完?”
  “我也不知道。要多久,就得多久,也许要一个月。因为这种缘故,我不便出去见人。
我如今在北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莫愁说:“你只要在家就可以了。阿非、陈三、阿u,可以供给你情报。”
  立夫说:“看看情形再说吧。”
  因为立夫对贩毒的情形想得到透彻的了解,他去看博雅。博雅正在家中戒毒,颇有显著
的进步。博雅是一副可怜相。他脸上,是恐惧,祈求,和仇恨的混而为一的表情,同时还有
一种精神上无可奈何的折磨的神态。在他那消瘦低陷的双颊,高颧骨,深眼眶儿之后,两个
转动的大眼睛流露出高度的聪明。他的嘴,宽大而有粗短的胡子,生得很端正好看,使人想
起银屏的嘴,他旁边的桌子上有不少的瓶子和几碟子糖果。他说在伯母珊瑚去世之后,他住
在天津的饭店里养成了那种要命的习惯。一个茶房引诱他吸一支头上藏有白面儿的香烟。他
说他由于好奇,就吸了那支香烟。不久染上了那种坏习惯,越来需求越多。他告诉立夫,说
他曾看见有人买多福香烟,只是把烟头儿掐下来,放在锡箔上点着吸。
  立夫临走时说:“不要忘记你母亲,你就会戒除了。”可是博雅的表情不像是听见的样
子。
  第二天下午,阿u回家度周末,晚饭之后,立夫打算和他与陈三谈一次。曼娘和其他女
人都不在座。现在立夫虽然不是曾家的人,阿u心中却佩服他,阿非则与荪亚较为亲近。
  问到一般的情形,阿u解释说:
  “是这样儿。我们海关上的人员,不能带武器,但是认为应当对走私的日本人和韩国人
执行中国法律,而他们是不守中国法的。我们尽量抓他们的货。今年这四月,五月,每个礼
拜都闹了一件事。铁路当局更是有苦难言。每天早晨,‘走私者的专车’离开他们的巢穴开
到天津,私货就扔在火车站,预备往本地分发,或是再运往山东。通常是几个高丽棒子和小
日本儿在那儿看着货。每天有十班货车开来,停在用卡车运来的私货旁边儿。最初,日本人
很客气,日本军事当局向火车站要特派货车载运私货。我们的铁路当局若不答应,日本当局
指控说‘缺乏合作诚意’和‘反日’。但是现在他们不再费事通知我们要车皮。武装的日本
人和高丽人索性把私货一包一包的扔到二等车三等车上,把乘客赶下来,把窗子座位毁坏,
殴打妨碍他们的苦力。有时到最后车要开时,货车必须加挂,或是卸下,结果耽误时间,车
不能按时开出。”
  立夫问:“铁路警察怎么办?”
  阿u回答说:“他们能干什么?走私的人有治外法权保护,路警也不敢碰他们。他们只
是袖手旁观,敢怒而不敢言。就在这个礼拜,一百多日本人高丽人,闯进火车站,因为他们
无处放货,就把铁路局和海关的职员连踢带打。有的我们同事被打在头上,好多人由于路警
劝解才免得挨揍受伤。”
  立夫又问:“为什么你们不带武器呢?”
  “看来像笑话儿,其实也很简单。去年好多白银走私出去,主要是从长城的关口,在那
儿自然有中国海关人员巡逻,也自然带有武器。两个走私的人由长城上跳下去时受了伤,先
是个高丽棒子,后一个是日本鬼子。于是日本军方要求五千块钱给受伤的人,并且要求整个
长城沿线取消海关的巡逻。如不接受要求,以武力恫吓。为了避免武装冲突,我们不同意又
怎么办?这样,就失去了长城线上具有优势的地点,只得在长城下头小心翼翼的勉强维持,
还要避免进一步的冲突事件。您看‘冀东防共政府’是真正日本人的,但是海关则仍是中外
共管,所以我们仍要尽职责,但是实际情形却如此荒唐古怪。
  “去年九月,日本司令官通知海关税务司说,由于政治情势,海关巡逻队应即停止携带
手枪。后来,另一个日本司令官又要求海关缉私船只,应当解除武装,机关枪也都没收。又
过了不久,来了进一步的要求,就是所有海关的缉私船只,不管有没有武装,一律撤离‘非
武装地区’三里,就是从东北的海岸线延伸到天津附近的芦台。好像这还不满足,日本海军
当局拒绝承认中国海关人员有在十二海里之内行使职责之权,中国海关人员并无权向可疑的
船只发出信号使其停止航行,并且警告中国海关人员不得干涉日本船只,不论船只有无日本
国徽。否则以在公海上犯有海盗行为论处。
  “所以由山海关到天津整个海岸不但成了自由港,也成了自由海岸。大批的拖网船和汽
船,从五百到一千吨,停在海岸边,汽艇直接开进大沽口。”
  阿u结束了他这一大段报告,大家都聚精会神的听。陈三说:“这不能算是走私。这是
一个友邦在青天白日之下抢劫中国的国库了。我在海岸亲自见过。一天,我算了算有三十八
条走私的船靠近山海关的港口。海岸上搭起帐篷,好像一个小市镇。多少堆的人造丝、白
糖、烟卷纸、自行车零件、煤油、摩托轮胎、酒精、金属网,大白天堆在那儿,每一堆上都
插着一个白旗子,上面写着日本运输公司的名字。这些货由那儿往南运,用载重汽车拉,用
牲口驮,用挑夫挑,通常是由几个日本人或高丽人护送。我们也设法阻挡。我们接近时,中
国司机就逃跑,但是日本人和高丽人则用石头投我们,石头是在汽车上先装好的。”
  环儿说:“我曾经听说两个国家会为商业发生战争。但是还没听说一个国家会用走私做
商业竞争的手段。若是不卖多余的煤油和金属网子,难道日本帝国就会亡吗?”
  阿u说:“这并不是小事儿。日本走私的货已然南达长江流域,逼得英美没有生意可做
了。我们海关税收的损失,每星期超过一百万。在四、五两个月走私最凶的时候儿,每星期
的损失几乎达到两百万。”
  立夫问:“中国人之外,你们也抓日本人吗?”陈三说:“必要的时候儿也抓他们。有
时候儿会误抓。有时候儿日本人假扮做中国人,甚至也起个中国名字。但是一看他们矮小的
身材儿,黑浓的小胡子儿,罗圈儿腿,走起来那副怪样子,就认出来是日本人。”
  立夫说:“他们一定是日本和高丽的贱民。”
  陈三说:“不错。一个国家派本国的贱民到外国去,使他们不守人家的国法,还给他们
本国官方的保护,自然就发生这种怪现象了。”
  “你们抓日本货或是日本人时,怎么办呢?”
  陈三说:“若在乡间,那又不同。我们把他们送交日本领事馆的警察。这时日本人来要
求退还他们的货物,往往有麻烦。但是我们很细心。货包上若写着‘军用品’,或是‘交日
本司令部’,我们知道那是吗啡、海洛因、鸦片,但是我们却毫无办法。在过去一年半之
间,我们抓住了几百次这种货物。”
  立夫问:“海关税务司不向日本当局抗议吗?”阿u说:“啊,那就妙不可言了。税务
司是提出抗议,但是日本军事当局又把他们送往日本的领事馆的警察。而我们向日本领事馆
的警察抗议之时,你知道他们说什么。他们说,第一,向中国走私,在日本法律上并不算犯
法,因此不能限制他们的此种活动,那意思是,所有抓到的日本人走私的,全都要释放,这
是根据日本的法律。第二,他们说,走私只能在国界上发生,所以应当在万里长城上去制
止,离开长城,是不可能发生的!这是他们禁止我们在长城巡逻以后说的。”曼娘说:“立
夫,你觉得阿u不是应当辞去那个差事吗?至少也要调到上海或是别的地方儿啊。我只有那
么一个儿子,老来是个倚靠,他的太太年轻孩子小。”
  立夫看了看曼娘,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阿u说:“妈,您不知道。上海、厦门、汕头,
哪儿都是一模儿一样。不管哪儿,只要有日本人,就有走私。再者,我若辞职,一定让同事
笑话,说我没胆子。他们精神很好,苦干有朝气,我不能离开他们。现在我们政府最后终于
采取较为强硬的措施了,情形会好转的。人人若都离开,海关的事怎么办?”
  立夫说:“你也许要仔细想一想。你上有老母,下有娇妻幼子。你又是曾家的长孙。”
立夫听见自己以如此客观的语气对一个青年人进此忠言警告,自己也感觉到意外。家人这个
聚会散开之时,曼娘向他很感激的看了看。
真正的爱,能带给你深沉的满足感,安全感,快乐与智慧。